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伪多端,结忿成仇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小潘一溜烟儿地到了门外,与西门庆碰了个对面。
换别的男人,把小潘坑得亲妈都快认不得了,哪还好意思见她。西门大官人不一样,酒醉半酣,摇着扇儿,大摇大摆进到屋里,然后,与潘金莲唱喏(一边作揖,一边出声致敬)。
西门庆的神情出奇地自然,仿佛他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只是他心里的小鼓倒是敲得越来越紧促。
来了,要来了。出招吧!
潘金莲神情同样出奇地自然,还了万福礼,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莫非把奴家忘了,连个人影儿也摸不着?」小潘话锋一转,自问自答,「家里有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的,哪能想起奴家来!还以为大官人不变心呢。」
小潘的声音温柔又充满醋意,但听起来还蛮舒服,像是酸甜适口的菜肴。当然,若细品起来,这菜的佐料里加了辣,不小心吃到,会汗毛直立、汗水向外冒的辣。
小潘的后槽牙都是咬着的。她一生从未真正示弱,哪怕服软也是绳索套在别人脖子上扽着,抑或钢刀架到别人颈动脉处,然后哭着说,我真的错了,能原谅我吗。
这股许我欺人、不许人欺我的狠辣劲,西门庆早在与潘金莲的相处中体会过了。但他西门大官人号称浪里白嫖,岂能轻易就范。
「你休听人胡说,我哪里讨什么新娘子?」西门庆说这话时,脸上写满了委屈,这绝对是一个遭人背地诬陷的正直之士。
小潘紧抓其中关节不放,「那什么大事让你一个半月见不了我面?」
西门庆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小女出嫁呀!我前前后后忙了几日,不曾得闲来看你。就是这么回事。」
这回答毫无破绽,西门庆娶孟玉楼与西门大姐嫁人一前一后,时间重叠,先是当爹的入洞房,后是西门大姐去东京入洞房,西门庆也着实忙了好一阵。
这是西门庆早算计好的,逻辑严密,你再气急也无甚话可说了,反正你无确凿证据。
小潘面临如此坚固的防守,寸步未退,「你还哄我?如果你没有弃旧怜新,那就是外面另有他人!」她随即祭出致命一剑,「你敢说你讲的是真话,那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指着旺跳身子发个誓,即以自己身体做押,发下毒誓!
小潘盯着西门庆的眼睛,看他如何反应。她已将西门庆逼得无路可走,不认也得认!发毒誓?逗着玩呢?那个时代的人忌讳一语成谶,谁敢这么糟践自己。
西门庆呆了一下,变得严肃认真,说道:「我若负了你情意,身上长碗大的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的蛆虫叮口袋(指家里绝粮)!」
小潘听得舒服,冷不丁听到「扁担大的蛆虫叮口袋」,心中恼火,你西门庆最擅长赚银子,发这种誓有个屁用,随口骂道:「贼负心的!扁担大蛆虫叮口袋,关你什么事!」
此时,小潘才认真打量西门庆的穿着,一眼瞧见了他头顶所戴,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
只有新郎官才会带着那样的帽子。
还说没骗我?
小潘血气上涌,一手撮下那帽子,随手向地上一丢。
王婆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这是要翻脸!有时两个情爱男女闹别扭,言语过些还好收场。可当着第三人,尤其像王婆这种所谓身份地位远远低于西门庆的人,当面令他丢面子。西门大官人的虎威何在?这犊子还怎么装?
不能装牛叉的西门大官人,他是要咬人哒!
老婆子慌不迭地拾起帽子,小心放在桌上,一面毕恭毕敬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该请大官人来,咋成这样了?还与他戴上,莫着了风。」
这个马屁热乎乎的,尊卑上下划分得清清楚楚,熏得西门庆颇为受用。
小潘赌气娇声道:「哪怕负心强人死了,奴家也不疼他!」伸手又从西门庆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中仔细看。
这是根油金簪儿,上面有两溜子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孟玉楼的簪子。
小潘暗想,定是院里哪个卖唱的婊子送与他的,夺了簪子放在袖中,气呼呼道:「还说不变心,奴家与你的簪儿哪去了?这又是哪个的簪子?」
西门庆早下决心一装到底。在这方面他少年时有深刻教训的,一旦承认了,将来免不了成为把柄,只要惹得潘六儿不自在,就会作为他西门庆的亏心事提一次,以此作为打压自己的工具。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世间万物均可成利用的棋子、挟制的利器。其目的并非为了长养对方的心灵,而是榨取更多的油水或取得对话时的优势。
西门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簪子?哦,你说那根簪子啊——」西门庆看向王婆,王婆看向屋顶。
王婆神色传达得很到位,别找我,论说瞎话,我哪有您在行呀。
西门庆只好继续说道:「前些日吃酒醉了,跌下马来,把帽子跌落,头发散开,再寻时,(簪子)不见了。」
西门庆毕竟是饮酒宿醉,头脑昏沉,而且小潘的这个刁难提前难以预测,因此应付得狼狈。就跟童子写文章一般,一字一句都是现编。
小潘将手在西门庆脸边打了个响指,「我的哥儿,你哄三岁小孩儿也不信。你醉过头了吧?那么大簪子落地上,能看不见?」
西门庆彻底语塞了,他假意装作醉酒反应不过来,以手扶额,心中默默思索着:苍天呐!咋办呐!愁死个人啦!
