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爸爸说,双职工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
所以我要叫姑姑「妈妈」,叫父母「舅舅舅妈」。
后来我真把姑姑当妈妈,星途璀璨的我在媒体面前只字不提亲生父母。
姐姐却找上门,怒斥我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我笑着提醒,「那是你的爸妈,不是我的,谈何无情无义。」
1
我叫吕芷月,我的姐姐吕诗雅大我两岁。
16 岁之前,我把比姐姐小的两年,看作是我这辈子无法超越的难题。
仅仅因为两年时间,我和姐姐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作为第一个孩子,吕诗雅带给爸妈的是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而我的到来,是惊慌,是苦恼。
因为 2016 年以前双职工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
否则只能下岗。
听我奶奶说,是她以死相逼,保住了我。
但也不是因为多喜欢我,而是她悄悄找人算过,保证我是个男孩。
奶奶的压迫以及儿女双全的诱惑,促使我妈铤而走险,在乡下偷偷生下我。
讽刺的是,我既没能让爸妈儿女双全,生产时还差点要了我妈的老命。
我妈生我落下病根,还差点丢了职位。
从那以后,我妈也不想什么儿女双全了,一心一意培养我姐。
而我从出生就被丢在乡下,由奶奶带大,户口则上在了大龄未婚姑姑名下。
6 岁时,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骂我野种。
我日日躲在被窝里抹泪,姑姑这才偷偷告诉我,我有爸爸妈妈。
第一次,我似懂非懂地了解了自己的身世。
但 6 岁的孩子不懂抛弃,只有满心的欢喜。
从小到大在他们面前我乖巧懂事,不争不抢。
所以,当我一反常态,在媒体面前说,「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她叫吕红琴。」时,我们一家都傻了。
吕诗雅第二天就气势汹汹找上门质问。
此时我和姑姑正在打包行李,准备搬家。
吕诗雅一进门就推了我一把,怒斥道:「吕芷月,你这话什么意思?以为现在是个小明星了,就可以连爸妈都不认吗?」
我冷笑一声,平静淡漠看向吕诗雅,陈述道:「那是你的爸妈,不是我的。」
「你!」吕诗雅被我气得横眉瞪眼。
眼见着还想上手,姑姑赶紧上前,按下吕诗雅指着我的手,打和道:「好了好了,你们俩有话好好说。这么大人,难不成还要打架?」
吕诗雅哼了一声,没好气丢下一句话。
「明天是妈妈生日,家里亲戚都会来。中午 12 点,你们别迟到!」
我脸色木然,姑姑有些担忧,拉了拉我的袖子。
「月月,明天……你去吗?」
我看着吕诗雅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来,嫣然一笑道:「去,怎么不去,这可是 20 年来,第一次呢。」
「再说了,舅妈生日,于情于理我也该送上一份贺礼才是,妈,你说是吧?」
姑姑眼中露出一丝痛色,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毕竟,当年的事,换作是她也做不到轻易原谅。
2
第二天上午,我在楼下超市随便挑了几样水果和一箱奶,准备了一个红包。
姑姑一看,似乎觉得我准备的礼物不妥,上了保姆车才犹豫着说道:「月月,时间还早,要不去商场给你妈挑件衣服?」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
记忆中,我不是没有精心给她准备过生日礼物。
10 岁那年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瞒着奶奶悄悄坐公交到县里。
在精品店买了一根我觉得世界上最漂亮的头绳。
我像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吹蛋糕。
姐姐立刻就哭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指着我质问爸妈:「谁让她来的?」
爸爸负责哄姐姐,而妈妈则关上门拉着我往外走。
「对不起。」我低着头有些无措,咬唇盯着自己脏兮兮的帆布鞋。
她像是有些无奈,叹气问道:「你怎么过来的?奶奶知道吗?你才多大就刚一个人跑这么远,丢了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抬起我晒得黝黑的手,把装着头绳的小袋子递到她手上。
「我自己知道怎么坐车,你别担心。」
「生日快乐,妈妈~」
我期待地望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挑的礼物。
可我只看到了她眼里的慌张,四处张望了两下,对着我说道:「谢谢,你以后还是叫我舅妈吧,让人听见不好。」
我全身僵硬住了,小小年纪的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自己搞砸了。
连叫她妈妈的权力都失去了。
交代我几句赶紧回家,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公交车站站了多久,147 路公交走了一辆又一辆。
终于,我还是上车了。不上车我又能怎么办呢?
