病娇是我自己
难说再见难说爱
大家都说,宋家养女是个表里如一的狐狸精,还没成年就长得一副狐媚样,不知多少男人栽在她手上。
我知道是谁散播的流言。反正也活不成了,黄泉路上,不妨拉两个做伴吧。
1、
深夜,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浑浊的酒气,黏腻的触感,一瞬间都消失不见。
我坐在床上平复了一会儿,起身下床。
夏初夜晚的风甚是舒爽,额头的冷汗被吹干。
我点起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刻入肺里,呛得我眼泪直流。
「不能抽就别抽了。」宋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我立刻换上一副面孔,娇媚地望着他,虽然在这没开灯的夜晚,他并不能看见。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拿掉我手上的烟。
他站在我旁边,柔声问:「睡不着?」
我靠过去,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娇嗔:「哥哥,你都要结婚了,人家怎么会睡得着呢?」
他身形一顿,语气有些严肃:「婉婉,你今天太过分了。」
他说的应该是我把张玥推下楼梯的事情。
「哦?是吗?」我松开他,靠在栏杆上吸了一口烟。
「如果我说我是不小心的,哥哥信吗?」
宋钰不说话,死死地盯着我。即使是在黑夜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不悦。
他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烟,笑道:「不信?不信就对了,我就是故意的。」
「你!」
「哥哥就别生气了吧,又没摔死,着什么急啊。爸爸都还没找我的茬呢。」
他气结,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
烟燃到尽头,我也累了。
「不过,你还是让张玥小心点。这次是她命大,下一次,就未必了。」
转身,回房睡觉。
2、
后半夜,我睡得并不踏实,兵荒马乱地做了很多梦。
「等下吃过早饭,和我一起去一趟医院。」宋英杰坐在上首,沉沉开口。
我打了个哈欠,懒懒开口「我能不去吗?」
宋英杰皱眉,语气加重:「婉婉!」
「知道了。」我把勺子一扔,不满道,「这么难吃的早饭,喂猪还差不多。」
忽略满桌铁青的脸色,我起身离席。
没和宋英杰一起,我自己坐车到了医院。
一下车,宋英杰就不满地看着我:「穿得像什么样子。」
我对着玻璃大门理了理头发,细高跟,吊带裙,饱满的红唇,雪白的脸。
妖艳得不像来探病,倒像是来抢亲。
我耸肩:「没办法,衣柜里没有别的衣服了。」
秦媛开口缓解气氛:「算了,先上去吧。」
「张叔叔,好久不见啊。」一进门,我就亲昵地揽着张怀远的胳膊寒暄。
他的神色有些尴尬,却也没有推开我。
「你这个狐狸精,还有脸过来!」张夫人狰狞着脸扑向我。
我顺势往张怀远身后一躲,无辜道:「阿姨,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怀远上前拦住张夫人,宋钰也把我往后一拽,警告我:「乖乖站好,别说话!」
好吧,你们人多,你说了算。
看见宋钰,张玥哭了出来:「宋钰哥哥~」
宋钰搂着她,低声哄道:「没事,没事了。医生说不严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可是,可是婚期没多久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婚期可以推迟,我等你休养好。」
「真,真的吗?」
「嗯。」
我翻了个白眼,不愿意看这场你侬我侬的深情戏码,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吸烟区,刚点着烟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抽走。
「吸烟有害健康。」
我抬头,看到周谨言。
「呦,老同学,你怎么在这儿?」烟被拿走,我也不生气。
他反手将烟塞进自己的嘴里,含混道:「陪我爸来看张玥。」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呦,周总也来了?那我可得去打个招呼。」
刚迈步,手臂就被抓住:「宋婉……」
被拽住,我回头笑道:「周公子还有事?」
他神色黯了黯,哑声道:「别去。」
我笑:「长辈来了不打招呼,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吧。」
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无奈妥协:「好吧,不去就不去。可是你呢,不是来看病人的吗?」
他吸了口烟,没有回答我。
又吸了两口,他转向我,缓缓道:「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我不解。
「推张玥下楼。」
「我不是故意的。」熟练地辩解。
「我看见了。」
哦,差点忘了,昨天他也在。
被目击证人诘问,我辩无可辩,索性沉默。
「你还是没有放下吗?」他看着窗外,轻声问。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笑得花枝乱颤,待笑够了,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慢慢道:「有什么放不下的,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呀。」
站得久了,脚有点酸,我得走了。
手腕再一次被抓住,我有些不开心地瞪着周谨言。
他直直对上我的眼睛,郑重道:「宋婉,我娶你。」
我错愕,视线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破绽。
我偏头:「周公子这是在可怜我?」
「不是。」
我笑了:「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
看吧,怎么会有人喜欢爬过自己父亲床的女人呢。
我挣开手,扭着腰肢走了。
医院的绿化不错,我坐在长椅上,晒着阳光。
夏初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路上来来往往的姑娘撑着太阳伞,生怕晒黑。
我倒觉得正好,越刺眼的阳光,越能驱散我身上鬼一般的怨气。
3、
周谨言追了上来,他坐在我旁边,一字一句慢慢道:「结婚之后我们就去英国,离南城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没想到他还没死心。
我靠在椅背上笑道:「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救我于水火?」
我忽地凑近:「可是周公子误会了,我在南城快活得很呐,可不需要什么人来拯救。」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也浮上了一片红色,他解释:「我不是,我只是不想你不开心。」
「我很开心。我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周公子昨天没有看到吗?我游走在各大名流之间,如鱼得水,怎么会不开心。」
他皱眉,语气微怒:「宋婉!」
我觉得没意思,连晒太阳的心思都没有了。
不等宋钰了,我自己回家。
「你考虑一下,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娶你。」周谨言在后面喊道。
