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暖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我得了一种怪病。
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说我命不久矣,死在家里会影响一家人的气运。
我爸连夜把我扔到山里。
我命大,没死。
隔壁村的孤儿把我带了回家。
村里的人得知后,纷纷摇头。
两个小娃娃,如何能活命?
1
我七岁的时候,我妈生了一个弟弟。
我本就不得他们的喜欢,从此地位一落千丈。
姐姐比我年长五岁,她懂得看父母脸色,家务全揽在自己身上。
我也学她,结果碗摔了几个,院子里的鸡被我赶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
我爸拿着荆条把我往死里打了一顿,那天夜里,我发起高烧,卧床不起近半月。
我妈怕我过了病气给弟弟,便让我爸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救不救,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爸骂骂咧咧地把我放到板车上,刚出门不久就碰到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一看,惊骇地指着我,「这娃的命不好啊,这可是大凶之人!」
我爸一听,连忙问缘由。
老道士仔细上前看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娃活不了多久了,大凶之人死在家里,可是要给家里带来灾难的。」
老道士走后,我爸推着我越走越偏,竟是村民平时山上砍柴的那条路。
我问他:「爸,我们上山去做什么呀?」
我爸没说话,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上了山,他把我抱下板车,连同被褥吃食放到树下。
我恐惧地去抓他的衣服,「爸,我不要在这里,我害怕!」
他掰开我的手,咬着牙说:「你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在家里害了你弟弟。」
我爸说完就跑了,推着板车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黑夜里的山有风,有动物的叫声,隐约听到旁边的草丛有动静,我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说山里有怪兽,还会吃人。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草丛里走出一个高挑瘦弱的人。
他蹲在我的面前打量我。
我记得他。
他是隔壁村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姐姐说他这样的人,以后长大了就是社会的败类。
可他却朝我伸手,「你爸不要你了,要不要跟我回家?」
2
周野比我年长六岁,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丫。」
周野静默片刻,「平安,以后你就叫周平安。」
周野的家里四处漏风,屋顶漏水。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古时候建造的驿站,我们称之为凉亭。
周野把我带回家后,每天去山上摘草药,回来捣鼓一阵,然后煮给我喝。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都不肯喝。
周野凶我,「你要是不喝,我把你扔回山上!」
我哽住,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和着眼泪的草药我喝了半个月,竟然神奇地好了起来。
周野不让我到处跑,只让我好好待着。
他每天早上天亮就出门,中午回来,会给我带吃的。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吃东西,每次问他,他都说他吃过了。
我愈发地在家待不住,整天上蹿下跳,按捺不住一颗想撒野的心。
周野被我闹得没辙,答应等天气不那么热了再带我上街。
我没去过街上,爸妈嫌我麻烦看不住,从不带我去。
街上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我左看看,右摸摸。
周野牵得我很紧,生怕一松手我就跑了。
正对路边的小玩意儿感兴趣的时候,有人喊我。
「二丫?」
我一回头,就看到我妈抱着弟弟,震惊地看着我。
看到她,被遗弃在山间野林的恐惧瞬间上来,我躲到周野的身后,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
2
周野带着我跑了。
一口气跑回家,我们差点虚脱。
周野没歇一会儿,抹了一把脸,起身往外走,「好好待着,不许乱跑。」
我缩在稻草堆里等周野。
但是周野到了晚上也没有回来。
凉亭四处漏风,我用稻草把自己盖了起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稻草被掀开。
周野看到我先是一愣,而后冷着脸说:「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又嚎啕大哭。
他无措地看着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哭够了,我扯他的衣服抹了一把脸,扬起下巴看他,「我没哭。」
周野没说什么,塞给我一个小包裹。
「快吃,吃了赶紧睡。」
包裹里有两个白面馒头!
我狼吞虎咽吃掉一个,正准备吃第二个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肚子在叫。
我想也没想把馒头塞给他,「你吃。」
周野板着脸,「让你吃你就吃。」
我把馒头往他怀里一塞,卷着破破烂烂的被子躺下。
周野没吃,第二天把馒头给我当早餐。
我说什么也不肯吃。
周野没办法,只好跟我一人一半分了馒头。
从那以后,只要周野给我吃的,我都会跟他分一半。
3
我十岁那年,周野十六岁。
他身材高挑结实,可以去镇上做体力活赚点钱。
我在村里帮大婶们做点家务,挣一口饭吃。
那天,花大婶给了我两个鸡蛋,我没舍得吃,揣在兜里留着晚上跟周野分享。
可我没等到周野。
我消失了三年的父母来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狠。
我爸目光阴沉,「我就知道你弟弟生病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是因为你还活着!」
我跟周野相处的几年学会了看脸色,我知道他不是来接我回家的,所以我拔腿就跑。
我妈在身后大喊:「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才十岁,哪里跑得过两个成年人?
