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五年,陈延带了一个很像我的女孩子来给我扫墓。
他把水果放在我坟头,伸手拨去我照片上的细草。
盯着那张黑白照,眼神沉默。
「这就是我的前女友,沈泠秋。」
女孩子一直怯怯地站在他身后,拘谨地搓着手。
她偷偷看了看我的遗照,有点不自信地自我介绍。
「你好,我……我……」
陈延握住了她的手,告诉我。
「这是我女朋友顾淼,我们就快要结婚了。」
1
我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他。
上次离别以后,他已经三年没来了。
我也遵守着承诺,一直都没有去窥探他的生活。
上次他来这儿的时候,哭得像条狗,独自一人闷了三瓶白酒。
吐了一个晚上,最后让人抬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再也别来了,陈延,忘了我吧。」
他仿佛是遵守承诺,就真的再也没来过。
所以再看到他,我有点恍惚。
他变得消瘦,不像以前那样阳光、开朗,总是带着自信张扬的笑。
他那常年打篮球练就的肌肉也没了,瘦得一阵风都能刮倒。
「陈……陈延,我们走吧?」
小姑娘有点害怕这样的场合吗,缩到他身后,抱着他的胳膊。
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飘到她身旁,仔细看她,才发现,真像啊。
尤其像高中那时候刚刚转学来 C 城的我。
胆小、怯懦,还没说话,就想着要往陈延身后躲。
他总是护着我,不管谁在眼前,他都会毫无顾忌地握住我的手。
然后轻松地替我抵挡一切我认为无可化解的风波。
那时候,惹得老师们都一阵阵嫉妒。
直呼我这个女孩子有福,能得到陈延的照顾,那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我却偏偏不服。
我暗生出一股斗志与反骨,誓要努力变强。
我不想做他身边的一朵小白花,什么都要他替我挡。
我不想……那么普通。
「别怕。」
陈延将女孩护到了身后,紧握她的手。
就像曾经紧握我的那样,连眼里都多了两分坚定的味道。
他说,我就是他的铠甲。
我在他身后的时候,他会像英勇无敌的神将,什么都不怕。
下地狱都不怕。
那时候,我依偎在他的肩上笑,无比幸福。
心里想着,那我要做你一生的铠甲。
只是没想到,铠甲碎了。
……不过没关系。
现在,他有新的了。
我收起眼底的失落,揉了揉根本不会再流出泪的眼睛。
低声说道:「祝你幸福啊。」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
我本来就想要他忘了我。
嗯,没错。
2
只可惜,这种话,骗鬼都骗不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以幽灵的状态,闯入了陈延家。
我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相爱的。
是否比我们在一起时更好。
他还住那,住在我们曾经一起合租的出租房。
房租是我非要分担的,虽然那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坚持我们之间要平等。
他说他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把他和我分得那么清楚。
「我们就像亲人一样,不是吗?」
我捧着他的脸,真诚地告诉他:「正因为像亲人一样,所以我不希望我什么都不做。」
我也想为这个家、我们的家付出些什么。
他释怀了,宠溺地将我拥入怀中,说:「好,那我做饭,你洗碗?」
想到那些油腻腻的脏碗,我摇头。
「还是我做饭,你洗碗吧!」
结果,我们都没吃好。
西红柿鸡蛋盐放太多,苦到难以下咽。
陈延笑着揉我头:「还是我做饭,我洗碗吧!你给我小费,好不好?一次五毛。」
想到在这个空间里那些曾经欢乐的过往,我不禁眼睛酸热。
可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叫顾淼的女孩在厨房。
她系着围裙,放着歌,生疏地把菜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切好。
严格跟随着食谱的步骤添加调料,还不小心被油点烫到。
简直和当年我刚学做菜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陈延不在这。
他在工作,还没回家。
顾淼一个人买菜、做饭,把一切都做好。
把着时间,将菜端到桌上,像个要被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紧张兮兮,正襟危坐,笔直地坐在饭桌旁,等待着陈延回家。
她很紧张,心怦怦跳。
还在不断一遍一遍预演地对着空气微笑,问道:「陈延,好吃吗?」
她在刻意地模仿一种笑。
一种带着天真与期待的笑。
但她眸子里没那种光。
只有感觉表演不完美时所诞生的懊恼和烦躁。
然后,她就哭了。
趴在桌子上,揪乱了自己的头发。
然后猛地起身,站在镜子面前,盯着那张清丽可人的脸。
说道:「不行,顾淼,你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像她!一定要像!」
3
陈延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
她刚趴在桌子上睡着,就听到开门声。
