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疑
蚀骨危情
带着一身疲惫,简童的车子开到了住宅大楼下,却没有停到地下车库去,坐在车子上,并不太想下车,车窗们摇下半边,半伸出脑袋,抬头看了楼上。
那户灯火通明。
沈修瑾没有来住之前,常常是黑灯瞎火。
现在好了,灯火通明,显示着家中有个人在等着她回去。
可她怎么就是那么的抗拒呢。
这一天,过的很混乱,凯恩.费洛奇,简陌白,从一个战场赶赴另一个战场,家,是最私密的地方,她却并不着急回去。
白天时候,郗辰来找她拿钥匙,一句话都没有说,拿了钥匙就走,却让她觉得自己好不是个东西,眼底连个八岁心智的傻子,都不能够容得下。
手机铃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急促地响起来。
她伸手接过。
「出来喝一杯……额……我喝酒,你喝茶。」
听闻这熟络的声音,简童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小巧的面庞上,洋溢出一丝欢快:「好啊。老地方?」
「嗯,老地方。我等你。」
通话结束,简童搁置下手机,拧开车钥匙,犹豫了一下,又伸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一户灯火通明的窗子。
一抿唇,心狠踩下油门……不该心软,别去心软,他在家,又不会走丢。
车在一家会所停下,在服务生引到一处雅致的别间。
「来,坐,新到的普洱。」
「梦姐有心了。知道我好这一口。」简童不拘谨,走进别间,放下包,脱下外套,便坐了下去。
「大忙人,女强人,最近如何?」
苏梦边说,边给简童倒茶。
简童笑了起来:「梦姐,有话直说吧,一口一个大忙人,女强人,我听着别扭。」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苏梦开门见山:「我听说一件事。」
「你说。」
「萧珩,还记得吗?」
简童垂眸,不动声色:「萧氏集团的大少吧?」
苏梦何等人也,听简童这口吻,便已经了然,对方并不愿意提及萧珩这个人。
果然,当年的那件事,还是一根刺啊。
「对,就是他。他最近频繁出现在夜场,」
不等苏梦说完,简童轻道:「萧大少向来游戏花丛。不足为怪。」
苏梦闻言,眸光流转,分秒之间,便猜透简童想法,轻笑一声:
「那你显然,消息落后了。」苏梦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啧啧」了两声:「嘿,我说,简大总裁,你好歹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大总裁,信息严重的不对等,这可不行啊。」
简童不接话,喝着茶,等着苏梦的下文。
「前几日,我在东皇看到萧大少了。
萧大少流连花丛是不奇怪,但他要是与陆明初陆大总裁在一起呢?」
简童垂下的眸子,睫毛微微一颤:「你看出什么了?」
「你知道,我是Boss的人,我为Boss做事已经很多年了。
比起沈二他们,我自然比不上。
但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苏梦猛地放下手中酒杯,「砰」的轻轻一声,叩击在桌面上的声音,倏然启眉,肃穆专注于简童:
「Boss是不是出事了。」
简童猝不及防,手中茶渣抖了一下啊,茶渣中的茶水,抖落几滴落在桌面上,苏梦的目光,节节下移,最终,泛着冷芒,落在那几滴泼出来的茶水上。
「别瞎说。」
简童轻声说道。
「小童,你知道我,我很早就混迹在夜场中,你自己以前也在那里呆过,最清楚一件事——能够在那种五光十色的地方呆下来的人,最会察言观色。」
苏梦一指简童:「你,骗不了我。」
简童垂着脑袋,双手依旧捧着茶盏,不动声色,时间仿佛凝滞。
苏梦没有再次咄咄逼人,只是双目灼灼盯着对面的简童,
许久
「没有的事情。」
简童雷打不动,淡淡道。
她信任苏梦,却不能拿那人去冒风险。
就在刚刚那段时间里,她内心里清晰的意识到一点——她不愿意拿他冒险,一点点都不愿意。
她信任苏梦,如果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坦诚地告诉苏梦。
但那个人的事情,她不愿意说。
她再不想承认,刚刚那一刻,也清晰的意识到——她可以恨着那人,可以怨着那人,甚至可以报复那人,却不能让那人遇到危险。
苏梦没有去追问。
沉吟片刻:「小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陆明初不是好人。萧珩一向看陆明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整个S市的圈内人,谁不知道,萧家大少和陆明初两人不对盘,互看对方不爽眼。
Boss……确实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简童眼皮一跳,眼底一丝谨,抬眸,幽幽看向苏梦……就连苏梦都已经开始看出不对劲了,那么,沈老爷子呢?
那个精明厉害的老人家,恐怕也已经产生怀疑了。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苏梦,苏梦却在这时候转了话题:
「Boss对我有救命之恩。」
她轻笑了一声,双手交叉内扣,搁在桌面上,眼中浮现了过往,有些茫然:「Boss他对我有再造之恩,
我苏梦不是白眼狼。
简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有违背过Boss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命令,惟独你,我对他阳奉阴违。
你知道为什么吗?」
「梦姐你曾经说过,我像当年的你。」
苏梦唇瓣露出一丝惨笑:「对,你像当年的我,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帮我自己。
我帮你,好像就像是帮助了当年的自己,即使我很清楚,当年的自己,并不会因为我现在做了什么,就能够改变那些事情。
简童,我希望你幸福。
犹如我希望当年的我能够幸福。」
简童从没有看到过苏梦这个女人如此悲凉的一面,呼吸间,只觉得痛惜。
「Boss他其实很在意你,只是他不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他……」
「梦姐!」简童猛地打断苏梦,紧紧握住了手掌中的茶盏:「你今天约我来,如果是散心闲聊喝茶,我很感谢你。
其他的,我不想听这些。」
简童面如白纸,眼中剧痛:「他,是我一生的劫。爱上他,是我错的开始,爱惨了他……所以我搭进去了半天性命。」
简童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梦姐,半条性命,还不够吗?」
半条性命够不够!
苏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有些痛,别人说,过去了,都过去了,为什么还要记恨。
就如同那些藏在弥红灯下的家家户户,万家灯火下的,许多个家庭的许多个故事。
通常,被辜负被欺负的那一个,还要「被」去原谅。
你看,我都道歉了,为什么你还要记着,你就是记仇,你就是小气,你这人,一点都不大度。
然后旁观之人,大义凛然,你看,他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就不能善良一点?
可是,那些痛苦,只有自己经历过的,才能够体会到。
苏梦看着痛定思痛的简童,她想要面前这个傻瓜幸福。
可是傻瓜并不是真的傻,傻瓜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定。否则,苏梦无法想象,在经历过从天堂到地狱,一夕之间,人人喊打。
在经历过那些桩桩件件的事情之后,又有多少人能够不改初衷地继续活下去。
就连自己……苏梦豁地拿起酒杯,就猛灌了一口。
就连她自己……不也变了吗?
