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晏殊玉身边待了十一年，见他因苏瑾的垂怜而欢欣，也见他因苏瑾的离开而放荡。
当他终于看见我时，人人都说我好运，等来晏家大少爷的浪子回头。
我看着他不知吻过多少人的唇，不知印上多少唇印的衣领。
忽然也就没那么想要了。
他红着一双眼睛，跪在我的脚边求我爱他。
我说：「真脏。」
凭什么浪子回头一定要原谅，我只恶心他身上曾经沾染过的洗不掉的香水味。
1
这是我作为晏殊玉秘书的第四年。
十一点时枕边的手机传来振动声，我打开，是晏殊玉。
「喂？」
他估计是喝醉了，声音有些沙哑，还夹杂着些委屈，像是幼稚园里等不到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槿槿……槿槿……」
他含糊地喊着我的名字，像是在撒娇，每次说话都像是很爱我一般。
可悲的是，这样温柔的语气，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喊我，还是在思念那个出国六年的白月光：苏瑾。
她是晏殊玉的心间月、梦中人，是他存于世间的缪斯，是他创造之初缺失的肋骨。
而我蔺槿，是晏殊玉身后的影子，是人人知道的笑话，是被踩进低微尘埃里的毛絮。
槿槿，瑾瑾……我曾经恨只是一字之差为何我们的命运差距却如此之大。
后来想想，不过因为她是苏瑾。
他的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女声：「晏少爷，我已经洗好澡了。」
他曾经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天边高不可攀的明月，只叫人远远看着。
自从苏瑾抛弃他拿走了晏伯母的分手费出国学习，他就开始流连各种酒吧，企图用接连不断的激情来掩盖自己的落魄。
晏殊玉从此成了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我讨厌苏瑾，讨厌她让我的月亮坠入泥潭。
当我从酒吧中找到喝得烂醉的晏殊玉时，他正闭着眼玩笑般地将唇印在身旁打扮火辣的女生脸上。
我当时攥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我质问他苏瑾有什么好的。
他怔了怔，忽而开始流泪，他告诉我：
「因为她是苏瑾啊……」
后来他又成了年少有为的晏总，只是自那以后的桃色新闻成了他的增色。他随机找到一个合眼缘的人，随机开展一段速食的激情。
最后再让我送去名贵的分手礼物。
他跟我说：「槿槿，你看，我仍旧过得很好。」
可他不知道他当时的神情，落寞得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孩。
我曾经因此而愤怒、嫉妒、痛苦，又可悲地从「他不会爱上除苏瑾以外的任何人」的事实中得到一丝窃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感到了麻木。
他的通话仍然没有中断。
我听见他愤怒地让电话那端的女人离开，又可怜巴巴地握着听筒：「我想回家，槿槿。」
「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不知是习惯还是其他原因，我总是无法拒绝他。
可我其实有点想笑，你的家又不在我这里。
打给我干什么呢，晏殊玉？
2
我果然在酒店里找到了喝得烂醉的晏殊玉，那个电话里女声的主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只剩下晏殊玉，他的衣领上还沾着半成型的口红印，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着我接他回家。
许久之前，我总是在酒店门前接到一身清爽头发还沾着湿气的晏殊玉。
那时候我每每看见，心总像破了个洞，呼呼地灌进冷风，让我四肢发冷。
我总是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时不时到来的激情，然后为那些和他相拥入眠的女人挑选精美的各种礼物。
现在我的随叫随到倒更像是一种习惯了，陪伴他十一年所养成的习惯。
不会痛了，只是看不到尽头的失望和疲惫罢了。
他蹭蹭挨挨将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一只手臂搭在我肩上，像是要将我圈在怀里的姿势。
他委屈地嘟囔：「槿槿今天……和邱部长说话，没有理我……」
「槿槿喜欢邱部长已经……超过我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问出那些让我心存幻想、不知分寸的问题。
我回答：「没有，是晏总您喝醉了。」
「你以前都不会叫我晏总的……」
是啊，以前的我多幼稚，总喜欢在一些小事上展现自己和晏殊玉的亲密。