周谨言不是第一个说要娶我的人,宋钰也说过,可是转头,他就和张玥订婚了。
其实我清楚,我结不了婚,嫁不了人。
我是宋英杰手上的一颗棋子,他不会允许自己精心培养的棋子,转嫁他人。
可是,他的棋子快要死了。
我得了癌症,卵巢癌。
在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我并不难过,反而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畅快。
回到家,在餐桌上,宋英杰宣布了宋钰订婚的好消息。
我看向对面的宋钰,他低垂着眼不敢看我。
我笑了,真是,喜上加喜啊。
黄泉路上太孤单,那就,拉一个做伴吧。
4、
「你又在使什么小性子,说好的去赔礼道歉,结果连你的人都找不到。」
刚一进门,宋钰就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斥责我。
我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怎么,新人一哭,我这个旧情人便就不值钱了吗?」
他的脸色一滞,干巴巴道:「你在说什么!」
我笑起来:「我说的不对吗?哥哥的小娇妻一哭,我这个小情人就要承受滔天的怒火,好不公平啊。」
「这件事本就是你不对……」
我坐起来,耸肩道:「我去了,人家不欢迎我。」
他指着我:「你是去赔礼道歉的样子吗?」
「我本来就不想去。」我说得理所当然。
宋钰噎住,半晌坐到了我旁边,放软语气:「婉婉,以前事是她不对,可是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能不能不要为难她?」
「若我偏要为难呢?」我挑眉。
他面露难色,而后伸出手把我揽在怀里:「婉婉,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伤害她好吗?」
我靠在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背:「哥哥是真的用情至深?还是怕张玥出了问题,你就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岳家?」
抱着我的身躯一顿,我推开他,嗤笑出声:「我怎么会恨你呢?只要哥哥承认自己是需要张家的助力,那我就放过她。毕竟,我那么爱你,可不舍得让你为难。」
他两眼放光,抓住我的胳膊:「真的吗?婉婉,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我歪着头看他,他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婉婉,我爱你。但我是真的需要张家的帮助,谢谢你体谅我,谢谢你。」
多么熟悉的眼睛,似曾相识的神情,我撇开头:「好吧,我答应你,不为难她了。」
宋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可是他忘了,我早就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了。
他的妹妹死在了十八岁,活下来的是南城有名的坏女人宋婉。
坏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5、
其实之前我和宋钰的相处方式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也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刚来到宋家的我面黄肌瘦,头发像枯草一般。宋钰像是一个漂亮的小王子出现在我面前,他没有嫌弃我,反而牵起我的手问:「你就是我的妹妹吗?」
从那一天起,我有了一个哥哥,他带着我读书写字,陪我吃饭玩耍,也会在我害怕的时候陪着我睡觉,我们一起长大。
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我世间最好的宋钰,也给了我世上最讨厌的张玥。
宋钰喜欢小妹妹,在我来之前,张玥是宋钰最喜欢的小姑娘,我一来,就占了她的位置。
第一次见面,她把我推倒在地上,大骂:「丑八怪,滚回你的孤儿院去。」
宋钰把我扶起来,低声安慰:「玥玥比你小,你别跟她生气好不好。」
我噙着眼泪点头,上去拉她,又被推开。
后来,我学乖了。她既然不喜欢我,我便不出现在她跟前就好了。
大概是欺负我得了乐趣,每次见我不是阴阳怪气一番,就是要害我摔几个跟头。
每次宋钰都会把我拽到一边轻声安慰,再严肃地批评张玥几句。所以我一直也没有跟她一般见识。
渐渐地,张玥也学聪明了,欺负我会选在无人之地。
既然是无人之地,那我也可以还手了。
在我第一次把她推倒之后,震天的哭声让我成功挨了宋英杰一个耳光。
唉~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想起来还有监控呢,真是人心险恶。
梁子也就结下了。
初中的时候我不幸和张玥分到了一个班级,然后开启了我三年噩梦般的初中生活。
说是噩梦有点夸张了。张玥只是被娇惯坏的大小姐,霸凌我的手段不至于残忍。
左不过是消失的作业,划烂的书本,洒满粉笔灰的便当。再然后是校服上辱骂的话语,反锁的厕所门,放学堵我的小混混。
那一耳光让我明白,一个孤儿是没有办法和大小姐抗衡的,所以我忍了下来。
直到初三。
往常只是恐吓调戏我的小混混,把我拖到了无人的巷子。
幸运的是,有路人经过,才没有更进一步的伤害。
不幸的是,路人报警了。
听说张玥矢口否认,在警局大喊冤枉。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面前的张怀远,他说那两个小混混跑了,只要我出面说不追究,张玥就不会有事。
我声音沙哑:「张叔叔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他当然知道,张玥也知道,所以她不认,张家也不会让她认。
宋英杰和秦媛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宋钰捏了捏我的掌心,对我做了一个口型。然后我说:「好,我不追究了。」
事情后续的发展我不太清楚,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找过我的麻烦。我顺利完成了我的中考。
其间,张玥找到我说,那件事不是她做的。
我耸耸肩,不重要了。
是不是她做得真的重要吗?小混混已经跑了,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做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个夏天不仅我中考结束,宋钰也高考结束。
暑假,他带着我去滨海旅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游。
他带着我穿大街,过小巷,买好吃的芋泥饼。也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吹着海风追夕阳,我们在日夜交替之时拥抱,在月光下接吻。
我们相爱了。
宋钰考上了首都大学,临出发之前,他说:「婉婉,你要好好读书,也要考到首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我环住他的腰,压下浓浓的不舍,笑着说好。
那时的我,每天都做着嫁给宋钰的梦。
然后就被无情地拽进地狱。
6、
桌上的电话坚持不懈地响着,我实在不堪其忧,只能接起。
「宋婉,我在路口的咖啡厅等你。」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咖啡厅,两个小时之前就给我发消息了,一直没去,什么意思心里没数吗?