我被我爸抓住了。
他一巴掌甩到我脸上,拖着我往回走,骂骂咧咧地。
我听懂了。
他说我是个扫把星,只要我活着,家里永远都少不了灾难。
所以,他要我死。
我又想到了那个晚上的山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抓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再松口时,他的手腕血肉模糊。
我又挨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我被甩出几米远,摔在泥巴地里。
我爬起来就跑。
凉亭里有一把刀,是周野砍柴的刀。
我抱着一起死的决心,朝放刀的位置狂奔。
还没靠近凉亭,我远远地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野回来了。
他提着刀把我护在身后,像极了奶奶家门口贴的门神。
他冷着脸朝我爸怒吼:「你干什么!」
周野比我爸还高,常年干体力活的小伙子结实又强壮,气势上来了,也能震慑住成年人。
我爸不敢靠近,离得远远地继续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骂得不堪入耳的时候,我抢了周野手里的刀冲过去,「你再骂一句,我砍了你!」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有多不孝,只知道,那天赶不走他们,我就得死。
人被逼无路的时候最可怕,我疯狂地挥刀,试图赶走他们。
他们也惜命,指着周野骂了几句就跑了。
等他们跑得不见人影了,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不像话。
周野过来拿走我手里的镰刀,笨拙地扯着衣摆给我擦脸。
「跑都跑了,你哭什么!」
我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他没推开我,等我哭够了,他才牵着我往回走:「回去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里?」
「新家。」
4
镇上的老板让周野过去替他看仓库,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屋子。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住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野天亮出去拉货送货,傍晚回来,偶尔会带我出门。
他无意中发现我喜欢往学校凑,便每天把我送到学校旁边,叮嘱我别乱跑,他下工了来接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学校听墙角的事被老师发现。
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支支吾吾地好久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师又问我住哪里,要跟我的家长聊聊。
那次之后,我没再去过学校。
我不敢跟周野提这件事,每天跟他一起出门,然后到处溜达,等到他快下工的时候再回到学校附近,跟他一起回家。
那天,我又被老师拦下了。
她非要跟我回家,我说什么都不让。
谁知周野去而复返,碰巧看到了这一幕,以为是我闯祸了,上来就道歉。
老师皱着眉头对他说:「你妹妹都这么大了还不上学,你爸妈是怎么想的呢?」
周野沉默片刻,说:「她没有爸妈。」
老师先是震惊,随后放软了语气,告诉他我有学习的天赋,有条件就要送我去上学。
周野答应了,同时,我们也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学费。
周野一声不吭地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让我待在家,他出去了一整天,天黑才回家。
回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明天去报名,以后好好上学,争气点,考个大学给他们看!」
他给我买了铅笔本子和书包,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没有注意到他还在流血的腿。
等我发现的时候,他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不仅如此,身上还多了好多新伤口。
我才知道,那阵子他做了很多很危险的事,危险到,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本以为我能顺利入学,没想到报名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
我没有户口。
我出生后的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特别紧,爸妈为了拼儿子,没有给我上户口。
我成了黑户。
周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我看着他头上冒出的白头发,小声说:「上不了就不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周野离家出走了,好多天他都没有回来。
我以为他把我抛下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唯独那双凤眼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一股脑地塞给我好几个证件和证明资料,我才知道,他为了让我能上学,到处求人,最后福利院收养了我。
我第一次朝他发脾气,「你早就不想要我了是吧?我不走,我不去福利院,要去你自己去!」
周野却极有耐心地对我说:「你不用走,就跟我住一起,我跟他们说好了。」
「真的?」
「真的。」
可我还是不信他,每晚睡觉非要拿绳子把他的手和我的手绑在一起,才能安心入睡。
5
我没有辜负周野的期望,虽然学得吃力,好歹跟上了老师的节奏。
十四岁,我上了初中。
而这个时候,周野二十岁。
我红着脸问他要钱买日用品,他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脸色爆红,蔓延到脖子。
当晚,他就从外面带了几块木板和一块布回来,把屋子隔成了两间。
天公不作美,刚跟他分开就打雷下雨。
从小有了阴影,我特别怕打雷。
以往打雷周野都在身边,现在即使只隔了一块布,我也抖成了筛子。
「周……周野?」
布帘后面,过了很久才传来周野的轻叹声,但他没有松口,只是从布帘下面递了一只手过来。
我双手抓住,睡着了也没有撒手。
6
进入了紧张的高中,我每天往返市区和镇上,路上花费不少时间,对此,我苦不堪言。
周野忽然让我收拾东西,说带我去新房子。
我怎么都没想到,周野竟然在市里租了一套一居室。
但是他跟我住这边的话,上班的路就更远了。
周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我还住仓库,你只管好好考试。」
周野不在身边,也没忘给我伙食费。
我舍不得花,顿顿啃馒头吃咸菜,攒了钱给他买了一套西装。
他最近在跟一个老板跑钢材的业务,我无意中听到老板跟他说让他穿好点,跑业务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周野的钱基本都拿来养我了,他的衣服顶多就是不破,算不上好看。
给他买衣服的念头,在我上学时就出现了。
衣服拿到他面前,周野第一次骂了我。
他骂得很凶,还让我高考前不许再回来。
我哭得很委屈,「你又不是我亲哥,我凭什么花你的钱?」
周野说:「我愿意给你花。」
「我也愿意报答你!你不要我的东西,那就等我长大了嫁给你。」