最后才发现原来亲密从来不需要故意，他的眼睛里就会流露出来。
他嘟囔的声音渐渐小了，是直接在后座睡着了。
我准备叫醒他的时候。
发现了滑落的手机在密闭的车厢里闪着微弱的光，是有新消息了。
我只是打算将手机捡起来，措不及防地看见了亮起来的屏幕。
联系人的备注不是以往公事公办的姓名，而是带了些宠溺意味的「猪宝」，末尾还加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很想你，阿玉。」
「你想我吗？」
「如果我回来你会开心吗？」
屏幕上一连串的消息。
我却四肢百骸都泛着冷意。
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是苏瑾。
晏殊玉的头微微低垂，已经是睡熟了。他梦呓般喃喃道：「槿槿……槿槿……」
我看着他。
你在念着谁呢？
3
从见到苏瑾的第一眼起，我说不出来的直觉就在叫嚣着：
我并不喜欢她。
或许是因为晏殊玉总是对她特殊，会为她带早餐，记住她不喜欢的东西，为了给她补习而熬夜写出厚厚的一本笔记。
也或许是因为我那敏感的可怜的自卑。
与灰扑扑的我相比，会弹钢琴，会跳舞，笑起来甜甜的苏瑾，更像是个小公主。
她也并不喜欢我。
很奇怪，但与她的视线对上的第一秒，我就感受到了她对我竖起的隐隐的敌意。
她会故意在晏殊玉身前撒娇玩笑，衬得我像块木讷的石头。她会在晏殊玉与我约好一同补课的时候拉走晏殊玉，或是陪她逛街，或是给她讲题。
不过都是些小女生撒娇吃醋的小性子。
我并不在意。
晏殊玉也看得分明，却仍旧笑着对我说：「瑾瑾就是小孩子脾气，你性子好，多让着她一些吧。」
在苏瑾面前，我永远是需要做出退让隐忍的那一个。
说来丧气，可这次我也并不认为自己会赢。
我太累了。
4
我与晏殊玉相伴十一年，从他最初将我从烂泥一样的家里扒出来到如今，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我喜欢他，但不重要了。
就如同那句矫揉造作的话：「如果他真的对我有意思，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当时听这句话只觉得茶里茶气惹人厌烦，没想到如今放在我身上却是刚刚好。
当初他身边有苏瑾。
可苏瑾走后，我陪了他五年，他却宁可放荡花丛，也不愿看看身后的我。
我在他身上付出的沉没成本太高了，所以痛苦着不愿意放手，蹉跎了一年又一年。
可当时尚且没有机会，如今苏瑾回来。
我又怎么能妄想比得过她呢？
倒不如自己先走，落个清静。也省得场面太过难看。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却也没了什么睡意。干脆直接打开电脑，拟好辞呈。
辞职的申请大概要提前一个月，期间要做好工作的交接等等。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先将辞呈递给了人力资源部。
对接的小张目瞪口呆，看着这份文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是……蔺姐，你真要辞职？！」
「嗯，」我笑了笑，「打算休息一下，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
他最终还是接下了。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晏殊玉才伸着懒腰走过来，像只刚刚睡醒的大猫。他探头看了看我的桌子：「没有汤吗？」
是了，他以前喝醉，我总会第二天煲汤给他带过来，说是对胃好。
不过既然已经想好了要划分界限，那些多余的显得过分亲近的举动还是不需要的好，于是我今日便没再做汤。
我摇了摇头：「大少爷，你知道煲汤多麻烦吗。昨天您那么晚把我叫过去，我哪还有时间煲汤啊。」
就算是有，也不会再为你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带着些委屈和失落地小声嘟囔。
「这么麻烦吗……明明以前都会有的。」
以前不论多晚我都愿意为他做一碗汤，只不过现在不愿了罢了。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想放手了。
我朝他摆了摆手：「快去上班吧大少爷，今天的文件那么多需要您看呢。」
可晚上，他面色不好地将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已经皱皱巴巴了。
他皱着眉，扯了扯领带，问我：
「槿槿，最近在公司工作很累吗，有人欺负你了吗，是不是薪水太低了？」
他连问了一长串。
我知道他是看到我的辞呈了。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没有人会找我麻烦的。」
晏殊玉当初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他说他需要我，于是我什么都没问，跟着他白手起家干到现在。