简童拿起包,离去时,又深深看了一眼苏梦:「梦姐,你说,这个世上,有谁真的了解谁?」
问的莫名其妙。
苏梦不解:「你……」
「这个世界上,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苏梦看着立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一脸平静地告诉她:「梦姐,你的Boss自以为了解我。」
「……」苏梦张了张嘴,为什么她觉得,话题越来越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上靠近,有种诡异的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望着门口,她看到那女人微微笑了起来:「他错了。」
「吱嘎」,门开又关上,别间里,只留下苏梦心惊肉跳地僵站在桌旁,还有普洱茶香的弥漫,除此之外,仿佛没有留下简童曾经来过的痕迹。
在简童离去之后,苏梦久久没有回神,静静站在,琢磨着那女人离开时候的一字一句。
总觉得,那傻瓜似乎早已经做下什么决定。
简童走出会所,夜风吹在身上,她又把大衣裹了裹,瑟缩了下,仰头望天,轻轻呓语:「真冷啊。」
泊车小弟把车给她开来。
「放着吧。」
「好的,简小姐。」
她叫住就要离开的泊车小弟:「等一下,你把车开到停车场去。」
「那您?」
「今晚不想开车了。明天再来取。」
「好的,您稍等。」
泊车小弟去去又来,把车钥匙交还给了简童。
她很久没有坐过地铁挤过公交。
今夜,尤其地想要乘坐地铁挤一挤公交。
腕表上的时间显示,20:30分,夜色近了,街上依旧人潮不减。
来来往往的人群,耳畔脚步声和交谈声,一一划过。
女人的眼中,有着近乎羡慕的情绪。
地铁转公交,没有赶走她以为的孤独,依旧,形单影只。
依旧,心事重重。
依旧,逃不脱这该死的囚笼。
手机来电——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姓名,满眼凝重,拇指按下去,眼底一丝紧张和焦急。
「对不起,简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
电话那头,公式化的女音,熟门熟路地说道。
「但是一周前,你们不是说过,有一个合适的吗?」
「简小姐,真的很抱歉,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联系那个人,可是真是不巧,我们找到那人的时候,那人出了车祸,已经过世。就在今天问世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简童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那么,他的家人里是否有合适的?」
「抱歉。」电话里,女音公式化地说道。
简童沉默了。
「简小姐?简小姐?你还好吗?」
简童恍然回神:「没事了,关于你们的报酬,我一分不少地会给你们提供的账户汇过去。」
「简小姐,您放心,您既然找到我们,我们这边就会全力以赴,相信,这个世界上,和您兄长能够配型成功的个例,一定不止这一个。」
「好,麻烦你们了。」
她淡淡说完,心知,这种机会,并不是说有就有。
就算是有,简陌白是不是还等得起。
放起手机,她缓缓摸向自己的后腰,窗外景色飞快后退,她看不清外头的景,模模糊糊,最耀眼的,便是路边的五光十色。
缓缓地,闭上了眼。
下了车
离她住的地方,依旧有一段距离。
她往那个方向走,走得很慢很慢,其中,固然有腿脚不方便的原因,也有心中的抗拒。
走多了,腿脚就开始疼了起来。
身后一道冷风呼啸而过,「刺啦」一声,一个急踩刹车,一辆黑色迈巴赫,紧挨着她身边停了下来。
她拧着眉……怎么会有这样开车的。
车门,便顺势打开。
「简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她冷眼看着,「天黑了,戴着墨镜看得见吗。」
那人轻笑一声:「只要能够看见简小姐本人就行了。」
「如果我说不去呢?」
「那我只好『请』简小姐上车了。」
简童冷冷看着那人:「沈一,沈家家训,背叛之人,会是什么下场?」
「简小姐,说起来,您姓简,我好歹还姓沈。」
「呵~」简童嘲讽的轻笑,一眼睇了过去:「沈一,你现在替谁做事?」
「沈一好歹姓沈,自然替沈家人做事。简小姐何必明知故问。」沈一脸上不耐烦了:「好了,我还要交差,简童,你自己想清楚,是自己乖乖上车,还是要人『请』你上车?」
简童垂下身侧的手,微微出汗,故作镇定:「好,我跟你走。」
她安静地坐进这辆迈巴赫里,侧首望了一眼窗外,她住的大楼,就在不远处,坐在车里,还能够看到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
车门关上,沈一坐在副驾驶:「简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你却已经是别人的狗了。」
沈一仿佛被激怒,恼羞成怒:「那是因为谁?简童,我再怎么,也比你这个歹毒的杀人犯强!」
简童轻轻扯动嘴角,不做辩解……她是不是杀人犯,沈一不知道吗?
沈家老宅,占下十分之大的一块地方,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百年前,能够居住在这个地界的,便是人人都怀着一份敬意的。
檀香袅袅,沈老爷子的脸,隐在香雾中,若隐若现露出他老迈面庞上的褶子。
简童已经被带进了这间会客厅,就站在了大厅中间许久,除了沈老爷子,两旁清一色背手而立穿着中山装的沈家下人。
简童突然无声笑了起来,眼扫四周,还真的很像是古时候的对付公堂,而她,便是那个「犯人」。
沈老爷子爱抽水烟,咕噜噜的水烟声断断续续,一下一声。
沈一立在了沈老爷子身后,和沈家的老管家一左一右,俨然已经成为了沈老爷子的左膀右臂。
简童的目光淡淡,从沈一自信得势的脸上一掠而过,唇瓣一闪即逝的笑意,只是这笑,十分的讽刺……能够教出沈修瑾那样强势的性格,教出沈修瑾那样的人的沈老爷子,又怎么会真的收下一条狗,一个三姓家奴?
「叩叩——」
水烟在桌面上叩击的声音,一阵咳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老管家立即着手拿来了巴掌大的仿古痰盂,递到了沈老爷子的面前。
一切,等沈老爷子做完,简童依旧静静立在大厅中间。
沈老爷子终于有眼睛看大厅上站着的那个女子了,只一眼,倏然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简童,浑浊的眸子,无比放肆。
简童依旧云淡风轻而立。
沈老爷子放下了老管家端过来让他漱口的茶盏,「你爷爷将你调教的不错。」
「您见笑了。」
她淡淡应了一句。
沈老爷子做的这一些,是为了什么,她明白的。
从一开始的让沈一来拦她,到后来来到沈家老宅,让她在这个大厅上晾着她,眼前这个三十年前的商界传奇的风云人物,做这些,都是故意的,都是一环扣一环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搓一搓她的胆气,让她先自乱阵脚。
「我就很奇怪了。
你说,你那个死鬼爷爷将你调教得如此优秀,聪明,
六年前,怎么你就那样被我孙子送进了那个地方?」
沈老爷子不急不缓地慢吞吞说道。
一双老眼,泛着精光,一秒也没有离开简童的脸上。
简童眼皮微微垂下,眼前这个老爷子,果然不愧是当年的商界传奇,她轻笑,缓缓抬起眼皮:
「您老宝刀未老,更比当年。眼光,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快准狠。」
她简童,不是任何一个人,就可以打败她的。
沈老爷子要羞辱她,可不可以?