周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我不管。
话我撂下了,说走就走,还告诉他,我考完就回来找他。
有了奔头,我学习更努力了。
周野还来看我,一个月一次,雷打不动地给我送红糖。
我跟他一起从出租屋里出来,被同学看见,第二天就被叫到办公室。
老师们看我的眼神很失望,他们苦口婆心地劝我好好学习,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
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的证词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死活不肯把周野喊过来。
周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来了我的学校。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
他的身材很好,廉价的西装穿在身上也像模特。
他跟老师谈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他走出办公室,告诉我没事了。
他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这件事。
我没吭声。
他语重心长地说:
「安安,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让隔壁王婶给你捎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都比不上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得实在。
7
周野说话算话,整整一年多没来找过我,我也一年多没见过他。
我憋了一口气,攒着劲学习。
高考结束,我没有急着回去见他,而是在出成绩之前去打工了。
这一年多的假期我也没闲着,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帮工,挣点学习资料费用。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揣着半个月的工资,踏上了去找他的路。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但是住在里面的人不是周野。
「你找周野?周野都离开一年多了,你不知道?」
我面上血色尽失,强行稳住身体才没让自己失态,「他……去哪儿了?」
「他呀,坐豪车走了,还能去哪里,长成那样肯定是被富婆接走的。」
8
周野成年后一天比一天好看,宽肩窄腰,腰板挺得笔直,肤色偏小麦色,但不妨碍他帅。
二十岁就有媒婆上门来给他说亲,不要彩礼不要三大件,唯一的条件是让他入赘女方家。
周野没说话,我抄起门后的扫把把人赶了出去。
「周野不娶!七仙女来了他也不会入赘!」
十里八方就周野长得最俊,少女们春心萌动,对他暗许芳心。
媒婆不放弃,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又去找周野。
隔壁王婶告诉我,媒婆走的时候笑嘻嘻的,大半是事成了。
我冲回家,周野正好在收拾屋子。
我走到他面前抢走他的扫把,把他往外推,「要走就赶紧走。」
周野不解,「你让我去哪儿?」
「你不是要入赘吗?」我没给他好脸色,继续推他。
周野拽住我的手,「谁告诉你我要入赘的?」
我瞪他,「那媒婆刚才来做什么?」
周野像是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
「我没有,我说我有心仪的姑娘,改天再找她上门下聘。」
我愣愣地看了他好久,胸口又酸又张。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过来,那叫吃醋。
所以现在,他是去找那个姑娘,跟她结婚了吗?
我终究还是被抛下了。
9
我坐在仓库墙角,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后,我扶着墙站起来,失魂落魄地离开。
茫然地在街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有人喊我。
「平安?还真是平安呀。」
是王婶。
她欣喜地上下打量我,「真是女大十八变,咋比我上次见你又好看了呢?」
「王婶~」
「欸,别愣着啊,进来坐。」
王婶拉着我往她家的方向走,我推不掉,只好跟着她回了家。
王婶很健谈。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夸我的话,说要是她的孩子有我这样省心就好了。
话锋一转,她问:「周野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摇了摇头,「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王婶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仓库那些人说的话跟王婶说了。
她很是疑惑:
「不对呀,周野走的时候还特意让我不要去给你送东西了,他说你们一起走。」
我怔住,转而又陷入了浓浓的悲伤中。
周野向来聪明。
他这样说,无非就是不让王婶去找我,免得透露了他离开的事实。
周野真是好狠心呐,为了不让我缠着他,他连这样的借口都用上了。
后来王婶还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回了学校附近的住处,缩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两天没有出门。
有人在门口敲门。
敲了很久,我才慢吞吞地起身。
来人是班主任,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脸色突然严肃且担忧起来。
「平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伸手贴在我的额头。
微凉的手碰到我的头时,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班主任大惊失色,牵着我就往外走,「你生病了,我们去医院。」
我扶着门不动。
她停下来,「怎么了?」
「老师,我没钱……」
班主任愣愣地看着我,最后长长叹息,
「生病了,就是没钱也要治病,再说,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我垂着眼,「他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了。」
班主任诧异地看了我好久好久,最后一声不吭地拉着我去了医院。
医药费是她出的,我说我过两天去打工挣钱还她。
她说:「平安啊,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大大小小无数困难,等再过几年你回头看看,就会发现现在的困难根本不值一提。钱的事,等你有了能力再说。」
「对了,分数出来了,你是我们县城的文科状元,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我望着窗外不说话。
考得再好,没有周野跟我分享,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班主任见我不说话,她柔声说:
「你不要多想,上大学的学费我来给你想办法。你要是不想欠人情呢,那就努力学习,等你毕业能挣钱了再还我。」
我收回视线,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忍了好多天的眼泪在眼眶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老师说得对。
