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笼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亡国那天我笑了，然后跳下城楼。
就在前一刻，我杀死了一国之主，也是我的夫君。
城楼下，千军万马踢踏而来。
下坠的瞬间，我看见双目通红的前太子，悲痛地嘶吼，声声泣血，朝我奔来。
我没有死成。
太子救了我，抱着我说：「你做我的王后，我放过你的儿子。」
1
我是褒姒。
其实，我原本不叫褒姒的。
我是个孤儿，流落到褒国，被我的养父养母所救。
从此，我有了名字。
我叫姜姒。
公元前 779 年，周天子攻打褒国。
国之小，君之弱。
褒国兵败，我的养父养母因我而死，我也被贼人所掳，辗转来到周王朝。
再然后，我被进献给周天子，成为了他后宫的玩物。
入宫那一日，引路宫婢看我的眼神隐含不善，宦官阉人的眼珠子，悄摸在我身上游离。
「褒国来的贱奴，就姓褒吧。」
我不是从那一刻知晓，美貌是我的原罪。
它同样可以成为我手中最致命的刃。
我知道有朝一日，我们所有人都会如同翻滚的浪，被拍打直至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所以，我不急。
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而此刻，我在等待，王的临幸。
兰汤沐浴，熏香缭绕。
忽听得有人落水，重重一声。
我垂下眸子，掩去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来人着一袭雪白里衣，他用手指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垂眸看我。
眼里是势在必得的贪婪和侵略。
只此一个眼神。
我便明了，他是西周的王，是掌我生死的人，也握天下生死。
周幽王姬宫湦。
我侧目望去，浴池边垂放的蔷薇被沾上了几滴水，鲜嫩欲滴。
我被碾碎成灰。
这一天，我不再是姜姒。
我是褒国来的贱奴。
我叫褒姒。
2
醒来已至黄昏，榻上一片凉意。
我不知道姬宫湦是何时离开的。
内侍在外通禀，王后要见我。
我透过重重幔帐去看，玉璧影子在帐上轻轻摆动。
低垂的幔帐遮盖不住王城的阴暗，再美丽的花也会在这里枯萎。
我凝视铜镜中的自己，体态婀娜，琼鼻樱唇，雪肤花貌，偏眉目生得清冷。
眼里流露出的哀婉淡漠，为贵人不喜。
然，我并没有要掩饰的痕迹。
申后姓姜，及笄后便嫁于周幽王，其父是申国国君申侯。
周王室历来推崇姬姜联姻，前后出了几位王后皆是来自申国的姜姓贵女。
也因此，申国作为周王室的「岳丈」，权势滔天，炙手可热。
据说，这位正宫娘娘在申国做女儿时，便最得申侯疼爱，性子娇纵霸道。
我向高坐台上的申后行大礼。
乱世漂泊，我一介孤女，早已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
以及，忍辱负重。
「汝且抬起头来。」
「诺。」
我依言抬起头来，端正了身子，眼神却十分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乱瞟。
在这王宫当中，一步错，步步错，我承担不起任何行错踏错的风险。
「当真好颜色。大王可有赐名分？」
「禀王后，并没有。」我敛首低眉。
身边的内侍凑过去禀报了些什么，王后爽利地一笑。
她叫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跃动着几分光。
我这才得以窥见王后容颜。
玄明高坐的女子，柳叶眉丹凤眼，肤色白皙，端正圆润，鬓角被修饰得整整齐齐。
只简单地着了一件正红深衣，朴素至极。
从王后宫里出来，姬宫湦身边的一等寺人来我宫里下了旨意。
姬宫湦封我做了夫人。
仅居王后之下。
「姒夫人，接旨吧。」
寺人的眼角高高上挑，宣旨的尾音被拖得长又尖利。
倨傲抬起的下巴与嘴里恭贺的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当作没有看见寺人余光划过我时流露出的几分不屑。
还有，怜悯。
我垂首接旨，眼睫落下，重重的阴影一同遮盖住我的思绪。
3
我知道王会来。
那人把我献给周幽王姬宫湦的时候，特意请了姬子教我身段如云、彩袖殷勤。
魅惑男人的本事，被讲述得清清楚楚。
他要我彩袖殷勤，我偏剑走偏锋，不如他的意。
周幽王不是一般的男人。
床笫之欢，尚且如鱼水之欢，短暂而又轻浮。
你以为，一个王之所以成为一个王，是凭借什么劳什子的天命所归吗？
生在帝王家的男人，他们从骨子里就是寡情的，就连血液里流淌的都是权利与纷争。
姬宫湦来的时候，我在旁若无人地跳舞。
我脱了罗袜，雪白莹润的玉足踩在地上，纤腰微步，脚踝上的红绳铜铃寂寥地响起。
我听见男子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珠帘碰撞，环佩相击，水袖翻飞乍停。
我转头，微仰起脖子望向来人，挽髻的青玉茾突然掉落，一头如瀑长发坠下，堆云砌墨。
我波澜无惊地望入年轻君王的眼眸，淡漠而又疏离地停止舞步。
我只为自己舞。
当然，这舞，是我故意让这位王看见的。
我看见姬宫湦的眼睛里绽放出一瞬的光芒，那是男人对女人天生的掠夺与征服。
他踩着坚定有力的步伐，一步步朝我走来。