我声音冷淡:「有事直接说吧,我不想出门。」
那头很是坚持:「没事,我等你。」
温和,却很坚韧,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再一次妥协。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角落的周谨言。
我坐到他对面,不太高兴地看着他。
「你,你要喝点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羞涩的模样哪有一点儿刚刚电话里的强硬。
「不必了,话说完我就走。」
「卡布奇诺可以吗?」他自顾自地说着,「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喝。」
他伸手唤来服务员:「你好,一杯卡布奇诺。」
「冰美式。」我黑着脸打断。
小姑娘面露难色地看着他。
「那就冰美式吧。」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改口。
我抱着胳膊看他,仍旧不说话。
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一口咖啡,妄图掩盖掉自己脸红的事实。
放下咖啡杯,他问:「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冷笑一声,反问:「周总知道吗?」
周谨言呆住,久久不出声。
我从包里拿出烟,想起什么,又放回去,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呸,真难喝。
我看着周谨言,笑道:「在南城,追我的男人能站满这一整间咖啡厅,但不会有一个人会想要娶我,周公子知道为什么吗?」
他仍是不说话,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第一次从他父亲房间里出来,就被他撞见了。不仅是他,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看见了。
整个南城上流都看见宋英杰的养女,衣衫不整,血迹斑斑地从周总的房里出来。
没有人想要寻求真相,大家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大家都说,宋家养女是个表里如一的狐狸精,不仅长得一副狐媚样,还没成年,就想着勾引男人。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下流,全南城的男人都想尝尝宋家养女是个什么滋味儿。
「娶我回家,不怕公媳扒灰吗?」我靠在椅子上,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周谨言脸色白了几分,嗫喏着想要开口。
半晌他说:「宋婉,别这样作践自己。」
真是好笑,我坐在椅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周谨言,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怕是会笑掉大牙。我要不是作践自己,怎么会流连于不同男人的床榻呢?我要不是作践自己,怎么会和比我爸还大的男人上床呢?」
「周公子,你说要娶我?周夫人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活过来。」
说得痛快了,口也渴了,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嗯,习惯了,好像也就不苦了。
「哦,对了。」我想起什么,轻笑道,「周总也说过要娶我呢。」
「他说,看在他是我第一个男人的份上,可以勉为其难地娶我回家。你看,咱们多有缘啊,差一点儿,我可就成了你的后妈了。」
我手撑着脸颊,咯咯笑了起来,看着对面的周谨言脸色又白转青,好不精彩。
热闹看够了,我也该回去了。
没想到,又被拽住了。
我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有些无奈。
周谨言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带你走,可以去任何地方,你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得太认真,太诚恳,我承认,我有些心动了。
我微微一笑,掰开他的手:「周公子,我说过,我过得很好。」
手指被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眸光也逐渐暗下去。
「周谨言,我们以后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7、
沿着林荫小道往回走,路过一辆汽车,我停下来,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完整的妆容,慵懒的卷发,乍一看,像是个精致的玩偶。车玻璃有些模糊,我看不清自己的眼睛,但记得所有人都说那双眼睛漂亮,像是灵动的小狐狸。
我怔怔地把手伸向脖子,那道疤痕已经很平整了,但细细摩挲,还是能感受到不一样的触感。
我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细碎的疤痕切断了原有的纹路,乱七八糟地横在掌心。
十六岁那年,我随宋英杰去参加一场宴会,在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张玥递给我一张房卡,说宋英杰喝醉了,让我去给他送一碗解酒汤。
我寻了满场,确定宋英杰不在,才半信半疑地接下了那张卡。
当我端着汤进去,没有宋英杰,只有喝多的周总。
我是怎么逃脱来着?
哦,我摔碎了玻璃杯,拿着碎玻璃片抵在喉间,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流下,刺眼极了。
即使周总手眼通天,但他摆平不了人命案。
当我跑出房间,面对的除了在场的上百双眼睛,还有接下来无休无止的流言。
我不知道流言是怎么传开的,但所有人都相信了,宋婉为了名利,爬上了周总的床。
我的生命,从十六岁开始褪色。
我彻底恨上了张玥。
8、
回到家,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我笑了。
「呦,稀客呀。」
迈步走向客厅,还没走近,就被秦媛挡住。
「你张叔叔张阿姨出差了,玥玥现在咱们家住几天。」
我瞥了一眼她紧张的神色,皮笑肉不笑:「那妈妈你可得把她看紧了,别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又算到我头上。」
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如临大敌的张玥,视线滑到她打石膏的脚上,唉,没意思,欺负一个瘸子有什么劲呢。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我冷笑,慢慢来吧,还有好几个月呢。
为了更好地照顾张玥和准备婚礼,宋钰选择了居家办公,天天看着他们甜甜蜜蜜,我可太嫉妒了,我不开心,那就都不好过了。
夏日气温升得快,我端着一碗绿豆汤敲开了书房的门。
看见我,宋钰的眉头不自觉地微蹙,看他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哥哥干嘛那样看着我?」把碗放下,我走到他背后,娇嗔道,「我最近可是乖得很,没有惹祸哦。」
拿开我放在他肩上的手,语气颇为正经:「冷气那么足,穿这么少不怕着凉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吊带睡衣,又攀上去,在他耳边轻轻呵着气:「冷吗?婉婉可是觉得热的很呢。」
宋钰的耳朵红了,喘息声也粗了起来,可他还是推开了我。
「开个玩笑。」我耸肩,走到书架旁边,「哥哥继续工作吧,我看会儿书。」
他盯着我,眼里晦暗不明。
随手拿了本小说,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席地而坐,余光里,看到宋钰浅浅上扬的嘴角。
不好看,我起身,打算换一本。
项目书,投标计划书,企划书……没有我想要的。
拿了本诗集,顺势坐在宋钰的脚边。
宋钰一愣,低头问我:「你干什么?」
我抬头,无辜道:「看书啊。」
他涨红着脸不说话。
我接着说:「有问题吗?以前不也这样。」
以前也是这样,宋钰写作业,我就坐在地上看书,总是坐着坐着,就到了他的脚边,偶尔还会靠着他的腿睡着。
有时他会选择把我叫醒,但大多数时候,他会把我抱回房间。
他说:「我们婉婉是个睡美人,怎么什么地方都能睡着。」
去的次数多了,宋钰也习惯了,自顾自地工作,不再管我。
又一次的翻箱倒柜,我找到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保险柜。