王婆在旁说道:「大娘子,你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能看见蜜蜂儿拉屎,出门倒让大象绊了一跤,原来觑远不觑近,嘿嘿嘿嘿——」
西门庆总算喘口气,顺杆而上,责备王婆道:「她那麻烦人,你又来作耍!」话未说完,手中扇子被小潘拿了去。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乃是西门庆的至深嫖友卜志道所赠。卜志道嫖妓与一般人不同,他真的是把嫖妓当成事业来做,要努力,要上进,要到床上去,拉都拉不住。
当初,卜志道与西门庆初次见面,便试探对方的深浅。两人从女人小脚的气味,聊到女人月事的气味;从淫词曲调聊到银托子的使用秘诀;从骗女人献身,聊到骗女人交心。这一番畅快淋漓的学术探讨,令西门庆大开眼界,不由感叹「天下英雄,唯志道与庆耳」。
可惜,天不遂人愿,卜志道为了事业,在院里战斗了三个月,回家连他老婆都不认识他了,整个人暴瘦啊!两颊深陷,两眼黢黑,两耳通红,两腿打颤,跟个竹竿子成精似的。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是,看见女人,他的眼睛还能出现一抹光,不管那女人长啥样、多大岁数,他都能温和地打招呼,「这位娘子——哦,娘,是你啊。」
西门庆兄弟大结拜前三天,卜志道英年早逝。临死前一周时,他将自己的宝贝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赠与西门庆。
西门庆一直没舍得用,这两天才拿出来,因为这扇子确实是好东西。
红漆的扇骨,细密洒金笺做的扇面,扇骨以金铆钉穿起来,乃是蜀地向宫里进献的贡品级别。
小潘手里拿的,便是这把扇子。她放在亮处仔细端详,正瞧见扇儿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
小潘也是风月中人,怎会不懂这事,这指定是哪个骚货爱上西门庆,特意用牙咬的啊!她怀疑地看了一眼西门庆。
西门庆说了太多谎,有些心虚,暗想:「她不会瞎猜吧?」
小潘瞅在眼里,心道果然是怕我猜出来!哼,奸夫淫妇!心一狠,左右手扯住扇子就要撕裂。
西门庆心提到嗓子眼,急忙过去要拦。只听嗤啦几声,扇子瞬间烂了。
西门庆捶胸顿足,「嗨呀!这扇子是我朋友卜志道送我的,才玩了三天,被你扯烂了!」
小潘觉得好笑,「我的哥儿,你骗我也就罢了,还费心编个人名,哼,这扇子若不是院里的淫妇送的,我跟了你的姓。」
西门庆心痛而又无法言表,暗自叹息道:「西门金莲,我这次是说真哒!」
且说小潘虽然泼辣,却将情绪释放得恰到好处,并未让西门庆感到痛苦。因为她不敢得罪西门庆,她太享受西门庆给她的快感了。
这种感觉不是一个正常人能给的。正常人会为她一生负责,指出她心里的纠结点、痛苦所在,帮她慢慢改正。
但正视自己需要勇气,其过程往往会带来「痛苦」,因为那是对原来的「我」的否定。人这种生物,之所以难以改变,就是把「我」看得太重了,所有的自私、贪欲、占有都维护着「我」。
真要坦然承认了,所有桎梏自然脱落,也不会有「痛苦」。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种感觉更不是一个舔狗能给的。舔狗本就是充满幻觉的物种,他幻想的是「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快乐」。至于你的痛苦,关他屁事。所以舔狗追求女人时,没有能力搞清对方快乐的点。他会不顾他人感受地猛舔,舔到别人恶心了,他会自嗨:看到没有,有反应了!她心里有我!
只有西门庆,才能给潘金莲畅快淋漓的快感。他是潘金莲心里的蛔虫,她喜欢做的,再狠毒,西门庆也不反对。她讨厌做的,哪怕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西门庆也会为她找理由。这是精神上的鸦片,或许以后的潘金莲痛苦万分,但至少现在的潘金莲乖乖在他胯下。
王婆见小潘吵嚷一番,亲热劲要上来了,说道:「你们两口子闹了半天,也够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下厨收拾去了。」
她这一提醒,小潘来了精神。一个半多月没沾男人了,闻着味儿都香,一会还不快活死。忙吩咐迎儿摆放桌子,酒肴早就准备好了,烧鸡、熟鹅、鲜鱼、肉酢、果品等花样繁复。
是得好好吃,吃饱了干活不累。
翌日,日上三竿,王婆坐在茶坊外面。虽说偷情地点改武大郎家了,她还是要担起警戒责任的。
果然有情况。一名县里的土兵(地方治安军)走到武大郎家门外,见门关着,就要叫门。
王婆忙走过去,「小兄弟,你是寻谁的?」
那土兵道:「我是武都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
婆子两个眼皮猛颤一下,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坟去了。你有书信,交与我,等他回来,我递与他,也是一样。」
那土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自身上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急忙忙骑上骡马走了。
王婆找僻静处,打开书信,见上面写着思念哥哥之语,八月前必回清河县。王婆子手脚异常麻利,收好信,从武大郎家后门进去,上得楼来,见潘金莲房门仍是关着。
这对男女昨晚狂了半夜,已没精力起床。
王婆推不开门,焦躁不安,拍着门喊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武二差土兵寄书与他哥哥,说他不久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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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16 19: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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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命将终,悔惧交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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