当然。
但要羞辱她,便要做好被她扒下一层皮的心理准备。
沈老爷子见不但没有打击到她,还让这女人反击,老眼中冷意更甚,唇角狠狠地往下一压:「哼!和你那死去的爷爷一样讨人厌!」
简童深深看了沈老爷子一眼……这个老爷子竟是如此厌恶自己过世的爷爷。
她垂眸,眸底一丝不解。
「老爷子您深夜找我来,就是为了和我叙家常?」
沈老爷子招招手,老管家从一旁的斗柜里,拿出来一个咖色牛皮箱子,走到简童面前,在简童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放下,轻轻打开了箱子。
便对简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是什么?」她眼底露出警惕。
沈老爷子不带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别这么紧张。不是炸弹。」
说着,指了指那个敞开来的箱子:「你看看,这些,你满不满意。」
简童眼底一丝不解,带着质疑,往前走了几步,从包里掏出来一块手帕,捏着手帕,从箱子里拿出来东西。
沈老爷子见她这样的举动,冷嘲道:「你倒是乖觉谨慎,难道还怕我暗算你。」
简童拿起文件,听闻沈老爷子的话,睇了一眼过去:「人啊,受过苦,吃过亏,总要长点记性。
活得小心翼翼,才能够少吃点苦。
老爷子,您老不知晓,我啊,这辈子还没活过半载,苦头却是吃得够多了。」
她边说,便飞快浏览箱子里的东西。
头顶上,两道灼热目光盯着她,她知道,那是沈老爷子正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越是如此,她越是看起来平静无波,静静将箱子里的东西,浏览了一个遍,不动声色地轻轻放下,才抬头望向沈老爷子。
「您老真是大手笔。」
她含笑轻道。
看起来随和温和,沈老爷子眼中露出一丝了然:「你愿意的话,那就好。」
简童的手,在桌面上扣了扣,「让我想想……」
沈老爷子微微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这么大的事情啊……」
「呵呵~胃口不小。就怕你肚子小吃不下,吃下去也把胃给撑破了。」
「老爷子,」简童清澈的眸子里,一丝流光一闪即逝,「不知道你平时喜不喜欢上网。」
「你扯这个没用的做什么!」老爷子横眉冷目。
「网上流传甚广的一个段子,老爷子,我讲给您听听?」简童不理会老爷子,自顾自地说道:
「有个姑娘看湾湾电视剧,说的是,总裁看上灰姑娘,总裁的妈妈反对,但无奈总裁爱灰姑娘爱得不肯放手。
于是总裁的妈妈私底下见了灰姑娘,见面就给推出一千万的支票,说,只要你离开我儿子,这一千万就是你的了。灰姑娘不愿意……为了爱情。」
「所以你也要学这灰姑娘?」
「别急……」简童阻道:「老爷子您猜猜,看电视剧的那个姑娘,看到这个情节,她说什么来着?」
她也并不是真的要这个老爷子回答,续道:「人说,要是她遇到这种事情,妥妥地收下一千万支票走人。有了一千万,什么样的小鲜肉没有。」
「所以你呢?简童,你要收下东西走人吗?」
简童轻笑了起来,眼中带笑地望向了高高在上的沈老爷子:「那姑娘选择收下一千万,是因为她没有一千万。」
简童眼中的笑意更浓:「老爷子,」勾着唇瓣淡淡开口,「我有啊。」
「你……」
她又打断了老爷子,垂头看向桌面,手指点在了那黑箱子上:「这里头是您老给我开出的条件……可惜,」她猛地抬起头,与沈老爷子对眼相望:「我都有。」
「更重要的一点是,您老能否说服沈修瑾!」
走与不走,从来不是她能够说的算。
何况,沈老爷子以这种方式,那是羞辱她。
「所以你终是要学电视剧里的灰姑娘……为了爱情?」沈老爷子苍老沟壑的面庞上,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了简童。
显然,是在嘲笑简童的「爱情」。
简童自嘲的轻笑……她这辈子唯一认认真真的爱过的一段,原本想要王子公主般的结局,却一不小心,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只是……对不住了,沈老爷子。她眼底眸光一厉,沈老爷子的目的,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
想要赶走她,眼前这个老爷子有千万种方法,没有必要选择这种最蠢笨的方法。
再者,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赶走她,为何偏偏要选择这个时候?
早不做晚不做,偏偏这个时候?
简童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划过沈老爷子身后侧的沈一,脑子里飞快地运转,自从沈修瑾出现在洱海,便没有沈一的身影。
而她从洱海回到S市,更没有见到过沈一的身影。
这说明——沈一不被重视,甚至已经被半放养半放逐了。
可沈一到底是沈修瑾身边的人,和沈二其他的九个人都是一起陪着沈修瑾长大的,而从沈一到沈十,他们之间便有着常人没有的一起长大的交情。
即使沈一不被沈修瑾重用了,但其他九个人并不一定私底下就不与沈一来往了。
她自然不相信沈二沈三他们会做出背叛沈修瑾的事情来。
但是既然是一起长大的交情,难保沈一不会从九个人的言行举止中看出端倪来。
更何况,沈修瑾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而沈二沈三他们,也一同消失了,公司里有郗辰坐镇,但是郗辰姓郗,并不姓沈,多多少少沈修瑾也该露面了。
难怪了……难怪苏梦会起疑。
苏梦都会起疑,沈老狐狸难道敏觉不如苏梦?
她看向桌子上的箱子,老爷子的目的,是在试探她。
三年之前,她几乎是赌进去了一切,疯狂地从沈修瑾身边逃走。
沈老爷子很会琢磨人心,三年之前,她不顾一切也要逃离的人,如今老爷子故意开出丰厚的条件,让她离开,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如果沈修瑾那边真的出了问题,那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离开。
反之,一旦她今天选择了不假思索,拿了沈老爷子开出的条件,连夜离开,那也就说明——沈修瑾,真的出了事。
因为,只有她不在沈修瑾的掌控下,她才能那样肆无忌惮的离开。
否则,只要沈修瑾依旧好好的,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简童从被沈一拦住的时候,已经在想着,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情。
直到进到了沈家老宅,见到了沈老爷子,依旧还在猜测,但到了那箱子被送到她的面前,她也以为沈老爷子是要赶她走。
但箱子里的东西,越看越惊心——沈老爷子太慷慨了。
「老爷子,您比谁都明白。」简童淡淡说道:「我刚刚说的……你该去说服的是您的孙子。」
她清淡地开口说道,清澈的瞳子,看不出一丝虚假,她在沈老爷子苟合遍布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僵硬……微微勾唇,看来,她猜对了。
「你真的不走?
你可要想好了。
六年前,他是怎么对你的。
你是怎么从天之骄女,变成一个劳改犯。这期间,你经历的那些苦,都是他加注在你身上的。
如果没有他,简童,你还是上海滩上的那颗明珠。
你不恨他吗?」
简童苦涩的说道:「所以,我千方百计的逃了。」半真半假地说道。
沈老爷子在试探她,她心知肚明。
面对这个老狐狸一般的老爷子,她一刻都不敢放松。
「对,三年前你费尽千辛万苦地终于逃到了安全的地方,逃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外。
简童,如今,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
只要你拿起桌上的箱子,然后离开这个城市,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前……你就彻底自由了。」沈老爷子的声音苍老,每说出一个字,都似乎抓住人心,勾起人心里最渴望的欲望。
简童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腿肉……真的,很诱人啊。说得她心动不止啊。
轻轻扫过沈老爷子,差一点……就被他带偏了。
额头上覆上一层细微的薄汗,简童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我不敢。」
一句「不敢」,让沈老爷子眼中一丝失望。
「老爷子您何必为难我,您老若是真有心帮我的话,不如好好与您孙子沟通。
面对他……我怕他,您明白的。」
一句「我不敢」,一句「我怕他」,已经让沈老爷子心目中的猜测有些动摇。
「真的不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老爷子还在试探,依旧不放弃。
简童不知心中什么感受,当她间接表明沈修瑾还好好的,那一刻的时候,沈老爷子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他可是那个人亲爷爷啊!