看着他从小晏变成晏总。
我可以说是同晏殊玉一起搭起来这个公司的架子，大家也都知道，因而真的没什么人会故意为难我。
同样，也没什么人会认为我要离开。
他将辞呈摊开：「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没等我回话，他就孩子气地耍无赖：「我不允许。」
5
我知道他也不过是因为我陪了他那么长时间，不习惯我的突然离开而已。
毕竟就算是养一条狗，这么多年下来，也该有感情了。
最后他胡搅蛮缠也没松口，只是让我请了假休息。
我想，等到苏瑾回来就不会再这样了。
他会自觉地与我划清界限。
毕竟最开始就是他抱歉地对我说：「蔺槿，以后少联系吧。」
「我女朋友会不开心的。」
我已经一周没有去过公司了，不想再见到晏殊玉，也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了。
晏殊玉总不死心，同我打电话，给我定我喜欢的餐点，我知道那家餐厅很难外送，他必定是费了心思。
「槿槿，今天的餐点好吃吗？」
「槿槿，明天想吃什么？」
「槿槿，今天胃不舒服，没有喝到你给我煲的汤。」
「槿槿……」
他又不爱我，何必又让我产生错觉呢？
晏殊玉向来是最骄傲的。
他从来不和我在一个世界，如同第一次见面，骄傲的小少爷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漂亮衣服从车上下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小巷子的泥水里，将我的人生从烂泥抽起来，从此化为两部分。
那时他嫌弃地看着一地的泥污，却对我说：
「我来帮你了。」
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连苏瑾的离开他也不愿狼狈地乞求。
所以我并不回复他，不理会他。
他坚持不了几天。
「蔺槿，你知道你的离开会给公司项目推进带来多大的影响吗？我每天都找你，你为什么不能见我一面呢？你别后悔，我不要再找你了！」
结果凌晨十二点，他又发来消息。
「槿槿，我想你了。」
6
期间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邀请我去参加。
平时晏殊玉最不爱参加这样的活动。
尤其是与苏瑾分手后，他们的感情当时人人皆知，之后太难看了。
因此我也随着不再参加了，因为在那一天晏殊玉总会将行程安排得满满的，连带着我也忙得要命。
这次的同学聚会正好赶在了我的空闲时间。
我高中时与同学的关系不错，也正好空闲。班长找上我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只不知道晏殊玉抽了什么风，这次也打算参加。
还兴冲冲地给我发了消息。
「槿槿，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同学聚会的时候等我一下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拒绝同学聚会。
没必要为了他打乱自己的生活，也没必要躲着他。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我没有想到那么巧，就那么巧。
我在酒店前厅看见了那个人。
她穿了一身白裙，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她侧头挽发，她那样高贵，只一眼就看透我的那些自卑。
她笑：
「蔺槿，好久不见。」
7
我一瞬间明白了晏殊玉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明白了为什么聚会会定在他们家名下的酒店。
这酒店平时是很难订的，当时班长说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群里感到震惊。
现在看来，倒是都明白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很及时地收住了我失控的表情，朝她笑了笑：「是好久不见了。」
她很亲昵地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走吧，一起进去吧。」
等电梯的间隙，她看着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我当时那样就走了，殊玉应该生了不小的气吧。
「难为你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这几年，麻烦你帮他了。」
又是这样，她仅仅几句话，就将我划在了那一条线外，里面是她和晏殊玉，而外面的我，仅仅是个不远不近，地位尴尬的，同学。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来：「算不上麻烦，毕竟晏总给我开的工资并不多见。」