就算周野不在,我也不能被困死在这个地方。
我要走出去,走到高处,这样他就能看到我了。
10
高烧发展成了肺炎,班主任不放心我,每天都陪我来医院输液。
第三天,班主任有事,让我先去医院。
输液到一半,有两个人站到我的面前,不确定地喊我:「二丫?」
我浑身一个激灵,看向来人。
竟然是多年前把我扔荒山野岭的亲生父亲。
他的身边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吊儿郎当的,不耐烦的神情一览无遗。
我不想认他们,淡漠地开口:「你认错人了。」
哪知他忽然就激动起来,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可能认错?还是说,你现在过得好了,不想认我这个爹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拔我手上的针头。
我的反应也快,护住手瞪他,「你干什么!」
「跟我回家。」
我往旁边挪了挪,「我不认识你,凭什么让我跟你回家?」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弟弟就是因为你抢了他的气运才变成这样,你说什么也得回家补偿他。」
我被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眼看着输液管子不够长了,我放开嗓子喊:「拐卖啦,拐卖学生啦,快报警啊……」
身后一声厉喝,是我班主任。
她冲上来分开我们,把我护在身后,「干嘛呢干嘛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干什么呢?」
黝黑的中年男人凶神恶煞地说:「你又是干什么的,我带自己闺女回家,你别多管闲事。」
「闺女?她爹妈早就没了,哪里来的爹妈?」
「她就是我家的二丫!二丫,你跟她说我是不是你爸!」
我冷着脸,「我叫周平安,不是什么二丫!我生来没爹没娘,他们肯定是人贩子。」
男人更气了,就要上来拽我,拉扯间,警察来了。
了解了具体情况,警察把他们带走了。
我永远记得他们父子俩用一模一样的怨恨的眼神瞪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把我的事都对班主任说了。
班主任一阵唏嘘。
她说:「你先搬到我那里住,等你开学了我送你去学校,可不能被他搅了好事。」
班主任把我的事跟上面的领导反映了。
穷乡僻野难得出一个名校大学生,老师们自发捐款,给我凑齐了路费和一年的学费。
我揣着沉甸甸的行李包,给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出发去学校的那天,我在车站看到了我爸妈。
他们拉着那个少年挤上前来,特别自豪地跟周围的人介绍:
「这是我闺女,看到了吗?她可是我们县城的高考状元。」
「可不是嘛,我家闺女从小就聪明,随我,随我……」
我沉着脸拉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大家别听他们瞎说,我不认识他们,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父母。」
我爸当即变了脸,「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血缘关系还能作假不成?」
班主任把我护在身后,对一道前来送我的几个男老师说:
「就是他!上次就是他要把平安带走,你们拦住他,我去报警。」
几个男老师一同上前把他们隔开,班主任趁乱把我送上车。
「平安,去了就别回来了,去过你的生活吧。」
火车开走了,我还能看到那一家人被警察带走的画面。
11
求学很困难,同学在谈恋爱的时候我看书。
同学在操场嬉戏的时候我刷题。
同学在讨论发型和护肤品的时候,我在准备考证。
寒暑假我就去找假期工。
所幸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好人,加上奖学金,勉强能凑够学费生活费。
四年后,我毕业,应聘进了一家大企业。
回首看这四年,最难熬的竟不是挑灯夜读的时候,而是午夜惊醒,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周野不要我的时候。
入职之前,我回了镇上。
王婶第一眼就认出了我,拉着我转了个圈圈,不停地夸赞:
「平安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太漂亮了。」
我笑着跟她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仓库那边看。
镇上变化挺大,街上繁荣了不少,街边的民房都把一楼拿来开店,做点小本生意。
唯有这个仓库附近,没什么改变。
王婶发现了我的小心思,她笑道:「看你,是回来打听周野消息的吧?」
我没否认。
这些年我有偷偷地回来打听周野的消息。
被王婶撞见后,我给她留了学校宿管处的号码。
她跟我保证,一旦有了周野的消息就会马上给我打电话。
这么多年,我愣是没接到过王婶的电话。
我也曾怀疑是不是王婶把号码弄丢了,她却说:
「不是我说,这个周野也太无情了,这么久了都不回来一次,哪怕回来看一眼也行啊,他就这么放心你?」
我刚燃起的希望,就这样被无情地浇灭。
王婶的孩子出门务工,丈夫也在外头工地干活,她让我住她家里,我没拒绝。
我打算抽时间回福利院看看,以及处理一下户口的事。
第二天出门就碰到了当初那个媒婆。
媒婆看到我很是惊讶,四处看了看,疑惑地问:「你男人呢?」
我皱眉,「婶子,我还没对象。」
「不可能啊,你跟那小子撒了啊?」
「哪个?」
媒婆没好气道:
「你护着的那个啊。我说你们小年轻也没什么好瞒着我一个过来人的,你不让他入赘不就是因为喜欢他吗?他也说了他心仪的姑娘是你,不可能入赘。」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媒婆却摆摆手,不愿意再说,「有什么事你去问他就好了,别来寻我这个老婆子开心。」
媒婆走了,我半天缓不过来。
我原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了,结果在过来人眼里,这点心思根本不够看。
可周野他……也跟我一样吗?
我不敢想,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欢喜。
我去福利院,见到了院长。
她很和蔼,见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周野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心里难受得紧。
好像这一趟回来,大家都在跟我提他。
我摇了摇头。
院长笑道:「当初为了给你一个户口,那小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他也是个犟脾气的,别人为难他,让他去山里待几天,他还真的去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院长叹息,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哪里来的胆子呢?不过都过去了,现在你们也该结婚了吧?」
「对了,你高考前他来找过我,给了个东西让我保管,说你们会回来取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我的心在经历了长达几十秒的强烈震动后,逐渐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周野的离开,是有预谋的。
我想到了自己说要嫁给他时,他脸上的不自然。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计划好要离开了吧?