「故事里的灰姑娘不走,是为了爱情。
我不走,是因为我不敢。」她抬起头,冲老爷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如果他不肯,我根本就逃不出。您看,我逃了三年,不一样最后乖乖地回到S市,回到他眼皮子底下吗?」
老爷子满是沟壑的面庞上,干瘪的唇瓣,紧紧抿了起来,目光严厉地落在简童身上,似乎要将她看穿。
简童越是云淡风轻地拒绝,越是漫不经心地考虑都不考虑他的提议,他就越发心中打鼓起来……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自然,沈修瑾是他的孙子,他曾经最喜欢的孙子,但是这个孙子不听话,手段太强势。
沈家的人,手段强势,当然是好,可是……比他这个做爷爷的还要强势……沈老爷子浑浊的瞳子微微发冷。
再去看大厅里站着的那个女子,越看越碍眼,既然打听不出来,流着她没用了。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又问身边的老管家:「几时了?」
「老爷子,快十二点了。」
「哦——」老爷子轻吟了一声,已经拄着拐杖站起来了:「都这么晚了,怎么不提醒我该休息了。别在有下次了。」
言辞中似乎有着责备。
老管家垂眉善目:「是,这就记下了。」
人走茶凉,简童就这么被晾在了沈家老宅的会客大厅中。
沈一走上前去:「请吧。」
简童从善如流,跟在沈一身后,直到出了沈家,夜风打在了脸上,瑟瑟的发抖。
背后,是老宅紧闭的门扉……还真是……她唇瓣,溢出一丝笑容,无比讽刺。
沈家老宅这个地段,想要在这里打到车,那是一万个不可能。
沿着路段走,一直要走到岔路口,才能够见着出租车从马路上驶过。
简童拾掇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沈老爷子连面子情都懒得去做,送她离开这种事情,有体面的人家,多半也就顺手做了。
沈老爷子干脆就把她晾着,连派个车子送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简童出了沈家老宅,便缓缓沿着这条私密性的小路,往岔口走。
「等一下。」
身后,有人叫住,她转身看过去。
一辆车,缓缓驶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下去,窗子降下,沈一的脑袋,伸出来:「我送你。」
他有这么好心?……简童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即扬起清浅的弧度:「那就多谢了。」
沉默着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一发动车子,平缓的驶出了岔口,上了公路。
直到车子驶上了高架,车流越来越稀疏,车后座上,简童揉了揉疼痛的腰:「说吧。」
开车的人,方向盘上的手,微一僵硬,「说什么?」
简童轻笑:「我以为你绕开沈老爷子,开车追上我,扬言送我一程,另有缘由。」
「我能有什么缘由,送你回去,也要被你怀疑?
简大小姐,您的心思向来这么重的吗?」
「真的吗?真的只是单纯送我回去?」她不信,一万个不信。
车子里,一阵沉默。
简童望着窗外飞驰而去的路灯,既然沈一不说,她又何必去追问。
想说的,自然会说。
许久
「Boss他最近还好吗?」
简童眼底一丝了然……果然没有这么好心。
「那你该去问他。毕竟你姓沈。」
沈一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简大小姐,你很聪明,我必须承认。
我追出来不单纯是为了送你回家。
我有很多疑问,想要单独问一问简大小姐。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你问。」
「薇茗……小姐……你还记得她吗?」
简童食指一颤,「当然。」缓缓抬头,看向驾驶座的后脑勺。
车外的路灯灯光,在她的脸上,留下晃动的阴影,路灯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她的神色,平静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薇茗小姐死了。」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
沈一肩膀细微的颤抖。
简童只是冷漠着。
「薇茗小姐死时受过那样的屈辱。」
「嗯。」
背对着简童,沈一的眼睛微红。
简童依旧冷漠。
「薇茗小姐那样好的人。」
简童垂下了眼眸……那样好的人……啊?
哈~
「薇茗小姐本来可以很幸福。」
「是啊。」本来夏薇茗可以很幸福。
她侧首,望向了窗外,只有连排的路灯,飞快的倒退,眼神便渐渐茫然起来。
「可是她死了!花季年华,那样的死法!」沈一声音发颤。
「是啊,可惜了。」她望着窗外精致,淡淡道。
沈一似乎听到自己牙齿「咯吱」的声音。
这个女人,始作俑者,怎么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轻飘飘的不在意!
「薇茗小姐错就错在遇人不淑!」
他压抑着怒意,喝道。
简童依旧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时间若能够如这连排的路灯一样,飞速地倒退,该多好。
她好像好像,成全夏薇茗的幸福。
「遇人不淑?」她轻轻呓语,重复着沈一的话,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
沈一听着,狠狠咬牙,眼放狠光:「是!遇人不淑!」
他重重咬字道。
简童不再说话,沈一却不肯如此轻易地结束话题。
「简大小姐,我只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为你曾经对薇茗小姐犯的错后悔过,你有没有在薇茗小姐的墓前忏悔过!」
简童突然转过头,望着身前驾驶座上的后脑勺子,「沈一,」她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沉声道:
「你真可怜。」
「住嘴!」
似乎被惹怒,沈一怒喝:「真正可怜的是你,你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简大小姐,最可怜的是你!」
「沈一,你真的很可怜。」
「叫你闭嘴!你知道什么!」
简童似乎能够洞穿一切:「你爱她吧?」
「她」是谁,她相信,沈一一定明白。
「胡说八道!」沈一似被咬住尾巴的柴狗急不可耐骂道:「你把嘴放干净点,薇茗小姐是Boss心中最爱的女人。
这世上最清楚的,难道不是你吗!
你忘记了,Boss为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路灯微弱的灯光,映射不出简童泛白的唇瓣,和内敛的眼神。
在沈一的眼中,车后座的那个女人,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沈一,我刚才说错了,你不是可怜。
你是可悲可怜。」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开口了。任凭驾驶座上的沈一,气急败坏地咒骂。
她只是把眼睛转向了窗外,看着五光十色的夜空。
明知道真相却不敢承认……呵呵
刺啦~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车子一个摆尾,停在了路旁。
「简大小姐,恕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驾驶座上,沈一冷冰冰地说道。
简童也不气恼,推开车门就走了下去。
望一眼四周,这里离她的住的地方,步行也只是需要一刻钟。沈一进不去她住的大楼,那座大楼的安保,沈修瑾说过,是全S市数一数二的。
一刻钟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方便的腿脚……恐怕这一刻钟,与她而言,便是半个小时,而……
今天走的路,已经够多了。
从刚刚一路,便在揉着自己的腰腿。
沈一离开之前,放下车窗,对着人行道上的简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简大小姐,你此刻最应该去的,是薇茗小姐的坟前去忏悔。」
话落,那车子已经驶出去了,只留下一管尾气,简童望了望天……夜深去墓园?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并不曾多想。
一路往家的方向走。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路上人烟稀少,她所住的地方,又是人潮本就不多的。
经过一处拐角,倏然被一道大力拽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眼睛一下子陷入黑暗,几秒过后,才看到周围围着几个不怀好意的年轻男人,一副混混模样,手里揣着个棒球棒子。
她立时警惕,紧紧挨着墙面:「做什么?」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笑,就是不搭理她。
「谁指派你们来的?」
「哈哈哈哈……你看娘们儿傻不傻。」为首的混混嚣张道。
「你们认识我?」
简童不理会几个混混的讪笑嘲讽,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简氏集团的大小姐嘛,有钱人儿,哥儿几个能不认识?」带头的家伙,手里的棒球棍子,自以为帅气地甩着花样儿。
「找你们来的人,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稀罕~」
简童看对方一点儿让步都没有,如此类的混混,出来做事,无非为了钱。
可眼前这些人……绝不是图钱。
至少,绝对不是单单图钱。
不然的话,在她刚刚开出双倍金钱的条件下,对方既然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立刻就拒绝掉。
到底……是谁?