戏剧的是,我刚上车,就看见爸爸骑着电动车送姐姐去上学。
而她头上那明晃晃带钻的头绳,就是我刚刚送的生日礼物。
今时今日,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知道,被父母爱着的孩子不吃饭是有人追着喂的,衣服脏了是有人洗的,上下学是有人接送的。
他们不爱我,我准备什么礼物都没用。
3
我拎着水果牛奶下车,没想到大伯一家竟然在单元楼下等我。
许久不见的堂姐拉着我的手惊叹:「芷月,你变化好大啊。我还以为电视上都是用了美颜,化了妆呢,想不到你素颜也这么好看,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淡淡笑了笑,小时候跟着奶奶,除了要学习,还要做家务。
碰上农忙,还要去田里地里帮忙。
再好的底子,也被晒得看不出来了。
进了电梯,大妈也好奇盯着我,笑声爽朗道:「芷月,你打小大妈看你就觉得以后肯定有出息,又乖又懂事。」
「没想到啊,是这么有出息,不声不响得,就成那电视里的人了。」
大妈嗓音向来洪亮,我们刚出电梯,同楼层准备下楼的邻居都被她的话吸引了。
看见我眼睛一亮,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你是吕星月。啊啊!我好喜欢听你的歌!」
「能跟你合影吗!」
吕星月是我的艺名。
我点头承认,笑着和粉丝合影。
还没进门,就看见吕诗雅臭着一张脸,抱臂倚靠在餐桌旁。
「哟,大明星来啦。你这带的什么啊?」
「妈妈过生日,你就送点这个?」
我没理吕诗雅,而是走向在厨房忙碌的俩人,拿出红包。
「舅妈,生日快乐。」
整个屋子的人仿佛都被定住了一般。
我有些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以前家庭聚会,我不也是这样叫她吗?
短暂的尴尬之后,我妈收了红包。
饭桌上的气氛却是活跃不起来了,我自知问题在哪,所以吃完饭便道:「下午还要去录音棚,我就先走了。」
刚起身,我妈也跟着起身,有些局促不适般说道:「我送你下楼。」
我心里微微有些惊讶。
「等等!」在刷着手机的表姐突然叫停。
快步走到我面前,递出手机:「芷月,你上热搜了!」
吕诗雅突然轻哼了一声,一脸得意。
我有些疑惑接过手机。
#吕星月爆料#
#吕星月太抠#
两个话题赫然出现在热榜前十。
一点进去,第一发帖人是文娱大叔,文案写道:「新晋人气歌星吕星月走亲戚实拍,不是叔说,娱乐圈是不赚钱了吗?这带的礼品也太寒酸了些吧……」
还配了一张我在小区楼下提着水果牛奶的图。
我放大图片看了两秒,转头走向吕诗雅。
「你拍的吧。」
吕诗雅梗着脖子,反驳道:「你凭什么冤枉我?」
「爸妈~」
一听她撒娇,我亲爸亲妈就忍不住了。
「芷月,你是不是误会你姐了?」
「咱们是一家人,她怎么会害你?」
我心中不禁冷笑,正是因为这割舍不断的血缘,吕诗雅才这么讨厌我吧。
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他们说这种话也不心虚。
以前每次逢年过节来奶奶家吃饭,但凡我多跟爸妈说一句话,她都会想尽办法找回去。
不是故意在我面前炫耀爸爸妈妈的宠爱,就是讽刺挖苦我邋里邋遢乡下人。
而他们只会漠视吕诗雅对我无端的排挤。
小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比不上姐姐,不如姐姐白,不如姐姐漂亮,不如姐姐学习好。
爸爸妈妈喜欢姐姐我无话可说。
而这次,我想较一次劲。
我放大图片,指着右上角给他们看:「这衣角的图案,眼熟吗?」
我亲妈一看,自己的衣服哪能不眼熟,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又看向我爸,同样给我的只有逃避和沉默。
久违的复杂情绪让我的心酸涩不已,眼眶不禁泛红。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们,舅舅舅妈的戏我陪你们演了 20 年,也该到头了。」
「来之前,我就在想,哪怕你们能袒护我一次,保护我一次,你们的天平能偏向我一次。以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可是你们一次都没有……」
「16 岁到 20 岁,我一次都没有回奶奶家,你们都不知道我在生气吧。」
