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岁生欢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安辞夜称帝那天,封我为皇后。
他履行了少年时的诺言,那时候的他对我说:「为欢,待我登顶后,从前欺你辱你之人,全部都要付出代价。」
于是,在安辞夜称帝那一日,秦家被满门流放。
而曾经欺我最深的嫡姐,却在这混乱间,在改去了姓名、身份后,被一顶小轿接入宫中。
他说他要为我出气,可三个月后,嫡姐被册封为贵妃,而我被打入冷宫之中,病重咽气之前,
我脑中唤醒了那个沉睡已久的系统。
「将我剥离这具躯体吧。」这一次,我主动对它开了口。
系统回复我的时候,我已经快要病死过去了。
秦清霜这些年来在我这受了气,送我进冷宫前,她给我灌了好些伤身子的药来「招待」我。
毕竟,安辞夜是要我到冷宫中来反思的,他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要我好好反思下,为什么自己身为一国之母,却为何这般善妒恶毒,连自己嫡亲的姐姐都容不下。
秦清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将我送过来,便是要我三个月后走不出这冷宫。
毕竟我成了死人后,就再也无法与活人争了,况且,她如今在安辞夜眼中,又是那么的无助委屈,如同安辞夜眼中曾经的我一般。
在成为安辞夜的皇后之前,我是一名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即将圆满退休的攻略者。
而安辞夜,则是我的最后一名攻略对象。
彼时,他贵为少年王爷,兄弟和睦,皇帝宠爱,集整个世界的气运于一身。
那些关于他身世的不堪真相还没被揭露出来,他也没有要发了狠地向上爬。
他当时有一颗同情弱小的仁爱之心,总是要比别人善良些。
所以,当我被秦清霜奚落、当众推入河中时,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我。
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在安辞夜脱下大氅将我抱住之后,纷纷换了神色。
然后,他们听见安辞夜开口:「是本王唐突,冒犯了为欢小姐,不日,必以正妻之礼上门求亲。」
周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时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有日光从枝头穿过,落在他的肩上。
而我沉寂许久的心,迎来了久违的悸动。
于是,我将已经处于兑换界面的还击道具退了回去,靠在安辞夜的肩头上那刻,那些奔走于各个世界中的疲惫被遗忘,我获得了许久未见的安心和平静。
我为安辞夜留了下来。
我想,他是良人,宽仁敦厚,应该不会负我。
毕竟他登门求亲时,看向我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
那时候,秦家的父母还在试图偷梁换柱,想将我和嫡姐偷偷调换。
他们栽赃我与人私奔,让安辞夜不要再想着我这不知廉耻的女子。
毕竟,他们深知这些年对我了做下了那些事,我绝不可能与他们和解。
可安辞夜态度强硬,他认准的新娘,便绝不准旁人换了去。
那一日,秦清霜在他面前丢了颜面,含着泪从他眼前跑开了。
而我也终于冲破了后院的柴房门,提着已经在灰里滚脏了的裙摆,奔向安辞夜。
我叫他:「睿王殿下。」
下一刻,我因为饥饿体乏昏了过去,而他,稳稳地接住了我。
那时候,我在心中想着,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单纯的人。
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他便选择了我。
我要如何做,才还得了他对我的好啊?
可他的好是有时限的。
在我还是那个被秦家欺凌、被嫡姐羞辱的落魄庶女时,安辞夜曾经真的很爱我。
后来,这个落魄的人变成了秦清霜。
进宫第一天,她便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割开了手腕。
监视她的宫人仓皇来报,安辞夜却是直接黑了脸色,他认定秦清霜是在玩把戏。
可当他走到殿内时,看见的,却是气若游丝的秦清霜通红的眼:
「陛下。」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臣女少时心性顽劣,曾经得罪过陛下心爱之人,而今臣女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条命,够还了吗?」
在倒下之前,秦清霜目光决绝地冲着安辞夜开口:「安辞夜,我只后悔我从前真心爱过你。」
那一瞬间,安辞夜面上的神情开裂:
「太医!宣太医!」他回过身,对身后的内侍疯狂喊道。
从那一刻起,秦清霜在他心中,从盛气凌人的施暴者,变成了卑微的弱者。
安辞夜对我说:「为欢,清霜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从今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追究了。」
「你要好好待她。」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唐笑话,泪水从眼中滑落。