然后，这位年轻帝王弯下了他尊贵的腰，为我拾起了掉落在地一碎两截的青玉茾。
年轻帝王的欲望如此真切，他抱着我，嵌入骨髓般深刻。
墨发如云，散落一渠风荷。
这位年轻帝王定定地望着我，像是透过我去看什么人。
燎原之势的火，终将要烧掉这座颓靡宫殿下埋藏的所有不堪和污浊。
我睁着澄明淡漠的眸子，望进这位年轻帝王的眼睛里去。
突然听见伏在我身上的年轻帝王笑了下，而后温润湿热的唇落在了我眼睛上。
我闭上了眼睛。
4
姬宫湦这日从我宫里出去，马上就有内侍通禀，说王后邀我去赏花。
说是赏花，却不见其他妃嫔。
大好的晴空日，王后屏退了身后的一众内侍和宫人。
「妾拜见娘娘。娘娘千岁。」
「哦？千岁吗？活得太久了——」
申后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素丽的面容掩在阳光下，一半阴翳一半明艳。
「妹妹如今已是夫人，倒是不必多礼。」
我敛首低眉，承接着来自王后的打量。
夫人……
王后、夫人、嫔、世妇、御妻……
姬宫湦越过宫妃三级，将我直晋夫人。
仅居王后之下。
一时间，后宫纷言四起。
有人说我横刀杀出，有人说我是狐狸精转世。
眼前的王后娘娘，却仍端坐中宫，无波无澜。
我并非不明白姬宫湦此举背后的深意。
这朝堂，安静得已经太久了。
甚至安静到，让一个帝王隐隐不安。
姬宫湦是个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后宫千丝百脉，动辄影响的便是朝堂局势与国家安定。
而他，要我做这一颗搅乱一潭死水的棋子。
良久，申后笑了笑，抬手示意我起身。
「妹妹起来吧，没得让人瞅去了。」
「待会儿大王还责怪我，说我怨待妹妹呢。」
申后背对着我，白嫩指尖掐着的一抹红，与妥帖穿在她身上的正红深衣相得益彰。
她语气疏淡，说话间指尖一动，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被掐了下来。
「王后穿正红深衣，方才最尊贵。」
日色下，玫瑰如血，映衬着申后正红深衣上的暗金点缀，熠熠其华。
「姒夫人，你觉得呢？」
她偏头望向我，眼里是不容置疑的轻慢和笃定。
我终于明白，那日姬宫湦身边的寺人为何看我的眼神带着不屑，还有几分隐隐怜悯。
寺人常年服侍在周幽王身边，明白伴君如伴虎，知晓帝王之情，情薄纸淡。
虽不敢揣摩上意，但想必这些年来，周幽王身边美人云织，早已让他们眼观鼻鼻观心。
帝王的爱，是怜悯，也是馈赠。
随着女子容颜不再，爱意衰驰。
这宫里，从不乏我这样的美人。
更何况，像我这样没有家族护佑、荣耀加持，出身污泥的卑贱之人。
在他们眼里，本就命如草芥。
从王后宫里出来时，碰见一个一袭玄衣腰带上缠了一只兽面纹玉佩的少年。
那人的眉眼，肖似申后，肤色濯雪，秀眉长眼。
唇的形状，却像极了姬宫湦。
又听见宫人向他行礼，唤他「太子殿下。」
我便瞬间明了，姬宜臼。
姬宫湦的嫡长子，申后唯一所出。
按位分，我是这位太子殿下的庶母。
然，我身份卑贱，自是没有资格得这位天胄贵子一声「庶母」称谓。
我略颔首，微微侧身，唤了一声：「殿下。」
姬宜臼却停在了我面前。
少年人的目光明亮而又热切，眼里还带着一丝希冀。
不知为何，我抬起头时，少年人的眼中似有懊恼和失望一闪而过。
5
姬宫湦说他得了绝世珍宝，要广开宴席，大宴群臣和后妃。
而他口中的绝世珍宝，是我。
他要我当着文武百官、后宫佳丽的面在宴会上献舞。
他说，稀世美人，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他要向天下人昭告，他对褒姒的宠爱。
我拒绝了他。
「妾虽如污泥，卑贱不敢妄想。但妾，亦有骨气。」
「妾只为心爱之人作舞。」
不知为何，姬宫湦听到这话，定定地望了我半晌，而后愉悦大笑，把我揽入怀中。
我靠在男人宽阔紧实的胸膛上，听见因为大笑从他胸腔内传来的震动。
司礼奏乐，礼毕宴开，丝竹绕耳，舞姬鱼贯而出，翩然起舞。
我步步生莲，腰若约素，葱段般细长白嫩的指尖掐着一柄合欢团扇，款步走入大殿。
只余一双狐狸般清媚孤冷的眸子露在外面。
扇面缓缓下滑，我听见周遭的吸气声。
各种目光落在我身上，王爽朗一笑，一拂衣袖，命内侍给我拿软垫赐座。
「得此美人，寡人复有何求？」
姬宫湦说这话的时候，斜倚在镶龙缀珠的宝座上，眼神迷离，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流连。
我正襟危坐，端坐在下首。
姬宫湦却突然起身，脚步摇晃，端着酒樽走到了我面前，挑起了我的下巴。
我听见有妃子恨恨咬牙的声音，对于她们来说，我便是那狐媚惑主的下贱胚子。
申后面色无波，仍端坐高位，但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意却被我捕获。
无人看见她攥紧了衣袖，指骨用力到泛白。
我清凌凌地直视姬宫湦，就着他的手喝下了那杯酒。
姬宫湦满意地笑笑，转身回了高座。
我垂首低眸，掩去所有思绪。
人都说大王宠爱我，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过是他敛权下压的工具。
用来麻痹朝堂、制衡后宫最好的工具。
姬宫湦十三岁登上王座，在权利的巅峰，他享有一切。
可是王室，独独没有的，便是自由。
作为帝王，他也必须同他的父辈一样，与各诸侯国世代缔结婚姻，靠个人婚姻做交易，去维系庞大帝王业。