「既然我在你们的生命里透明了 20 年,那以后也不要联系了。」
在众人的沉默中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到我亲爸手上。
「这卡里有 20 万,算是买断你们的生育之恩。」
我亲爸拿着卡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吕诗雅倒是气势汹汹冲了出来,挡在爸妈前面。
「吕芷月,你至于吗?爸妈怎么你了?」
「真是没教养。」
我笑了,直接怼:「对啊,我有娘生,没娘教,当然没教养。」
几个人的脸都被我气得发青。
4
那天之后,我和姑姑搬了家。
热搜的事没有给我造成多大影响,反而多了一个接地气的标签,吸引了不少路人粉。
我亲爸亲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后来他们只好把电话打到姑姑那里。
有一次我甚至听见,爸爸在骂姑姑,说姑姑带坏了我,把我教成这样。
他们的自私虚伪让我气愤不已。
很久以前他们一边嫌弃姑姑大龄未婚,一边又庆幸有这样一个妹妹能收留我这个棘手的麻烦。
现在又觉得,是姑姑把乖巧懂事的我变成了如今大逆不道的样子。
搬家的事还是被他们知道了。
姑姑总是如此,面对亲人,说不出拒绝。
他们在我搬家后的一周上门。
我亲妈不动声色地望了几眼新房。
200 平的湖景大平层,客厅是轻奢简约风,晚霞透过超大的落地窗,一片片光晕洒落在屋内四处,极具氛围。
姑姑招呼他们在沙发坐下。
我妈好像当那天的事没发生一般,还问:「月月,搬家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我嗤笑着道:「当年,你们搬家和我说了吗?」
2016 年国家放开二胎政策。
姑姑带着我去县里找爸妈,我高兴又激动。
在公交车上我问姑姑,「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他们可以有两个孩子啦。」
我的期待一路持续到家,敲开门看到的却是个陌生的叔叔。
他问我们是谁。
我和姑姑怀疑地确认了一遍门号。
最终,我紧拽着书包肩带,声音干涩,问道:「叔叔,原来这家人搬家了吗?你知道他们搬哪去了吗?」
明明元旦还在奶奶家吃饭,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们要搬家。
最后还是姑姑打了个电话。
我们转了几趟公交,才找到他们的新家。
还记得当时进门,我也是像我妈现在一般,悄悄打量那个房子。
「一间,两间……」
「三间!」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
可是后面,我才发现,第三个房间被他们装成了吕诗雅的书房。
13 岁的我已经懂事且敏感,不会问什么「没有我的房间吗?」这样的傻话。
我只是悄悄拉了拉姑姑,说:「五点了,咱们回去吧,不然没车了。」
如今角色互换,她倒是不如一个 13 岁的孩子懂事。
竟然问什么搬家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一声。
我亲妈见我还是那个态度,扯了扯吕诗雅的衣角。
吕诗雅这才不情不愿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可以讨厌我,但和爸妈无关。」
她又看了一眼姑姑,继续说道:「姑姑再怎么亲,也不是她生得你。」
我亲爸亲妈也一脸期待看向我。
我妈又反思道:「月月。这么多年你小小年纪在外打拼不容易。」
「你姐姐大学刚毕业,我们托关系给她找了份工作,好像离你这挺近。」
「你们俩要是住一起,相互还能有个照应。我和你爸也能经常来给你们搞搞卫生,做做饭。」
我面无表情听完,神色冰冷地问道,「我小小年纪在外打拼不容易你是现在才知道吗?」
我妈被我问得一愣。
「月月,可是当年,是你自己不想读书了呀。」
「你又不是读书的苗子,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是非常对的……」
姑姑突然惊呼一声,连端着的水杯都掉落在地,摔得碎片四溅。
我脸色瞬间苍白,双拳紧握,指甲险些要抠进肉里…
5
耳边嗡嗡作响,不堪屈辱,恐惧骇人的回忆如海水般汹涌而来。
我周身冰冷,像是要溺亡一样急促地呼吸着。