院长拿了个木盒子给我,说这就是周野留给我的东西。
这是我亲手做的木盒子,我十八岁那年送他的新年礼物。
我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却没勇气打开盒子。
他要跟我撇清关系,竟然连我唯一送他的东西都不收。
院长说:「保管了那么久,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平安啊,下次跟他一起过来吧,我还挺欣赏他的,能成大事。」
我喉咙发干,「好。」
12
我要回学校了。
王婶给我塞了一堆土特产,我没要。
临走前,王婶说:「日子还是要过的,他若是惦记你,就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我笑着朝她挥挥手,「王婶,下次我带他一起来看你。」
「那可好。」
回到省城,我忙着租房子,忙着新工作,那个木盒子被我放到了角落。
无数次有打开盒子的念头,最后却因为没勇气而一拖再拖。
某天夜里,我梦见了周野。
快五年了,他从不肯来我的梦里,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我醒来的时候,枕巾已经拧得出水。
我的睡眠不太好,醒来就没办法入睡,索性起身画图。
提笔发现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周野那张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顿了顿,在纸上画下了一个轮廓,一笔一划描画他的容貌。
很快,一个不苟言笑的周野跃然纸上。
他总是这样,不管开心不开心都板着脸,看起来很凶。
只有我才知道,他私底下其实一点都不凶。
余光看到放在旁边的盒子。
我到底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面有他出门给我带回来的小物件,还有他亲手雕刻的小动物,当时很嫌弃,如今看来竟那么栩栩如生。
每拿出一件东西,回忆就会同时涌上来。
等我把所有的小摆件拿出来的时候,眼圈胀得发痛。
木盒子的底部有一封信,没有署名。
我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个座机号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
短暂的怔愣过后,我的心开始狂跳。
强烈的预感告诉我,这个号码一定能联系上周野!
我换了衣服跑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电话。
天还没有大亮,街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工作。
我拿起听筒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颤抖得不像话。
硬币也是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很快,我失望了。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也无人接听。
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我自嘲地笑了。
天还没亮呢,谁会在这个时候接电话?
不过,至少确定了这个号码能打通。
天大亮,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这个号码。
「嘟嘟嘟~」
电话被接起的那一刻,我准备了大半个小时的说辞,竟然全卡在了喉咙。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安安~」
13
我幻想过无数次周野的处境,唯独没想过,他跟我在同一个城市,并且就在离我不到一个小时路程的大院里。
我照着周野给的地址找过去,停在一个独栋院子门前。
正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是一个老奶奶。
她笑吟吟地打量我,「你就是安安吧?」
我点了点头,「奶奶你好,我找周野。」
老奶奶和蔼地来牵我,「阿野等你很久了,来,奶奶带你过去。」
都说近乡情怯,这会儿跟周野越是离得近,我就越紧张。
短短的一段路,我已经想了无数个画面。
可这些画面,在看到周野的那一刹那,瞬间支离破碎,只剩下强烈的震撼。
我站在房门口,因为震惊,再也迈不动脚步。
曾经意气风发的周野,此时坐在轮椅上。
那健硕的身材早已不复,瘦得不像话。
他看了看我,然后对身旁的老奶奶说:「奶奶,你去忙吧,我跟安安说说话。」
「好,你们聊,我去做饭,待会儿你爷爷回来就开饭。」
老奶奶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俩。
周野似乎并不介意我的震惊,他微微笑着看我,「怎么,不认得我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得厉害。
我看向他的腿。
周野垂眸,「出了点意外,丢了一双腿,捡回一条命,不亏。」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我的心直跌到谷底。
周野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越是轻描淡写,就说明事情越是不简单。
我缓缓蹲在他的面前,想去碰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小时候,他上山砍柴,趁他捆柴的时候,我拿起镰刀学着他的样子去砍树,结果割伤了手。
周野心疼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小心翼翼地照顾了我好久,什么都不让我干,说是怕我疼。
可他现在失去的是一双腿,那个时候,他该有多疼?
粗粝的指腹覆在我的脸上,我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无奈叹气,「你别哭,妆都花了。」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周野啊周野,你真的是坏透了。
明明就跟我在同一个城市,明明知道我找你找疯了,你却能狠心忍住几年不联系我。
若是我一辈子都不去福利院,一辈子不打那个电话,是不是我就可以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
14
周奶奶来喊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周奶奶是周野的亲奶奶。
他不是孤儿,却不肯告诉我他被抛弃在乡下的原因。
吃过饭,周奶奶让我就在这里休息,我拒绝了。
周奶奶送我离开,临别前,我问她:「奶奶,这些年都是你们在照顾他吗?」
周奶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红着眼眶叹气,
「我们也就负责一天三餐,他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从不给我们惹麻烦,这孩子,太懂事了。」
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问了出口。
「奶奶,周野他,结婚了吗?」
周奶奶很惊讶,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开始抹眼泪。
「他哪里结婚了,有女孩愿意照顾他,他也不乐意。后来他被我们磨得没办法了,说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
说到这里,周奶奶顿了顿,「安安,有些话,周野不可能跟你开口,可是奶奶藏不住话啊。」
「奶奶你说。」
周奶奶说,周野是半年前才到她身边的。
她说,她见到周野的时候,周野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生气,任谁看了都觉得他随时都要断气。
好在他命大,昏迷了一周就醒了。
周奶奶还说,周野昏迷的那一周,反复地在喊一个名字。
我问,他在喊谁?
