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
劝君莫惹女娇娥
夫君高中状元,我没有等到他接我入京当状元夫人,却等来一纸休书。
婆婆:「相爷千金看中了我儿,非他不嫁,你赶紧卷铺盖走人!」
表妹:「表哥将来要当大官儿的,表嫂一介粗鄙村妇,怎配得上?」
后来他们哭着求我高抬贵手,我笑着勾勾手指:「只能活一个,你们自己选吧。」
1.
跑腿的衙役来白水镇送消息的时候,我正裹着头巾在河边捣衣,冬日里双手长满了冻疮。
我满怀欣喜跑回家中,迎面撞上婆婆许氏咧嘴奔呼:
「中了!中了!我儿高中状元了!」
她平日里不是喊腰酸就是喊腿疼,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这会儿腿脚比我都利索。
我抓着衣角擦擦手,给了衙役一粒碎银当谢礼,忙不迭问道:
「敢问贵人,我家夫君可有说何时接我们上京?」
衙役把银子揣兜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块薄绢:
「状元郎托我即刻接老夫人和表小姐入京团聚,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只见薄绢上面赫然写着:李氏成亲三年无所出,已犯七出之罪,今休弃之!
胸腔好像破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倒灌。
旁边的婆婆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里满满的幸灾乐祸:
「相爷千金看中我儿一表人才,寻死觅活非他不嫁,你识相点,就拿了休书卷铺盖走人!」
我红了眼睛,将薄绢撕成两半:
「娘,顾明义快饿死的时候是我救的他,他读书也是我爹资助的。成亲三年,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是我一个人干。他说读书人不能干脏活儿,您和表妹天天躺床上等吃等喝。」
「如今他一朝发达就休弃糟糠妻,您要是个明事理的,合该为他名声考虑多加劝阻,而不是在这里帮腔作势!」
我平日里少言寡语,许氏愣怔了一瞬,立刻扑上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小贱蹄子长本事了,敢拿我儿的名声威胁我!」
「我告诉你,你要是缠着明义不撒手,我就把你勾引外男的事抖搂出去,好叫大家伙儿都知道你是个不守妇道的货色,看你以后还嫁不嫁得出去!」
顾明义赴京赶考期间,我曾救过一位跌落山崖的书生。
想着都是读书人,救他就当给顾明义积功德了。可这件事被许氏知晓之后,在她嘴里就变成了我勾引外男。
「表嫂糊涂,你只是一个无知的乡野村妇,从前能在表哥身边伺候已是幸运,如今怕是连提鞋都不配。拿了休书一拍两散不好吗?若是不依不饶的,恐怕表哥会不高兴呢。」
倚着门框软若无骨的女人是顾明义的表妹许潇潇,自从丧夫后就被许氏接过来养着。
我曾托人打点关系帮她找了绣娘的活,她推脱自己体弱多病干不了,还和顾明义抱怨我嫌弃她。
笑话,她吃我的,用我的,不干活,还总是当着我的面和顾明义拉拉扯扯,我何止是嫌弃,我甚至想把她扫地出门。
怎奈顾明义和许氏帮亲不帮理,她气焰愈发嚣张,明里暗里和我对着干,今日更是逮着机会磋磨我。
她扶了扶发顶的银簪子,迈着莲步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道:
「啧啧啧,你也曾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如今竟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难怪表哥厌弃,连妾都不肯让你当。」
「放心,等到了京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表哥的。」
俩人的笑声尖利刺耳,欢欢喜喜登上马车,留下我一人跌坐在地上,身边是裂成两截的休书。
我回屋简单收拾细软,来到码头雇了艘小船,和俩人前后脚往京都的方向赶去。
顾明义弃我如敝履,我又怎能看他过得安逸顺遂?
此去京都,我必让他声名狼藉,官途尽毁!
2.