如我亲妈所说,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苗子。
别人写作业复习功课时,我在给奶奶洗碗,打扫家里。
别人早起背书时,我在做我和奶奶的早饭。
别人熬夜苦学时会被夸奖,而我只会被说浪费电。
就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我较着劲拿姐姐反驳。
她却说,「你哪有那么好的命,要不是怕影响不好,早把你送人了。」
「再说了,她有读书的天分,你有吗?」
「高中要是考不上,就别读了,趁早找个好人家。」
所以尽管条件艰苦,我仍然憋着一口气,咬牙努力。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还来不急欣喜,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我严重偏科,高中物理的难度,不是我花时间就能学好得。
很多时候,自己想几个小时,不如别人点拨你几分钟。
听姑姑说,姐姐刚上高中就请了老师单独补习物理。
当时的我做梦都想有个老师能帮忙补习物理。
但是条件有限,所以我只能利用课后十分钟的时间厚着脸皮去问物理老师问题。
我没想到,噩梦就是从这开始…
去的次数多了,物理老师常夸我上进好学,也让其他同学向我学习。
第一次家长会我向他请假。
他问了几句我家中的情况,眼中藏着我看不见的欣喜。
后来,他以惜才为由,主动提出放学后帮我补习。
「吕芷月,你的成绩不差,就是物理严重拖后腿了。」
「老师看你是个上进的好学生。」
「以后放学每天抽半个小时帮你补习,希望你不要辜负老师的厚望。」
「不过这件事你也不要宣扬给家里人或者其他同学知道。」
我当然感激涕零,连连称好,甚至将自己攒的所有零花钱拿来买了一只钢笔送他。
起初还很正常,可在临近期末考的那周。
一次学完,我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他突然把我抱坐在他大腿上。
脸色狰狞地笑着说:「你怎么脸红啦?」
「是不是害羞?」
我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老师你干嘛!快放开我。」
他不但不听,反而抓住了我挣扎的手。
「我知道你没有爸爸,你别害怕,老师就是喜欢你想跟你亲近。」
我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箍住,忽然手上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顺着手臂往下一看,一股恶心粘腻感瞬间涌上心头。
巨大的恐惧让我的脑子清明了许多,眼一闭咬着牙抬脚狠狠跺在了他的脚背。
抓着这点空档,我有如死里逃生般从教学楼飞奔而下。
当天我就吓病了,几天没去上学,在家时常常看着奶奶欲言又止。
潜意思告诉我,告诉奶奶没用。她只会更加嫌弃我是个麻烦。
奶奶被我盯毛了,凶道:「你干嘛?不会是又想去找你爸妈吧?」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自己又偷偷跑去县里,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回头你爸又得怪我没管好你。」
「马上要过年了,他们过些天就回来了。」
在家待了几天,放学时间我都不敢站在门口。
因为我家对面就是学校。
但再怎么逃避,期末考试我却不得不去。
书包也还丢在那个办公室里,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拿。
白天教师办公室里人多,我拿了书包就想赶紧走。
他却笑着把我叫住。
我至今还记得那句让我瞬间如临深渊的话。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不如自己乖乖的。」
6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完试,怎么出考场的。
学校很快放了寒假,我才松了一口气得以喘息,不至于每天提心吊胆。
大年那天,爸爸妈妈和姑姑都回来了。
一大家子齐聚在奶奶家吃饭。
我正犹豫着怎么将这件事和爸妈讲。