他让我好好待她,让从来取我一滴血都会撕回对方一块肉的我,好好对待曾经在我身上划下七十六刀的恶徒。
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我飘在栖梧宫中。
秦清霜依偎在安辞夜怀中,眼角通红。
安辞夜安抚着她,眉头紧皱:
「要不,陛下还是去看看皇后娘娘吧,今日太医从冷宫回来,说她病得非常严重。」
安辞夜闻言,抚着她后背的大掌一顿,眸中划过一丝纠结,但最终归于平淡:
「不必。」他的声音异常冰冷,「她已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来争宠,善妒恶毒,撒谎成性,若不是遇见她,朕从来不知,权力竟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如此。」
秦清霜听着这话,脸上露出压不住的喜色,可最终,她只是埋首在安辞夜怀中,软语似流水:「臣妾真不愿见陛下和娘娘因臣妾而生隙至此,都是臣妾的错。」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双臂却如蛇般朝安辞夜腰间环去。
安辞夜沉吟一声,随即将她拉入帐中:「安寝吧,贵妃。」
柔纱垂下,后面的场景我已不愿再看。
我就这样飘在半空,听见系统在我耳边轻语:「你的积分还能再兑最后一次奖,想好没有,要何去何从?」
「先走吧。」我说道。
与安辞夜相伴十年后,终于,我离开了这座待了只有三个月的深宫,只留下一具已经冰冷、无声息的躯体。
临走之前,我给安辞夜送去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少年时模样,眉目清澈,看我时眼神温柔。
那些互相猜忌、互相伤害的时光,仿佛默然被我们遗忘。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仍是天下唯一的为欢。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应他,而是轻轻抽回手。
「我走了。」我跟他说,「安辞夜,你已经配不上我的爱了。」
后半夜,帝王从帐中惊醒,在他的惊声呼骇下,屋外的侍卫一拥而入。
「朕要去冷宫!」他神色慌乱,「快!」
再往后的事,我便不知了。
我再度选择了留下。
系统告诉我,要转向其他世界的话,我还需要重新做一遍攻略任务,才能开启积分兑奖。
又是任务,我已经厌倦了戴着假面游离穿梭在各类人之间的真情游戏了。
况且,就这般地走了,我问系统,秦清霜和安辞夜会付出什么代价?
系统沉默了一会,告诉我,安辞夜会因为我的死短暂地懊悔悲伤,最终在秦清霜真情的安抚之下走了出来,从此他们一帝一后,恩爱不疑,百岁圆满。
我闻言只狂笑,周遭风声呼号。
我便在这样的风中,一字一句告诉它:「这怎么可以?唯一得到过我真情的人,伤我之后,安能好过?」
从前的安辞夜,分明是有与我百年共好的机会的。
他曾用真心来对待我,引我将他放进心里,却又在被权势蒙蔽双眼后,将那颗心踏进泥泞。
而今,他想坐拥美人与江山,成百世帝业,这怎么可能?
秦清霜和安辞夜,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那我帮你。」
我再度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在皇宫之外。
一阵香雾缭绕中,我抬头看见了眼前慈悲的佛像。
「太妃娘娘,该做早课了。」户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我活动了略微有些僵硬的指节,才发就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原来这就是系统给我找的新身份。
闻秋寒,先帝仙逝前收进宫中的最后一名妃子。
她有些显赫的出身,和与我相同的年岁。
闻家三代帝师,出过两位贤后,四位将军,在前朝累积的声望,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却在皇帝大限将至时,将家中最小的女儿送进宫中做牺牲品。
此件大义,令许多人动容,皇帝亦然,特意免了闻秋寒殉葬之礼,只是命人将她送来皇陵祈福。
闻秋寒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男人们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她以后的人生,都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
闻秋寒终究只是个小姑娘,才到了皇陵三个月,便已郁症在心,于昨夜去世了,倒是白白让我捡了个这么尊贵的身份来。
和全然被家族操纵着、对一切都毫无知觉的闻秋寒不同,我有系统相助,自然知晓闻秋寒被送来皇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先太子与太子妃自缢身亡之前,曾经命人前往闻家托付遗孤。
死在安辞夜暗卫手中的那个孩子,不过是太子的一位忠心门客的孩子罢了。
闻家不敢将太子遗孤养在族中,而是铤而走险送去了皇陵,太子遗孤成了寺中的一名不起眼的小沙弥。
闻秋寒不过是能够让他们时刻观测皇孙状况的眼线罢了。
出身尊贵的世家嫡女,为国祈福的太妃,同时还掌握着皇孙踪迹,系统确实给我分了一手好牌,一手足够让我向安辞夜进行报复的牌。
安辞夜如今即位也不过三个月,他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