我一路颠簸北上,到了京都第一件事就是找讼师写诉状,控诉顾明义背信弃义抛弃糟糠之妻。
讼师叹口气,说这种事情在京都司空见惯,尤其是那些一步登天的寒门学子,升官发财死老婆对他们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劝你不要花这个冤枉钱,把他逼急了,恐怕你连命都保不住!」
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况且这是在天子脚下,我不信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坚持让讼师写了诉状,他不肯收我的银子,只说公堂之上不要透露诉状是他写的即可。
当时我疑惑不解,辗转三日后就明白了,京兆府和大理寺竟无人敢接我的诉状!
顾明义虽然高中状元,但无官无爵仍是白衣,这群自诩青天的官老爷就已经审都不敢审了。
我被衙役拿着棍棒轰出来,还没回到落脚的客栈,就被绑进了京兆府的牢狱。
「李春满,有人告你偷盗财物,在你床榻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枚莲花纹玉佩,你在这里听候发落吧。」
我拍着栏杆大喊冤枉,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顾明义。
「是你把玉佩藏我房间的?顾明义,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多日不见,他一扫之前的郁郁不得志,腰板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拿一双鼻孔瞪着我:
「我现在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马上要当相府的东床快婿,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李春满,我让你蹦哒三天就已经是顾念夫妻情分了,偏偏你是个不识趣的,我只好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了。」
他眯着狭长的眸子,看向我的眼神有嘲讽,有鄙夷,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阴毒。
「这次只是个警告,你若还纠缠不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顾明义临走前嘱咐牢头关我七日,牢头收了他的好处,每天给我吃的都是馊饭馊菜,还动辄对我拳打脚踢。
捱到第五日的时候,牢门的锁链落了下来,一个身穿蜀锦,头戴簪花的女子笑吟吟朝我福了个身:
「偷窃一事已经查明是场误会,让娘子受累了,我来接娘子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袖子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担心她是顾明义派来的人。
「娘子不要紧张,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您唤我云枝就好。」
我心下诧异,穿戴如此富贵得体,居然只是个下人。
可是我在京都并不认得哪家小姐,她为何要救我出牢狱呢?
正要开口询问,云枝已经带我来到了醉霄楼的包间,撩开一道门帘:
「娘子请进,我家小姐已经恭候多时了。」
3.
眼前的女子杏眼桃腮,眉目含春,凝脂般的肌肤一看就是金银堆里娇养出来的。
她转头看我的那一刻,我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道:
「你是相府的方小姐?」
「李娘子果然蕙质兰心,没错,我就是方清瑶。」
她起身上前拉我的手,在牢狱里走了一遭的我已然有了防备心,皱着眉后退一步躲开:
「我不会放弃状告顾明义的,京兆府和大理寺不接,我就去刑部,刑部不接,我就去告御状!方小姐若是想劝我收手,就不必开口了。」
「李娘子莫恼,我不是来劝你放过顾明义的,我是来帮你的。」
原来,方清瑶和顾明义的婚事完全是方相一个人拍板的,方清瑶根本就没看上他。
方相认为顾明义出身寒微好拿捏,招他入赘再为他铺一条青云路,好让顾明义当自己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
「他这个人空有才名,实则奸诈谄媚,阴狠自私。他今日能为了权势抛弃结发妻,来日就能为了更大的权势抛弃我。」
方清瑶虽是二八年华,看人却很精准,所思所虑也深远透彻,让我不禁佩服。
打蛇打七寸,她笑说京兆府尹不敢受理我的诉状,是投鼠忌器,怕的是相府而不是顾明义本人。
「李娘子想要报复负心汉,我想毁掉这桩糟心的婚事,不如你我联手,各取所需?」
方相被顾明义花言巧语迷惑,认为他高风亮节,是个正人君子。
于是方清瑶带我来到相府,当着相爷和相爷夫人的面,我拿出了顾明义扔给我的休书,将这些年当牛做马伺候公婆,却被顾明义背信弃义撵我下堂的事情缓缓道来。
「他一直称自己从未娶妻,清心寡欲寒窗苦读,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相爷夫人是个暴脾气,听我道出顾明义的真面目后气红了眼,拿手指去点方相的脑门儿:
「你呀你,千挑万选,偏偏选了这么个不齿败类,差点就将瑶儿推进火坑里去了!」
相爷一边陪着笑脸给夫人顺气,一边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我,认为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或许是编故事讹人的。
「白水镇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您派人一查便知。此外,顾明义身边有个叫许潇潇的,是他表妹,俩人的关系暧昧不清,他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
