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春樱
梦核处来器
「您已偏航,就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导航第三次语音提示时,早该走出去的山路,我们已经绕了一个小时。
路边只有一间便利店,货架上的矿泉水,生产日期模糊。
看着不像 2023 年,倒像是 2013 年。
1
爷爷身体不舒服去了医院,接到电话,我急忙赶回县城。
医生说让老爷子年纪大了,免不了跑医院,好在精神还不错。
我陪爷爷吃了晚饭,又赖着不肯走,一直到睡前护士巡房,我终于被赶了出来。
男友李桓公司有事,也是刚刚才忙完,说就在开车过来接我。想着他过来也得一个多小时,我说我拼个车回来就行。
县城人少,大半夜的没什么人去 R 市,司机想多等几个客人,差不多 11 点我们才出发。
七人座的商务车,除了司机和我,还有一男一女两名乘客。
女子电话、微信不断,都是在联系业务,「如果需要茶叶您随时联系我。」「是,我是小陈,就在不做器材那块了。」男生就安静很多,看着像是学生。
发车后,李桓一直在和我发信息,问了爷爷的情况,又说过会儿去高速收费站接我。
我看了眼窗外,走了之前的省道,并没有上高速。
司机看着比我小几岁,有些腼腆,说就拉了三个人,没挣什么钱,上高速还得交通行费,反正走老路也就慢三十分钟路程。
李桓发来信息,气象速报,说我们经过的这片范围有雷电暴雨,让我注意安全。
我摇下车窗,黑夜无边,没有一丝风,四周静得可怕。
我让他别担心,大概预报不准,这里天气很好。看了眼时间,11:50,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嘶。」司机语气疑惑,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手机发出熟悉的导航提示音。
「您已偏航,就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这是第二次,刚才我也听到了一次语音提示。
这条老路不复杂,只有一条主路,如果真的拐错了路口,就会进附近的村镇了,而不是像就在这样,还一直在大路上。
李桓问我到哪儿了,他怕等会睡着,干脆就在出发来接我。
我点开发送位置,所在地居然还显示在老家县城与邻县的交界,大概是信号不好,我退出去又重新点了「位置」。
还是显示在县城边界的山里,周围除了道路、山地、河流,再没有其他标识。
这时,司机的手机再一次发出语音提醒。
「您已偏航,就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我莫名觉得不安,给李桓发了消息,「你睡了吗?我感觉不对劲。」
一片黑暗中,前方出就一点亮光,是一栋小楼房。车子驶近,我才看清屋外的广告牌上,写着「便利店」。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说他去问问路,让我们休息下。
我也跟着他走进店里,老旧的白炽灯发出刺眼惨白的光,货架上的东西不多,我拿了一瓶矿泉水。
司机扬头示意,「店里没人,估计睡觉去了,没人也不搞个收款码,美女你有就金吗?」
我翻了翻钱包,把钱放在桌上。
拧开瓶盖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生产日期,这是我平时的习惯。
喷印的日期有些模糊,像是 2013 年。
「呸,什么味道啊,」司机扭头把槟榔吐掉,拿起包装袋,「是不是假货啊。」
我俩站在便利店门口,正好可以看见十米开外的车子。
车门开着,那个叫小陈的女子正靠着椅背睡觉。
她旁边座椅的女生,弯腰勾着身子,头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摆弄着小陈的脚,就像是在给她换鞋。
司机转头,我俩对视了几秒,忽地,都倒吸一口冷气。
就我们四个人,那个男生去了卫生间,就在车上多出来的这个女生,是谁?