「哥哥,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柜子,天真地望向宋钰。
「别动!」他呵斥着推开我。
没防备,我重重地摔倒,头磕到了椅子,发出重重的闷响,眼泪一瞬间落下。
宋钰慌乱地抱住我,低声哄着:「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有没有受伤?」
我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头。
门被猛地推开。
「宋钰哥哥,你们!」张玥站在门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心情大好,连着好几天看我进出宋钰的书房,她能忍到这个时候也是难得,不过没想到这么巧,推门就看到了这幅场景。
宋钰忙不迭地推开我,我想借着他的劲站起来,慌乱间两人又摔做了一团。
张玥忍无可忍,瘸着腿走过来拉扯宋钰。
我觉得好玩,暗暗使了力气。
等他们都站起来,就看见我躺在地上,衣衫不整。
宋钰避嫌似地挪开眼,张玥气红了脸,指着我骂不出一个字。
我坐起来,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意外,都是意外。」
经过宋钰的身边,我挑起他的下巴:「是吧,哥哥?」
刚出门,就听见后面愤怒的叫声。
好玩,太好玩了。
9、
「这周六晚上是王总的生日,婉婉,你陪我一起去。」
我喝了一口汤,抬眼环顾,大家神色如旧,仿佛自己去参加的真是一场普通的生日宴。
宋钰拧起眉毛,犹豫道:「婉婉最近生病,要不就别去了吧。」
宋英杰放下碗,盯着宋钰:「不舒服就吃药,离宴会还有几天,不碍事。是吧,婉婉?」
被点名,我放下碗筷,扬起笑脸:「是的,爸爸。」
宋钰抿着唇,好像不开心。
这一次,他不开心,我好像,也没那么开心了。
窗外夜色沉沉,好像要下雨了,连星星也看不见了。
忽然落地窗外进来一个人,我盯着那道身影不说话。
他坐在我的床边,声音隐忍:「婉婉,别去。」
我忽地笑开了:「哥哥,我有得选吗?」
他抓住我的手:「我想办法给你弄药,只要你身体不好,爸爸就不会带你去了。」
我抽开手,淡淡道:「别做这些无用功了。」
我试过,数九寒天把自己冻发烧,结果呢,差点死在那场宴会里。
宋英杰真狠啊,真应了那句老话——无毒不丈夫。
宋钰坐在我的床边,一点月色也没有,我看不清他。突然,他的肩膀不规律地抖动起来,低低的呜咽声传来。
我愕然,宋钰哭了?
他抓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望着那模糊的轮廓,突然间和六年前的宋钰重合。
那一天,我睁开眼,就看见宋钰趴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哭泣。
看见我醒了,他把我抱在怀里,也是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是啊,他迟到了,迟到的人要接受惩罚。
那就罚他,永远失去宋婉。
我低低地笑起来:「哥哥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他的声音渐渐止住,还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挣开他的手,翻身躺进被子里,闷声笑着:「哥哥赶紧回去吧,要是被你的未婚妻发现了,那就不好了。」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我蒙着头,不理他。
突然,感到旁边床垫往下陷,我一惊,还没转身,就被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我压着声音怒道:「宋钰,你发什么疯?」
他的手脚死死地压住我:「婉婉,别闹。就让我待一晚,一晚就好。」
我气笑了,讥讽道:「怎么,未婚妻身体不方便,哥哥就想到我这个小情人了?」
我挣开双手,往下拉自己的衣带:「那哥哥可得快点儿,偷情嘛,被发现了可就没得玩了。」
宋钰禁锢住我的手腕,沉声道:「婉婉,你干什么?」
我笑起来:「哥哥半夜爬窗不就是为了跟我上床吗,装什么正经啊?」
他气急,喘着粗气不说话。
等气息慢慢喘匀,他伸出手把我的衣带拉上,然后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宋钰咬我,他心里疼了,也要让我尝尝疼的滋味。
我一贯会用这样的钝刀子去剜他的肉,活下来的宋婉,无差别恨着每一个人。
我也咬回去,咬得他鲜血直流,满嘴都是血腥味。
宋钰闷哼一声,把我搂得更紧,像是要按进骨血里。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来,宋钰曾说:「要把我的婉婉变成一个小娃娃,装进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10、
周六一大早,家里都没有人,宋钰陪着张玥去考察婚礼场地,宋英杰夫妇也去了公司。家里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
也不是,宋英杰临出门之前交代我要「好好收拾」一下。
我微笑着应下,转头砸了满桌的化妆品。
南城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我穿着性感的礼服穿梭在各位成功人士之间。
「王总~」我举起酒杯,「祝您生日快乐。」
王总走近我身边,顺手揽住我的腰:「哦,宋小姐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
我撇嘴,嗔道:「王总您家大业大,我送的礼物哪里入得了您的眼啊。」
他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宋小姐能来,就是我王某最好的礼物了。」
我喝了一口酒,尽力忽略掉腰间不断上移的手。
宴会进行到尾声,宋英杰找到我,塞给我一张房卡。
我面无表情地接下,往客房部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的背也慢慢弯下去。
「等等。」一双大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我又直起身体。
门打开,我愣住。
周谨言进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按电梯。
我反应过来,问他:「你去几楼?」
他瞥了一眼电梯按键:「跟你一样。」
好吧,电梯也不是我家的,总不能不让他坐吧。
我靠在墙壁上,努力克制腹部的疼痛,尽量让自己站直。
电梯到达,周谨言先出去,我本想等他走出一截再出去,可是他站在电梯口久久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慢慢走出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双叒被拉住。
「你去哪儿?」
我扬了扬手中的房卡:「喏,周公子还不清楚吗?」
仍没有松手,我无语:「你到底想干嘛?」
「不许去!」他抓着我,语气凶巴巴。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我没有力气和他拉扯。
我问道:「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带你走,我会娶你。」
「……」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我用了想甩开他的手,没成功,自己却摔倒在地。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我瑟缩成一团。
发现我不对,周谨言蹲下来:「宋婉,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抓着他的衣服,想要站起来。
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午夜一点,在医院的急诊室。周谨言坐在我旁边,愣愣地盯着我。
「我的手机呢?」没有按照原有安排进行,宋英杰一定气疯了。
「关机了。」他的声音淡淡,像是看出我的顾虑,他接着说,「我给宋英杰打过电话,说你晕倒了,在医院。还说等你挂完水会送你回去。」
「哦,谢谢。」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宋英杰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宋婉。」他喊我,「你生病了?」
「对啊,你不是在陪我挂水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听起来却有些生气。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周谨眼盯着我,毫不退缩。
我点头:「对啊,我生病了。」