作为女子，申后何其悲哀，即使坐享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仍旧得不到丈夫的爱。
然而哀民遍野，周王室，已经从根里就腐烂透顶了。
悲哀的，又何止她一人？
这些年来，小纷争不断，诸侯割据，蠢蠢欲动。
各诸侯国仍旧靠姻亲关系，暗中拉拢势力。
申后的父亲申侯，背靠几国，手握重权。
姬宫湦那么谨慎凉薄的一个人，不可能不防。
所以，也就注定了。
他不会爱她。
或者说，姬宫湦不会爱任何人。
6
小桌上摆放着的一樽酒，悉数被我饮下。
辛辣干涩的酒被我灌入喉咙，我推说醉了酒，要提前离席。
支走了姬宫湦安排的宫人，我沿小径走去。
管竹丝弦，糜乐霏霏，整座王宫仍然沉浸在狂欢中，钟闹喧天。
它就像是一座守不住的牢笼，外面的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进来，里面的人困于此仍不自知。
红颜老去，枯骨成朽。
所有人都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祭奠这座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宫殿。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双手，一路拽着我，将我带到了废弃宫殿。
我脚步踉跄，挣脱掉男人的禁锢，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
身着绯红官袍的男人停下来，拂了拂衣袖，仿佛撇去什么脏东西。
「姒夫人，找我何事？」
湛清月华下的矜贵男子，眼底淡漠，清寒赛雪。
我假装没有看到男人眼中的厌恶和不耐，轻声说道：
「虢大人，我怀了身孕。」
「孩子，是你的。」
……
虢石父闻言转头，眼里是诧异和震惊。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仅是一瞬，清风朗月的男人皱眉，冷冷说道：
「姒夫人，你如今恩宠盛隆，何必自毁前程？」
是啊，如世人所见，我如今正得盛宠。
剑锋太偏，刺伤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可君王的宠爱，是这世间最不可信的东西。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所以要虢石父帮我。
这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我得保证万无一失。
我承担不起任何失去这个孩子的风险。
虢石父冷哼一声，提脚转身。
「王后说，穿正红深衣，方才最尊贵。」
男人脊背一僵，马上转过身来，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我。
绯红色的官袍，在月色浸润下，散发出诡异妖冶的光华。
我定定直视着虢石父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启唇，如同在黑夜中缓慢吐出蛇信的艳丽毒蛇。
「婉容要久坐这王后之位，而我——」
「只要这个孩子。」
婉容，姜婉容是申后未出嫁时的闺中小名。
虢石父眯起了眼睛，一步步逼近我，将我抵在了墙角。
「姜姒，你威胁我？」
他微微俯身，用力抬起我的下巴，长睫垂下一片阴翳，眉间褶皱渐深。
我抬手按在了虢石父肩膀上，素指纤纤停在了某个位置，以手绕圈，眼睛却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变化。
进宫前一晚，我去找虢石父。
转身要走的时候，天旋地转，我被男人扯着带到了怀里。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
我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他缴械投降。
可是他嘴里念着的人名，是「婉容」啊。
虢石父用力钳着我的手落下，眉目间拢满隐忍。
我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地为他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
「大人是聪明人，晓得应该怎么做。」
「我死不要紧，可别再多拉几个人陪我一起。」
「不值当。」
「大人您说呢？」
……
7
虢石父动作够快，第二日我佯装晕倒，太医诊出我有孕。
我斜倚在姬宫湦肩头，垂眸听着太医向姬宫湦禀报我的情况。
姬宫湦喜不自胜，作势就要下来吻我。
我淡淡地推开他。
「大王，人都还在呢。」
姬宫湦眼里绽放出夺目光芒，袖袍一挥，下旨阖宫上下重重有赏。
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了我和他。
「姒儿，寡人要当父王了！」
「你高不高兴？」
我垂下眼睫，遮盖住思绪，在心里冷笑。
高兴？
我如何不高兴，肚子里这孩子，可是我褒姒一人的。
我当然高兴。
自得知我有孕后，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地下来，姬宫湦也日日宿在我榻上。