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起身,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冲他笑。
「你回来啦!」
「那个,饭凉了,我去热!」
陈延神色静默,没有回答,也没有笑。
只淡淡说道:「不用忙了,我在公司吃过。」
他淡然地换了鞋,丢下包,径直走进卧房,关上门,去浴室泡澡。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淼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泛红。
泪水涌满眼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得连我都有些心疼。
4
我从未想过,陈延和他未婚妻的生活会是这样。
两个人没有多一句话。
他从不正眼看她,也不睡同一间房。
就算去见长辈的时候,他也是神色冷冷的,淡淡的。
反倒是顾淼的父母,总一副讨好他的模样。
但他始终不冷不热。
顾淼也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去模仿我,去讨好他。
没别的,只因为她爱他。
她对他的爱,不比我少。
甚至比我多。
我永远不会为了陈延去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但是她会。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希望陈延能看一眼她。
可惜,她做不到。
5
我的离去,给陈延留下了一生不可磨灭的伤。
因为我是死在他面前的。
当年那辆大货车迎面而来的时候,我没想太多。
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想。
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力气推开了他。
就在我的血流尽,身体失去温度的时候。
我都能够依稀听得到他那无助地哭吼声。
穿透了天空,飘了好久。
我死后的陈延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工作。
他的父母来我坟前哭过无数次,抱怨过无数次。
直到最后他母亲对着我的墓碑破口大骂,要我不准跟着他,不准纠缠他。
不准再靠近他的生活。
其实我并没有那样做,但他们无可奈何,只能把一切怪罪到我的身上。
因此他们还找了法师,企图把我封印在那,让我不要再对陈延造成影响。
也就是因为这样,陈延那天和家里大闹,来喝了一整夜的酒。
然后,就再也没来了。
我知道,我们都想要对方好。
想要对方过得清净,幸福。
只可惜,他把我骗了。
他一点也不好。
6
他仍旧没有工作。
每个借口去工作的白天,他都在酗酒。
难怪那么瘦。
可是他竟然不会醉了。
不管喝多少,人都是醒的。
醒着,然后痛苦。
痛得受不了,就去找心理医生求助。
「我忘不掉,我忘不掉……」
他躲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袖子滑了下来。
我看到他那双白净消瘦的手臂上,全都是伤疤。
有烟烫的,刀割的,牙齿咬的。
每一道都深到仿佛不可愈合,又被时间强行缝上。
心理医生郑梁是他的好朋友。
他不忍心看他这样,可所有的医疗手段他都用过。
都没有用。
只能老生常谈地说道:「想想你的家,叔叔阿姨看到你这样多难受。」
「还有顾淼,那个女孩子是无辜的啊。」
陈延将脸埋在膝盖中,默默流泪,说不出话。
郑梁却有些生气道:「你既然不喜欢她,那为什么要和她在一块儿呢!」
「……因为她像。」
陈延浅浅嗫喏出一句。
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睛盯着郑梁,然后转头,望向窗外的夕阳。
「那天我步行街看到她的时候,以为是她回来了,茫茫人海,我一眼就看到她的背影,我认定那是她,我就追啊,追啊……」
「我一边追,一边大喊沈泠秋,你猜怎么着!」
陈延回忆着,惊露出一抹惊喜又痛苦地微笑。
「她回头了。」
「你懂吗?郑梁?她回头了!」
陈延揪紧郑梁的胳膊,不断摇晃。
企图他能够理解那一刻他抓住了怎样的救命稻草。
怎样的曙光来到了他的生命中,给了他那足以续命的假象。
就连郑梁都没办法再站在道德点上去指责什么。
只能叹息道:「那你就把她当成她,对她好,自己也慢慢振作,不好吗?」
陈延闻言松开手,将眼角的眼泪拭掉。
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静默。
「可她不是沈泠秋。」
「没有人能替代沈泠秋。」
7
他说这话的时候,顾淼就在门口。
手里拿着来给他送的外套。
陈延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已站不住。
背靠着墙慢慢滑落,捂着嘴巴,不准自己哭出声。
她狠狠咬着自己的手,想将情绪压住。
可是压不住,泪水就像破堤的洪流。
陈延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她躲到了厕所。
把自己的脸洗干净,妆补好。
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找郑梁,问陈延去哪了。
郑梁眉头紧蹙,低头道:「往往这种时候,他都会去泠秋父母家。」
顾淼连连点头:「哦!我知道,那我回家等他就好。」
她知道。
我不解地目送着她佯装坚强地笑着,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为什么,爱一个人,可以卑微到这样?