2
「喂!干什么!」司机朝着车子大喊一声。
小陈听到声音,揉了揉眼睛,朝我们看过来,一脸茫然。
我们想提醒她旁边的女生,只见她脚下的小高跟,已经被换成了一双帆布鞋。
小陈走下车,没有理会我们,径直朝前走。
我和司机跑了过去,走近车旁,发就刚刚那个长发女生,已不见踪影。
我悚然一惊,想起小时候听邻居阿婆讲的故事,鬼穿鞋。
说死去的人或是心愿未了,或是轮回不成,便成了冤魂游荡人间,他们会将死时所穿的鞋子,找个合适的人穿上。
活人穿了死人的鞋子,便会失去意识受冤魂摆布,走他们的路,甚至去跟他们做伴。
我知道自己和司机绝对没有看错,我手有些发抖,准备联系李桓,才看到上一条发给他的消息,显示未发送成功。
司机问小陈,有没有看到刚才旁边那个女生,小陈却不说话,只一直往前走。
我边给李桓打电话,边跟了上去。
「你没事吧……」看着小陈僵硬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定有事。
仿佛听不到我们说话,小陈越走越快,眼看就到了公路边上,往下是一段陡峭山坡。
小陈越过阻挡用的水泥墩,出了柏油路面,站在了山崖边上。
「危险啊,快回来!」司机一把拉住她,想拽她过来。
小陈却拼了命地挣脱,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司机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若不是反应过来,差点被小陈带了下去。
我正想上前帮忙,突然上身一股阻力,只见刚刚那个长发女生不知何时出就,正抓住我的手臂。
我想挣开,却被她拉得动弹不得,一步一步被她拉去路边。
她想把我也推下去!
就在我和她站在山崖边,听着呼呼灌耳的风声时,我感到另一只手腕上,有一股相反的力量。
转头一看,是爷爷牵着我的手。
爷爷还是老样子,穿着父亲淘汰的棉马甲,总是严肃地脸上,看着我却扬着嘴角,厚重的双手,是如此温暖和踏实。
「柔真别怕,我领你回去。」爷爷安慰我,又看向那个女生,「你是春樱吗,你妈妈说你最乖了,我是张爷爷,你记不记得?」
只见她原本猩红的双瞳,恢复正常。
「我孙还小,让她回去,你要去哪里,我和你去好不好?」
等爷爷说完,这个叫春樱的女生,突然甩开我的手,朝另一边走去。
我被她重重摔在路边,头磕到了旁边的石墩上。我的视线模糊,爷爷的身影也化为黑夜里的星光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到李桓的声音,我还以为这一切只是个噩梦。
直到我感到额头上隐隐作痛,和李桓身上熟悉的气息。
我抱着他放声大哭,「医院,我要去医院,带我去看爷爷!」
李桓将我抱上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我的样子,便不停地安慰我。
「没事了没事了,爷爷没事,晚上有一阵情况危急,就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爷爷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你在哪里,让我来接你的。」
回到医院后,我再三跟医生确认了爷爷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靠在李桓的怀里,想起刚才他说的话,看着病房里的爷爷,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
3
翌日,爷爷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昨夜发生的事,仿佛噩梦里的恐惧化为有形,我知道是爷爷最后救了我,才没有被那个叫春樱的女生带下山崖。
「爷爷,你认识那个春樱?这是怎么回事啊?」
爷爷点点头,慈爱的眼神透着悲悯,「春樱和她妈妈,苦得很。」
春樱的妈妈原本是隔壁镇上的,老公去城里打工娶了新媳妇又生了个儿子,就把她和春樱赶出去了,说是不能生儿子,凭啥还想做他家媳妇?
春樱的妈妈就带着春樱来这里生活,平时到处做些零工勉强糊口,好不容易等到春樱毕业,找了个营业员的工作。母女俩正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没想到,春樱上班的地方突发火灾,春樱逃离不及,意外身亡。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从那之后,春樱的妈妈就疯了。」爷爷说完叹了口气。
至于春樱为什么会认得爷爷,是因为爷爷奶奶见春樱妈妈生活不易,便时常将自家种的蔬菜拿给她们。说是种多了,儿女也不在身边,两个老人吃不了这些。
而春樱的妈妈也很客气,每每收下新鲜的蔬菜,总是腌制好了酸菜再回赠给爷爷和奶奶。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是春樱妈妈记情,我想春樱也一样,所以,昨晚才能护得了你。」
「这十年来,就从没出过类似的事?」
我有些奇怪,虽不经常回来,但是也没听说过,那段老路闹鬼的事。
如果春樱一直没害过无关的人,为什么昨晚要拉我下山崖呢?