「拿一份钱干一份事罢了。」
「叮。」
电梯门开了。
我看见喧嚣的人群中，大家热络地打着招呼，唯独晏殊玉，他的笑意在触及身侧人的时候愣在了脸上。
8
苏瑾在我身侧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分外清晰，她脆生生的，像只小黄雀：「殊玉！」
于是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毕竟当时的他们是学校里有名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晏殊玉的偏爱是人人可见的。
就连分手，大多数人也曾经私底下打过赌他们以后会不会复合。
于是班长有意无意地将苏瑾推向晏殊玉那边。
可晏殊玉的眉头皱起，避嫌似的离得远了些：「我们已经分手了，苏小姐还请不要这么叫，让人误会。」
苏瑾于是垂下眼露出那种受伤的神色。
而他转头看向我，我避开他的视线先挑了左右都有人的空位坐下。
班长于是活跃气氛地打着哈哈：「大家随便坐，随便坐，一会儿就要上菜了。」
晏殊玉显得有些焦急地不停给我发短信。
「槿槿，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槿槿，我今天给你准备了惊喜，一会儿可以出去看看吗？」
「一下，就一下。」
「你不喜欢被其他人讨论，所以我特地找了天台。」
「就在天台的小花园。」
「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晏殊玉离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分外炙热，可我做了逃兵，扭过头和邻桌探讨如今的工作形式。
等到一场同学聚会都快结束的时候，竟然下起来大雨。
我忽而想起来说要在天台的晏殊玉。
他已经出去了两个小时了。
他向来是少爷脾气，我晾了他那么久，他不会等到现在的。
不会的……
可，万一呢？
我拿了一把雨伞，不受控制地往楼上走去。
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我看见了什么呢？
倾盆的大雨下，凌乱的却依稀可以看出用心布置的花簇，被雨水打烂的花，狼狈的晏殊玉的背影。
以及，握着伞满眼疼惜的苏瑾。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9
其实说实话，我心里大抵是清楚这多半是为我准备的。
可是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
那么般配。
那么耀眼。
我的心仍旧像是被嫉妒的毒液浸泡，剧烈地疼痛着。像极了许多年前我一遍遍的求而不得。
晏殊玉像是有预感一般转过身来，慌乱地看着我：「槿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他手里的花束被雨水拍打得凌乱不堪，而他慌忙地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我握着伞，看着像是湿漉漉小狗的晏殊玉，和他身后的苏瑾。
真的愿意把这个场面称为我人生中最 drama 的场面之一。
当着前任的面向助理告白。
我幻想过很多次，我以为我会惊喜，会立刻答应。
可真到了这地步，我却只感到疲惫和惶恐，以及说不出的不舒服。
像是个钻了空子的小偷。
同时出现的，是他纠缠不清的放浪过往。
他从前从不避讳我。
我曾经最爱他，是因为那只逆着光向我伸出的手。
我那因病去世的母亲，那好吃懒做的父亲，让那个贫穷的家更加不堪，四处漏风。
而再后来父亲也离开了。
于是恍惚之中，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后来他们说，有好心人想要资助我。
再然后，我遇见了他。他从看着就很昂贵的汽车上下来，穿得像个精致的小王子。锃亮的小皮鞋踩在巷子里污秽的泥水里。
我看着那粘上的泥斑，忽然生出来些局促。
他却笑着问我：「你就是蔺槿吧？」
他们说，那是资助我的好心人家的小儿子。
可在今夜，我再去看他，忽而找不出半分从前的样子。
从前的晏殊玉是良善的天上月，如今的他……是怎样的呢？
不需要无用的怜悯，也不再要专一的深情，他追求刺激，追求利益，追求激情。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没有答应他。
糕点、鲜花倒是越来越频繁。
在晏殊玉告白后的第三天，苏瑾联系了我，想要和我见一面。
我们约在了咖啡厅。
她很早就到了，在我坐下后的第一句便说：「蔺槿，你太愚蠢了。」
「你不该在一个男人身上花费那么长的时间。」