刚走近便听见妈妈正和爸爸讨论,说是一个同事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跟人早恋怀孕了,最后搞得中途辍学。
爸爸感叹女孩的人生毁了,妈妈却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现在好多小女孩看多了偶像剧,年纪轻轻光想着乱搞男女关系。」
「学习是半点学不进去。」
「还好咱们诗雅一直很让我们放心。」
我听着心凉,愣在原地。
心里一直回荡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时吕诗雅不知从哪翻出了我的期末考试试卷。
「哈哈哈!数学 42,物理 38,化学 55。」
她将我的试卷扬在手中,大笑道:「吕芷月,你这三门分数加起来还不如我一门多呢。」
说着又跑到爸妈身边,「爸爸妈妈,你们快看。怎么会有人这么笨啊。连这种送分题都会做错。」
「你这样都是浪费国家教育资源。」
…
我红着眼屈辱地从吕诗雅手中抢过试卷。
而我爸妈只是说了句:
「好了好了,别闹了。」
「将来你给我们争气就行了。」
到了晚上吃饭,大伯让我们小孩子各自说一说新的一年的目标。
我说,「希望快点长大。」
因为长大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打败坏人。
堂姐说,「希望明年脸上不长青春痘了。」
众人都笑了,调侃她就那点出息。
我却挺羡慕,因为没有什么烦恼,所以愿望目标才那么简单。
而吕诗雅说,「希望明年我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这样才能赚很多钱,将来给爸爸妈妈买大房子。」
我爸我妈听了,脸上都快笑开了花。
春节很快过去,即将迎来返校。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不安,常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终于,我还是借姑姑的手机打通了妈妈的电话。
在电话里,我鼓足勇气说,「妈妈。能不能给我换个学校?老师……老师上次摸我脸了,我害怕……」
「我不喜欢这个老师……」
我不敢将实情全盘托出,唯恐她将我归为上次唾骂的那种女孩,会觉得是我自己不检点,才惹来这种事情。
我妈像是在忙,半响才语重心长道:「芷月,你要懂事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马上要高考了,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现在把你接来,不是存心给她添堵吗?」
「还有,你现在青春期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些?」
「记得上次回去你奶奶就说你心思不在读书上,整天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握着电话拼命摇头,泪流满面乞求道:「妈,不管如何,我求求你了,我真得不想在这个学校。」
「我长这么大,没有求过您一件事。」
「你和爸爸把我丢在奶奶家,我也没有怪过你们。」
「就帮我这一次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隐隐传来吕诗雅催促的声音,我妈叹气道:「唉,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
「等我和你爸商量商量吧。」
我立刻破涕而笑,眼中露出希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于是我就在家等啊等,整日听着奶奶手机的动静。
可等到开学前一天,我妈都没电话打来。
奶奶看我整日魂不守舍,骂道,「你丢了魂啊,整天守着我的手机干嘛?」
我只好忐忑着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
她似乎都不记得了,与我商量着,「芷月,现在办转学也来不急了,要不这个学期你先上着?」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心里感到绝望..