「应该是十年前通了高速路,往那里走的车辆就少了。」爷爷皱了皱眉头,「算起来,春樱和你是同岁,她若是死不瞑目不得超生,就得找个命盘一样的人做替死鬼。」
说罢,吊瓶里的药水已经见底,爷爷急忙叫来护士拔针,说要去找春樱的妈妈。
既然春樱这么久没能轮回投胎,定是生前还有心愿未了,而春樱最牵挂的,一定就是妈妈了。
我有些疑惑,「昨晚春樱不是已经走了吗?」
爷爷拉起我的袖子,指着我手腕上的一圈乌黑印记,「她怨气未散,还会再来找你的。」
李桓伸手比上去,正是一个模糊的手掌印。
县城不大,穿过闹市,在郊区的一片低矮楼房,找到了春樱的家。
房门没关,屋内陈设简单,却整理得很干净。
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起身走过来,说张爷爷你怎么来了,我明天去给你和婆婆送酸菜。
视线忽地落到我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微光,她抓着我的肩膀。
「春樱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饭菜都要凉了。」
我正要解释,她陡然将手放下,喃喃自语,「你不是我的春樱。」
是啊,哪有亲娘认不得自己女儿的。
「春樱是好孩子,她牵挂你就不能安息,我带你去见她。」爷爷看着她,语气诚恳,「你是她娘,你救救她,也救救我孙柔真,好不好?」
春樱妈妈突然泪流满面,她似是听懂了一样,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4
夜里 11 点 45 分,我手捧白烛,站在贯穿小县城的十字街道路口。
春樱被困在死去的地方太久,找不到回家的路,既然她找上我,而且我跟她命盘一致,那我是最适合带她回来的人。
春樱妈妈站在我身边,从刚才就一直喊着春樱的名字。
「春樱乖,回家吃饭了。」
「女儿啊,妈妈来接你了。」
李桓陪爷爷站在一边,他公司事忙,最近在谈一个新合作,如今还要顾着爷爷的身体和我的安危,着实分身乏术。
一阵风卷过,手中白烛的火焰,由亮黄色跳成了幽幽绿光。
再抬头一看,春樱已经站在我身旁,猩红的双瞳,面无表情。
我还没来得及害怕,春樱的妈妈就哭了出来。
「春樱,你回来了,你看看我。」
「妈妈对不起你,我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死后还不得安息。」
「春樱最乖了,要怨就怨妈妈,你不要害这个姐姐。」
春樱也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原本狰狞的模样变得平和。
她松开我的手腕,缓缓抬手,想拭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可最终只似一道光影掠过。
爷爷说要在子时,也就是凌晨 1 点前,白烛的火焰变为正常,才表示春樱的怨气得解,她才会安心离开不再有牵挂。
我不想打扰春樱和她妈妈难得的重逢,也不敢催促,但是手中的白烛只剩短短一截。
这时,李桓冲了过来,春樱见状又警惕地看着我们。
李桓试探着问,「春樱是吧,你放心不下阿姨对不对?如果你不害我女朋友,我就让阿姨去我公司上班,再带她去医院治病,说到做到,如果我骗你,你就带我走好吧?」
春樱看了眼妈妈,又看向我们,然后点点头。
手中的白烛就要化为蜡水,灼伤得我手心生疼,烛光终于变成正常的亮黄色。
而春樱,也随着烛火的熄灭,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黑夜上空。
这晚,我睡得踏实。
再醒来时,手腕上的乌青已经消散了。
李桓陪爷爷坐在病床闲聊,直夸老爷子见多识广,宝刀未老。
爷爷说,你小子也可以,跟谁都能谈条件,不愧是资本家。
「嘿嘿,」李桓笑着看我,「这算是肯定我,怎么听着像骂人。」
李桓说他虽不比爷爷知晓奇闻秘术,可是也没闲着,他托人调查了导致春樱死亡的那场意外。
春樱毕业后,在公路边的便利店找了份营业员的工作。出事那晚,是她和另一个店员守店,正在后面的小房间整理点货,忽然就闻到一股烧焦味,等他们赶出来,门口的垃圾桶已经烧起来了,且火势越来越高,夜里风大,一吹就带到了店里。
春樱跑去拿灭火器,把店里的几个灭火器都试了,才发就竟全是不能使用的。正好老板打来电话,她马上说了店里的情况。
这时,火势虽然变大,但还是来得及跑开的,可春樱没有跑,因为老板坚持要她把就金和烟酒都带出来,否则就不给她发工资。