方清瑶讶然,蹭地一下站起身:
「那厮骗我说许潇潇是他的婢女,俩人出入相随,举止亲密,一看就不正常,果然有猫腻。」
心疼女儿的相爷夫人恨得咬牙切齿,让方相无论如何都要把婚事退了,更扬言要好好教训顾明义一通。
从相府出来后我神清气爽,走路都轻快许多。
失去相府庇护的顾明义,官府再没有理由袒护他了,不出几日,他精心维护的形象就轰然倒塌。
在方相的指示下,京都的官场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被外派到穷乡僻壤当个小官儿。
我收拾行囊准备返程,突然听到客栈外头一阵喧哗。
「李春满,你这个毒妇,毁了我儿的姻缘和前程,你怎么不去死啊!」
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不是别人,正是许氏和许潇潇,俩人哭得涕泪横流,披头散发,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4.
许氏污言秽语不断,骂我不知廉耻,趁着顾明义赴京赶考,和其他男子共处一室。
「她就是个狐媚子啊,我儿念着情分不把她浸猪笼已经仁至义尽,她却倒打一耙颠倒黑白,还有没有天理了呀!」
百姓天然同情弱者,见她一个老人哭天抢地,已经有人指着我面露不善了。
恰在此时,方清瑶的车驾路过,她施施然来到我身边,当着众人的面牵起我的手:
「李娘子状告顾明义有理有据,本小姐可以为她作证。倒是你这老妪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和顾明义栽赃陷害李娘子偷盗玉佩如出一辙,着实可恨!」
见相爷千金如此笃定我的为人,刚才还同情许氏的百姓纷纷倒戈,骂她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儿子,更有牙尖嘴利的人指着许潇潇大喊:
「还说人李娘子狐媚,我看状元郎成日和这女人厮混一处,她才是真正的狐狸精吧!」
风向变化之快让许氏措手不及,许潇潇被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最后干脆倒在地上假装晕厥。
一场闹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结束,我感激方清瑶替我解围,她微笑着递给我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些精致贵重的金玉首饰,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地契。
「我听说你要离京了,你帮我退了婚事,这些就权当我的谢礼吧。」
我推脱不肯收,她笑称方家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还给我指派了两个保镖,防止顾明义半路上对我下手报复。
被许氏这么一闹,天色已晚,我只好第二日再启程。
不料,当天晚上,我收到了顾明义绑在鸽子腿上的纸条。
他言说自己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希望我能给他机会弥补过错,约我在郊外道观见一面。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看着摇曳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最终还是决定赴他的约。
废弃许久的道观中,顾明义负手站在榕树下,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像极了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我丢了锦绣前程,母亲和表妹被你气得缠绵病榻,娘子如今可满意了?」
「顾郎,我爹为了送你进青山书院散尽家财,你也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永不负我,一朝得势却背信弃义,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当初顾明义饿得只剩一口气,我一时心软把他带回家。爹爹欣赏他的才气,资助他读书科考,他许诺让我当状元娘子。
可惜时过境迁,我家家道中落,爹爹走后他便露出本性,迫不及待接了守寡的表妹进门,把我当仆妇使唤。
「不是说后悔了吗?顾明义,这就是你诚心悔过的态度?」
顾明义仰头大笑,灌木丛里突然冲出来两个大汉,拿麻袋套了我的头,将我扛到肩上。
「蠢货,我只后悔当初没杀了你!」顾明义咬牙切齿,对着两个大汉冷声道,「给我好好折磨她,然后卖到最脏的窑子里去,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就在我即将被带走时,道观外火光冲天,方清瑶带着京兆府尹匆匆赶来。
捕快把我从袋子里解救出来,我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嗤笑一声,走到脸色铁青的顾明义面前:
「你是个没有良心的畜牲,我怎会相信你良心发现呢?来之前我就告诉了方小姐,将计就计让你露出真面目。被人戏耍的滋味如何呀,状元郎?」
京兆府尹沉着脸让人把他押走,谁料这厮竟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膝行着去抓方小姐的衣摆:
「阿瑶,阿瑶,你救救我……」
方清瑶厌恶地蹙起眉头,云枝一脚把他踹开,他又扑到我面前痛哭流涕:
「娘子,我错了,这回真的知道错了,你放我一马好不好?」
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笑意不达眼底:
「知错就好,下辈子注意点。」
5.