见我不作回应,她又喂了几句。
最后在我的一声不吭下那通电话还是挂了。
7
我突然就变了,我不去上学了。
奶奶自然巴不得,还笑着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就你那成绩,读也是浪费你爸的钱。」
我听着奶奶打电话告诉爸妈,我不读书了。
「是,毕竟不是读书的苗子。」
「我想让红琴带着她进厂。」
「嗯..诗雅这次月考又进步啦?」
大概我不再闹着转学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甚至在多年后想起,也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
「可是当年,是你自己不想读书了呀。」
他们根本不在意我为什么不读书了,只要我不添麻烦。
从回忆中一点点抽离,我的视线逐渐清晰,回过神来。
只见姑姑一反平常的和气,正气恼地推着爸妈往外:「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就不该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你们。」
我妈嫁到吕家这么多年,也没被我姑姑凶过。
她瞪着眼睛不可思议指着姑姑。
「吕红琴,月月是我的女儿,这里是她的家。你凭什么赶我们啊!」
吕诗雅也附和道:「就是。」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姑姑还是趁着没绝经赶紧嫁了生个自己的孩子吧。」
「别老想着把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
姑姑从来没和别人急过,此刻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怒了,迅速从沙发站起,回卧室拿了房本用力甩在他们面前。
「她当然有权力赶你们。」
「你们打开房本好好看看。」
「户主的名字是不是吕红琴三个大字。」
吕诗雅弯腰捡起地上的房产证,翻看几秒,气势瞬间蔫了。
「爸妈,真是写得姑姑的名字。」
闻言,寡言少语的爸爸突然发火了。
「你这孩子,主意也太大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我亲妈看了一眼姑姑,将我们拉到门外。
「唉,你说她干嘛,她才 20 岁,哪里懂这些。」
话里话外,都是姑姑蒙骗了我。
她瞪了一眼爸爸,又拉起我的手。
「月月,其实爸爸妈妈不是排斥你对你姑姑好。」
「可你还小,想事情不够长远。」
「你姑姑虽说单了这么多年,可难保不会嫁人。」
「那房子,将来指不定就成外人的了。」
我甩开她的手,嘲弄地弯了弯唇:「她是我妈,我给她买房天经地义。」
「房子她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
「怎么?房本看了不够,你们还想看看户口本?」
似乎是被我冰冷的态度伤了,我妈悻悻收回手。
「好,你别生气。」
「我们也是为你着想。」
说着微微仰起的脸颊泛着点点湿意,低声说道:「月月,妈妈是真得想补偿你。」
我听了她的话想笑,摇摇头道,「不需要了。」
小时候的情感虐待不会因为她现在的补偿而消失不见。
相反,他们的出现只会让我不断重陷泥泽。
那些不好的回忆,随时会卷土重来,击碎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盔甲。
所以我这样对他们说,「你们离我远一点,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8
我的生活终于得以平静。
只是偶尔会从堂姐吕欣那得知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
有一天我在录综艺的间隙,突然收到吕欣几条长达 60 秒的语音。
她气愤说道:「芷月,你知道吗?你爸妈竟然拿着你给他们的 20 万给吕诗雅买了车。」
我一笑而过,内心毫无波澜。
过了几个月,我请吕欣出来做皮肤管理。
她一脸幸灾乐祸。
「你知不知道吕诗雅被单位开除了?」
「叔叔婶婶托了那么多关系给她找的工作,她说不干就不干了。」
「听说是在单位跟人吵架了。」
吕诗雅的脾气我是知道得,可以说是我爸妈一手造成。
我见证过她 15 岁时还要人跟在后面喂饭。
在她眼里,耍脾气不吃饭时爸妈会哄。
做错事只要撒撒娇就能蒙混过关。
所以她永远肆无忌惮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更别提有什么情商。
在学校读书你可以不懂人情世故,但社会是残酷的,你可以不聪明,却不能不会与人相处。
吕欣说现在吕诗雅天天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我爸都被叔叔叫去劝了她好几次。」
「可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我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懒懒问道:「怎么说?」
「她说,公司的老员工都欺负她排挤她。」
「她再也不找工作了,要自己当老板。」
「叔叔婶婶也是昏了头,竟然依着她。」
我嗤笑一声,淡淡道:「还真是有娘的孩子便是宝。」