谁都知道,当初先帝中意的继承人是先太子。
他对安辞夜的宠爱和对先太子的期待是同样多的。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尝过一两次权力的甜头之后,安辞夜的心理也发生了改变。
尤其是当他得知,他与太子并非一母同胞所生,抚养他的皇后居然是曾经逼死他生母之人后,安辞夜心中对权势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他要向上爬,要伤害过他生母的人付出代价。
我便帮他,在他身边为他出力许多。
可他动作即便如此明显,太子仍未对他设防,那个男人同他的母亲一样天真,竟相信皇家之中有真情。
没过多久,太子府中变故横生,先是小皇孙急病离世,随后太子与太子妃竟双双自缢身亡。
世人都知太子和太子妃的死不清白,无奈皇帝病重,皇子们个个野心勃勃,国祚不稳,谁又有时间去顾及那一家三口的可怜亡魂。
哦,除了凶手。
安辞夜称帝之后,曾将太子妃族亲七百多人查了个干净,生怕有什么见证了自己当初满手血腥的证据被留下。
可他却不知道,死物早被摧毁了干净,而那最为关键的人,却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
「太妃娘娘,有客来访。」
我带着小丫鬟一路去了前厅,本以为是闻氏的族人前来打探小皇孙的消息。
却没承想,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四皇子安宇殊,安辞夜当初称帝路上的最大对手。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不只想跟安辞夜抢皇位,还想和安辞夜抢人。
最后,是我动用了系统的能力,令他棋差一着。
在夺位失败后,他被安辞夜剥夺了实权,成了安辞夜用来彰显皇恩浩荡的闲王。
没错,他如今的名号正是闲。
安辞夜虽然放他活着,却要他将失败的耻辱一世背负在身。
如今想来,曾经我放在心中的少年郎,早在权与欲的纠纷中变得面目可憎,只是我被一叶障目,始终记着过于美好的最初。
一味地欺骗自己,以为他还是从前罢了。
「见过太妃娘娘。」安宇殊手上打着一把折扇,见我来便拱手见礼。
复了扇面一开,我看见上面写着大大的「闲」字,才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心态也是真的好。
「不知王爷今日所来,是为何事?」我在座中落下,发就安宇殊竟正直直看着我的面容怔神,「王爷?」
他这才回过神来,言语中颇见些感慨:「某不过是思念父王,所以前来皇陵参拜,顺道拜访太妃,毕竟闲人一个,成日里无事挂身,便比旁人来得烦人些。」
他说完,唇边漫起一丝自嘲笑意,却又在下一刻话锋一转:「却不知,太妃娘娘竟与某一位故人十分相似。」
是了,闻秋寒这副皮囊,与我原来的那一副生得十分相像,以至于曾经京中都有谣传,说我是闻家遗落在外的血脉。
眼下安宇殊的话中藏着试探,我却不接招,只是含笑看他。
安宇殊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前些日子,宫中曾有大丧,不知太妃娘娘,可曾听过秦皇后此人?」
「皇帝登基前便跟着他的那位旧人?」我闻言,唇边笑意更深,反复品味着那三个字,「秦皇后,看来这女子在宫中并不得宠了,不然,因何贵为皇后之尊,死后却连追谥也无?」
「非也。」安宇殊眸光微动,「正是因为我那皇兄对秦皇后用情至深,始终不愿意接受皇后病去的事实,如今更是在秦皇后下葬之后,整个人消沉至极。听闻,他就今日日闭门在皇后故居中,谁人也不见呢。」
听到此处,我微微颔首:「闲王爷消息灵通。」
安宇殊也笑:「闻太妃亦然机敏如初。」
下一秒,我抬眸看他,他却已经起身逼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一声放肆卡在喉中,还没来得及叱出,我便已见到安宇殊双眸泛红,哑着声音开口:「秦为欢,你还是要选择装不认识我?」
他这话让我猛然心惊,四下瞥去,才发就厅中的内侍们,不知何时已被撤了个干净,眼下只有我和安宇殊两人。
我正了正心神,勾起唇角朝他开口道:「不知闲王爷所言何意?」
「你何必同我做作?」他突然低吼出声,攥着我的手在使力,一时间,我只觉得我的手腕都要被他卡断。
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从宫中逃出去的,也不知道你又如何取代了闻秋寒,但你莫要忘了,我是这世上最为了解你的人。你的每一个动作、习惯,我都清楚记在心中。秦为欢,在这世上你可以骗过任何人,独独骗不过我。」
我闻言,心中只剩冷笑。
是了,我和安宇殊的纠缠本就是另外一段故事。
那风流倜傥的王爷,好奇是怎样一个庶女,惹得他兄长丢了心神。
于是,他也来招惹我,成日出就在我身边,可谓阴魂不散。
最初,安宇殊落在我身上的评价几乎句句是贬低:
「不过中人之姿,如何引得皇兄对你痴迷至此?」
「倒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心思不在正途。」
「想不到你也有善良的一面,只怕也是为了名声刻意在这作假了。」
安辞夜对我痴迷了有多久,安宇殊便纠缠了我有多久。
直到后来,先太子亡故,他和安辞夜成了皇位的竞逐者。