半个月后,顾明义被判了流放,据说是去西边的蛮荒之地,估计没命回来了。
我再次向方清瑶辞别,她却不肯让我走了,说是自己此前思虑不周,我虽然赢了官司,可回白水镇也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不如留在京城谋生。
我哭笑不得,自己在京城毫无根基,要想谋生何其艰难。
「怕甚?这醉霄楼是我名下的产业,你若愿意留下,我便把它托给你打理。」
士农工商,经商是最末等的行当。真没想到她堂堂相府千金,竟有勇气和魄力沾染商贾之道。
「小姐就这般信我?不怕醉霄楼在我的打理下黄了?」
方清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两汪清澈的月亮潭:
「我派人打探过了,你们李家曾是滢州有名的富商,你七岁就跟着打理家中商铺了,我只担心这小小的醉霄楼入不了你的眼呢。」
听了方清瑶的话,我的眼眶不自觉湿润了,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自从爹爹去世,我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我接手了醉霄楼,每月的流水和方清瑶三七分。
楼里的伙计一开始不服我的管束,后来见我经营买卖颇为老练,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们也就闭了嘴,心甘情愿地唤我一声「老板」。
这几日我在里间盘账,越翻账本越觉得心惊。大堂里有客人发牢骚,小伙计镇不住,只好请我出面。
「李老板,我可是醉霄楼的老主顾了,这道松鼠鳜鱼我吃了多年,眼瞅着鱼越来越小,肉越来越少,莫不是店大欺客?」
我陪着笑脸让伙计沏壶好茶,又赠送一道精致的糕点什锦,才让客人消了气。
我上前拿筷子翻了翻鱼身,想到怎么算都平不了的账,心中有了计量。
当日,醉霄楼提前打烊,我将账本扔到于掌柜面前,质问他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松鼠鳜鱼是醉霄楼的招牌菜,为了保证口感,用的一直都是南宁湖的鳜鱼。
于掌柜私底下和响水湾的鱼贩做交易,贪了采买的银钱,这才让鳜鱼质量大打折扣。
事实清楚明白,于掌柜无可辩解,我将他辞退,调了负责任的账房顶他的缺。
这件事原本已经告一段落,不曾想还有下文。
几日后,以彪悍闻名的于掌柜之妻吴氏把他撵出家门,让他净身出户:
「你贪钱养外室我也就忍了,如今你连份正经的活计都没有,还想用老娘的嫁妆养那个狐狸精,你做梦!」
说话间,吴氏的娘家兄弟押了两个妇人过来,我定睛一瞧,不正是许氏和许潇潇吗?