谁能那么荣幸,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还放不下。
周奶奶看着我:「平安,周平安。他醒后,我们再问他,他只说是他在福利院认识的一个孩子。」
「我跟他爷爷托人去查了,结果发现他根本就没在福利院,而你,也只是在福利院挂了名。我们继续查,才发现他这些年吃尽了苦头……」
「他出院后,我把查到的跟你有关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让我们别去打扰你。但他自己忍不住,偷偷去看过你。」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你,他说,有些人,能远远地看着,就很满足了。他什么都没说,我跟你爷爷知道,他就是觉得自己现在配不上你了……」
……
那一个晚上,我哭得五脏六腑都在撕扯。
15
我半个月没去见周野,再见他,我发现了他眼底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欣喜。
爷爷奶奶把空间让给了我们。
我把东西带来的东西搬进了他隔壁的房间。
周野皱着眉头问我:「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爷爷奶奶说他们有房间要出租,正好这里离我公司近,就让他们租给我了。」
「胡闹!你要是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怎么能说租?」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不介意我住在这里就好,我也住不了多久,回头我恋爱结婚了就搬走了。」
周野僵住。
我越过他往厨房走,「爷爷奶奶今天不回家,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安安,你其实不用这样做。」
我径直往厨房走,「别紧张,我也要吃饭,顺带给你做一份。」
周野劝不动,便由我去了。
我搬过来之后,爷爷奶奶每个周末都会出门,到周一早上才回来。
周野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要跟我谈,每次都被我忽悠过去。
加上爷爷奶奶都站我这边,他就是想赶我走,也无计可施。
我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会先去跟他打个招呼,夜里坐在院子里,我给他讲公司的趣事,偶尔会抱怨工作太累。
他一开始不回应,似乎在拒绝我跟他套近乎,可是我坚持给他讲。
时间长了,他有时会帮我分析工作上遇到的困难。
那个时候,我总是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
「周野你真厉害,我问了几个同事,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每当这个时候,周野就会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一天夜里,我经过他窗前的时候,看到他吃力地扶着墙,试图站起来。
他刚站起来又摔地上,然后再爬起来,再摔……
我看着他反复地在爬起来和摔倒,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每天尽可能早地完成工作回家,跟爷爷奶奶一起做饭,饭后跟他们在院子里说说笑笑。
小小的院子,欢声笑语逐渐多了起来。
这一天,我跟往常一样下班回来,发现邻里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了。
我跟她们打招呼,隔壁大婶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跟我说:
「闺女,你赶紧搬走吧,这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心下不悦,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大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混道上的,儿子儿媳死得可惨了,据说他们的孙子也站不起来了,都是报应啊……」
「大婶!」我沉着脸打断她的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哎哟,诋毁人的事我们可不干,这是可靠消息,你别不信。」
「我自有判断。」
扔下这句话,我往回走。
进家门后,我第一时间感觉到家里不对劲。
爷爷奶奶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院子里打太极,但现在屋里没亮灯,院子里也没人。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间,我大步朝周野的房间走去。
周野的房门没关,我一眼就看到了在扶着墙艰难走路的男人。
屋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连续走了几步,忽然脚一软,眼看着他就要摔倒,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他又稳稳地站好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周野~」
周野这才看到我,他朝我招手,眉眼带笑,「安安,我能站起来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的背后,是上百个夜晚的汗水。
我走过去,打开灯,「爷爷奶奶呢?」
周野眸光微黯,示意我把轮椅推过来。
坐到轮椅上,他才缓缓开口:「爷爷奶奶回老家了,安安,你也走吧。」
我不动声色地问:「赶我走,好歹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爷爷奶奶已经回老家了,我现在不想对外租房了。给你一周时间找房子,找到了就搬走吧。」
我没说话,关上了他的房门,又回到他的面前,默不作声地去解他的衣扣。
周野神色慌乱,手足无措地来抓我的手。
「你干什么,安安,你别动……」
他把我的手按住,呼吸有些乱。
我看着他,眼底带笑,「看,我要是走了,有人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吃亏了怎么办?」
周野彻底僵住,脸上浮现一丝恼怒。
我抽出手,给他把解开的扣子一个个扣回来,
「我不走。如果你能正常行走还想让我走,那我就收拾东西离开。」
周野沉默了很久很久,妥协了。
我每天照常生活,忽略那些对我指手画脚的人,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周野自从能短时间站立后,他也不再避着我练习,每次他能多走几步,我就毫不吝啬地夸他。
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们谁都没有提过。
一个月后,上面有人发话了,说这是谣言。
那些造谣的人被抓了进去,一夜之间,那些风言风语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邻居开始和我打招呼。
与此同时,周野能走路了!