安宇殊终于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许久,我本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了,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那天夜里,他潜入我的院中,将刚回房的我抵在墙边,温热的气息在耳畔,他只问了我一句话:「要不要跟我走?」
他说:「我的爱不比皇兄差,秦为欢,若是你先遇见的人是我,我也会善待你。」
我只觉得他疯了,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脑回路都不是我可以揣摩透的。
一个人逮着另外一个人怼了三年,突然便爱上了,这样荒唐的剧情,让我忍不住叫出了系统,检查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 BUG。
答案是没有,安宇殊就是对我动了真情,吓得我使用积分从系统那里兑换来了秘宝,加大了安辞夜登基的筹码。
安宇殊落败那日,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就好像,他并不关心成败,这个男人做的一切疯狂事都是为了我。
神经病,这是我对他的评价。
见着眼前的安宇殊一副因被我欺骗而伤心不已的样子,我忍不住笑道:「闲王爷既然这般手眼通天,想来我在冷宫将死的那段日子,王爷也是收到了消息的。」
说着,我一把推开了他:「安宇殊,你那时候并没有为我做什么,眼下又何必摆出一副为我伤情的模样。」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承认了,安宇殊先是微微愣神,随即脸上涌出无尽喜色:「秦为欢,果真是你,太好了,太好了!」
他在那里反复呢喃着,像是全然没有听见我的发问。
「够了,安宇殊。」我冷声开口道,「无论你想要利用我做什么事,打着爱的幌子都是最下等的策略,男人口中的爱太虚伪了,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安宇殊闻言,也只是淡淡苦笑两声:「你又何时相信过我?就在好了,连我说什么都要管。」
「说正事。」我沉声提醒他。
安宇殊自然不会一直背负着一个闲王的名号虚度此生,他来这的目的,竟然也是为了小皇孙。
「那个孩子是我们翻盘的关键。」密室之中,安宇殊对我直言不讳,「安辞夜也听到了风声,一直以来都在找寻他的踪迹。只要有了这个孩子,我们便可以证明,安辞夜的帝位得来不正,然后…」
「然后他退位,小皇孙年幼无法处理国事,先帝的血脉在早年就已经凋零得所剩无几,放眼朝野,只有请你这个闲王出山做摄政王,才能稳定朝野。」我似笑非笑地接着他的话,斜眸朝他觑去,「说了那么多,我又有什么好处?」
「为欢,你也不希望他一直活得那么自在,不是吗?」安宇殊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你恨他,我可以帮你报复他,等事成之后,我便帮你安排假死脱身,你做我的王妃,我会一生一世好好待你。」
安宇殊言辞恳切,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我的眼睛,急于在其间找到我动心的痕迹。
半晌之后,我蓦然轻声笑开。
「好啊。」我说,「只是,安宇殊,若你敢像安辞夜那般负我,你便不得好死。」
那一刻,我看见了安宇殊眸中乍然亮起的星光。
其后半个月,有关安辞夜的消息,被一样不落地递来我跟前。
同系统说的一样,在刚发就失去我之后,安辞夜整个人意志消沉,沉浸在缅怀我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为此,他也做出了不少的荒唐事,譬如,将自己关在我过去的殿中数日不朝,惹得朝臣们对我这个已经故去的妖后又是好一通怒骂。
又好比前一阵子,安辞夜竟命人在宫中修建登云高阁,命名为忆欢,按他的话来说,我生前那般缱绻恋他,死后必然亦是灵魂徘徊相伴不会离去,他要在这高阁之上望我,哪怕我们阴阳相隔,此情此心亦能感动苍天。
他是感动了苍天,可怜这登云高阁修建起来,劳民伤财,更何况,这工程才开了个头,安辞夜便已经有了快要被秦清霜哄好的迹象。
这几日,他都歇在了栖梧宫中。
「以前为何我从没有发就,他是这般荒唐之人。」
我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的皇城,安宇殊适时出就在我身后,将一件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你何必总再去想他如何,就好似还放不下他一般,真不怕我吃醋吗?」
「不怕。」我如实回答。
安宇殊顿时气噎,反倒笑出声来:「你也就是仗着我心中全是你,舍不得动你分毫。」
我只笑笑,不置可否。
安宇殊说,把一切都交给他,我只需要在这里安安全全等着他,待他将安辞夜处理好,再整顿了前朝,便给我择一个光鲜身份,将我风风光光迎娶入府。
他说一切有他,我不必涉险。
「所以,为欢,让我将那孩子带走吧。」他再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于是侧首看向窗外,外面积雪正深,数个小沙弥持着比自己个头还高的扫帚,正在认认真真地扫雪。
皇陵这边,这样的孩子有许多,甚至在七里之外的村落里,这样的孩子有更多,所以,安宇殊始终没能将具体的人揪出来。
又或者,他实在是对我太过于放心,认为我最后一定会将正确的人给他,故而没在这边放太多的心思。
面对他的要求,我只是轻笑一声:「不急。」
「怎么?为欢,你不愿意让我带着这孩子去揭穿安辞夜做过的龌龊事吗?你心里还想着他?」安宇殊的声音猛然急促起来。