还以为俩人跟着顾明义去流放了,原来是傍上于掌柜,当了外室。
吴氏冷笑着踹了许潇潇两脚,她吃痛叫嚷起来,又挨了两巴掌,泪眼婆娑地看向于掌柜求救,于掌柜却只是唯唯诺诺地朝吴氏道歉。
「老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卷铺盖滚蛋,第二把这狐狸精发卖了……」
「卖!卖!老的小的一起卖了,卖掉的银钱给夫人打首饰!」
人牙子收了俩人的身契,正要把人拖走,许潇潇却一眼看到站在人群后面的我。
「表嫂救我!我不要被卖到军营里去,你救救我!」
头发灰白的许氏也瞥见了我的身影,一下子撞开瘦弱的许潇潇,扑到我脚下:
「小满啊,娘一直拿你当亲闺女看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这俩人真有意思,我又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没跟着吴氏踹她们就已经仁至义尽。
存了逗弄她们的心思,我故意作出一副为难表情:
「我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只能买一个人,买谁好呢?」
俩人惊慌之下信以为真,竟认真地攀比起来。
许氏骂许潇潇脏,许潇潇骂许氏老,骂着骂着就动了手,两张脸被抓得都是血印子,滑稽可笑。
看够了狗咬狗,我给人牙子塞了一锭银子,嘱咐他把人卖远些:
「西边蛮荒之地就挺适合她们的,没准儿还能遇见熟人呢。」
6.
两年后,醉霄楼已经做成了京都最大的酒楼,日进斗金。
我拿着赚的银子开了好几家食肆,虽然比不上醉霄楼的规模,但好歹是自己的产业,当上了真正的老板。
这天有员外家的贵妇来食肆吃饭,拉着我的手不放,笑眯眯问我多大年龄了,可相看了人家。
我状告顾明义的事情满城皆知,没有媒人敢上门提亲,而我一心扑在酒楼生意上,渐渐歇了男欢女爱的心思。
贵妇见我不言语,以为我脸皮薄害羞,便塞给我一个册子:
「里边儿都是适龄的青年才俊,李老板尽管挑,相中了哪个就告诉我,我来替李老板牵红线!」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贵妇都干起了红娘副业。
我笑着应付她几句,回到雅间后把册子递给了方清瑶。
「我呸!就这些歪瓜裂枣也配叫青年才俊?小满,这贵妇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东街王掌柜的小儿子,克死三个未婚妻。
葫芦巷蒋老板的侄子,骑马摔断了腿。
杏花街林员外的独苗苗,出生时难产脑袋憋坏了,一看见姑娘就钻人裙底。
方清瑶把册子撕了个粉碎,我叹口气,撇了撇茶叶沫子:
「人家说了,让我别太挑,否则要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也不能随便拉个人凑合!再说了,单着有什么不好?走,我带你逍遥快活去!」
方清瑶眨眨眼,不由分说拉起我就往外跑。
她带着我来到流光街最繁华热闹的一处所在,我抬头,只见流光溢彩的匾额上赫然三个大字:南风馆。
这地方听过,没来过,据说里头的男倌儿个个都是摄人心魄的妖精。
我拔腿就走,方清瑶和云枝俩人却把我架了进去。
她们像是鱼入大海,一进去就找到了熟人,把我囫囵塞给几个衣衫半敞的男子,就自己找乐子去了。
我像个入定老僧一样,任凭美男如何献殷勤都不为所动,只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下肚,很快就不胜酒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被人抬上了软榻,眼前的男子手脚明显笨拙不少,一碗醒酒汤洒了半碗。
我被呛得气从中来,抓着男子的衣领刚想发怒,却发现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委委屈屈地盯着我看,让我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好俊俏的小……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我……我给你赎身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我就睡了过去,恍惚间听到有人贴着我的耳畔低语:
「姐姐可要说话算话……」
再醒来时,我已经被抬回了自己家中。衣服换了身新的,只有尚未消散的酒气昭示着昨日的荒唐。
我都干了些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干……
又好像……许诺一个清倌儿,要给他赎身!
我懊恼自己的口无遮拦,南风馆的倌儿,还是那般出众的相貌,要赎身至少也得万两纹银!
不过我很快冷静下来,风月场上的戏言,想来他也不会当真吧?
7.