「太傻了。」
郑梁摘下眼镜,惋叹着,眼里也被感染出一层忧伤。
8
我跟着陈延,回到了自己家。
这地方,我通常是不敢回来的。
我怕看到爸爸妈妈难过的模样。
也不想这个家里有任何我的能量。
我希望所有人都把我忘掉。
可是,怎么能忘掉?
「你怎么还敢来呐?!」
妈妈看到陈延的时候,就气得浑身发抖,发火地将他往外推搡。
「妈,别这样。」
陈延状态也不好,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哄着她。
搂着她的肩膀进了屋子,朝他们的卧房张望。
「我爸呢?最近天冷,他腰痛该犯了。」
妈妈仍旧在发火:「这是我的家,请你离开,我们的死活与你无关!你有你自己的父母,管好他们就行了!别再来打扰我们老两口!」
爸爸确实腰痛病又犯了。
他扶着门框出来劝架:「哎呀,老梁,你不要为难他了,他只是想替泠秋照顾照顾我们,尽自己的孝,你干吗老这么对他?」
妈妈哭了,盯着陈延道:「我不用你替,你把我的泠秋还给我,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就好!」
「我那么相信你,把她放心地交到你的手上,可你呢!」
「就连她死了都不让她安生!还找人做法事想封印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陈延自己也非常痛苦。
在郑梁面前,他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却连母亲的那一份痛苦也生生抗下。
情绪稳定地承受着她落在胸口的拳头。
柔声安抚:「妈,我错了,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别让泠秋担心了。」
陈延还是被赶出了我家。
母亲对他说尽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话。
说得最多的便是:「你怎么不替她去死啊,死的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你啊!」
这句话,陈延也无数次地说过。
在我的坟前,抱着我的墓碑,不断把头往上面磕。
不断地哭诉:「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啊。」
那时候,我就很庆幸死去的人是我。
因为这样的别离,活着的人,才最痛。
9
陈延从我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失魂落魄,漫步在大街上。
酒精的作用好像才刚刚泛出,他东倒西歪,走不好路。
偏偏这时候,连天空也要欺负他,下起了雨。
顾淼没有走,一直跟在他身后。
甚至飞快地跑着去了趟便利店,买了把伞想打给他。
可就买伞的工夫,陈延走到了街道中央,站在那,一动不动。
而对面,一辆大货车在雨中闪烁着大灯,想减速轮胎却一直在雨中滑。
「陈延……」
远处顾淼震了一下。
「陈延!」
「不要——!」
她撕心裂肺地嘶吼,丢掉手中的雨伞和外套。
用着常人平素不能有的爆发力和速度跑到了陈延身后。
一把推开了他。
——嘭!