他看着我,神色中多了些许紧张:「为欢,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于是,我便问他:「安宇殊,你的兵有多少?他们藏在哪里?」
安宇殊随即哑然。
「你看,你也不曾信我。」我笑开。
「不,这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你在这里等我胜利便好。」安宇殊急切地解释道,见我还是不说话,他有些急了,「你若是实在想了解,我告诉你便是。莫生气,为欢,我见不得你如此的。」
「我不需要这些。」我浅声应道,「只是安宇殊,我不干预你,你便也莫要来干预我。」
我与安宇殊一言不合,次日他便离开了,他这一去就是半个月,似有意向我怄气,想要我跟他服软。
我却没有太多工夫搭理他。
这些天,不知道是谁在安辞夜身前提了一嘴,说先皇的闻太妃同已故的亲皇后相貌有着八成相像,本来已经要被秦清霜哄好了的安辞夜,再度起了心思。
我被快骑请去了宫中,接待我的,是许久未见的秦清霜。
她本来面上还绷着笑,却在与我视线相对的那一刻,面色垮了下来。
是了,她想方设法地将我抹杀,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和过去的「我」这般相像的闻秋寒。
安辞夜是以替后宫众妃嫔讲经的名义传唤了我,秦清霜想要彰显自己的懂事贤惠,主动让我留宿在了栖悟宫中。
当然,也是为了更好地看着我,不让我有与安辞夜相见的机会。
就这样,一晃三日过去,我皆老老实实在后宫中与众嫔妃讲禅与佛,直到第四日,我去做早课的路上,路过一片梅园,信手折下一枝,这一驻足,便耽误了些许时间,直到我身后传来一声:「为欢?」
我回过身,安辞夜就在我不远处,正双目通红地看向我,他眼中还沾着些许水色,快步朝我走来。
正要执过我手那刻,我垂下首与他见礼:「见过皇上。」
「陛下,这是先皇的太妃娘娘,那会离宫离得仓促,陛下先前还不曾与之照面。」有小黄门赶紧凑上去,在安辞夜耳边轻声解释道。
一时间,他伸向我的手僵在原地。
我抬首,正能看见安辞夜脸上那得而复失后的落寞神情。
「也是,若是为欢,从来都不会躲朕。」他分外感伤,不顾旁人便喃喃自语,「为欢从前总是闹着要与朕比肩,要朕将身旁的位置永远为她留着,如今朕依旧念着她,她却……」
那副情深至极的模样简直看得我作呕,我心头觉得可笑,脸上却不显露,只是躬身垂首听着。
安辞夜临走时,眸色深深多看了我几眼。
当天夜里,他到了栖梧宫中,便主动问起了我的踪迹。
秦清霜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脸上却还要摆出宽容大度模样,温声朝他解释道:「闻太妃是清修之人,修行时不便有人打扰。」
可安辞夜是天子,没有人能够拒绝天子。
他看向秦清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满,秦清霜硬着头皮劝谏:「皇后娘娘终究已经去了,若是陛下将对皇后的情感投映于他人身上,终究也是辱没了你们曾经的这段真情。」
从前秦清霜说这些的时候,安辞夜只觉得她温柔体贴,可如今有个和亡后那么相像的我在宫中,安辞夜动了心思是事实,这话再落到安辞夜耳中,便多了几分说教的意味。
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处开始发难,总之那一日,阖宫上下都传了个遍,皇帝训斥了贵妃,说从前便是她搬弄是非,让他没能见上秦皇后最后一面,而今,竟还有脸在替秦皇后鸣不平。
这些传出来的话,真是一句比一句荒唐。
安辞夜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秦清霜一人身上,全然不提他当初的游移,不提是谁在昔日明艳的美人示弱后暗暗动了心,不提分明是他被权力迷了眼,却要说我才是被改变的那一个。
想来,初登基时,他亦不堪回首于过去,不能够去面对那个为了权力杀害兄长一家的自己。
所以,秦清霜成了他新的开始,成为他逃避的港湾,而他的怒火,则尽数由我承受。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反思过去,我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糟糕透顶的男人。
夜中,院中有树影晃动,我推门走出,一枚翠羽便从天上飘落,最下方还绕着几缕青丝。
青鸟传信,结发为盟。
冒尽千险送信息入宫,却又不提一字,这是安宇殊在同我怄气。
我想了想,终究不能晾他太过,于是,我也斩下一缕青丝,同羽尾处那一缁黑发编结在了一块。
很快,院中又起了大风,青鸟来过的痕迹,很快在风中消散了。
安辞夜最近常来听我讲经,他也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我知道,从他所在的角度来看,这具躯壳与他心中的秦为欢是最为相像的。
只是有他在的地方,秦为欢的视线从不曾离开过他身上,那双眼睛在看向他时,永远盛满了炽热的爱意,不会是这般冷淡疏离。
想来从前,他仗着我爱他有恃无恐,伤害我的话和事都说尽也做尽了, 如今,他对着我这副容貌不过与从前几分相似的身躯,倒显出这般情怯之意。
当真可笑至极,或许这一类人的本性便是至贱,只喜欢珍惜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他总是这个样子,终究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安辞夜本来都快要从伤情中走出去了,而今我天天在他眼前晃悠着,便是让他想忘记秦为欢也难。