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红了,他低头:「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帮宋英杰做事?」
我笑道:「因为他是我爸爸啊。」
「放屁,他算哪门子的爸爸!」
我怔了怔,笑了出来:「算不算的,也喊了这么多年了。」
他抬起头看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看向自己的手心,「这些年就这样过来了,剩下的几个月还能翻出花儿来吗?」
「你有愿望吗?」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觉得好笑:「周谨言,你在拍电影吗?还弄个遗愿清单。」
「只要你有,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办到。」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认真。
我想了一下,慢慢道:「嫁给宋钰吧。」
他的神色顿住,半晌说不出话。
我哈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没有愿望,非说有的话,我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可以轻松一点,不要那么痛苦。」
周谨言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最后他还是说:「好,我帮你。」
11、
凌晨三点,推开家门,宋英杰坐在沙发上等我。
见我回来,他掐灭手中的烟,站起身:「过来。」
声音没有起伏,我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抬脚跟上。
「生病了?」宋英杰站在书柜前翻找着什么,淡淡问道。
「嗯。」我低声应答,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回身,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定在我还贴着胶布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接着抬手扔出来一沓照片。
我的眼睛移到上面,闷热的夏季,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宋英杰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张一张摊开,白花花的肉体占据了大半,照片上是不同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是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销魂的情欲。
身下的女孩却是同一个,面容姣好,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数十张照片大多数是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表情,仿佛死了一般。
那是十八岁的宋婉。
我看着那些照片,恨不能立刻戳瞎自己的眼睛。又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连闭眼都做不到。
他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推倒在桌前:「如果不想要这些照片流传出去,我劝你还是听话一点。」
语气温柔,却是最可怕的恶魔低吟。
我发狂似地撕扯着那些照片,将它们一张张撕得粉碎。
宋英杰静静地等着我发泄完,掐着我的脸说:「后天晚上十点,我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知道了吗?」
宋英杰一走,我便脱力地坐在地上。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外面的天已经露出的微微的白,我回过神来,那些照片还散落在地上,我不能让别人看见。
我跪在地上一点点地将他们捡起来,扔哪呢?扔哪呢?
最后,我跪在那里,将那些全部塞进嘴里,好像是把那些人生吞活剥。
我再一次高烧昏迷,醒来的时候,宋钰趴在我的床边。
「婉婉,你醒了?」他摸着我的头,语气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看着天花板,昏迷前最后的印象还是在书房。
书房!那些照片!!
我猛地看向宋钰,他的目光清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末了,我又将头转过来,他是知道的。
宋钰是知道的。
「我都烧了,没有人看见。」
我继续盯着天花板,不去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就这样静静陪在我身边。
「哥哥,帮帮我吧。」我沙哑开口,眼泪从眼尾滑落。
宋钰愣住,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了。
他上前抱住我,低声道:「好,我帮你。」
12、
十八岁毕业晚会的那天,我喝了张玥递过来的一杯酒,再睁眼的时候是在陌生的酒店房间。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个,也不记得被关了多少天,我无数次晕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再晕过去。
最后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宋钰抱着我痛哭。
我知道报警没有用,我对宋钰说:「哥哥,带我走吧。」
刚到车站,就被宋英杰的人抓了回去,我又被关了起来,再出来的时候宋钰已经在去美国的飞机上了。
我又找到张玥,弹簧刀捅进了她的肚子,我沾了满手的鲜血却感受不到一丝畅快。
我被抓了起来,但很快又被放了出来。
回到家,宋英杰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说:「只要你听话,我仍然会送你去上大学,等我拿到那个项目,我就放你走。不然……」他点了点桌上的照片,不言而喻。
我妥协了,我以为只有一次,却忘了,商人重利,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呢?
我与宋钰失联了四年,四年的时间,我彻底沉沦。再相见,只能是形同陌路。
周二,我补了一整天的觉,黄昏时候看见宋英杰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来了。
我推开书房的门,宋英杰正站在保险柜前摆弄着什么。看我进来,他脸色一沉,怒喝:「你进来干什么?」
我指了指手上端着的汤:「阿姨炖了汤。」
他顺手把柜子关上,皱着眉说:「放过来吧。」
没有直接赶我走,看来心情还不错。
我把汤放下,视线飘向了角落的保险柜。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我没走,走到对面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宋英杰,我要出国。」
拿碗的手一顿,他抬眼看我:「想走?」
「这么多年,我帮你得到的东西也不少了,你够本了。」
他坐直身体,发出轻蔑地笑:「够本?宋婉,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够本可是远远不够的。」
「宋钰就要结婚了,你的生意早晚要交给他,他有张家这个臂膀,你还怕他做不好吗?」
宋英杰摇摇头,岔开了话题:「最近周总的儿子追你追得挺紧的吧。怎么,想嫁人了?宋婉,你是什么货色还需要我来提醒吗?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乖乖听话比较好。」
「我要是不呢?」我倾身上前。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笑话:「上次给你看的只是照片,完整版的视频,你想看看吗?」
我脸色一变。
宋英杰靠在椅子上,十足的胜利者姿态:「宋婉,你没有资格跟我斗。没有我,你哪来的今天?」
我笑了:「是啊,没有您,我哪里会有今天啊?」
意料中的失败,我倒是没有什么不开心。
一个将死之人,还奢望什么自由。
13、
睡不着,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吹风。
别墅区静谧,没有流光溢彩的夜景,抬头倒是能看到漫天的星星。
房间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是周谨言。
这么晚了,打电话给我干嘛?