10
顾淼没有死,但是重伤。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灵魂游离在肉体身边,昏沉不清。
看着她那具沾满血又泛着微弱光芒,如同旋涡的躯体。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我的灵魂。
「你找死!」
是白无常。
他穿着白色的燕尾服,好看的眉眼因为生气都变得凌厉。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是扰乱阴阳两界的秩序!会下地狱!」
「还有一年你就可以投胎了,我已经帮你找了一个很好的家庭,别做傻事。」
我轻笑,十分感激:「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帮我赶走那些臭道士。」
「但是,我不能让陈延死。」
说完,我一把将他甩开,冲进了顾淼的躯体。
11
我醒来的时候,陈延已经醒了。
他脸上也带着伤,头上包着纱布,紧张焦灼地看着我。
此刻的我,是顾淼。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忽然在想。
如果顾淼那个小姑娘看到陈延这样紧张地看她,一定会特别高兴。
可是下一秒,陈延便对我怒吼。
「谁准你这么做?」
他甚至揪着我病服的衣领,愤怒的好似想要把我吃掉。
「谁让你这么做!」
他的情绪失控,嘶吼声穿透病房。
引得护士们纷纷上前来拉扯。
「陈先生,顾小姐的伤很重,您不能这样,请您冷静!」
陈延崩溃了。
他跌坐到地上,放声大哭,狼狈的模样让我心痛。
他捂住脸,捂住头,蜷缩在一旁。
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他是害怕。
他太痛。
我将他推开死去的那一幕是他常年的噩梦。
当这一切再度发生,他根本不能承受。
而那一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却也未必是说给顾淼。
而是说给我。
沈泠秋,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你呢?」
我的声音很微弱,可是在安静的病房,还是足以被他听到。
他凝住。
「如果是你,会义无反顾地救我吗?」
他缓缓抬头,对上我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那一瞬,他几乎把我认出来了。
我明确地看到他眼中有一种错愕,就好像时空穿梭。
他深刻地感觉到问他问题的人是沈泠秋,而不是顾淼。
可人总会被眼睛蒙蔽掉。
他已经不会再把顾淼当成我。
他甩了甩头,命自己清醒,冷笑一声,故意说道。
「不会的,顾淼。」
「我对你,从来没有爱过。」
「我之所以和你谈恋爱,就是因为你像沈泠秋,这是唯一的理由。」
说着,他起身,擦去脸上的狼狈与泪水。
冷冷道:「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的心,在沈泠秋死去的那一刻,就跟着死了。」
看着他绷着脸的模样,我不禁失笑。
因为每次他绷着脸放狠话的时候,都特别像个跟大人赌气的熊孩子。
每次看到,我的心都会融化,都会想笑。
都会捏捏他的脸,说:「小宝宝又生气了。」
然后他会因为我肉麻的话而害羞,不好意思再闹。
「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日子,还是要过。」
我的身体很虚弱,也不大适应。
丢了这么一句就昏睡过去。
可在闭眼前,我看到了他的错愕,与动容。
那眼神仿佛在问:「是你吗,沈泠秋。」
12
陈延才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冷漠。
他是一个负责的男人。
顾淼很无辜,又为他受重伤,他不会不管不顾。
他每天都会来医院,住在病房照顾我。
一日三餐,包括上厕所,每次都是他扶着我。
我想,人与人的灵魂之间,是会有感应。
以往顾淼与他牵手的时候,他总是很自然,又冷冰冰。
一副拒人千里,心如死灰的模样。
可如今他牵我的手,总是会有触电般的动容。
他总是感觉到了什么,可当看清眼前的人是顾淼时,又迫使自己清醒。
而我呢,总是不受控制地看他。
我……太久没有看到他了。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温度。
每当夜晚的时候,我都会偷偷苏醒,躺在病床上。
侧头看在另一张床上的他的睡容。
还和以前一样,像个小孩子。
和他相处得越久,越觉得,这个男人,就是个小男孩呀。
我没忍住,偷偷下床,轻轻抚摸他的面容。
阴阳两隔这么久,再次这样近距离的触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消瘦的轮廓。
我不禁泪湿了眼眶。
泪水滚落,不慎滴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被烫醒。
看到近在咫尺的我,他惊得微微瞪大眼睛。
却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勾住。
他深深地看着,看着,直至灵魂深处,变得恍惚。
「……泠秋?」
他刚刚苏醒,人亦朦胧。
他不确信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
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他惊喜万分地捧住我的面容,盯着我的眼睛。