秦清霜恨不得我死,只是没想到时隔许久,她依旧只有那些手段,无非是先给我下毒,而后她自己也说中毒。
只是下在她那的毒,不会危及她的性命,而我,只要沾上一点,便会立刻殒命黄泉,到时候,我便是在栖梧宫中死了,她也可以将自己摘个干净。
可惜天不如她所愿。
我并未中毒,中毒的人只有秦清霜自己,她一着不成,索性将计就计,将下毒的事情全数推到了我身上。
她躺在床上,昔日艳如芙蕖的一张脸,就在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她给自己使的毒,虽不会伤她根本,可发作时药性之猛烈,也叫她不能好受。
她总是在陷害我这件事情上下足了血本。
只是这一回,听着她的指控,莫说安辞夜,就连一旁侍奉他的小黄门面色都怪异了起来。
「清霜,」良久之后,我听见安辞夜重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闻家三代尽是忠良?闻太妃更是在先帝仙逝后苦守皇陵,为国祈福,这般高义,又岂能容你诋毁?」
若是这样的一个人,当真是要仗着与先皇后相似的容貌妄图夺宠,甚至心肠歹毒,拿她秦贵妃作筏子,在掌握实质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够对她空口指责。
可秦清霜实在太着急了,我出就的时间点实在太危险,安辞夜已经在心中将秦为欢视作了白月光,正是追思正浓时。
而我在平日,更是对她有意无意地暗示,秦清霜如今虽为贵妃,可母家无势,她所依靠的,不过是皇帝的宠爱。
她不能失去这份宠爱,所以她急了,急到她忽略了闻秋寒和秦为欢虽是容貌相似的两个人,却有着天差地别的身份。
前者是不容她污蔑的名门之后,只有那可怜的庶女秦为欢,才会被她任意拿捏。
「陛下不信我?臣妾亲眼所见,她曾数次在陛下离开之后,徘徊于陛下平日听经处,面带思慕。」安辞夜这般模样终究刺伤了秦清霜,她眸中滚出颗颗泪水,言辞越发尖刻,「闻秋寒身为先帝后妃,如今却对陛下生出怀春之心,她又哪里配得上太妃两个字?她……」
秦清霜未尽的话,在安辞夜的掌掴之下停滞了。
「你这疯妇!」安辞夜厉声斥责着她,明黄色的袖袂在挥动间,直接抽打在了秦清霜的脸上。
秦清霜方才还只是一片惨白的脸上,随即红肿起来。
她似是不敢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在转眸的刹那,她对上了我眼中盈盈的笑意。
「贱人!」她那无边的恐慌和怒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秦清霜不顾形象地朝我扑来。
下一刻,我被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拉到身后,安辞夜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了秦清霜的心口处,秦清霜后背撞在榻角处,随即呕出一口血来。
「将她抬去冷宫,让她好好反省。」安辞夜说罢,便带着我离开了栖梧宫。
临走时,我特意回头看了眼趴在地上已然痴凝住的秦清霜,唇角微勾。
我在系统地帮助下, 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朝她缓缓开口:「长姐,你落魄的样子,同狗也没什么两样啊。」
这是她曾经送给我的话,如今我原话奉还。
本来没有了反应的秦清霜,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见过了她的尸体的,她已经死了!死了!」
「她早就败在了我手中了,我赢了!陛下爱我!是我赢了!」
秦清霜又哭又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凝滞几步,随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快步朝前跟上,而不远处的前方,安辞夜竟也停下步伐等我。
如今,他在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暧昧不清的期待。
我知道,秦清霜说我思慕他的那些话,他是听进去了。
安辞夜来我这里越发殷勤了,我在诵经,他便坐在一旁慢慢听着。
待我有空接待他时,他便总想带我去那片梅林。
「为欢从前最喜欢的花便是梅花,她爱那满枝的凌寒意,正如同她本人一样傲骨不屈。」
语罢,安辞夜的声音再度低下去,似是触及了令他憾恨满心的往事,言语中也带上些许失落。
他说:「她就是太傲了,从来不肯服软,分明她也同清霜一样,朝朕撒个娇便可以,却什么事都要争个黑白分明。朕可是天子啊!」
他是天子,便不能再是对那个小小庶女言听计从的恋人了。
但是到了如今,安辞夜依旧觉得,过错全在旁人身上。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起身告退后便要离开。
「别走!」安辞夜仓促之间,竟直接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时怔然,下一刻,两道绯色染上双颊,我甩开他的手快步离开。
这一回,安辞夜没有追上来,他也愣在了原地。
此后好几天,安辞夜都不曾再来。
可有关于他的讯息,却由宫人之口接连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终于,有一日,我在这些宫人的口中,听到了闻太妃回转皇陵的消息。
可我的人还在宫中,回去的那个,又究竟是谁?