就这刹那时间,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好几个对象,灵光刹那一闪,倏然眯起了眼,森然道:
「找你们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对吧。」
对方虽然遮掩的很好,但还是有片刻的惊讶。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谁。
简大小姐你就记住一件事。
你有今天的下场,是你自找的。
兄弟们都是拿钱办事儿,今儿个,少不得简大小姐你要吃些苦头了。」
说着,为首那个家伙,眼神狠厉地对着身旁的两个手下一示意,「别留手。狠狠的打。」
简童面色大变,这些家伙,绝不是开玩笑,吓唬吓唬她而已。
几个混混拎着手中的棒球棍子,已经朝着她招呼过来了。
危机来临,她下意识拔腿就要往光亮处跑。
却忘记,她纵然是两条腿健全,也未必跑得过男人们的体力。
何况……砰——的一声,跑没几步,便被这该死的腿脚拖累,摔在地上,尾椎骨一阵钝痛袭上来,疼的简童倒吸一口凉气。
「跑?跑啊,」身后,嚣张的笑声,奚落着:
「简大小姐,就凭你这半个残废,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乖乖点儿,今儿个兄弟们拿钱办事,人没想弄死你。
就想哥儿几个废了你一只手。」
废了她一只手!
简童「咯吱」一声,咬紧了牙关,愤怒地瞪着朝她走来的混混:
「恶意伤人,难道你们想要坐牢?」
「切~你把哥儿几个想成什么了?
能够出价废了简大小姐一只手的人,怎么也得把哥几个的后路给安排好了。」那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都快点儿吧,事儿办完,咱几个还得抓紧时间跑路。」
简童明白了,这几个人是真的准备废了她一只手后,今夜连夜就离开S市。
她又开始怀疑起自己刚刚的猜测,难道不是沈一?
能够安排好后路,还让这些亡命之徒卖命的,想来不只是一小笔钱财就可以收买。
一开始怀疑是沈一找来的人,因为时间太巧了,如果沈一不送她回来,她自己打车或者让人去沈家老宅接她,那么今夜也不会碰上这群混混。
沈一送她回来,却把她在离她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的路上放下,停车放她下车的地方,路灯不多,人烟稀少。
接着,就遇上这群混混。
无论怎么想,沈一的嫌疑最大。
可是,她相信,买通一群混混,沈一能够做到。
可是让一群混混废了她这个简氏董事长,这个半个公众人物的一只手臂,就必须替这些卖命的混混安排好后路,而且要买通这些人的费用,无论从费用,还是从后头安排好一切的能力,沈一都不具备。
说白了,沈一还没这个本事做下这个局。
如果不是沈一,那到底,是谁?
沈老爷子吗?
不,不会。
那个老爷子将她无视个透顶,清高孤傲,是沈家人的共性。
到底,是谁?
就这须臾之间,简童脑海里翻江倒海,思绪纷飞。
手掌下抓起路上的石子儿,就往那几个混混身上砸,她忍着腿骨腰椎传来的疼痛,艰难爬起,就往巷子口,半爬半跑。
「臭娘们儿,不识好歹!」
伴随这句咒骂,简童头皮猛地一痛,「啊」的一声,就被人从身后扯着长及腰间的长发,狠狠地拽了回去。
「哥儿几个是对你太温柔了。
你个臭娘们儿还敢先伤人。」
她来不及说话,脸颊上便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着。
「呸~什么东西,只会欺负女人。」简童狠狠扭着脖子,恶狠狠地唾了那身后拽着她长发的家伙:
「来!」
她大义凛然,把手往前一伸,坳着脖子就喝道:
「你打!
打废了打残了,你来!
我喊一声,都算是我输!」
凭什么?
凭什么!
什么人都可以对她说伤害就伤害?
说欺辱就欺辱?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
因为她坐过牢?
因为她曾经忍辱吞声?
啊呸!
她脚后跟重重踩在身后那家伙的脚趾头上,那家伙「嗷呜」的嚎了一嗓子,彻底凶性毕露了:
「臭娘们儿!欠打!」
那家伙一把甩开她的长发,「啪——」的一声,狠狠甩了她脸上,顿时,脸颊肿起半边包,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的脸,明天没法见人了。
那家伙似乎打出来了人性的劣性来,眼放狼光,兴奋地「呼哧呼哧」大口喘气:「贱货——就是欠揍的玩意儿。」
边骂边又往她脸上连甩两巴掌。
几个跟班来拉人:「大哥,差不多得了。咱把简……把雇主吩咐的事儿给办妥了,下半夜还得忙着跑路。别在这儿耗时间了。」
简童被连续甩了几巴掌,脑子昏沉沉的充血,晕乎乎的,耳朵嗡嗡作响着,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遗漏。
来不及多想,那混混头子,伸了手过来,禁锢住简童:「胖子,我抓着她,不让动,你就对着这手骨,狠狠地一棒子砸下去。
可别砸偏了,人雇主只让废了一只手,可没要她命。」
简童面如白纸,说不怕,是假的。
面对暴力,谁能够真正的无动于衷。
身体被人禁锢住,几个混混不怀好意地围着她。
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座监狱。
「放开……放开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眼底的平静,一瞬间消失,惶恐害怕剧烈的颤抖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到了最后,她仿佛陷入魔怔一般,尖叫起来:「放开!放开!我叫你们放开!松手啊!放手!」她剧烈的挣扎,尖叫大喊。
禁锢她的混混,脸色一变,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
她依旧剧烈挣扎。
「闭嘴!你再乱叫,我就对你不客气!」
「唔唔唔!」然而,简童却似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大哥,这臭娘们儿咋了?」胖子不解地问道。
「抽风了,别理她,快!把事儿办了,咱们赶紧走!这疯婆子!」
胖子的那一棍子,最终没有落在简童的身上。
但却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一张宽厚的背脊上。
胖子吓得手哆嗦,为首的混混也惊呆地望着好似凭空出现的人,就在刚刚,他被一道大力甩开到墙角,他没细想对方是怎么突然之间把他甩到墙角,只是惊愕的望着突然多出来的人,「你,你,你是谁?」
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还在想着,突然意识到,该办的实事儿还没有办,冷哼一声,叫道:「胖子,打!」
「可是……」
「别可是。办完事儿,咱哥儿几个立刻就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这个人,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你想想看,想想那么多的钱,够咱哥儿几个快活的过一辈子了,干完这一票,咱哥儿这辈子就能够吃吃喝喝躺着过完一生。」
那胖子被突如其来冒出来的男人给吓得有些犹豫了,为首的混混见胖子犹豫,气急败坏叫嚷道:
「又不是杀人放火,你怕个屁!
就算事后被逮着了,最多判个伤人罪。坐个几年牢出来,咱哥儿几个就洗白了,拿着那大笔大笔的钱,哪儿去不得?」
「这……」
胖子被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弄得失了分寸,又被为首的混混一番话说得失了主见,胖子身后,一个壮大个儿,粗壮的身体,不客气地撞开胖子:
「这个屁!