「泠秋?泠秋是你吗?!泠秋!」
「你终于……你终于来我梦中了。」
他激动地不断在我脸上揉搓,大口喘息着,狂乱地吻我。
却又在吻到一半的时候,委屈地痛哭。
抱住我,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次都不来看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垂下了眸。
他却在我的静默中,逐渐清醒。
他看清了穿在我身上的病服,猛地像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一把将我推走。
他的力气太大,我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上,没痊愈的伤痛得我头皮发麻。
陈延想到刚刚的亲吻,洁癖般的擦着自己的嘴巴。
懊恼地抓自己头发,冲着我怒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骗我?」
「我说了,你不要再装作是沈泠秋,你永远不可能是她!」
我攥紧拳头,忍着痛。
「别说这种话了,陈延。」
「顾淼……她是无辜的。」
「她爱你不是错。」
陈延忽然冷静。
自嘲地冷笑。
点点头:「是啊,错的是我。」
13
「什么,退婚?那不行!」
顾淼的父母一听陈延要退婚,说什么都不答应。
「那房子车子都买了,房子都装修好了,你现在说退婚!」
陈延很冷静:「房子车子我都不要,送给你们。」
顾淼父母相视一眼,然后看向我。
「那我们淼淼这些年的青春呢!她还为了你差点死掉,她的感情她的感受难道就一点不重要?!」
「很重要。」陈延回答:「正因为重要,所以我不能再错了。」
「我不应该让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我的那份罪责。」
说完,他起身向顾淼父母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刚出病房,便遇到我。
他顿足,眼中没有了昨日的怒火,而是歉疚。
他心平气和,找了一架轮椅,推着我去了顶楼。
在露台咖啡厅闲坐,给我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瞧,他知道顾淼喜欢什么。
他不是什么都不管不顾。
我隐隐地吃醋,突然发现,在爱他这件事上。
我比顾淼小气得多。
「我们分手吧,我是认真的,顾淼,我不想再继续错。」
「我不爱你,没有爱过。」
我抿着那杯咖啡,望着远处。
「你是不爱我,还是因为心里担着对沈泠秋的愧责而不肯爱我?」
他被问住,久久没能回应。
我轻笑,看向他。
「你不爱我,那天,为什么会带我去沈泠秋的坟前,告诉她我们要结婚了?」
「你为什么要让她认识我?」
陈延垂眸,手指轻轻敲打着咖啡桌,继而摩挲着杯子。
「我承认,我曾很多次都企图重新开始过,只可惜,我做不到。」
「我忘不掉沈泠秋,我也不可能对不起她。」
我垂头。
「如果,她为你感到高兴呢?」
「她或许希望你过得好。」
陈延忽然笑了。
「不可能。」
我疑惑。
他笑着,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宠溺味道。
「她啊,可小气了,就算我跟女同事说话太温柔,她都会吃醋。」
「她怎么可能放过我?」
……
说着,他的眼神再度黯淡。
「……我也不想要她放过我。」
言罢,他再度抬头,露出久违的笑容。
「所以啊,顾淼,你和她真的很不同。」
「你比她大度,你比她开朗,你比她给我的爱要多多,可是怎么办呢,我的心已经死了,我这辈子,只属于沈泠秋,再容纳不下其他人了。」
「对不起,把你当成沈泠秋,当成救命稻草,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
可是你知道吗陈延。
这五年每一个凄凉思念你的晚上。
我都希望,你能忘了我。
没等陈延继续往下说,我便假装体力不支地晕倒,趴在了桌上。
「顾淼!」
他惊呼一声,上来扶我。
我趁势依入他的怀中。
靠着他的胸口。
像当年,第一次被他拥抱那样。
说了一声:「不要推开我。」
14
我听到了陈延的心跳。
很快。
他抱着我,跑到病房,找来医生给我检查。
医生也没查出什么,只说要我好好休息,别乱跑,别烦恼。
顾淼的父母便抱怨陈延这个时候给我提分手太残忍了。
陈延点头:「是我不好,我听你们的,等淼淼痊愈再说。」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陈延和我。
我假装做噩梦苏醒,陈延忙上前,问我:「淼淼,喝水吗?」
我点点头。
他便取来水喂我喝。
我望着他,问:「陈延,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像惦念沈泠秋那样惦念我?」
陈延皱了皱眉头。
「别那么说。」
「你会没事的。」
我抿着水,神色落寞。
「你希望我没事吗?」
陈延回应:「当然。」
我轻笑,抬眸:「那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乎我?」
他看着我的笑,有一瞬的出神与恍惚。
然后迅速别开了头。
我趁机捧住他的面孔,转向我。
「别想沈泠秋,就现在,告诉我。」
「你是不是,也为我心动?」
他忽然很烦躁。
不敢面对我,拉开我的手,转身出了病房。
那天,他在阳台的冷风里,站了一个晚上。
15