虽然还是不能长时间站立,但他已经不用借助外力了。
把这个消息告诉爷爷奶奶的时候,他们很开心,当问到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二老竟然说在老家住习惯了,不回来了。
周野能走后,我们俩的互动频率更高,有时候不小心的肢体触碰无法避免,而我惊喜地发现,周野不再像以前那样避嫌。
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那层纸,谁也没捅破。
半年后,周野如常人无异,我们一起去看了爷爷奶奶。
他们见周野能恢复了正常,两个老人家老泪纵横,拉着我说我是他们家的福星。
从乡下回来,周野租了个门面,开始做钢材生意。
他每天早出晚归,身体一天比一天健朗,那些消失的腱子肉也长了回来。
我有时候也会加班,时间晚了,就会和附近的男同事一起作伴回来。
周野发现后,黑着脸不理我。
那天我一下班,就看到他在我的公司门口等我。
我跟他说话,他不搭理我。
到了家,他要去做饭,我拉住他,「你在生什么气呢?」
周野依然没有好脸色,「你知道跟一个男性一起走夜路多危险吗?被占便宜了怎么办?」
我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上前一步,对他上下其手,「像这样被占便宜吗?」
他惊魂不定地抓着我的手,「你……你……」
我一本正经地挣脱开他的手,继续去扯他的衣服,「这样?还是这样?」
他呼吸都变了,「安安,你松手,会出事的。」
我早就盼着出点什么事,省得他跟一块木头一样,忘了自己曾经说的话。
明明都恢复了,不赶我走,也没有其他表示。
出事的后果就是,我起不来床。
他把爷爷奶奶接了过来,说要给我们举办婚礼。
这个傻子,真当我介意这些形式呢?
不过看着他傻笑着忙前忙后的样子,随他去吧。
周野篇
1
我爸在道上当卧底。
殉职后,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把我留在爷爷奶奶家就随他去了。
爷爷奶奶痛失两个亲人,为了保障我的安全,忍痛找了一户人家收养我。
临走前,他们给了那个人好多钱,想要确保我衣食无忧。
可他们刚走,那个人就把我赶了出去。
那一年,我十岁。
或许遗传了我爸骨子里的顽强,我流浪了几个村子,找了个凉亭住了下来,成了家户喻晓的孤儿。
没人知道我的来历,因为那个收了钱的人家,早已经带着家人离开了这个镇。
所幸这个村子里多的是心地善良的婶婶们,他们心疼我,把家里的旧衣服旧棉被送到凉亭。
偶尔遇到我,会给我点食物。
我没有别的回报方式,便每天上山砍柴,送到她们家。
十三岁,我有了力气,除了砍柴,偶尔也会山上打点野味,到街上去卖点钱。
那天下山很晚了,我在路上看到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孩子扔到山上。
那孩子看起来不大,哭得很可怜。
我把她带了回家,给她取了个名字:周平安。
平安平安,平平安安。
从此,我不再是一个人。
平安一天比一天大,这样下去跟我混也没出息,可我又没有办法改变现状。
镇上的一个老板问我要不要去镇上给他看仓库,能给我提供住宿。
我答应了。
那天我很早就回了村里,打算带着平安搬到镇上。
可是她的父母找来了。
我看到她在田埂上狂奔,转头回凉亭拿了刀。
等平安靠近了,我才发现她的脸上全是血。
愤怒让我恨不得砍了眼前的两个人,但我不能,他们是平安的父母。
他们被我震慑住,但没走,反而开始骂人,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
平安从我手里夺走刀,朝他们乱砍。
他们终于被赶跑,可平安哭了。
这傻丫头以为抱着我哭我就看不到她哭了,也不看看自己拿我的衣服擦了多少眼泪。
到了镇上后,我发现平安喜欢往学校凑。
我妈是书香世家的孩子,跟在她身边的那些年我认了不少字,读过很多书。
可平安不一样,她没上过学,渴望上学。
我不想她跟我一样一辈子当苦力,便下定决心克服困难让她去上学。
四处找关系办证明的时候,我还是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们说我长得像我爸,我极力否认。
他们为了这张脸为难我,让我去山上住几天才给我开证明,上户口。
我答应了。
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好歹活着回来了。
可是他们耍赖了,不肯给我开证明,还要继续为难我。
这时,一个叔叔出面替我解了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叔叔是我爸的同事。
他帮我处理好这些事,又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有困难就打这个电话。
我问他是谁的号码。
他说是我爷爷奶奶的号码。
他还说,爷爷奶奶把我送走之后就后悔了,搬了几次家后想把我接回去,但是找不到我了。
我攥着电话号码回了家,看着平安那张逐渐长开的脸,想着要是把她一个人留下,她被欺负了怎么办?
辗转一夜,第二天我把号码收了起来,继续留在平安的身边。
转眼她上了中学,考上了高中,我渐渐地意识到,她越来越优秀,我们不能再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恰好她抱怨上学路远,我趁机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这段时间接触了钢材生意,存了点钱,所以给平安的伙食生活费不少。
但平安为了省钱给我买衣服,竟然只吃馒头咸菜,自己饿得面黄肌瘦的。
我没忍住,跟她吵了一架。
她说她长大了要嫁给我,我承认我被她的想法惊到了。
那天以后,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长得越来越好看,越看越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承认自己对她有了别的心思,但我能控制自己,就是平安这丫头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幸现在还不晚。
我不再去看她,让王婶给她捎东西。
等她上了大学,认识了更优秀的男生,她自然就会忘了我。
没想到的是,还没到那一天,我的身份还是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们日日夜夜地跟着我。
我费尽心思跟王婶搭上话,让她别再去找平安,还撒了个谎。
趁着夜晚,我偷偷地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
离开的路上,我被那群人掳走。
他们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折磨我。
每当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平安。
她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在了?