死胖子,你不动手,我来!」
壮大个儿手里拎着棒球棍,狠狠地一棍子,就冲着前头砸过去。
「看,就这样办,死胖子,当初说好,动手砸人的,多分一份子钱。
咱哥儿几个看你屌丝啷当,至今还是个雏儿,怕你找不到女人,大哥才把这好差事落到你头上。让你多拿一份儿钱,也好找个老婆。
既然你不愿意,婆婆妈妈的,那你滚开点,多一份儿的那份子钱,我要了。」
壮大个儿一棍子就砸了下去。
「唔!」
简童耳畔传来一声闷哼,她恍惚间抬起头,黑夜中,有人抱着她,有人紧紧地将她困在安全中,耳畔是那人忍痛的闷哼声,依稀间,她仿佛回到当年监狱里,曾有个女孩儿替她挡下外界的伤害。
仿佛,当年的……阿鹿。
「阿鹿……」眼眶须臾之间,不可抑制的湿润了,涩涩的酸痛着,「阿鹿……」
这时候,才发现,她已经思念这个叫做「阿鹿」的人,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承认,久到,只能够以阿鹿的牌位悼念着。
也愧疚着。
「童童……不怕。」
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想了起来。
简童一个冷颤,顿时清醒几分,借着夜色,看向趴在她身上那人的脸……那张熟悉得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记的脸。
为首的混混敏锐的察觉到什么:「简大小姐,你们认识?他是谁?」
简童冷冰冰道:
「我们不认识,你们不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吗?
你们不就是要我一只手,你们把无辜的人放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废自己一只手。你们好交差,我也不用欠着别人的恩情。」
为首的那家伙了嘻嘻哈哈笑着道:
「你以为我蠢?
不认识?
骗谁?」
不认识,能够亲密叫这女人的小名儿?
「你说不说?」为首的家伙叫了壮大个儿:「算了,别理这男的,反正咱们今天连夜就出S市,今后都不会回来。
大个儿,你快点儿,麻溜把她一只手打折了。」
壮大个儿是真的狠,冲着沈修瑾身上就踹去:「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儿去。」
「不,我不让你们欺负童童。」
「胖子,把这男的拉开。」为首的混混拔出一支烟,吸溜一口:「速度点儿,差事儿办完我们好跑路。」
胖子力气出了名的大,上去就要把人从简童身上拽开:「兄弟,你别叫我们为难。」
可他费尽千辛万苦,偏就拉不开人。
为首的混混没了耐心:「既然拉不开,那就别拉了,大个儿,一起砸。是他自找的。别弄出人名就行。就不信打疼了他,他还能护着咱简大小姐。」
简童面色「唰」的就白了。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儿!」她冲着身上那人吼:「叫你滚,你听不见?」
「不,阿修不让别人欺负童童。」
「你不听话了吗」必要时候,只能够拿出杀手锏:「不听话的话,明天就滚去郗辰那里。」
她面上凶狠,心却早已心乱如麻,棒球棍打在背上的闷声,每一记落下,她耳畔就传来这人忍痛的闷哼声。
这一刻,竟然清晰的想起从前的沈修瑾。
如果是清醒的他,怎么会让这种下三滥的逞威风。
如果是清醒的他,早已经强硬的手段,镇压了这几个小混混。
砰!
砰!
砰!
……一声一声的闷棍砸在背脊上的声响,她莫名的心口传来艰涩的痛。
眼前,他的怀抱,她仰起头,入目,是这人满头大汗,疼痛得紧紧皱着的眉宇,一只后脑勺上突然盖住一只大掌,将她重新摁进了他的怀抱中:
「童童,再忍忍,不怕,阿修保护童童。」
简童呼吸慢了半拍,一股久违了的酸涩,渐渐漫上心口……她忍忍?
她忍什么啊?
他说要保护她。
沈修瑾,从来孤傲如狼,霸道如虎,强硬无比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说要保护一个女人,当然能够铁血手段,将那个女人护在安全的港湾中。
可是此刻说要保护她的这人,他的心智还是个孩子,他也没有那个强硬的沈修瑾的强悍手段,这人拿什么保护她?
她在他的怀中,死死睁着双眼,他拿什么保护她?
他的背替她承受棍棒的砸打。
这人,用自己仅有的身躯,护着她,不让她受一丝伤害。
她在他的怀中,睁着双眼,不肯闭上,眼中蓄满了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耳畔是这人一声一声忍痛的闷哼声。
从前的沈修瑾会一棒子打趴试图对他构成威胁的人,现在的沈修瑾,会用肩膀用背,用他自己替她挡住外界的伤害。
简童鼻子酸涩。
简童的脸颊上一丝湿濡,是眼前这人额头上的冷汗。
鼻子一酸,重重推了他一把,身前人被她推的踉跄了两步,「童童,别……」
「没事,」她伸手,稳稳地抓住了这人又要抱上来的手臂,壮大个儿一看到她,狰狞地笑了:
「正愁打不到正主儿。还是你懂事。乖乖点儿……」
她眼角余光扫到胖子掉在地上的棒球棍,蹲下身就捡起来,囫囵地朝着对方一通乱砸。
打人的手法很生疏,没有什么章法,她也不知道打没打得着人,只是此刻,一万个想要求生的本能,一万个想要反抗的意愿。
「滚!」
「滚啊!」
「不要再过来!」
「叫你们滚!听不到吗!」
疯狂的棒球棍,如雨点般的密集地朝着周方向砸了过去。
撕心裂肺地喝着一声声「滚」。
她忘记了,忘记了有多久没有这么激烈又直接的反抗过了。
那一年,刚进到陌生的牢笼,面对着欺压,她曾激烈的反抗激烈的与之斗争着。
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忘记了从什么时候起,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沉默,开始不再反抗,开始行尸走肉。
而今天,仿佛,又回到了沉默以前的那个她。
手在抖,却把棒球棍子捏的死紧死紧,一阵乱无章法地朝着周围试图围拢过来的黑影打砸,有的落空,有的落实,她也分不清有没有打到那些混混。
只是,此时此刻,每一棍子的挥出,都让她快意的喘一口浊气。
她觉得快意,觉得这如雨点的棒棍砸下去,如何也能够伤害那些混混了。
为首的混混反应快,他被砸了一棍子,一口怒气堵在心口,回过神「草」的一声,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去,一抬头,就看到面前一魔乱舞的景象。
那女人,就跟疯了一样,胡乱地一通乱砸,这点儿伤害,自然是不可能把他们几个大男人打坏,只是那女子什么都不看,方向也不看,也不看人,只管对着她和那男的周围一通乱砸,
这样什么都不看的乱砸乱打,虽然没有把他们哥儿几个怎么着,可也确实因为这不长眼的棍棒,他们还委实不敢向前去靠近。
「啊呸!」为首的混混,狠狠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眼放狼光,凶狠地抡起手中棒球棍:
「吓唬谁呐。
大个儿,咱兄弟俩一人一个。」
胖子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抢走了简童手中的棍子,当然,他也挨了好几下棍棒。
棒球棍子刚抢到手,为首的混混立刻就一棍子砸过来,那是真正的狠,专门朝着简童的肩膀砸下去。
眼看事儿就快成了,偏斜刺里冲来一人,笨拙的如同大牛一样,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童童,快跑。」
沈修瑾的力气此时此刻不是一般的大,为首那个混混就被他拦腰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童童,跑!」
简童呆住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眼前是那人紧紧抱住小混混,一面叫她跑。
脚下,如同生了钉子一样,动弹不得。
胖子捏着棒球棍子,居然有些下不去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小心挡住了大个儿的路。
S市,城市的夜间安保巡逻车,几乎是每天夜里,定时定点地会从固定的几条路上巡视一遍,每个辖区有每个辖区的固定点。
远远地传来巡逻车的声音,几个混混脸色同时一变。
为首的混混气急败坏地看了一眼还死死抱住他腰的男人,满脸的急切,「放手!」他没时间耗下去了,手起棍棒落,砰——
「放不放!」
砰——
「教你放手,你相死啊!」
砰砰砰——
简童仿佛回过神,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拔腿就往巷子口冲过去。
「救——」
大个儿气急败坏叫了一声:
「胖子!快拦住她!小心他引来了巡逻的车子——」
胖子这时倒是激灵,拔腿就冲了过去,灵敏地捂住简童的嘴巴。
「唔——」
大个儿立刻跑了过去,「草!不是说她腿折了?跑得够快!