「喂。」
「宋婉,快下来,我带你去兜风。」他的声音不大,好像怕吵到旁边的人。
我皱眉:「你做梦呢吧。」
「我就在你家楼下,快下来。」
我走到阳台,果然看到路灯下的傻大个。
我笑了一下,唇角随即又落下:「我不去。」
「快点,不然我去按门铃了。」他吓唬我。
好吧,我被吓唬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他随意地抓抓头发说:「我住这儿。」
「嗯?」
他推着我的肩膀往前走,含糊解释:「我在你们小区买了一套房,现在住这儿。」
「哦。」我顺着他的力气往前走,「你怎么知道我没睡觉?」
「散步,刚好看到你在阳台,就叫你一起去兜风了。」
哦,凌晨一点多散步啊。
说是兜风,这货竟然带我去爬山!
我穿着高跟鞋,脚后跟都磨破了。
路过一块石头,我直接坐下,不满道:「早知道是爬山我就不来了,你看看,脚都破了。」
周谨言打开手机灯光,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脚,看到后面的血痕,满脸抱歉。
「对不起啊,我忘了你穿的是高跟鞋。这样吧,你穿我的。」说着,就要脱鞋。
我按住他,把脚伸到他面前:「我多大的脚,你多大的脚,我能穿吗?」
「啊,我看电视上人家女孩脚累了就会和男朋友换鞋穿啊。」
我顿了顿:「扶我起来,我要回家。」
周谨言没有动,我不耐烦,撑着石头自己站起来,鞋子是不能穿了,光脚吧。
还没迈步,就被周谨言一把背起。
「啊!你干什么?」陡然升高,我吓了一跳。
他把我往上颠了一下,嘿嘿笑道:「这个点山下不好打车,还不如跟我去爬山呢。」
我踢他:「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脚破了不好走,我背你上去。」
我还在挣扎,他停下脚步,勒紧我的双腿:「宋婉,你别动。」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委屈,我哽咽道:「不动就不动,你凶什么凶?」
他找了个椅子把我放下来,手足无措地给我擦眼泪:「你,你别哭啊,我不是要凶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越哭越凶,周谨言没法儿,只好坐在旁边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等我哭完。
哭声越来越弱,周谨言开口:「哭好了?」
「嗯。」我抽泣着,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上山吧。」他蹲在了我面前。
哭了一通,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我毫无心理负担地爬上了他的背。
他挽住我的腿窝,嘟囔了声:「小哭包。」
南城的山不高,路也修得很好,周谨言背着我走得缓慢。
哭得有些累了,我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问:「我重吗?」
他又颠了一下:「得多吃点儿了。」
我笑了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周谨言,我困了。」
「那就睡一会儿吧,到地方了我喊你。」
「嗯。」我靠在他的背上,浅浅睡去。像是一叶扁舟,靠在港湾静静休息。
「宋婉,醒醒。」周谨言轻轻晃着我。
我睁眼,已经到山顶了。
「下来吧?」
「嗯。」
我撑起身体想要跳下来,他却走到长椅边轻轻把我放了下来。
他蹲在我跟前,笑道:「睡得好吗?」
我望着那亮晶晶的眼睛,嘴硬道:「不舒服,硬邦邦的,咯人。」
他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捏我的鼻子:「小骗子,睡得都说梦话了。」
我诧异:「说什么了?」
他耸肩:「没听清。」
他坐到我旁边,扬了一下下巴:「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星河灿烂。
天空那么大,漫天的星星展露在我面前,我伸出手,好像能摘下一把星光。
「在阳台看有什么意思,还是在这里看才痛快。」他靠在椅子上,两条大长腿伸长了乱晃着。
我浅笑着,不去回答。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山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月落日升。
等太阳完全升起,周谨言站起来伸手:「走吧,回去了。」
我刚站起来,他就又蹲在了我面前。
为了看日出,山上已经来了不少人,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小声道:「你快起来,我自己走。」
他回头,笑得明朗:「脚都破了就别逞强了吧。」
周围人投来三三两两的目光,有位阿姨笑眯眯地戳了一下旁边的老伴:「你看人家小伙子,多体贴啊。」
我有些窘迫,光着脚绕开他就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他拦腰抱起。
「你快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我低声呵斥他。
这人倒也不怕,眉眼弯弯:「你不让我背,那我就只好抱着了。」
我无奈:「背背背。你先让我下来好吧。」
闻言,周谨言才把我放下来,手还紧紧抓着,生怕我跑了。
我又趴上他的背,自欺欺人地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
他笑着,背着我转了好几个圈,我没抬头,也能听见旁边路人哈哈的笑声。
我拧他:「能不能好好走路,快点回去!」
他嘻嘻笑着:「好嘞!」竟背着我跑了起来。
我悄悄抬起脸,看见路人纷纷让到一边,好些人还在捂着嘴笑。那些笑,和我往常见到的,都不一样。
跑得累了,周谨言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动动肩膀:「欸,起来,这么好的景色,别浪费了。」
我抬起头,满目苍翠。清晨的空气很是新鲜,我深吸一口,灌了满肺,舒服极了。
这个季节,山上的花开得正艳。周谨言走过去,随后摘了一把递给我。
我接过,将野草摘出,左手拿着花,右手坏心眼地用小草去戳他的耳朵。
周谨言痒得直缩脑袋,沉声恐吓我:「再闹我就把你丢下去。」
我哈哈笑道:「你丢吧,丢了我自己走回去。」
作势就要从他背上下来。
他不吭声,悄悄钻进了我的腿窝。
坐进车里,周谨言已经满头大汗,我抽出一张纸给他:「呐,擦擦吧。」
他不接,反而把脸伸了过来。
我翻了个白眼,把纸丢到他脸上。
他拿过纸,委屈地抱怨:「太无情了吧,好歹也把你背上又背下,擦个汗都不行吗?」
我撇过头冷漠道:「我也没让你背啊。」
他发动车子,小声道:「渣男。」
把我送到家门口,我拎着半路打包的豆浆油条和他道别,转身对上了宋钰阴沉的脸。
14、
宋钰没去上班,他怒气冲冲地跟进了我的房间。
我坐在镜子前摆弄摘回来的花,看着镜子里宋钰的脸,打了个哈欠:「哥哥不去上班,跟着我干什么?」
「那是什么人?」面上的怒气还没有消散。
整理好花瓣,我笑着看他:「不记得了吗?周总的儿子。」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肩膀:「你傍上了他?」
他抓得用力,我疼得叫出声,随即睁开:「是啊,你不都看见了吗?」
宋钰气得脸色铁青:「婉婉,我答应过会帮你,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转过头看他,单手撑着下巴:「是啊,可是,我也不知道哥哥要多久,我总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吧。」
宋钰垮下脸,抱住我隐忍道:「婉婉,我只差时间,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我推开他,笑得娇媚:「那哥哥可得快点,我好像,快要等不及了呢。」
宋钰成功被我气走了。