后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来照顾我。
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好像只要我痊愈,他就会走。
但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们之间已经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不敢再看我,不敢靠近我。
他会因为我的笑而动容,因为我的触碰而脸红。
一切都像我们初次相遇时的那样。
他爱我,一直爱着我。
他又一次地为我心动着,为我苦恼。
我故意说着与以前相同的话。
制造以前相同的场景。
每当这时候,他都努力辨认着,想从我眼中看出什么。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
只是在一次又一次似曾相识的场景与温柔中,彻底沦陷了。
就像做一场美梦,这场梦带着他,回到了那可望不可及的过往。
让他的生活,不再那么痛,不再只有痛。
他的脸上终于开始多了笑容,多了轻松。
不再酗酒,也不再睡眠不好。
又很认真地为我做一日三餐,很认真地带着我晒太阳。
也不再提那个让他心痛的沈泠秋。
不会说,顾淼你别学她。
不会说,顾淼,你很像她。
「别玩了,一会儿被蜂蜇了。」
他站在长椅后,揪了揪我的衣袖。
我不听话,站在花丛旁,逗弄花朵上的蜜蜂。
这事发生过。
在我们大学的时候。
那一天,我们都被蜂蜇了。
可这一次,他学得聪明。
一把就将我从长椅上拦腰抱下。
带些嗔怪地说道:「都说了,别玩了。」
我抬头望着他,轻轻一笑,啄了啄他的嘴巴。
他蓦地脸红,连耳根都红了。
还是个少年模样。
我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过他的面颊。
望着他。
「陈延,答应我,好好的,好吗?」
这句话勾起了他一丝伤心。
可那些痛,也早在我这些时日刻意的疗愈当中,被减弱了。
他像沉溺在麻醉中一样沉迷我目光里的温柔。
像以前那样乖巧地点点头,说:「好。」
16
为巩固战果,我想玩一把欲擒故纵。
出院的那天,我向陈延提出了分手。
他完全没想到。
他还买了我最爱的鲜花来送我,可他捧着花,听到的却是分手。
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他很不舍。
我故意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只是想照顾我,我分得清的。」
「喜欢你是我的事,不需要你负责。」
陈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沉默。
我们和平分手。
但我总会出现在陈延出现的地方。
比如,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
以前他总会在下班时候坐在那吃一碗。
我每天都在面馆等他。
他呀,每天就像个放了学的小学生,对我疯狂吐槽。
只是今天,他没说话。
我们沉默地坐在一张桌上。
只有吃面声。
面馆的老板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前来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问题让我有点惊吓。
因为他显然是认出了我。
我连忙摆手。
面馆老板却道:「是你吧?沈泠秋?」
我想要逃,却发现,对面的陈延早就放下了筷子。
也盯着我。
只是神色很淡定,很沉默。
热情的老板拉开凳子坐下,道:「你好久没来了!我以为你俩分手了呢!」
老板并非我们的朋友,对我们的私事一点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出了车祸。
而也正因为他不那么记得清我的面孔,才那么相信感觉上的熟悉感。
我说我不是沈泠秋。
老板笑了,看了看陈延,又看了看我。
说道:「你们以前那么好,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
说罢他又对陈延道:「好好哄哄。」
陈延笑着点头。
17
沉默了很久。
从面馆,到了寂静的街道。
我走在前,陈延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这样问我,我才深觉自己早已然暴露。
我只是以为,陈延这样的理科脑,是不会相信玄学的。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我。
「你想做什么?假装顾淼,让我爱上顾淼,忘掉你,是吗?」
「沈泠秋,你脑子锈了?」
「我和顾淼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有模仿成功过,一夜之间,她就能说出你才能说出的话,露出你才会有的笑?」
我仍旧假装不知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走,被他叩住肩膀。
「看着我,沈泠秋。」
我不敢抬头。
他就捏着我下巴,让我看他。
「我好骗吗?」
我摇头,泪水溢满眼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总以为能拿捏他。
没想到还是被拿捏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
「从你醒来之后。」
那么早?!