安辞夜倒越发胆大了,即位不过半年,便敢耍起这样的手段。
那天夜里,有宫人来知会我帝王传唤,她们称我为欢美人。
在她们的口中,我是从前侍奉在贵妃身边的婢女,而今一朝得帝王幸,便有了美人这样一个名分。
我一时在心中哑然失笑,安辞夜此人,当真是从未变过,惯会折辱人。
我跟着她们去见了安辞夜,此刻的他,已经褪去了一身明黄,穿着素白的衣袍,端的是一副风流温润的模样,落在我眼中,倒活像是给人戴孝。
见我来,他眉目中微微荡出笑意。
「委屈秋寒了。」他这般说着,便要上来执我的手。
此刻,我便伏身跪倒在地,满面的恳切:「我有要事,要报与帝王。」
我在他面前实在不知该作何称呼,索性自称一个我。
安辞夜被扫了兴致,面上露出些许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是何要事,非是当下讲不可?」
于是,我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说道:「闲王聚兵于寿阳,不日将反。」
安辞夜的面色蓦然沉了下来,他朝前欺进两步,俯下身来,一把钳住我的下颚,微微眯起的眸子中带着审视:「你究竟是谁?又如何得知这个消息?」
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开口道:「陛下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前去查证,我在宫中等待多日,甚至舍弃闻家女的身份,便是为了今日,能够将此要事告知陛下。」
这番话说得全然是漏洞,可惜内容却是真假参半,最易将人欺骗过去。
安辞夜对此上了心思,当夜,皇帝的暗卫便直奔寿阳而去。
「为何帮朕?」良久之后,我听见安辞夜这般发问。
我起身,望着院中摇晃的树影,轻声开口:「年年相赴鹊桥情,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为,为欢……」安辞夜身躯猛然一震,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当真是你!」
「陛下,臣女告退。」我不应他,微微颔首后,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你别走,为欢,为欢!」安辞夜冲过来,一把拽着我的手腕,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他声似泣血,字字句句都含满了情深,他说:「你果然舍不下朕,我们曾许诺共度白首,你又怎会舍得抛下我一人.……为欢,你别走!」
「陛下,」我侧过头冷眼看他,「您是亲眼见过秦皇后尸身的。」
「况且,便是死者复生,那一颗被辜负过的真心,又如何能再暖得回来呢?」
安辞夜怔住,手上力道一松,我便借此机会抽身离开。
皇帝疯了,他将自己关在殿中,时刻痛哭时而大笑,后来,甚至提剑去了冷宫,要刺死在冷宫中养伤的贵妃。
安辞夜终究刺偏,秦清霜被他一剑伤在了肩上,随即便崩溃哭号起来。
安辞夜也丢了剑,指着她怒骂:「贱人,若非是你挑拨,朕与为欢又怎会生此嫌隙?她如今不愿再见我了,都是你的错!」
看吧,秦清霜所做的一切,他心里都是清楚的。
但他只想要一个温柔懂事的皇后,一个在他发迹时帮他谋取天下,发迹后又懂得服软讨巧的听话之人。
秦清霜固然可恶,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是他自己,等到他彻底失去之后,却又懊悔不已。
他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旁人身上,他是天子,他就永远是正确的、无辜的。
秦清霜本来身子快养好了,而今受了天子一剑,没有人敢再来给她医治。
她在冷宫之中,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发脓腐烂,整个人亦愈加疯狂。
我便是在这个时候踏进冷宫中,秦清霜本来是趴在地上与硕鼠抢食,见我来了,忽而攀着墙壁挺直了腰。
她用粗糙的手指插进发中,试图找回自己以前的风情,还不忘朝我骂来一声「贱人」。
「姐姐可要保重好身子,」我笑着开口,「欠我那七十六刀,还需你有命来还呐。」
我朝左右示意,便立刻有人提着匕首朝秦清霜走去。
她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惶恐起来,震天般的哭声和咒骂声自身后响起,随即又被厚重的宫门关回这一方天地中。
「你解气了吗?」在回去的路上,系统这样问我。
「还不够,还有人没有付出代价。」我冷声答道。
「那我们继续。」
安宇殊提前反了。
安辞夜既然已经在查他了,他也瞒不了多久,索性提前发兵,想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早在我离开皇陵的时候,小皇孙就已经被接到了安宇殊身边。
他带着那名孩子,哪怕是起义,也是师出有名,况且安辞夜本就根基不稳,即位后这半年又做尽了荒唐事。
大军很快便杀到了皇城中,宫门被破那日,他来到了我的住所。
「为欢,跟我走!」安辞夜身上还带着血污,看向我的眼中全是偏执。
我于是起身,跟随着他,从偏殿中逃出。
在路上,他忽然笑了起来,他说:「其实,朕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帝了,一开始,朕分明也只是想替母后复仇而已。」
可是后来,那个清澈简单的少年郎,在沾染了权势之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都太迟了,他登上了那个高位,却发就自己得到的远没有失去的多。