她知道我抛下了她,是不是又难过得哭鼻子了?
那个傻丫头,她就喜欢躲起来哭。
怎么办,好像要撑不住了。
平安……
周平安……
2
我被救了。
那一群人的老窝被端了,但想要连根拔起还需要时间。
我被他们关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他们不少内部消息,我提出配合上面的工作,把那些毒瘤连根拔起。
在做这些事之前,我回了一趟福利院,把当初埋在仓库墙角的东西交给福利院院长,让她保管一阵子,我们回头会来取。
因为我知道,平安考上大学后,不一定会回仓库那边,也不一定能见到王婶,但她一定会来福利院办理户口手续。
我给爷爷奶奶打了电话,让他们留意一个叫平安的女孩打来的电话。
他们让我回家,我说我会回的,但还不是时候。
这一走就是三年。
在枪弹雨林里打滚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信念:我要活着回去见他们。
至少,我还欠她一个告别。
我睡了很久很久才醒过来。
我看到了爷爷奶奶,也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医生说得很保守,说站起来的机会渺小,但不是完全没可能。
对此,我不抱任何希望。
小时候再难熬都熬过来了,不能走路而已,关系并不大。
这个想法,在我重新遇到平安后,被我否定。
3
出院回了奶奶家,奶奶为了方便我,把电话装在了我的房间。
我每天都在等,等她联系我。
那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电话铃声惊醒。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除非是……
意识到了什么,我激动得想要去接电话,却忘了自己腿脚不方便,直接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我奋力朝书桌爬去,还是没有在电话铃声停止之前接到电话。
我在地上趴了好久好久。
冷静下来,我艰难地爬到轮椅上,挪到了电话边上。
明知道自己不接电话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在电话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我终究没能抵住私心,接了电话。
我就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能隔着电话听一听。
她没说话,就连试探性地喊我的名字她都不敢。
我舍不得再让她失望,于是先开了口:「安安~」
在听到她压抑的哭声时,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我把地址给了她,让她来找我。
这个傻丫头,居然忘了以前都是我去找她,从没出现过让她来找我的情况。
没关系,她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
我以为她见到我多少会有点失望,但她只是震惊,然后红了眼。
整个过程,我没有在她身上看到失望和迟疑。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做错了。
尤其是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搬来跟我一起住的时候,我才知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私底下找过爷爷奶奶,让他们把她撵出去。
奶奶拍了我一巴掌,「你个没良心的,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要赶你自己去赶,我可不当这个坏人。」
我看向爷爷,爷爷直接背着手走开,话也不愿意跟我说。
我苦笑,难道真的要耽误她一辈子吗?
我幻想过她嫁人的样子,但每次一想到就会浑身难受,体内的暴戾因子就会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这种情况在我看到她的男同事送她回家时,变得更糟糕。
我发现了,我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这也是我下定决心要站起来的唯一一个原因。
我要站起来,然后娶她。
天算不如人算,我爸妈的事被人散播了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爸是混道上的,他们看爷爷奶奶的眼神越来越不友善。
而这个时候,我能站起来了。
流言蜚语对我来说伤害不大,但他们不这样认为。
我让爷爷奶奶回乡下待一段时间,等风言风语过去再回来。
他们不放心我,我跟他们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平安,他们才肯走。
平安也听到了流言蜚语,她没有主动问我。
我想让她暂时离开,等这一阵子过去再回来。
她误解了我,对我动手动脚。
我慌乱中红了脸,不料她只是在逗我玩。
这丫头,学坏了。
平安说她不会走的,除非我能跟正常人那样生活。
她哪里知道,我不可能再放她走了。
后来,上面有人知道了我爸的事,出面打击了谣言,还把造谣者抓进去关了几天,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我如愿站了起来,慢慢地康复到能正常行走。
我想等生意稳定了就跟平安求婚,哪知平安竟然联合她的男同事来刺激我。
主动是她先主动的,求饶的也是她。
半夜惊醒以为是一场梦,却发现她好好地躺在我的怀里。
真好。
平安越来越坏,尤其是结婚后,她把以前的事拿出来说要跟我算账。
结果账还没算清,她又忍不住哭,说我坏,不该抛下她。
我无力反驳,只能加倍地对她好。
之前接触过钢材生意,上手不难,生意越做越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龙凤胎两岁时,我们一起回了镇上,去见了王婶,又去了福利院。
经过县城的时候,我们牵着儿女去见了她的班主任,谢过了那些曾经帮过她的老师。
班主任送我们去车站,临走前,她问:「平安,找到你哥哥了吗?」
平安笑容恬静,「找到了,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以前你们吃太多的苦了,以后都要平平安安的。」
我们相视一笑,「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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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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