我很震惊。
「我了解顾淼,有些事她做不了,有些话,也不是她会说的。我早就感觉到不同,只是想不明白,可如果大胆一点,去想一个荒谬可能性,那么这件事,也就说得通了。」
但其实,他也是不那么确信地。
他看向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所以,是你吗,沈泠秋。」
18
我不想面对他的目光,故作轻松。
「你这样我好尴尬。」
「为什么尴尬?」
「被拆穿了啊。」
他愣了愣,忽然失笑。
眼神变得确定。
「是你,沈泠秋,这种事,只有你才会做,这种话,只有你才会说,这种反应,只有你才会有……」
说着,他红了眼眶,有些怨气地看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特别啊?你要是普通一点多好,那我就能很轻松地忘掉你了。」
我轻笑,垂眸掩去眼中的泪水。
「是啊,怪我怪我。」
他红着眼睛,盯了我很久,伸手来拉我。
被我躲掉。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着。
很疑惑。
我咽回眼泪,装出一副很明媚的样子问他。
「那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吗?」
他凝顿:「不是看我?」
我打断他:「不是的,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来,是因为……托你母亲的福,我死五年了,到现在都投胎不了。」
想到他母亲做的那些事,找的那些神棍来镇压我灵魂,封我坟墓。
陈延有些歉疚地低眸:「我……」
我打断他,继续道:「我真的好想投胎,好想拥有新的人生,可是啊,白无常说,这个世界有人太牵挂我,我走不了,再加上你妈总是作妖,我就更投不了胎了,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附身到你未婚妻身上,想让你忘掉我。」
陈延喉结轻轻滚动。
他不愿意接受我出现在这是这么现实的缘故。
他看着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你说,我来是为什么呢?和你再续前缘吗?用一个无辜女孩子的命?那我沈泠秋成什么了,我和杀人犯有区别吗?」
陈延说不出话。
他无法回答。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忘掉我,让我去投胎啊?」
我故意装出一副很受困扰,很不耐烦的态度。
迫切地恳求他。
「放过我,好吗?」
说完,我补充:「还有,别为我要死要活,免得你那个疯妈又找什么破道士来针对我,我真的受够了,够够的了。」
陈延受伤地垂下眸,喉结滚动。
双唇蠕动:「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对你造成困扰。」
「在你妈找和尚在我坟前跳舞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的啊,不是吗?」
「还是说,你陈延根本就不想让我好。」
陈延闻言猛地抬头,急切地说道:「想!我想!我想死的人是我,我想你能活着,我想你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我……」
「那就不要再打扰我。」
我换作冷漠的面孔,冷眼看着他,就像不曾爱过。
「别再打扰我了。」
「让我走。」
19
陈延没有拦我。
我离开了他,一路走到黑暗的尽头。
黑无常在那里等我,他为我戴上锁拷。
「你知道你犯得罪,会下地狱吧。」
「我知道。」
他冷笑:「我可不是白无常,我不会心软。」
我配合地戴上镣铐。
「顾淼,会回到阳间吧?」
「会,那本来就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你没有资格剥夺。」
我点头,释然地笑。
「嗯,那就好。」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通告。
「鉴于你做的一切,以及扰乱阴阳两界秩序的行径,我们会彻底将你从人间除名,也就意味着,这世间关于你的一切记忆都会消失。」
「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你,包括你的父母亲,他们会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过孩子,关于你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他顿了顿,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我垂着眉眼,看着月光洒在鞋尖。
恰如那一日,货车向我驶来。
我没有任何意念。
唯有一句。
「我不想让陈延死。」
20
穿着白西服的清俊男子来到了酒店门外。
那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红色充气的拱门上写着新人夫妇的名字。
——恭喜顾淼、陈延喜结连理。
他走进酒店的宴会厅,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叠。
登记礼金的人捏了捏,惊喜地问:「请问是哪边的亲戚?」
「陈延。」
那人收点了钱,开始登记:「叫什么名字?」
他低眉,沉默了须臾,摇摇头。
「没有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