我坐在镜子前卸妆,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我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在死之前我想要把那些照片、录像全部销毁,我去不了书房,打不开保险柜,只有宋钰能帮我。
宋钰前脚走,张玥后脚就进来了。
似乎被我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甩了一下头发没好气道:「你要是天天晚上不睡,还不如我呢。」
想到了什么,她露出鄙夷的神色,旋即挡在了卫生间门口:「宋钰哥哥找你干嘛?」
没精力跟她纠缠,我敷衍道:「去问你的宋钰哥哥吧。」
她还不死心:「我看到他抱你了。」
我抱着胳膊,眯着眼看她:「很奇怪吗?你第一次看见我们抱在一起吗?」
然后突然凑近,轻笑道:「还有更刺激的,想听吗?」
张玥涨红了脸,骂道:「你不要脸!」
「是啊,所以呢?」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没有耐心,伸手把她推开。
「我要是你,就老实一点。」眼神落到她还未痊愈的脚上,淡淡道,「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玥又看到了那个推她下楼梯,捅她刀子的宋婉了,她吓坏了。
热水从头顶浇下,驱散了一部分的疲惫,思绪逐渐清晰,怎么差点忘了,还有张玥呢。
专门打包回来的早餐全数被扔进了垃圾桶,腹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拒绝了医生住院治疗的建议,现在只是依靠药物治疗,再偶尔吃点止痛药压制疼痛。
宋钰的婚期在九月,还有两个月,够了。
15、
今年的夏天很热,少雨,星星也很多。我坐在阳台上,总是想起那天山上看到的星辰。
周谨言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是不回消息。我想让他再带我去爬一次山,凭我自己可爬不上去。
宋钰走到我身边,轻轻抚摸着我的背:「怎么不去睡觉?」
「看星星。」我抬头笑着看他。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我笑得乖巧,宋钰恍神,以为看到了从前的宋婉。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旁边。
「婉婉,我还在找,你等等我,别去找别人好不好。」
宋钰打开了保险柜,只拿到了一些照片,视频不在里面,我把照片全部烧掉了。
我笑得讽刺:「哥哥,你都要结婚了,为什么还不让我去找别人呢?」
「我要被困在宋家一辈子吗?」
宋钰低下头:「不,不是。」
我摸向自己的脸,淡淡开口:「红颜易逝,哥哥,我等不了你了。」
宋钰抱住我:「不会的,婉婉,你才二十四,你还有时间。等等我,我一定救你离开,一定!」
我靠在他肩头:「哥哥,我累了。」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哄道:「睡吧,哥哥在这里。」
八月底的南城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事,宋氏千金宋婉的艳照流出,一夜之间在南城各个微信群之间流传开。虽然只有一张,却也成为整个城市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两天,因为我拒绝了宋英杰的要求,所以他决定要惩罚我了吗?
宋钰推门进来,轻轻拥住我:「都清理掉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所谓的清理只是表面上的,那张照片可能已经被存在不知名的手机里,随时可以再被传播出去。
我靠在他的怀里,说不出一句话。
「少爷,婚庆公司的人来了。」
阿姨站在门口忐忑开口,立刻就被宋钰赶走了。
我眼球转动,扭头看向他:「几号了?」
「三号。」
我歪头沉思:「还有一个礼拜。」
宋钰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哥哥去吧,我没事。」我笑了一下,「我的名声早就臭了,无所谓了。」
「婉婉……」
「哥哥,我饿了,我想吃小馄饨。」我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他愣住,随即惊喜地叫起来:「我这就让阿姨给你做,你等着,很快。」
我萎靡了两天,终于在宋钰婚礼前一个星期振作起来。
入夜,我打通周谨言的电话。
「周谨言,带我去看星星吧。」
「周谨言,我会变成星星吗?」我仰着头,对着天空问他。
「会吧。」他看着我,目光担忧。
我笑了:「可是我不想变成星星,我恐高。」
他终于笑了:「那你想变成什么?」
「一棵树,我想变成一棵树。」我开口,然后又反悔,「算了,变成风,自由自在的风。高兴的时候就是春风拂面,不高兴的时候就把房顶掀掉。」
他摸摸我的头:「都好,变成什么都好。」
「周谨言。」
「嗯?」
「等我死后,我的骨灰,找个风大的地方撒了吧,什么都不要留下。」
他顿了顿,嗯了一声,我听到了些微的颤意。
「风大了,送我回去吧。」
「好。」
宋钰的婚礼很是隆重,我站在角落看见门口迎宾的新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迎宾结束,我趁人不备,将宋钰拽进了无人的化妆间。
不待他反应,我便凑上了自己的唇。
暧昧的水渍声渐渐变弱,我松开他。
宋钰拧着眉:「外面都是宾客。」
「是啊。」我笑着抹掉他唇角的水渍,「哥哥今天真是光彩照人,人家实在忍不住了呢。」
他推开我:「别闹。」
我拉住他:「新娘今天可真美,我这个小情人真是自愧不如啊。」
他撇过头,眼神闪躲:「婉婉……」
「怎么,怕我去找她麻烦吗?」我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轻轻晃着,「哥哥怎么就不怕她找我麻烦呢?」
「玥儿不会了。」
我推开他,靠在桌上懒懒开口:「哦?哥哥就这么确定吗?」
他抬头,缓慢而郑重:「我保证。」
我移开眼:「那就,信哥哥一次吧。」
16、
推开张玥化妆间的门,化妆师正在给她整理妆容,新娘主纱挂在一旁,还没来得及换上。
看我进来,化妆师很识相地出去了。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冷吗?」感受到手下躯体的颤动,我轻笑着问。
张玥摇摇头,嘴唇却几乎要被咬出血。
我觉得好笑,伸手解救那饱满的唇,「嫂嫂,你很怕我?」
下颌被我捏住,她不得不抬起头看我,我细细描绘眼前这张脸,圆润小巧的鹅蛋脸,标准的杏眼盛满秋水,水汪汪地惹人心疼,果然是男人都怜爱的小白花模样。
手指抚过她的嘴唇,锋利的美甲刚好划破咬痕。
血珠沾到指甲上,我故作惊讶道:「哎呀,破了。」
慢慢捻掉手上的血,我漫不经心到道:「那张照片,是你传出去的吧。」
张玥瞳孔瞬间放大,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手掌移到她脖子周围,感受手心下面脉搏跳动,我笑得温柔:「因为,你蠢啊。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的那张照片,但怎么会有人做坏事用自己真实的账号呢?」
她抖得更加厉害,低头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掰着她的脸,强迫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你都要和宋钰结婚了,图什么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满眼的愤恨:「因为我恨你。」
意料之内的答案。
说着,她扯开我的手,脸上再看不出一点的怯懦。
伸手抹掉眼泪,语气平淡而绝望:「你以为我不知道宋钰打的什么算盘吗?」
她看了我一眼:「他和我结婚,只是想得到我爸的支持,拿到张家的股份,彻底掌控宋氏集团。然后……」