的确，我在晏殊玉身上花了十一年，算不上什么明智的做法，可她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我也并不能接受。
我看着她：「那苏小姐不也是一回国就来找他了吗？」
「是啊，」她毫不掩饰，「不过我也没那么傻，相信爱情。」
「只不过晏家的名头的确太诱人了。
「当初和他在一起他能给我好处，后来他妈妈轻飘飘就可以支付起我出国的全部费用，所以我听话离开了。现在我需要借晏家的名头造势，所以我回来了。
「没有谁不是为了自己。
「傻姑娘，你以为你默默做这些他就会感动吗？」
她怜悯地看着我。
「你以为当初他资助你是因为你特别吗？」
他曾经对我说，是因为我的眼睛，很漂亮，很干净。
「你只不过是他因为和我名字相像才指出来的人。
「你只不过比其他人多了幸运。
「你以为你和他是先遇见的吗？所以你觉得不公平，觉得你陪了他那么长时间，最后他却遇见了我。」
她摇了摇头：「是我，我们先遇见的。
「小的时候爸爸在他们家当司机。我和他才认识的。
「他会资助你，也是因为我说让他去帮助更有需要的人。
「你原本以为的救赎，是我的施舍。」
我最初心动感激的瞬间，原来竟然不过是别人的随手施舍。
我恨极了这名字，却最初也是因为这相似的发音才得以挣脱泥潭。
我究竟，爱上了一场怎样的镜花水月啊。
10
再次看见堵在我家门前的晏殊玉，我感到了厌烦。
他笑着提了提手里的小蛋糕：「我亲手做的，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我想起来苏瑾的话，干脆直接问他：「晏殊玉，我想问问你，当场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他愣住了：「因为……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啊。」
「真的不是因为我的名字吗？」
「你和苏瑾以前就认识对吗，我没有资格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但是你选择我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我的名字吗？你后来对我的照顾不是因为这个名字？」
我一连串的发问让他罕见地不知所措：「我之前是想着我们认识这件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有告诉你。
「我不想骗你，槿槿，可能一开始会有一点点这个原因，但是你和苏瑾我是分得清的。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过她。」
我仍然感激晏殊玉一家资助我，可是我的感情建立在错误的开始。
如今连着，我的感情，也一同崩塌了。
不喜欢，也只要一瞬间。
「感谢晏总当年来对我的资助，我很抱歉因为个人的原因离职耽误公司项目进度。我会尽快整理好交接资料的。」
「以后还请您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划清界限：「槿槿，你不是喜欢……」
他将后半句话咽下去，可我已经听出来他的意思。
他知道我喜欢他，却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苦苦暗恋他。
原本的失望与疲惫全成了愤怒，我揪住他的衣领：「我喜欢你？！
「你知道我喜欢你？！
「看着我像狗一样被你呼来唤去，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能这样恨他。
我扔掉他手里的蛋糕，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真恶心。」
11
他愣住，很受伤地喃喃：「可是……蛋糕……」
「把我当了这么久的小丑，你还不够吗……」
我几乎要维持不住最后的体面：「滚。」
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办理好了离职手续。
晏殊玉却下了决心死缠不放。
追人的方法无外乎那几种，我不愿再与他有交集，他就每天蹲在我家门口。
他捧着黄玫瑰，急匆匆地拦住我：「槿槿……」
我皱着眉头：「我说过不想再见你，你这已经算是骚扰了。」
「我是来道歉的……我给你买了礼物。」
「你其实没什么错的。是我硬要喜欢你的，也没有道理你一定要喜欢我。说到底是我傻。」
我很熟稔地看了看他所谓的礼物：「这次又是谁挑的礼物，小张还是小李？」
之前每次晏殊玉想要一段长期稳定的身体关系时，总是会让我挑选所谓的礼物。
他的脸涨红了，显出一种愤怒：「你怎么能这么说？是我自己挑的……」
「道歉是你的事，我不原谅是我的事。你可以走了。」
一连拒绝了几次，他开始在我楼下蹲点。
我和门卫打过招呼不再让他进来，他就转移到了小区门口。
他生得好看又多金，一段时间以后，倒是许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痴情多金男了。