再快一点儿,就让她跑出去了!」
一边说,一边一巴掌挥在简童的脸上:「叫你跑!就知道替我们招惹事情!难怪别人看你不顺眼!」
又瞅了一眼胖子:「胖哥,你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做的不错,还好你手脚灵敏,不然——」
巡逻车的灯光,从巷子口一闪而过。
几个人心有余悸。
简童绝望了。
「人在做,天在看。」她徒劳地咒道。
大个儿似乎被她这句话激怒,扬起手中的棍棒:「看你嘴硬!等着!这就废了你一只胳膊。」
巡逻车的声音渐去渐远了,大个儿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还有心思冷嘲:
「你这只胳膊马上就要与你分家了。
怎么,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简童梗着脖子,红着双眼。
「不许打童童!」
异变,在此时发生。
那在他们几个混混眼中,笨拙的男人,仿佛如有神助,抱着他们大哥的腰,拦腰就给拱翻了。
力大如牛,不外如是。
依旧笨拙,却把行凶的人,狠狠地甩砸在地上。
脑后生风,大个儿抡着高高举起的棍子,被人从后面拽住,那人就笨拙地朝着这边撞了过来。
当真是,打架毫无章法。
却偏偏,鲁莽地撞了过来。
大个儿一声「日」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整个人撞翻在地,倒地的那一刻,还有些懵圈,他是怎么被个傻大个儿给制服了?
胖子跑上去,一抬头,却整个人都不好了。
夜色中,他抬头,迎面撞上一双可怖无比的眼,赤红赤红的血丝遍布,更可怕的是,那双眼中,一双深黑色的瞳子,冷厉无比,闪烁着杀气腾腾。
一瞬间,胖子脑海里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人!
那个可怕的人,却一脸执着,却傻气汹汹地对他说:「我不打你!你没打童童。」
胖子被那一眼吓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他硬着头皮说「谢谢。」说完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一脸懊恼。
「胖子!别放过他们!不然我们完蛋了!」为首的混混还没彻底晕死过去,仰着脖子对胖子下达命令。
胖子立刻心里一抖……对,不能放过,不然他们几个就完蛋了!
胖子想动手,却猛然想起那个眼神,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这种眼神,绝不是一般正常人会有的。
胖子一丝犹豫。
「死胖子,你这性子,就是婆婆妈妈!」
简童心中焦急,看胖子在两边犹豫着。
现在能够动手的,就是胖子了,为首的混混和壮大个儿都伤的不轻。
「放我们走,我保证不会追究今天晚上的事情。不然的话,你们自己人就伤得这么重,今晚能够离开S市吗?」
她边说边利诱:「至于钱的事情,我给一百万,你们几个人分了。要不然……」她扫向一旁的那人,那人也伤的不轻,要是真的再与这些人纠缠下去,难保最后悔发生什么。
情急之下,理智渐渐回笼,她眼神瞬间一厉:
「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放我们走,今晚的事情,我不追求,一百万明天打到你们户头上去,我你好我也好。
第二,把事情闹大,你们前脚刚离开这里,我立刻就报警,并且出一百万,全国通缉你们。
当然,我不怕你们干脆下黑手弄死我们两个人,但你们自己要想一想。
我好歹也是半个公众人物,不明不白死在这巷子里。
媒体舆论也好,商界也罢,都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那时候,你们还能够逃到哪里去?
想清楚了,这一百万啊,是你们几个拿了现在就走人,还是让别人拿了你们这辈子东躲西藏见不得人。」
简童义正言辞,大气无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自己心脏跳的飞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掌心里一层虚汗。
她说出这番话,也是在赌。
胖子看起来有些退缩了:「大哥,我觉得咱们就算了吧……」
「闭嘴!」
为首的混混,望着简童的脸上,眼神阴晴不定:「你做得这么绝,就不怕我一急,干脆不做二不休?」
「明明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你好我好大家好,你非要两败俱伤,我也没办法。」简童此刻,无比的镇定,慢吞吞道:
「我看你也是聪明人。
出来做事,就是为了钱。
我一不要你说出买凶伤人的买家,二已经让步,换位思考,明明你们几个伤人在前,我还要反过来给你们一百万……这么想来的话,
不管是面子里子,你们都有了。
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为首那个混混阴晴不定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笑了起来:
「简小姐开明!既然简小姐都说了,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们哥儿几个又不是傻子。」
简童心口提起来的大石落了地,想喘一口气,却愣是没敢放松,对方笑了,她也就不太在意地跟着笑了起来:
「这么说,达成共识了?」
她越是这么漫不经心,那为首的混混似乎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简小姐说话算话吗?我们怎么知道,你事后事后报复我们?」
「我没那么傻,你们不过是图财。
有句老话叫做,没有千日防贼的,我若是事后报警报复你们,要是中间出一点儿差错,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让你们逃掉了,
人生好几十年,我没事放着一个藏在暗处的不定时炸弹,伺机报复我?」
闻言,那为首的混混,才收起戒备心,又深深看了一眼简童:
「简大小姐确实厉害。
三言两语,挑中要害。
今天的事儿,简大小姐,咱哥儿几个对不住了。
对简大小姐,哥儿几个只有一句话,服气!」
「胖子,来,帮忙扶一把。」他说完,就招呼胖子去,几个人搭肩搭背地跛着脚离开。
许久许久
久到外面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风一吹,简童狠狠打了一个哆嗦……砰——的一下子,靠着墙,虚脱地坐在地上。
「童童,你好厉害。」
她伸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满是钦佩熠熠发光的眼睛,一股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沈修瑾第一次称赞她表扬她。
被沈修瑾钦佩地盯着,是种什么感觉?……简童伸手,推开面前的脑袋。
手就被抓住了。
「咦,童童,你手怎么这么湿?」
「……」
「童童,你坐在地上干什么?」那人叽叽喳喳,也准备学她往地上坐:
「这样坐着很舒服,那我也……」
「你闭嘴!」她的脑仁儿又开始疼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人还在叽叽喳喳问:「童童,地上舒服吗?」
咔擦……她发誓,她真的听到自己指骨骨节捏响的声音。
以防这人再絮絮叨叨下去,简童没好气地睇了一眼:
「我腿软。」
「那……」
简童连忙截住那人的话:「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腿软?」那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她,一双眼睛干净得藏不住心思。
见此,简童眼皮微微垂了垂,再次抬起的时候,换上亲切的笑容:「你刚刚问地上舒服吗?」
「对啊,童童,地上舒服吗?」
「你过来,对,再靠过来一点,」她笑着招招手,亲切和蔼,史无前例,八岁心智的沈修瑾眼中,她就是个和善亲切的小姐姐,
看,小姐姐笑的那样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嗯嗯,对,还是远,再靠近一点点。」
小姐姐笑的越来越好看了。
「来,你坐下,坐下就知道舒不舒服了。」
简童亲切地指了指一旁,那人睁着傻气的眼睛,「真的吗?」一边却真的坐下去。
简童顿时脸色不好了:「站着!」
「啊……」
「不许动!」她脸黑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不想想,坐地上能舒服吗?」
「童童说什么都是对的,童童说的,我都相信。」
多么天真的语言,多么干净的眼神……多么简单的信任!