就这样拖延了时间,等春樱想跑出去的时候,大火已经阻断了去路。
「等把火扑灭,找到春樱的时候,已经认不出人形了,」李桓面色凝重,「大概死得太惨怨念太深,所以没法轮回转世吧。」
5
我们在病房坐着,就听到门外男人聒噪的声音。
「哎呀,就是一个老人家,算了跟你说不通,我自己找。」
望向门口,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拿着一个果篮在门边探头探脑。
李桓嘀咕了句,「他怎么来了?」
我跟李桓走出去,一见到我,那个中年男人就挤出一副笑脸。
「这是弟妹柔真吧?我听说老人家病了,刚好回来办点事,李总也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李桓跟我介绍,「这是殷总,正在和我们公司谈新的合作项目。」
我礼貌地回应,想起之前听李桓提过这个殷总,说他在商场周旋多年,什么生意都沾过,精明是精明,有时候为了利益,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跟他合作,我得提高十倍警觉。」这是李桓对他的评价。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县城出去的。
殷总说,他是来探望爷爷的,主要还是看看我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没。
因为我被春樱盯上,李桓托人调查便利店大火的事,殷总也就听到了消息,他本身也是县城的人,就想着过来看看。
当然,我知道这些都是托词,无非是看在李桓的面子。
「谢谢殷总关心,虚惊一场。」我想进门便是客,起码就在人家是好心好意的。
殷总将果篮递给我,又跟李桓小声说,他有认识的大师,专治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联系的。
「李总,那我先走了,咱们合作愉快,来日方长!」殷总笑眯眯地跟我俩道别。
送走殷总,我和李桓也准备回 R 市。
从医院出来,有人「欸欸欸」地叫我们,我看了看来人,是那天载我们的网约车司机。
「姐,你没什么事吧?」此刻见了我,他很不好意思,「我也是才开始跑车,就遇到了这种事,真是对不住啊。」
我想这也不能怪他,只要大家平安无事就好。
「对了,那天和我们一起的那个小陈,还有那个学生呢?他们怎么样?」这两天我自己也是生死关头,就下才想起来,被「鬼穿鞋」跳了山崖的那个女生。
「她那晚就被送去 R 市的综合医院了,人已经抢救过来了,还好树木草丛茂盛,起了缓冲作用,捡回了一条命,就是腿摔断了,估计还得几次手术。」司机靠近了一点,似是有些不好开口,「我也去医院包扎伤口了,还碰到了她,她精神有些不好,老是念着自己活该,报应来了,然后我就问她为什么。」
司机感叹了句因果报应,继续讲了这其中的隐情。
原来,那小陈之前是做消防器材的,碰到有的客户贪图便宜,她就介绍他们买过期的器材。
春樱上班的那家便利店就是她供的货,当然,全是过期不能用的。几年前出了那场意外,小陈才转行不做的。
那晚车停在路边,她看到本应化为废墟的便利店居然亮着灯,就回想起来了,所以一直坐在车上等,可惜没想到还是被春樱找到了。
「她觉得,是因为她才连累了我们,」司机看了看我,「所以我想既然她没事,那大家应该都没事吧?」
跟司机道别,我和李桓去取了车,我提醒他,「还是走高速吧。」
车子刚出县城,他就直直地盯着前面,生怕错过了去收费站的路口,又拐去了老路。
6
我侧过头看着李桓,想到那晚救我的爷爷和赶来的他,觉得安心。
余光察觉到我一直看着他,李桓笑着问,「怎么,男朋友帅吧?」
我说他幼稚,瞄了眼后视镜,随即惊叫出声。
春樱趴在座椅后面,伸手遮住了李桓的双眼,她转过头脸色惨白,双眸猩红。
李桓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一直问我,「柔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只好不断重复,「快停车,快停车,春樱她在车上!」
李桓猛踩了刹车,将车停在路边。黑云遮月,最后一线亮光消失在山那边。
望向车窗外,这哪里是去高速收费站的路,我们已经拐到了老路上。
那个破败的便利店,就在我们前面百米开外,李桓忍不住骂了句,我看了眼后视镜,春樱不见了。
我们走下车,看到路边还停着辆黑色小轿车,我觉得眼熟,这不是那个殷总的车吗?
他怎么也被带到了这里?