去掉滤镜的我却怎么看怎么觉得脚趾抠地。
然而我没想到麻烦事也能找上我。
12
被敲开门的我愣了几秒，那张脸我认识。
是晏殊玉大概半年前才断开的固定关系，安然。
她乖乖巧巧从不惹事，跟了晏殊玉很长一段时间。我替晏殊玉给她送过不少东西，因而还记得她。
她的眼睛哭红了，挺着大肚子：「蔺秘书，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怀孕了，并且坚称孩子是晏殊玉的。
毕竟晏殊玉曾经放荡过那么长时间，虽然每次都有措施，可也难免有意外。
「我已经离职了，没办法帮你。」
「而且你怀孕应该找晏殊玉，找我没用。你也不应该知道我的地址，谁告诉你的？」
她低垂着头，只知道哭。
我有些不耐烦，也不愿意给人收拾烂摊子，就直接打给了晏殊玉。
晏殊玉的声音里透着欣喜：「槿槿，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别那么叫我。」
「晏殊玉，安然怀孕了。过来把她接走吧，你搞出来的事情，自己负责。」
我不想再听他的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很快赶了过来，脚上的拖鞋还没换，可能是摔了一跤，衣服上也沾了尘土。
「不是，这肯定是个误会。槿槿，我有很小心的。」
我侧了身子让他看见屋里的安然：「是不是你的孩子和我没关系，带走她吧。
「麻烦事自己处理好。」
显然是被巨大的信息量砸晕了，他慌乱地看着我：「我一定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安然红着眼眶走到他面前，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晏总……」
「别叫我！你敢说这个孩子一定是我的吗？！我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陷害我？」
我看着颓废愤怒的晏殊玉，无法再将他和初见时的他联系起来：「你去处理吧，没必要再和我解释。」
13
再见晏殊玉是一周后。
他一脸疲惫地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一堆报告。
「槿槿，我是清白的，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她要陷害我！
「她是为了钱。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又交往了男朋友，那个男朋友让她怀了孕又不负责，她才找上我的。」
我冷眼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样子：「所以呢？」
「我……我没有让她怀孕。」
他颤声辩解：「我……我不恶心的……」
「你不恶心？」
我像是听见了最可笑的笑话：「你没有碰过她？别自欺欺人了，晏殊玉。
「你的脸上印着别人唇印，衣衫不整的样子，你觉得我没见过吗？
「你让我给你那些情人挑了多少礼物你不知道吗？
「我原谅你，和你在一起，然后帮你处理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着肚子找上门来的前任？
「你还有脸说你自己不恶心？」
他像是脱力一般跪倒在地上，纸张撒了一地。
他徒劳地抓住我的衣角：「我会改的，槿槿，你信我，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我低下头，给他下了死刑。
「他们都说浪子回头，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我不愿意再等着你了，晏殊玉。」
「我嫌你又脏又恶心。」
他在我说出这话瑟缩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爱许多人，也可以找许多人来爱你，像以前一样。但别来找我了。」
「我不要廉价的后悔。」
14
攒够了钱以后，我在一个二线宜居城市买下了一套小房子，最近也在那个城市找好了工作。
我很喜欢那个城市，空气清新，压力小。
我收拾了行李，买了最近的飞机票。
华国那么大，相遇相识很难，离别却很容易。
没有意外的话，我和晏殊玉就到这里了。
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该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晏殊玉番外
我叫晏殊玉，今年三十二岁。单身未婚，有个暗恋对象。
叫蔺槿。
我八岁的时候整日被关在家里学习钢琴、数学等等课程，朋友很少。
父亲的司机有个女儿，叫苏瑾。年龄和我相仿，长得像个洋娃娃。
有时候她会被爸爸放在我家拜托保姆阿姨照看一会儿，久而久之我们就熟悉起来了。