今年的春闱快开始了,各地的举子们纷纷入京,春满堂食肆的生意日日爆火。
「老板,外头来了一个书生,说是您的故交。」
我哪里认识什么书生故交,大概是之前和顾明义一起念过书的同窗,只是,来京城寻我做什么?
虽然心里十分不情愿,但为了防止这书生见不到人在堂里闹事,我还是让伙计把人领了进来,不曾想来人正是我之前救过的那位书生。
「李娘子万福,三年前路过白水镇不幸坠坡,幸得娘子救治才没有落下残疾,陆某特意前来拜谢!」
当日救他一是出于好心,二是想给顾明义积福,保佑他高中状元。
后来顾明义确实中了状元,许氏却拿我救人之事污蔑,企图抹黑我的名声。
书生文质彬彬,眉宇间气度不凡,一身长衫虽然陈旧却很是整洁,此刻正拎着半扇猪肉笑盈盈望着我。
我赶紧让人把猪肉接了过去,请他入座看茶,却在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冷松香。
这香味……似乎和昨日那位清倌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脸登时红得发烫,清倌儿的面貌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和眼前的书生逐渐重合。
「你昨日……可是去过南风馆?」
和一位风雅隽秀的读书人聊这种地方,我有些不齿于口,不过他却回答得很坦荡:
「去了,我见姐姐被两个蛮横的女子胁迫,担心姐姐在里面吃亏,就跟着进去了。」
方才还称我李娘子,现在就改口叫姐姐了!
他昨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姐姐可要说话算话」……
「那……那你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他笑意更深了些,两个小梨涡仿佛漾着和煦的春风:
「姐姐夸我长得好看,还说,要为我赎身呢!」
我拿团扇把自己的脸遮了个严实,他却突然凑近,小鹿一样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姐姐,你还记得吗?」
「那都是酒后胡言,我当然不记得了,你也不要记得!」
「我说的不是这个!」书生睫毛微颤,呼吸略显急促,「我是想问,姐姐还记得陆松原吗?」
陆松原,滢州富商陆老爷的独子,我小时候最要好的玩伴,我怎会不记得?
那时我们两家因为有生意上的往来,我爹和陆老爷亲如兄弟,陆松原也每日跟在我的屁股后头跑。
他小我两岁,个头也比我矮一截,是个爱哭包。
他一哭,我就笑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还总爱拿狗尾巴草戳他的脸蛋儿:
「小媳妇,长大了我娶你好不好呀?」
后来,我们两家的生意都不景气,陆家搬离了滢州,听说陆老爷不久就病重离世,陆松原靠着亲戚的救济艰难度日。
我们家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然我爹也不能将我嫁给一贫如洗的顾明义。
「你是松原?你真的是松原?!」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我莫名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为何当日在白水镇的时候,你不与我相认?」
「当时姐姐已嫁为人妇,若是相认,除了给姐姐徒增烦扰,让夫家心生不满,并无益处。如今姐姐是自由身,我才敢毫无顾忌地上门认亲呀!」
我苦笑一声,他倒是想得周到,怎奈许氏并没有因此放过我。
「我这回来,不光要和姐姐相认,还要督促姐姐遵守承诺。」
「什么承诺?」
陆松原狡黠地眨眨眼,盯着我一瞬不瞬道:
「娶我呀,姐姐不会是想赖账吧?」
8.