记得刚辍学那会儿,年纪小,找什么工作都没人要。
受人欺负被人排挤都是最小不过的事了。
只要有钱,再累的活我也愿意干。
因为我从来没有退路。
不赚钱就要饿肚子,吃不饱穿不暖。
最后还是在姑姑的鼓励支持下,我去报名参加「天籁之音」海选得以脱颖而出。
姑姑大半辈子都在为吕家奉献,小时候早早辍学供我爸读书,等到了结婚年纪,我奶奶嫌弃男方条件不好,硬是不同意。
条件好的又攀不上,后来又因为我的户口上在姑姑名下,多少影响了一些。
所以现在姑姑的幸福问题在我心里是一等一的大事。
可是我没想到,在姑姑心里,我的恋爱问题也着实让她着急。
当年的事在成名后我只向姑姑吐露过。
这么多年,与男性正常的接触都让我害怕,不寒而栗。
我知道那件事没有因为我现在安全了而过去。
望着茶几上的邀请函我不禁陷入沉思。
邀请函是吕欣送来得,说是我爸千叮咛万嘱咐,作为家人,拜托我一定要去献唱一首,支持一下吕诗雅。
吕诗雅的咖啡店即将开业,如果有个明星妹妹为其站台,自然不愁客流。
若是放在之前,我大概会直接让经纪人丢一份出场费的账单发到吕诗雅邮箱。
可是望着邀请函上的地址我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嚣着:去吧,去吧。
她的咖啡店正是由奶奶的旧屋改造,就在民德高中对面。
4 年的时间,小小的昔央村靠着自然环境如今已经变成了炙手可热的网红旅游村,我却一次都未踏足。
9
开业当天,我准时出现。
吕诗雅和我爸妈都欣喜不已。
我妈帮我撑着太阳伞,我爸则递上刚榨好的果汁。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差点都觉得自己是吕诗雅了。
被我吸引的人群越来越多。
谁也不懂,一个电视里的大明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街头。
粉丝也好,看戏的路人也罢。
一曲终了,我看了看他们,又定定地望着民德高中四个大字。
我幽幽开口,「有没有人知道,其实对面那所中学,是我的母校。」
姑姑站在台下,突然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最后眼中的惊讶化作鼓励坚定地望着我。
我手心微微出汗,悄悄调整呼吸后声音干涩道:「可惜,16 岁时我便辍学了。」
我爸我妈觉察出不对来,在台边小声唤我。
「月月,你要干嘛?」
我没有理会。
藏在我心底 4 年的秘密,被我慢慢一字一句,大庭广众之下,和盘托出。
下台后,我虚脱般抱着姑姑痛哭。
「我以最正大光明的方式反击回去了。」
「该羞耻的,不是我。」
「那些噩梦,我再也不要做了。」
我爸我妈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爸痛心道:「这种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而我妈直接瘫坐在地上,我知道,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可是太晚了。
我妈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我对不起你,是我该死啊!」
「我不该如此忽视你。」
在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我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立案通知书。
#吕星月勇#
这个话题在热搜榜待了一周。
而当年的物理老师本该到了退休的年纪。
最终因猥亵未成年罪被判处 5 年有期徒刑。
因为除了我,还有不少留守儿童被其长期迫害,我尚且算幸运的。
是因为我的揭发,她们在暗无天日中看到一丝希望,才敢勇敢站出来反抗。
事情结束吕欣打来电话,支支吾吾。
她说,「其实是婶婶病了,他们没脸给你打电话。」
「我去看了一次,挺可怜得,实在不忍心。」
「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不过你放心……以后他们的事,我不会跟你说了。」
我最终还是去看她了。
病床上的女人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
我知道,是内疚把她折磨成了如今的样子。
见我来了,她才显出一丝精气神来。
「医生说,我没什么病,就是气郁。过几天就出院了。」
「你工作忙,不要来看我耽误了正事。」
我静静听着,她告诉我她和爸爸搬到了书房。
家里的主卧给我留着。
她的朋友圈背景换成了我和吕诗雅的照片拼图。
给我的备注是:宝贝小女儿。
迟到了 20 年的母爱在我最不需要的时候来临。
熬过了独自撑伞的日子,怎么去习惯突如其来的关怀。
我做不到。
「你不必如此。」
「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妈默默流着泪,啜泣道:「我不是个好妈妈。」
我低垂着眼摇头,「不,你是,如果是吕诗雅,你一定会发现会注意到。对吗?」
她沉默着给出了答案。
我亦说出了心里话。
「我太清楚了,所以没办法原谅。」
「世上的事啊,不是错了就可以重来。」
「不是遗憾就可以挽回。」
「救赎我的人永远落不到你们头上」
……
(完)
作者:云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