周幽王网罗天下佳丽，子嗣却单薄，故姬宫湦对我肚子里这一胎极为重视。
自从我怀孕，身子便愈发的重了。
小婢跪坐在我脚下，为我揉捏按摩酸胀的小腿。
「娘娘，这如今入冬，咱可不会再冷了。」
我突然想起，姬宫湦没有召我汤泉宫沐浴的那段时日，宫中内侍少不了冷嘲热讽，在明里暗里克扣供应。
而如今，细致的银丝碳安然地在殿内小香炉里熏起，室内暖意融融。。
我侧目望去，榻旁跪坐的小婢敛首低眉，素面娇容，当真好颜色。
我用涂了鲜艳蔻丹的手抬起小婢的下巴，须臾，在小婢迷茫略带着不安的眼神中，笑了笑。
次日，宫里便多了一位御妻。
小婢扶着我在后花园散步的时候，撞见了人。
来人云鬓素服，花颜娇丽，眉眼倨傲，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也是一朵养在深宫里娇纵的花。
不知怎么回事，我经过她的时候，猫儿突然发狂，冲向了我。
我见了血，险些流产。
姬宫湦下令幽禁了那美人，又打死了发狂的猫。
这天，姬宫湦下了朝，匆匆赶来见我，室外的风雪大而猛烈，我斜靠在姬宫湦怀里，被他揽进温暖厚实的大氅里。
他替我散了发髻，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我披落的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姒儿，寡人给你养只狸奴可好？」
「定比那畜生乖巧，不叫它伤到你。」
次年三月，我诞下了姬宫湦的王次子。
他们说，那是小王子。
我说，不，那是我的孩子。
我给孩子取名叫伯服 8
生下伯服后，姬宫湦对我愈加宠爱。
伯服的满月宴上，姬宫湦召集乐工鸣钟敲鼓，招姬子进献歌舞。
司库进献的各地上百丝绸良缎，纷纷涌入我的宫内。
姬宫湦开始了迟上甚至不去上早朝，整日赖在我的宫里，逗弄伯服，也逗弄我。
宫里流言四起，说我是狐狸精转世，要祸害西周江山，求王废了我。
不仅如此，有人还要我死。
说妖女不除，社稷不稳。
可是该死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有的人还没死，我又怎敢斗胆死在前面呢？
「大王，如今民怨沸腾，臣请求大王，处死妖女褒姒！」
「褒姒不除，老臣恐无颜面见先王！」
「大王，臣……」
里面传来重物落地之声，同时伴随姬宫湦怒不可遏的吼声。
我垂眸站在议事殿外，怀里抱着小小的伯服。
风猛然吹来，孩子突然咳嗽起来。
紧接着，寺人恭敬地引我进入议事殿。
进去的时候，我和几位肱骨老臣迎面撞上，每一位大臣的眼里，都透着恨不得啖我肉食我血的厌恶和愤恨。
我抱着伯服跪倒在大殿之下，轻声如坠。
「求大王，赐褒姒一死。」
「妾愿以死，换大王朝堂清明，民生福祉。」
我重重叩首，头深深地埋下去。
「求大王成全妾，替妾护我儿一世安稳无忧。」
姬宫湦冲过来抱住我，把我从地上托了起来。
眼里，是做不得假的心痛和害怕。
他紧紧地抱着我，声音带上了一丝呜咽。
「我有能力保护你了。」
「你别走，寡人不允许你离开。」
「谁都不能再把你带走……」
姬宫湦牵着我的手回宫的时候，在路上撞见了前来觐见的申后。
申后此刻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隐含不善，而是赤裸裸的忌惮和怀疑。
她没有求姬宫湦废了我，反而要姬宫湦把我同孩子一起，送去她父亲申侯管辖的申国，说如此才能让我的伯服平安长大。
说这话的时候，申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低下了头，却也没有忽略那一瞬申后眼里的深意。
「你这是在威胁寡人？寡人的儿子不在寡人身边长大，居然要去什么劳什子的弹丸之国。」
「简直是荒谬！」
姬宫湦没再理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大王莫不是忘了，那红衣小儿所唱歌谣？」
身后传来申后破碎不堪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不为人知的爱意和痛苦。
她在赌，赌大王是否还顾念江山社稷，以及，是否，还顾念他们的旧时情谊。
我也在赌。
这几日，民间歌谣传唱，说我是夏末神龙啖沫，致使宫廷侍女怀孕七八年生下的怪胎。
我松了松姬宫湦牵着我的手，低下了眸子。
姬宫湦僵了一瞬，没有回头，袖袍一挥，恶狠狠对着后面的申后说道：
「你再敢多言一句，寡人就废了你的王后之位。」
9
我变得越来越不爱笑。
常常望着窗棂外枝头叽喳的鸟雀、初绽的花儿发一整个下午的呆。
伯服，我也不常抱了。
夜晚姬宫湦醒来，摸到湿透了的玉枕。
他一愣，抱着我轻声低哄，一下一下地拍着我。
他以为我想家，可是我早就已经没有家了啊。
姬宫湦扳过我的身子，明明灭灭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望向他，突然像看见某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抬手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溢于唇齿的那句名字就要出来。
姬宫湦突然紧紧地揽过我，头埋在我肩窝里，嗓音带着那日在大殿上的喑哑和委屈。