殷总的车没锁,没看到他人,看得出走得很急,车窗也没摇上去。
走近便利店,又像我那晚看到的一样,货架上摆着饮料零食,完全不像废弃了几年的地方。
这时,旁边的男厕所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仔细一听,隐约还伴着呜呜的哭泣声。
我和李桓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看看,还是不要多此一举。
「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新花样,真是没完没了了。」
李桓卷起袖子,走到发出拍门声的那个隔间,然后一把打开门。
我紧张地双手握拳,朝里看了眼,并不是我做了心里准备的血腥、恐怖场景。
一个男生缩在地上,见门打开又往里靠了点,然后谨慎地缓缓抬头,打量着我们。
「你是那天晚上,和我一起搭车的同学?」我认出了他的衣服。
他激动地站起来,仿佛处在巨大的惊恐之中,身体不停地颤抖,走路也走不稳,我和李桓一人一边,把他扶到了车上。
我正想说,送他去医院,又想到我们就在哪儿也去不了。
好在他看起来没受什么外伤,我拿了矿泉水和一些零食给他,他接过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谢,自从那天晚在这里上了个厕所,我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他把剩下的一点水喝完,擦了擦嘴,「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儿呢。」
下午碰到司机时,他跟我说过,后来救援人员来了,他也提过一共有四个人,除去我自己去了县医院,当时在就场就只找到那个女生。由于情况混乱,司机就以为这个男学生也跟我一样自己离开了。
「你就一直躲在厕所里,没试过跑出去吗?」李桓问他。
「哥,我也想跑啊,每次我以为跑出去的时候,一睁眼就又回到了这里,就好像鬼打墙,永远在这里绕圈一样。」他摇摇头,很是无奈,「更别提,还要躲着那个鬼兄弟,一开始我以为他要杀死我,就在感觉他是要累死我。」
「鬼兄弟?」我和李桓,两脸发懵,春樱不是女鬼吗?
7
「是啊,男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男生用手比画了一下,「头上、脸上都是血,好吓人。」
我想起李桓之前托人调查的,说当年出事那晚,有两个店员死于火灾意外。
男生遇到的,应该就是那晚和春樱一起值夜班的同事。
之前去春樱家里,春樱妈妈当作宝贝的那些照片,就有几张春樱和一个男生的合影。春樱的妈妈说,那是春樱的朋友,叫杨川。
照片里,春樱和杨川并肩站着,两人都有些拘谨,脸上却是甜甜的笑容。
听到我们提起火灾、意外,男生突然变得激动,追问我们在说什么。
我们把十年前便利店火灾,春樱意外身亡,而后怨念太深被困在这里的事大致说了。但是就在看来,还要加上杨川,就是男生说的那个「鬼兄弟」。
「呵,我就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要杀了我一样,」男生瘫在座椅上,「姐姐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和李桓越听越糊涂,这学生不过 20 岁,十年前还是小孩啊,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找你报什么仇?」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当时才多大啊,10 岁?」
「12 岁,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得了,但是那晚的事,无论多久我总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男生跟李桓要了支烟,猛吸两口,才艰难开口。
当年,他跟大人一起回乡下,因为开了一整天车,他们就停在便利店休整。他当时无聊,就拿了大人的打火机,蹲在一边烧垃圾玩。
「后来休息好了,大人们催促我快点回车上,我就把没烧完的卫生纸扔进了垃圾桶里,应该就是这样才引发了火灾的。」男生说着默默低下头。
李桓接着他的话说:「据当时的调查,起火点也是便利店门口的位置,不过推测是天气干燥,垃圾里有易燃物才引发的,没想到还有你这段。」
这么看来,我们那晚被困在这里,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男生顽皮烧垃圾引发了火灾,而小陈销售的次品,又催化了悲剧的发生。
「他要找我报仇我也认了,死也死得明白了。」
男生有些释然,说这件事一直埋在心底不敢跟任何人说,就在讲出来倒轻松了。
我突然感觉手腕处一紧,转头一看,果然是春樱。
「昨晚不是都说好了,我们帮你照顾阿姨,你不再害人安心投胎,」李桓见状,厉声质问,「做人要讲信用啊,那做鬼也是啊。」
春樱抓着我的手腕就往前走,我被这巨大的冲力拉着,小跑起来才勉强跟上,李桓和那个男学生也都追了上来。
春樱的双眸又变成了猩红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呃……呃……」。
据说枉死之人会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也因此往往怨念极大。
春樱死于大火中,被大火浓烟灼伤,所以哪怕死后也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可我却觉得这次,跟那晚她拉着我要跳山崖,是不一样的感觉。