那天晚上,晚风格外温柔,我站在廊下看了半宿的繁星。
陆松原说我命中注定要当状元夫人的,顾明义没让我当上,他一定让我当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决堤似的流下来。
他慌了神,赶紧拿帕子给我擦拭,料子太糙,擦得我脸疼。
鬼使神差地,我嗔怪他都是举人老爷了,用这样的帕子会被人笑话,主动提出帮他绣个新的。
女子给男子绣帕子意味着什么,我们俩人都心知肚明。
我说完自己羞红了脸,他笑弯了眉眼应了声「好」。
锦绣坊内,三五个富家小姐在挑花纹图样,说说笑笑的时候提到了今年入京待考的举子。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宁王府举办诗会,有个叫陆松原的夺得了头筹!」
「当时我家兄长就在宁王府,说这个陆举人不仅诗才惊艳,文章策论也是一绝,赌场里已经有人下注押他高中状元了!」
「我远远地瞧见过他一眼,说是沅澧芷兰也不为过。虽然出身寒微,但若真能高中,到时候多的是榜下捉婿的人!」
「……」
我默默听着,先是欣喜陆松原文采斐然,继而便被浓重的失落感紧紧包围。
待他金榜题名,他会成为京都炙手可热的新贵,会有无数权贵把自己家的女儿塞给他,在大家闺秀和商贾之女中间,他真的会选择我吗?
被顾明义抛弃一回的我,已经不敢相信读书人的山盟海誓,也没有勇气再让自己空欢喜一场了……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抬眼看到陆松原负手站在门前,发如泼墨,身如松竹。
「姐姐不是说要给我绣帕子吗?怎么挑了个水红色的料子,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一直沉浸在悲戚的情绪中,全然不知自己随手拿的料子竟是水红色,我抿了抿唇,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我女红不好,突然不想绣了。」
想起锦绣坊里榜下捉婿的言论,我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不是去参加诗会了吗?应该有不少女娘给你送帕子吧,随手挑个不就好了。」
陆松原先是一愣,短暂的沉默后又轻轻笑起来,坐在我对面促狭地眨眨眼:
「姐姐呷醋了?」
我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见他从身后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根簪子:
「诗会的彩头是这根白玉缠枝响铃簪,和从前伯母常戴的那支很像,我想把它赢下来,送给你。」
莹白的暖玉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我的眼睛在看到簪子的一刹那蒙上一层水雾。
母亲也有过一根同样的簪子,说要留给我当嫁妆,后来家道中落,我们一家三口颠沛流离,簪子也不知所踪。
「若不是为了这份彩头,我才懒得去参加诗会掉书袋。至于帕子,唔,确实有女娘往我怀里抛,不过我可一只都没收过!」
陆松原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插进我的发顶,认真又郑重地告诉我,他和顾明义是不一样的,让我不要因为一个人渣而对他心存偏见。
是啊,我因为顾明义选择把自己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却硌疼了真正爱我的人,这对陆松原来说是不公平的。
患得患失的感觉骤然消失,我破涕为笑,他顺势揽住我的双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
「姐姐既收了我的礼物,就要投桃报李,说好的帕子可不能赖账!」
我羞红了脸低头浅笑,答应他再去挑个天青色的料子,他却蹭了蹭我的耳垂:
「红的好,『红』运当头嘛,我喜欢得很……」
9.
仔细算算,方清瑶已经很久没来光顾我的食肆了,偶遇云枝出府采买东西,我便拉着她问方清瑶的近况。
「老爷给小姐相看了新的夫婿,不许小姐出来抛头露面了。」
她那样自由散漫的性子,被困在闺房里,一定郁闷寡欢,我向云枝表达了对她家小姐的同情。
「才不是呢,这次的郎君小姐自己也很喜欢,整日对着画像笑呢!」
真是稀奇,她最讨厌相爷给她挑选夫婿,这次竟沦陷了……
春闱结束一个月放榜,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挤进人群看到「陆松原」名字排在第一的时候,激动得一颗心都要冲破胸腔跳出来。
为了庆贺,春满堂给当日所有的食客免了饭钱,陆松原推掉官员的宴请,拉着我的手泛舟湖上。
这两年在方清瑶的庇护下,京都里的泼皮无赖不敢找我的麻烦,可也架不住有外地来的纨绔,不知深浅地想要调戏我。
比如眼前这位肥头大耳、浑身酒气的少爷,硬要将我拖上他的画舫陪酒,我刚要给他一耳光,陆松原就一脚把他踹进了湖里。
被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激,纨绔醉意全无,捞上来的时候像只落汤鸡,破口大骂要弄死陆松原,被他的小厮拦了下来。
我紧张地拽着陆松原的袖口,毕竟这些纨绔发起狠来,闹出人命是常有的事。
谁料那纨绔听完小厮的窃窃私语,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了下去,头也不回地上岸溜掉了。
而我隐约听他们提到了「相府」、「状元」、「千金」等字眼,心里飘起一团疑云。
「别胡思乱想了,他们定是被我神勇的一脚吓怕了,才落荒而逃的!」
陆松原骄傲地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以后我的安全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守护。
我嗤笑一声,小时候那个躲在我身后的爱哭包,如今站在我身前犹如一堵遮风挡雨的墙,这感觉,真奇妙……
春闱不久就到了殿试的日子,用不了几个时辰,状元、榜眼和探花的消息就会从宫中传来,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
陆松原进宫前特意找我讨要了香囊,说香囊的气味能够缓解紧张的情绪,让我安心在春满堂等着,他一定给我挣个状元夫人回来。
曾经顾明义也是这样和我说的,结果我等来了一纸休书。
而这回,陆松原带给我的,更是一记当头棒喝。
10.