「娇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动情的时候，姬宫湦总叫我娇娇。
他说只要我开心，命都给我。
如同这日，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那人。
姬宫湦眼角泛红，眼里带着偏执和疯狂。
他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其他人。
他埋首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
「娇娇，我的心肝宝贝，你笑一笑好不好？」
良久。
「妾想去城楼上走一走。」
姬宫湦像是突然得到糖果和赞赏的孩子，喜色溢于言表，他紧紧地抱着我，融入骨髓般深刻。
自从上次姬宫湦和几位老臣还有申后不欢而散后，第二日上朝再有大臣进谏说要杀了我这妖妃的时候，姬宫湦处死了最先站出来的大臣。
自此，流言止息，宫内人心惶惶。
登顶城楼的时候，姬宫湦为我系上暖衾大氅，同我一道俯瞰列兵式。
诸侯仪仗队伍中，我看到虢石父赫然在列。
手执干戈的兵卒阵列整齐地站在路边，车马俨然，旗帜鲜明。
姬宫湦为我指点，转身又在城楼上为我击鼓。
回来后，我感染风寒，他便亲自下了小厨房，为我熬煮姜汤，一勺一勺盯着我喝下去。
见我喝完，他高兴了许久，又抱着伯服来逗我。
我仍然淡淡的，不怎么理他，也不再伸手抱伯服。
晚上，姬宫湦命内侍端来木盆，说要亲自服侍我洗脚。
内侍寺人跪了一地，姬宫湦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柔情似水，转头叫他们都下去。
姬宫湦在朝堂上询问众臣如何让我欢颜一笑，虢石父站了出来。
「王可点燃烽火，诸侯群至，发现被耍，其状表现，定能引得夫人一笑。」
10
姬宫湦变得愈加昏聩暴戾。
宫里如今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准就惹来杀身之祸。
周幽王二年，三川发生地震，岐山崩塌。
百姓没有等来王的抗震救灾，民怨如地表下被压制的熔岩，一旦有了裂缝，便喷薄而出。
也是，听说王忙着每日在宫内与嫔妃嬉闹，温香暖玉在怀，哪还有工夫理朝政呢？
这日，我在议事殿外听见了姬宫湦的声音。
「申侯这老不死的，妄图摆脱我们周王室控制，建立自己的势力。」
申侯是申后的父亲，申国如今的国君。
「王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后面的话渐渐低落，我再听不清了，转身去了申后宫里。
我照旧垂首低眉，跪在申后面前，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上的素木藤链。
那是姬宫湦亲自一藤一木做给我的手链。
也是他们曾经的定情信物。
茶盏摔落在地，申后命寺人把我抓了起来，要我自己选择是一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了却残生。
手执的毒酒被急忙赶来的姬宫湦打翻在地，他猩红了双眼，朝高座上的申后怒吼。
「你这毒妇！」
申后再也支撑不住了，倒在了凤座上，闭上了眼睛。
姬宫湦再没有看她一眼，抱着我急急地出了大殿。
从申后宫里出来，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姬宫湦送我的狸奴无端死去，我精神彻底崩溃。
姬宫湦抱着我，安慰我说不要怕。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有一个少年郎这般抱着我，和我说，姒姒，不要怕。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而现在，我卧眠于高塌之上，伴天下至尊，心里却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永远永远地，失去了我所爱之人。
「大王，我好怕，妾梦见，妾和大王被奸人所害，伯服……妾再也没有伯服了……」
「他们说，妾出身低贱，伯服不配有我这个母亲……是妾害了伯服，害了大王……」
姬宫湦抱着我的身躯一僵，而后轻柔地拍着我的背抚慰我。
第二天，从申后宫里搜出一个扎满了银针的小人。
姬宫湦大怒，说如此巫蛊之术，怎配出现在一国之母的宫里！
11
姬宫湦扬言要废了申后，立我为后，伯服为太子。
我去申后宫里，听见申后大声叫道：
「本宫就不信，大王会罔顾我中宫之位和满朝大臣的意愿，废后立新！」
申后的声音里，又带着一丝慌乱。
「父亲，对，立刻快马加鞭，去找我父亲！」
我阻截了申后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拖着病体去议事殿找了姬宫湦。
对，我如今，可是刚被巫蛊之术谋害的病弱女子呢。
进去的时候，太子姬宜臼脊背挺直地跪在殿前。
姬宫湦愠怒的脸在看到我来后，面色稍缓。
少年郎清亮的眼神望向我，眼里带了丝炙热。
许是，希望我能向他的父王求情吧。
我垂眸，紧抿着唇。
因为我帮不了他。
姬宫湦拉着我同他一道坐在了高座上，再也不去看底下跪着的儿子。
我望着姬宜臼离开的背影，瞳孔猛然一缩。
少年郎的背影清隽挺拔，姿态清风朗月。
我突然笑出了声。