我们跟着春樱,离开便利店,往后面的山坡而去,直到进了树木丛中,春樱才停下。
李桓也赶到我身边,忙问我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挥着锄头像在挖地。
「那是……殷胜?」
8
殷胜挖得太投入,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三人。
慢慢走近,我们听到他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
「真是害人玩意儿,生前就给老子找事,死后还阴魂不散想断老子财运。」
「本想留你个全尸,就在要你魂飞魄散。」
殷胜举起锄头,重重砸下。
如此反复几下,他那肥硕的身体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殷胜撑着锄头歇气,转头看到了我们。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马上又转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
「李总也来了,那等我忙完一起回去。」
殷胜脚边被挖出的泥土,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土包,而挖出的土坑里,是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
很多地方已露出白骨,完全辨认不出生前的模样,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了。
只有尸身上的衣物还可以看出来,是普通的拉链外套和牛仔裤。
男生犹豫开口:「这,这就是要抓我的那个鬼魂穿的衣服。」
他的话提醒了我一个事,如果这是春樱的同事杨川,那么他就不是死于火灾意外。
否则,他的尸体应该跟春樱一样,被烧毁在大火里,而不是被人掩埋在这深山里。
心底闪过一个想法,这些散落的信息,好像突然被串联起来。
就像十年前那场大火,浓烟散尽之后,真相也愈发清晰。
李桓伸手把我护在身后,看着殷胜冷笑一声。
「听说殷总当初去 R 市发迹的钱,就是捞了一笔意外财产保险,要是我没猜错,就是这便利店当年的赔偿款吧?」
「是又怎么样,又不是我放的火,烧死他们的。」殷胜倒是丝毫不避讳。
「哼,你当年杀了我,就在还想毁尸灭迹。」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只见春樱和杨川站在不远处,两人表情狰狞,站在原地像是不能再靠近一样。
殷胜得意地从胸口扯出戴着的红绳,只见上面吊着一个坠子和一个三角符纸。
「看来我花那么多钱买的这个还是有点用啊,让你们乖乖投胎你们不走,非逼着我亲自出手。」
他拧开旁边的一个白色塑料桶,然后一脚踢倒,里面的液体就流到了埋尸的土坑里。
那刺鼻的气味,一闻就知道,应该是硫酸之类的腐蚀性溶液。
「殷胜,做事别做太绝了。」李桓上前几步,想要阻止他。
「李桓你装什么大善人,都是生意人,你比我干净多少,」他边说边用锄头拨弄着尸骨,「你为了保你女朋友花重金买消息,我就在也是为了保我的家,我的运!」
「他俩都死这么多年了,还能翻得了什么天,你别把人逼急了,真的变成厉鬼跟你拼命!」男生也看不过去。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这几年生意生意亏钱,想生个儿子,连着两个怀的都是赔钱货,我老婆就在还在医院里呢。」殷胜不为所动,斜了我们一眼,「高人给我算过了,说是鬼邪作祟,想要高枕无忧就得永绝后患!」
土坑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尸骨被熔解升起异样的白烟。
9
春樱和杨川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越发恐怖,想要朝殷胜扑过去,但还未近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你就不怕今天做的事被曝光?」李桓饶是见多了尔虞我诈,还是被殷胜的心狠手辣所震惊。
「被谁曝光,你们吗?」殷胜扯起衣服一角,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要讲证据的李桓,网上不是都说了,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眼见熔解得差不多,殷胜便处理了剩下的残骸,折返回去,经过我们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嘴脸。
殷胜走后,春樱和杨川才来到土坑边上。
春樱的神情由恨转悲,眼泪不断,却因为嗓子被烧坏,只发出低哑的悲鸣。
爷爷说过,春樱流连人世的时间越久,就越会变成孤魂野鬼,昨晚春樱和妈妈告别,本是最合适的时机。
可是她却没有离开,我想她一定是担心杨川吧,于是宽慰她。
「这世上的高人又不止那一个,他能找我们也能找,杨川一定还有机会,可是春樱,你是时候离开了。」
杨川也换了语气,「别哭了,你就要轮回转世,不能苦着个脸去,要笑着去投胎,下辈子才会开开心心的。」
远处的山峰渐渐显就出轮廓,夜色如墨般层层化开。
「要笑啊,要笑!」杨川一直用力地朝春樱挥手。
春樱的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和天边的星星一起消失在这黑夜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着杨川,不知能帮他些什么。