皇上连问十个民生难题,唯有陆松原对答如流,条分缕析,见解独到,他成了毫无悬念的状元郎。
我愣怔地望着皇宫的方向,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因为有人说方相当场请求皇上赐婚,要招陆松原入相府为婿。
其实从那个纨绔跑掉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了预感,只是我存了一丝侥幸,自欺欺人不是个好习惯。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顾明义扔给我休书的那一刻,春光明媚,我的心却如坠冰窖。
人群渐渐散去,我坐在春满堂门口,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期盼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李春满,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他进了相府,不会来找你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一道清泠如玉石的声音蓦地传来:
「姐姐,许诺给你的状元夫人,我做到了。」
一起跟过来的还有方清瑶,她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看陆松原,又看看我,促狭一笑:
「这家伙当着皇上的面拒绝了我爹,说自己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此生只会娶她为妻。」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负心薄幸,没想到他对你心如磐石,小满,把你托付给他,我可以放心啦!」
陆松原扬了扬手中的荷包,上面还绣着我的小字。
跌宕起伏的心情让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我呆呆地看着方清瑶:
「可是阿瑶,你……你不是喜欢他吗?」
「你休要听云枝胡说!我此前连陆松原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喜欢?」
云枝尴尬地抓抓头发,忙上前解释是一场误会,方清瑶珍藏的那幅画像,不是陆松原的,而是北疆战神裴驰安小将军的。
方清瑶和裴小将军青梅竹马,北疆战乱已平,小将军不日即将返京,俩人好事将近了。
「爹爹一直不同意我嫁给他,担心他在战场上出现不测,我会守活寡。
现在北疆安定,皇上给他封了侯,他今后就要留在京都了,爹爹这才松了口。」
我从没见过方清瑶露出这等娇羞的小女儿面目,想来是对裴小将军爱到了骨子里。
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倘若她真的喜欢上了陆松原,我不知该以各种心情面对他们俩人。
窗外树影婆娑,窗内烛火明灭。
陆松原挂着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走过京都的每一条街巷,此刻卸下一身繁复,将我紧紧箍在怀里,眉眼缱绻。
「你驳了相爷的面子,不怕他给你穿小鞋,毁了自己的仕途?」
「娘子放心,相爷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况且,比起仕途,能不能给娘子幸福更重要。」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红着眼啐了他一口:
「还没成亲,谁准你改口叫娘子了?」
「哈哈,原来娘子是着急成亲了!」
凉沁沁的鼻尖触碰到我滚烫艳红的耳垂,酥麻的感觉在我脑子里炸开。
下一瞬,我已经落进了他的臂弯里,对上一双星子般璀璨的凤眸:
「陆某愿以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求娶李家女为妻。从此朝朝暮暮,无卿不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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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9: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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