她顿住,满目悲凉:「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靠在一边,轻蹙着眉,没有说话。
她望着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好?你一出现,宋钰哥哥就看不见我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出现,他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好妹妹。」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我在美国陪了他四年,四年啊,还是比不过回国看到你的第一眼。」
她自嘲一笑:「明知道你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他还是喜欢你。拼了命地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沉声:「可是你们已经要结婚了。」
「是啊。我们要结婚了。」她笑了,眼泪落下来,「只要我不离婚,就永远是宋钰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自己深爱的人心里一直有别的女人呢?」
她望向我,语气怨毒:「所以,我一定要毁了你!」
「宋钰自欺欺人那些流言终将被忘记,那我就要让它永远留下来。全南城人都看到你的床照了,宋婉,你看他还怎么和你在一起?」
「你说,宋氏集团的继承人会扛住舆论的压力和一个婊子在一起吗?」她笑容扭曲,「人言可畏啊,宋婉。」
我看着她,五脏六腑都泛着疼,面上还是一片平静,我淡淡开口:「张玥,早在六年前,你就已经毁了我了。」
我不想再看见她了,我想走了。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玻璃杯重重地砸到我的肩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我毁的还不够彻底!宋婉,你就应该死在六年前那个晚上!」
我闭了闭眼,好吧。
碎玻璃片划破她的喉咙,血溅了满镜子,连旁边的婚纱也不能幸免。
张玥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捂着脖子却说不出一个字,她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杀人吧。
「你这张脸,还是不说话更好看一些。」我随手拿起旁边的礼服擦手上的血,「那就永远别说了吧。」
擦不干净,算了,不擦了。
我绕开张玥的尸体,走到婚纱旁边,有点脏了,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17、
婚纱不算合身,我走出化妆间,迎面遇见周谨言。
他愣住,抬脚就要往化妆间走。
「别开。」我按住他要开门的手。
他看着我,缓缓放下手。
「对不起,还是没有帮到你。」他扶着我,低声开口。
在联系不到他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办法搜集宋英杰权色交易的证据,可惜,收效甚微。
我走得缓慢:「没事。」
「药吃了吗?」
「嗯。」
在大厅入口,我推开他,笑着说:「周谨言,谢谢你。」
他定定地看着我,落下泪来:「婉儿,你今天很美。」
看我愣住的表情,他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早就想这么喊你了。」
我也笑了,冲他挥手:「走吧。」
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我呼出一口气,抓住婚纱,一步一步缓慢走向新郎。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众人愣住,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张夫人最先意识到不对,慌张地往外跑去。
人群骚动起来,宋钰终于看清了他的新娘,惊慌地跑到我面前。
我抬头,笑得明媚:「哥哥,我好看吗?」
他愣神,然后抓住我胳膊,低声吼道:「玥儿呢?」
我笑出来:「死了,我把她杀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钰红着眼,像是一头发怒的兽。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哥,哥哥难道不知道吗?」
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
「因……因为,我……我想要她死啊。」我几乎喘不过气,却仍在笑着,「哥哥……做不到的事,婉婉……只……只好……自己做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上松了力气,我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宋钰脸色大变,抱住我:「婉婉,你怎么了?!」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想要上前看热闹,有人尖叫着跑掉,还有人嚷嚷着打电话报警,一时乱作一团。
宋英杰夫妇还想要维持秩序,突然,宋英杰捂着胸口瘫倒在地。
「宋钰,快过来,爸爸出事了!」秦媛抱着宋英杰,疯狂喊着宋钰。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我笑着指向宋英杰,做出最后的请求:「哥哥,求你。」
视频 U 盘一直被宋英杰随身携带,我和宋钰都拿不到,所以,我孤注一掷地给宋英杰下了毒。
宋钰抱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叫救护车,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救护车。婉婉,你坚持住,你坚持住。」
他慌乱地在身上寻找着。
「哥哥,没……没用了。」我按住他的手,无力地推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求你了。」
又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我流出泪来,嘶喊着:「快去!」
「宋钰,爸爸不行了。」秦媛无助地喊他。
宋钰看了我许久,我露出微笑,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狠狠地擦干脸上的泪,然后放下我向后跑去。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我躺在舞台上,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吃周谨言推荐的药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像他说的一样,毫无感觉。
算了,反正都要死了,痛点就痛点吧。
我艰难地扭过头看着宋钰。
他扑倒在他爸爸身上,慌乱地和周围人沟通,好像在想办法缓解这崩溃的局面。
可是,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比我更能豁出去,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必须死!
我转过头来,闭上眼睛,躺在地上,静静地感受着遍布全身的疼痛。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他了。
因为,他不配。
(全文完)
作者:赵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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