不会认错的，姬宜臼。
在我和子笙成亲那日，我见过他的。
仅是一个背影，我记得刻骨铭心。
我闭上了眼，去摸索姬宫湦的唇，眼角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流下了泪。
我向他请求再去一次城楼。
姬宫湦再次为我点燃了烽火。
第一次，我没笑。
然而这一次，我却笑了。
我转过头来，望着姬宫湦。
在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笑得清冷又妩媚的我。
周幽王德不配位，早就该死了。
我留你到今日，你的死期，已经到了。
他看着城楼下面乱作一团的诸侯与士兵，又望着我。
脸上是意料之中的得意和满足。
可是我想，废太子姬宜臼出逃，定是他没有想到的吧。
很快，申侯勾结犬戎，突袭镐京。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城楼底下。
我知道战争背后是什么，是尸横遍野，也是生灵涂炭，但，也能孕育出一个崭新的纪元。
这王权，也该颠覆了。
这天下，终究是该变上一变了。
姬君湦错就错在，太过自负。
12
千军万马都在城楼下驻扎，宫里乱作了一团，姬宫湦却带我来了冷宫。
他拉我在榻上坐下，款款地凝视着我，伸手抚摸着我发髻上的青玉茾。
我第一次跳舞被他看见时，我的青玉茾掉落在地打碎了。
后来，他又命工匠重新给我打造了一支比原先那个更加精巧绝伦的青玉茾。
其实，哪有什么巧合，还有簪得好好的突然说掉就掉的发簪。
不过是我提前算好了时间，故意弄散了发髻。
姬宫湦的眼里逐渐流露出痴迷，他伏在我身上，，如同雪落枝头，红梅枯垂。
他同以往那样唤着一个我根本不相熟的名字。
他一声一声地唤我「娇娇」，声音急切又低沉，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眷恋和温柔。
我涂满了鲜艳蔻丹的手狠狠地掐进了他肩膀上的皮肉里。
他的嘴角突然溢出鲜血，浑身抽搐了一下，然后倒在了一边。
这一次，是他太心急了。
我缓缓起身，凝视着倒在一侧的姬宫湦。
这位年轻帝王，终究还是老去了。
到了该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看着姬宫湦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对着他绽放出一个残酷又冰冷的笑。
我跪坐在榻上，抚过这位年轻帝王的脸。
「痛吗？」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我，看着我如此冷静，他却如此狼狈。
眼里从怀疑到震惊，再到痛苦。
为了稳固宠爱，我在怀孕期间将小婢送上了他的床。生下伯服后，每一次和他欢好，我都在自己身上下了毒药。
那药，可令人神智不清，暴躁易怒，久而久之，精神恍惚，最终危及生命。
下在我身上，自然无知无觉，无声无味。
而这一次，我加重了剂量。
姬宫湦痛苦的同时，我也在承受着和他差不多的痛苦。
快了，很快我们就都能解脱了。
姬宫湦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我冷笑，俯在他耳畔，说道：
「那大王呢？」
「大王每次与妾欢好的时候，又是在透过妾看何人？」
「大王的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谁呢？」
我抚上姬宫湦的心口处，拔下青玉茾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大王不知道如何回答，妾来说吧。」
「大王可是把我当成了您的庶母，姜娇娇？」
姜娇娇也是申侯的女儿，不过同申后不一样的是，她只是个被人轻贱的庶女。
姬宫湦的母亲被周宣王许以正宫之位迎到周王朝，而姜娇娇，却只能做一个无名的陪嫁媵妾。
一朵娇花，就永远地枯萎在了冷宫里。
所以多年之后，姬宫湦娶了姜娇娇的嫡妹姜婉容，只因申后同姜娇娇有三四分相似。
「大王，我同姜娇娇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我笑得冰冷又疯癫，姬宫湦圆睁着双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姬宫湦到死都不敢相信，就是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起却又千万般宠爱的卑贱女子，杀死了他。
你看啊，女人的美貌，是这世间最不可信之物。
她们可以做砒霜毒药，也可以化作利刃出鞘。
在关键的时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13
公元前 771 年，犬戎杀姬宫湦，原太子姬宜臼继位，是为周平王，史称东周。
以后的历史正传上，永远都只会出现这样的记录。
我不知道后人会不会写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我不在乎。
我只求一死。
从城楼下坠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我和子笙一同在养父养母膝下长大、尽孝的日子。
我一袭嫁衣，嫁给了从小心心念念的子笙。