他说道:「为欢,我不再追究你是如何复生的了,无论是妖异还是其他,只要你在我身边便好。」
「我以后都不做皇帝了,我们逃去江南,就做一对寻常夫妻,往后余生,我都好好爱你。」
「好啊。」我在他身后轻声应着,随后一把匕首,从他的腰侧插了进去。
安辞夜整个人顿时凝滞住,他低头望向腰上的伤口,再抬头看我,鲜血从他唇角溢了出来。
「为什么?」他问我时,带泪的双眼写满了痛彻心扉。
「自然是因为你不配了。」我说着,缓缓撤回手,笑着小跑奔向了另一方。
安宇殊几乎一伸手,便将我搂入怀中。
「秦为欢,你背叛我!」安辞夜几乎目眦尽裂。
「 陛下怎能够这样说呢?分明是您背叛我在先啊。」说着,我轻轻倚靠上安宇殊的胸口,软声开口,「您的弟弟,比您更专一,他待臣女更好,日后他会是个好君王,也会是个好夫君,陛下便不用为臣女的去处忧烦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为欢不会这样对我!」安辞夜脸上的痛苦无以言表,他猛然抬头看向我,便要朝着这边冲来。
随后,搂住我的安宇殊略一抬手,安辞夜瞬间便被破空的箭矢贯穿了喉咙。
安辞夜的咽喉咕哝着血泡的声音,摇摇晃晃伏倒在地,他望着我的方向,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方才的话,你可皆是真心?」安宇殊这般问我。
听见了我方才那番告白,他已经全然顾不得我曾在安辞夜那里摆他一道的事,语带急切地追问着我的真心。
我只是笑笑,好似羞怯不已般倚靠在他胸口。
「为欢,我定不负你。」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我听见语中全是感慨。
他说:「待我将最后的琐事都处理好,我便将你风光迎娶进门。」
他说的琐事,是眼下正被三千羽林卫拥进金龙殿中的那个孩子。
安宇殊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要当摄政王。
小皇帝在即位后,三天便突然暴毙了,至此,皇室血脉凋零,唯一个安宇殊可用。
朝野上下纵然心知他得位不正,但为保社稷,文官们亦只能拥护安宇殊称帝。
只是,在他即位那一日,等来的,并非龙袍加身,而是五万兵卫,在大殿之上,对他横戟相向。
在那些士兵的身后,我牵着真正的小皇孙,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你!」安宇殊不可置信的神情同安辞夜一样。
「我分明已经许你余生,亦答应了用正妻之礼娶你进门!你为何还要背叛我?」他在士兵的押解下,朝着我大声嘶吼质问。
「安宇殊,我知道秦清霜是你的人,我此前在宫中所受遭遇,也有你一份不小的功劳。」我轻轻凑到他耳边说下这样一句话,他猛然不动了。
再抬头时,安宇殊的脸上杂糅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他说:「是,我承认我是欺骗过你,可男人生杀的舞台,总要有牺牲,我至少曾经真心待你。」
「可我不要真心。」我笑笑,「我要的,是和你们男人一样,进入这个生杀的舞台,争权夺势。」
「凭什么你就认为,女子的归宿一定是在后院深宫中呢?」
我说着,语气中也流露出几分惋惜来:「若你乖一些,我倒是可以将你留在后院中,只可惜,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安宇殊看我的神色几经变幻,最后狠狠开口道:「你太天真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些女子该存在的地方。」
「而你输就是输在看不起女子,你知晓安辞夜从前事事压你一头,是因为我在一旁出力,你便来招惹我,想要我像帮安辞夜一般帮你。可即便如此,你的内心深处依旧看不起女子,你以为赏她们一方后院许诺半生便是恩赐,你真是蠢得离谱。」这一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安宇殊惊愕失色,无言以对。
安宇殊被赐下鸩酒那日,我没去送他。
那时的我,正忙于和一群文官拉锯,为首那名,正是当初力捧我摄政之人,而今,他执意要派自己的亲侄儿去处理那后续赈灾事宜,打的什么算盘众人皆知。
可周围的文官,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
我笑着让他们先回去,只留下自己提拔的清正,让他将科考改革之事快速提上日程。
至于那些老东西们,「大人们为国辛劳良久,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我对着暗处轻声开口。
今夜的皇城,注定依旧不平静。
听闻安宇殊在死前,仍在高呼我会后悔,由我摄政才会真正亡国。
可我是先帝的太妃啊,又是世代忠良的闻家之女,小皇孙由我抚养,真是再正常不过。
暴雪那日,我带着小皇孙出宫门巡游城郊。
「皇祖母,因何这些百姓冬日里亦只穿短打布衫,天这般冷,何不锦衣绸服哉?」小孩子指着城外的乞丐,一脸天真地开口问我。
于是我俯下身来,认真朝他开口道:「因为天下之富,尽在门阀世家之中,门阀之中锦衣多上一套,百姓家中便要少上十套,若为帝王,应当先让自己的子民能够吃饱穿暖,这样的话,无论你姓王姓李,高矮胖瘦,或男或女,百姓都会拥戴你。」
小皇帝懵懂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牵着他,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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