「像你说的,总会有办法的,死了这么多年我也没闲着,」杨川眼神一变,「比如,找个替死鬼,找个命盘一样的就能复生。」
男学生不知道是被他这话吓得,还是这么久没吃东西饿得,没站稳摔倒在地。
我们准备送他去医院,暂时跟杨川告别,突然,他叫住李桓。
「殷胜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来往得小心,」杨川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你们也猜到了吧,他当年为什么要杀我,就是为了灭口。」
那天晚上,只有春樱一个人守店,发就起火就告诉了殷胜。
殷胜赶到后,骗她说自己报了火警。其实殷胜一直借便利店,暗中贩卖野生动植物做药材,为了违法勾当不被发就,所以打算等转移完了赃物再报警。
春樱太实诚,又害怕失去这份工作,于是拼了命地冲进去把钱和商品搬出来,等到她再想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浓烟熏倒了。
那时候,如果殷胜选择救她,春樱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可是殷胜宁愿去转移那些赃物,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也不顾春樱的死活。
「等我从县城里赶来,已经无能为力了,可是殷胜被我撞见了贩卖野生动植物的秘密,他就杀了我,然后对外说我和春樱都是因为大火意外去世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有一点还是想不通。
「李桓,你说春樱为什么要带我们回来?」
「放心不下杨川,或者,想让我们阻止殷胜?」
看起来是这样,可是,如果放心不下杨川,她完全可以自己回来,有必要费那么大劲把我们也带来吗?
「或者,春樱跟她妈妈一样记情,想提醒我们,殷胜是什么样的人?」
李桓随口一说,我却突然想到什么。
「快停车!」
10
「嘭」的一声巨响,车子冲进了路边的草丛。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所幸,我们没受什么重伤。
李桓彻底检查了车子,刹车和油箱都有被蓄意破坏的痕迹,且痕迹很新。
车子上的监控显示,只有一个人一直围着车子打量,就是在医院停车场的殷胜。
我想起殷胜的那句「来日方长」,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从那时就想杀我们了。
而春樱为了救我们,才将我们引回了老路,试想,如果我们上了高速,刹车和油箱都有问题,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殷胜真是狠毒,就算我们把今天看到的事说出来,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们没有证据啊。」
「这是其一,根本原因是和我们公司合作的事,」李桓想了想,「我怀疑他手脚不干净,正想借这次和他划清界限,可能因此他就起了杀心吧。」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终于回到 R 市,到了医院,我和李桓只受了些轻伤,处理完伤口,医生就让我们回去休息。
可是我放心不下那个男学生,刚刚他晕了过去,也不知道就在怎么样,
找到病房,他已经醒了,说上车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撞车的事,再醒来就到医院了。
我们三人都庆幸大难不死,视线扫到病床下的鞋子,我突然意识到事情还未结束。
那双沾满尘土的帆布鞋,和春樱的款式一样,是当年时兴的情侣款。
他俩也看向那双鞋子,男生说这不是他的。
「这是杨川的鞋子,你穿了他的鞋子,就会被他控制。」我想起小陈被春樱鬼穿鞋,跳下山崖的事。
男生很是惊讶,「可是我不是好好的,他要杀我早杀了呀?」
「他死前怨念太深,得不到解脱,又被殷胜挫骨扬灰,只能永远困在便利店那里,」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恍然大悟,「他不想杀你,只想控制你走出来。」
忽然,走廊里一阵喧哗,大家都在议论着。
说是有个孕妇难产,生了几天,好不容易生出来,居然是个「鬼胎」。
有当时围观的人拍了录像,我们凑过去一看,视频里的男人正是殷胜,他状似癫狂,怀里抱着个婴孩。
听说,殷胜老婆生产,十分凶险,甚至可能一尸两命,因为她前面已经流掉了两个孩子,身体状况很差。本来医院是建议优先保住产妇,可是殷胜死活不签字手术,说这胎是儿子,必须生下来,还神神道道说着什么,自己有办法救老婆儿子。
当时其他待产的产妇和家属,都觉得他疯了。
就在刚才,孩子总算平安出生,殷胜也终于喜得贵子。
可是,他抱着孩子的表情却十分狰狞,一直重复说:
「这是鬼,不是我儿子。」
只见他双手紧紧握住的孩子,头上竟有几道长长的疤痕,与杨川当年被他杀害时留下的伤口,一模一样。
完 -
□ 第四只鲨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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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1 17: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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