少年郎言笑晏晏地挽过我。
我闭上眼，子笙，我又来嫁你了。
然而我没死成。
姬宜臼救了我。
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姬宜臼通红着双眼对我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求死？」
我偏转头去，没有理他。
许久，姬宜臼声音低低地，语气里带着些恳求。
「你做我的王后，我放了你的儿子。」
我闭上了眼，我永远不会喜欢威胁我的人。
我仍一心求死，姬宜臼让人清走了殿内一切有可能的尖锐物品，又安排人日夜照顾我。
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我恨！
我恨姬宫湦，也恨姬宜臼！
我找不到任何下手自杀的机会，于是不吃不喝，也不同任何人讲话。
姬宜臼坐在我榻边，当初的少年郎已长成身姿挺拔的年轻人，他同他的父王一般，低声下气地求我吃点东西。
我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喝下了他喂给我的粥。
姬宜臼见状，准许我在宫内走动，但安排了一群内侍贴身跟随我。
远处有女子在低低地吟唱，声音哀转久绝，歌声却又细腻婉转。
我遇见了申后。
她看见我，眼里终于带上了真正的嫉恨和厌恶。
我想，她现在一定恨不得我去死吧？既抢走了她的夫君，如今又勾引着她的儿子。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照样同过去一般，敛首低眉地向她行礼。
申后突然目眦欲裂，顺着她的目光，我想到了自己雪白脖颈处刺眼的红印。
我慌乱地挑起衣襟，企图盖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姬宜臼突然赶来，向申后行礼后急匆匆地带走了我。
留下一脸阴沉的申后。
我知道，背后有一双毒蛇般阴狠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恨不得生啖了我。
14
我同姬宜臼说，我想见一见伯服。
如果他能护佑伯服一世安好，我愿意嫁给他。
姬宜臼眼角眉梢都是盖不住的喜意，吹皱一池春水。
不用我大肆宣扬，申后自然就会知道，姬宜臼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他父王曾经的宠妃为后。
我见到了伯服，特意同寻常母亲一般，下厨做羹汤。
姬宜臼也留了下来。
我以茶代酒，谢谢他替我照看伯服。
就在他要饮下那杯酒时，申后突然闯进了殿里，打翻了那杯酒。
「宜臼，不能喝！」
「宜臼，你糊涂呀！这妖女摆明了就是要毒害你，你莫不是昏了头！」
我看着气急败坏的申后，笑了笑。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发髻上的青玉茾。
我当初，既然能用它捅一次姬宫湦，如今，便也能用手中的青玉茾，送走他的儿子！
鲜血飞溅，倒下去的，却是冲过来的申后。
褒国人擅制毒，这青玉茾上，抹了我特制的毒药。
我看着申后的嘴角溢出鲜血，也看见她抬起手想要抚摸姬宜臼的脸，最终还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青玉茾掉落在地，一碎两截。
我从未想过，要害除了周幽王之外的任何人。
所以在当初得知姬宫湦要斩草除根时，我故意去了申后宫里，为的就是激怒她伤我甚至是杀我。
王把她废掉打入冷宫，也是我一早就设计好了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巫蛊之术。
只有把申后打入冷宫，这样不管申侯成事与否，申后都能保住性命。
就当是为了报她当初的不杀之恩，还有，在那美人带猫冲撞我之时，她明明看到是我散了致使猫儿发狂的粉末，却仍旧替我保住了孩子的恩情吧。
申后死了。
姬宜臼把我关了起来，用了细细的链条将我锁在了一处新宫殿里。
我很久都没有再看见过姬宜臼。
却每日都能听见歌女在唱歌，只是这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见那日的亡国之音了。
我很顺从地吃饭，大半的时间只是发呆看着窗外，或者睁大了眼望着重重幕帐。
日落西山，薄暮幻影。
我在这黄金笼子里，已经坐了太久太久了。
「子笙，你为何不入我梦？」
……
15
姬宜臼在这天晚上突然闯进我的寝殿。
他抱着我无声地落泪，泪水砸落在我的肩膀上，热烈而又滚烫。
他将头深深陷入我的肩窝里，像汲取温暖的孩童一般抽噎着。
他说，他还是要立我为后。
就算立不了，他也要像现在这样，捆也要把我捆在身边。
「你听话一点，好不好？」
他还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给我打造一座金色宫殿，把我锁在里面。
日日夜夜，都只能看他一个人。
我笑着说：「我亲手杀掉了你的父王，又害死你的母后。」
「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同我在一起吗？」
姬宜臼身躯僵了一瞬，然后还是紧紧地抱着我。
仅一瞬，我便明白了。
他同姬宫湦一样，都是个执念深重的疯子。
我死死地抓着姬宜臼，咽下了我准备许久的毒药，然后一字一句控诉道：