后来她父亲离职前，她对我说：「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帮其他人呢？」
于是父亲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我说：「我想要帮别人。」
他们笑了，后来拿来了一堆资料让我选择一个。
母亲说：「殊玉，你可以用你的零花钱资助其他的小朋友。」
于是在这一堆资料里，我选了一个女孩子。
她的眼睛很漂亮，亮晶晶的。
她的名字叫蔺槿。
和苏瑾的名字很像，我想，那就是她吧。
那时候的蔺槿住在一条破破烂烂的小巷子里，瘦削肮脏得像只流浪猫。
后来她成了我的小跟班，总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很崇拜的样子。
上了高中以后，我又碰见了苏瑾。
她学习跳舞，和我又变得熟稔起来。
于是大家经常起哄，说我们郎才女貌。
我并不讨厌苏瑾，而周围的大家都在恋爱。朋友们都说我是喜欢苏瑾的，聪明漂亮。
于是我也问苏瑾：「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她答应了。
让我苦恼的是，在此之后，我的小跟班和我开始变得疏远。原本她只和我在班上保持距离。
可是苏瑾告诉我，爱情要忠贞。如果处在恋爱关系中，是需要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的。
而我和蔺槿显然超出了这个范围。
她说，这会给蔺槿造成伤害。
于是我给蔺槿发了消息，大致内容是：「我已经谈恋爱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苏瑾总是告诉我她多么喜欢我，可后来她拿了母亲的钱离开了。
我很生气，我想证明我并不缺人陪。
在酒吧里，周围的人将一个姑娘推到我怀里时，我没有拒绝。
大家都这样，于是我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换，追求短暂的激情。
我觉得不错。
我每次玩得烂醉总是要打给蔺槿，因为她总是在我身边，是我最信任的人。
朋友都说她喜欢我，可我觉得我是不喜欢她的。
她和我认识十一年，要在一起也早该在一起了。
再者，恋爱关系是最不稳定的。
于是我装傻，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
可是我忘了，没有回应的感情总是会被消磨光的。
于是蔺槿向我提出了辞职。
我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我的这种可能，可我又不认为我离不开她。
但是真的看见她的辞呈时，我有一瞬间的心慌。
我求着她休假，让她再考虑考虑。她不可能找到待遇更好的职位了。
我后来才发现，我真的离不开蔺槿。
我爱她。
我开始希望她回心转意，我也很确信她会的。
毕竟她那么喜欢我。
我为她亲手做了蛋糕，给她准备惊喜。可是她一点软化的态度都没有。
命运开了个大玩笑。
苏瑾回来了，安然怀孕了，这两件事情接连朝我撞来。
再见苏瑾，我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希望蔺槿不要误会。
可她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一般。
安然怀了孕，我不敢完全否定孩子一定不是我的，但是我只能否定。
如果是，蔺槿绝对不可能再接受我。
我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发现，我是个烂人，游戏人间，不负责任。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回到过去，不要再犯下那么多混账事情。
可是没用。
上天垂怜了我，那孩子并不是我的。
我立刻去找蔺槿解释。
她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藏的嫌恶：「我嫌你又脏又恶心。」
我瑟缩了一下，可我可悲地发现，我无法反驳这句话。
她的话像是刀子，我不敢看她，只能落荒而逃。
我没想到一次逃避，就再也不见了。
再次拜访时，房东只说：「这里的租户已经搬走了啊。」
那天阳光很好，可我好冷啊。
我的爱轻佻随便，于是她不再相信了。
华国那么大，找一个人并不像小说中那么简单。
我找了你三年了，蔺槿。
缘分眷顾了我十一年，可现在我找不到你了。
母亲催着我相亲都被我推掉了，相似年纪的有些都已经生了孩子。
我欠了你十一年，那就也找你十一年吧。
蔺槿，对不起。
（完）
□ 螃蟹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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