「你杀我夫，你父夺我。」
姬宜臼的瞳孔一缩，眼里流露出震惊和慌乱。
他应该在想，我是如何知道的吧？
从前周幽王不思朝政，沉迷美色，褒珦作为朝中肱股之臣，进谏反被姬宫湦打入大牢。
而褒珦，是太子党。
虢石父作为姬宜臼的老师，向太子献计，奉上美人可救褒珦一命。
我无意中听见虢石父与人密谋，是我威逼利诱虢石父，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姬宫湦进谏，登城楼点烽火。
我是个孤儿，被养父养母所救，从小和他们的儿子子笙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的情谊，我在及笄那年嫁给了子笙。
却在婚礼当天被虢石父等人掳走，整个村庄，无一人存活。
尸山火海，蔓延的火光，我永远记得那个背对着我下达了「杀无赦」指令的人。
就是我眼前的人，姬宜臼。
「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血海深仇？」
「回不去的，一切都回不去。」
我的嘴角溢出鲜血，姬宜臼努力想要用帕子来擦，却发现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颤抖着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死。
「你不要你的儿子了吗？」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姬宜臼低声嘶吼着，我都快要死了，他还在威胁我，我死了，就让伯服给我陪葬。
我凑近他的耳旁，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伯服根本就不是你父王的儿子。」
「他是我和子笙的儿子。」
「而且啊，现在的伯服，早就已经不是伯服了。」
16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笑出了声音。
伯仲叔季，我的伯服，是我和子笙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兄长，取字伯。
再说啊，我的伯服，早就被我送走了，现在的伯服，不过就是一个替身。
我这一辈子，就没想过让我的儿子登上王位。
权利倾轧之下，有太多看不见的厮杀和腐烂。
我只愿我的伯服，一生平安。
他不用同我们一般，在这诸侯纷争的年代里苟延残喘地活着，仰人鼻息。
也不用承担父辈的恩怨情仇，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自当有他的盛世明华。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剧烈地咳嗽着，又艰难地想要爬起来，跪着请求姬宜臼。
我知道，他会答应我的。
这是他欠我的。
「求太子……还我姜姓，归吾……故土。」
哦，我忘了，他如今早已登基，早就不是什么太子了。
他也同他的父王一样，坐在了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凉、最可怜的位置上面。
我闭上了眼，手仍然扯着姬宜臼的衣角。
「求……你，我要和……子笙……」
「同葬……」
姬宜臼双眼猩红，紧紧地抱着我，泣不成声。
他可真可怜，眼泪都蹭到我头发上了。
他问我：「你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就那么一瞬……」
我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那一年，正是我怀着伯服的那一年。
一个美人被我陷害，姬宫湦幽禁了她，又给我送来了一只十分乖巧可爱的狸奴。
那只狸奴许是同人待在一起久了，竟也养出了些人的脾性，娇纵得很，又贪玩得很。
一次偷偷跑出去玩，阖宫上下遍寻不着。
晚上的时候，我听见些声响，循声去望。
却看见姬宜臼趴在墙头，眼里像是盛满了温柔的光，献宝一样，把狸奴举过了头顶。
如水月华下，少年郎湛亮的眼眸闯进我眼里。
但同时，我也想起了那一年，狸奴死去时，睁大了一双澄清碧绿的眸子。
是我亲手杀死的狸奴。
我没有回答，眼角流下了一滴几不可见的泪。
姬宜臼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我知道，他也要如同过去的我一般，被困在这黄金笼子里了。
我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的手重重地落下了。
……
我是褒姒。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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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4: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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