她却差点儿一股憋闷涌上心头。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对!童童说,阿修信!」
她沉默了。
沉默的很久很久。
直到那人在她身前局促不安:「童童,这地上嗯……好像一点都不舒服,坐着凉凉的。」
睇了一眼过去,才发现,那人在她垂头陷入自己的心绪中的时候,真的听她话的坐在了地上。
眼底一丝愕然,一闪即逝,隐匿无踪。
「那……可能是阿修今天穿的裤子不对,才不舒服。下次换一条。」那人以为她不喜欢他质疑她的话,还补充道。
简童眼中流光一闪消逝:「所以,对的错的,我说的,你都信吗?」
「嗯!童童说的,阿修都信,一辈子都信!」
那人信誓旦旦着。
简童垂眸……这一次沉默了几十秒,随即抬起手:「地上凉,扶我起来。」
那人自己站起来,屁颠屁颠来扶她,她一碰,他「嘶~」的一声,自己却差点儿摔倒。
她才猛然想起,这人身上恐怕已经伤痕累累,一言不发地架着他的一只胳膊,一瘸一拐地徒步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一辈子啊……你个傻子,谈何一辈子?」
一辈子……那平淡的外表下,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别信他,他是个傻子。
把身体里的暖,她又一丝不剩地全部挤了出去,一丝都不留。
神情,渐渐归于淡漠。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到了这家中,她开门进屋。
此刻越发清醒,猛然转身,眼神严厉地审视那人。
他怎么会那么巧合出现在那里?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无辜地指了指阳台:「童童每天上班,阿修就站在那里,看童童的车离开。
阿修知道童童下班的时间啊。」
言下之意是说,他每天在她下班的时间点,就已经趴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车子驶进。
她蓦然一愕,什么样的答案,她都想过了,甚至、甚至……怀疑……
惟独,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楼层那么高,看得见吗?」她又想到。
那人却已经屁颠屁颠拉着她去阳台:「郗辰哥哥送给我的。」
简童看着阳台上多出来的东西,又是一阵惊愕。
「装了好久了。」耳畔,那人絮絮叨叨。
她垂眸……装了好久了吗?
而她,却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家的阳台上多了个这么一个东西。
这种望远镜,和超市里还是玩具店里买来的那种,不是一样的货色。
简童也不太懂望远镜,但隐隐约约直到,这种望远镜绝对是专业级别的。
所以——他每天在她上下班的时候,就趴在阳台上目送她的离开,和她的归来?
一时之间,她还真的找不出其他话来。
「童童,头晕。」
那人委屈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朝他的脸上看过去,灯光下,仔细地这一看,这才发现,这人的脸上身上,狼狈至极。
不只是如此,这人脸色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伸手拉住那人的手,就往客厅走过去,走的有些匆促,到了客厅,她又是什么话都没有,伸手就把那人摁进沙发里。
一言不发地「刺啦」一声,撕开他的衣服。
触目惊心!
满眼都是,青紫充血的痕迹。
「转过身去。」她语带命令。
果然那人「哦」了一声,乖乖听话。
这一转身,更是看到眼前的惨状,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我现在就给郗辰打电话!」
简童一脸严肃,急促地在包包里翻找手机。
手却被人抓住:「童童,不疼,不要打给郗辰哥哥。」
「不行,你这伤不轻。」
「不要,阿修已经不晕了。」
那人就是执拗地不肯松开她抓着手机的手,简童不耐烦了,甩开手就要打电话,手机却被抢走了。
她黑着脸,伸出手:「还给我。」
「不要。」
「沈修瑾,我再说一次,还给我,你的伤很重。」
「不要。」
她想发脾气,却看到那人满脸的倔,忍着心口的火气,她狠狠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强忍着耐着性子问他:
「为什么不要?」
「我不想要郗辰哥哥知道我受伤。不然郗辰哥哥会生气。」
简童一愣,又看了看眼前的人。
郗辰确实会生气。
但,不是生沈修瑾的气,是生她的气。
「你郗辰哥哥不会生你的气。」
「我知道。」
「你知道还……」她急切的说道,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清眸静静地看了面前人一会儿:「郗辰哥哥也不会生我的气。」
那人就不肯说话了。
也不反驳,就是不肯把手机给她。
她只能够叹口气,又把他身上的衬衫彻底地扒拉下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摸着,她不是学医的,但是一些常识还是知道的。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
「不许说谎。」
那人张了张嘴,过了会儿才委屈地说:「疼。」
她一听,一阵焦急:「哪儿疼,怎么疼法?」
「就是被棍子打到的地方疼。」
被打的地方肯定会疼,她就怕内出血。
但是在巷子里,那些棒子攻击到的地方,都是背部,内出血的可能性并不大。
可也不敢大意轻心。
再有就是,她怕他骨头受伤。
「我摸摸,摸到哪里,觉得特别疼,和其他地方的疼不一定,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
乖巧地点点头。
简童此刻没有其他想法,只想确定,这人身上伤得有多重。
她伸手在他身上每一次一寸寸地按过去。
尤其是骨头,都要稍稍用力按压:「有没有特别疼。」每按压到一处,就问一句。
那人一开始乖巧地摇头,很配合。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躲闪起来。
简童敏锐的发现,那人眼神也跟着躲闪。
她顿时脸一绷,「说谎我就不要你了。」
「我没说谎!」
「骗人!你没说谎,为什么躲躲闪闪。」
「我、我……」
「是不是这里疼。」她又在刚才他躲闪的地方,稍加力度的按压下去。
「别。」
简童脸色彻底沉了:「还说不是说谎,把手机给我!必须联系郗辰,让医生来。」
不是说谎,他躲什么。
那人急了,连忙叫道:
「不要打电话给郗辰哥哥。
我说。」
简童沉着脸一言不发,一副「你说吧」的表情。
「除了疼,阿修烫。」
简童一听,脸色大变!
烫!
「唰」的一下子站起来,不会是内出血吧!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她不敢耽搁了,即使叫郗辰带医生过来,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真的是内出血,要立刻去医院。
但是这人如果公然去医院,被人知道怎么办。
她眼中沉重,还是要找郗辰……还要联系白煜行,白煜行毕竟是做这一行的,总有些手段人脉。
在沈家那只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真的要做好万全准备。
「我不去。」
「沈修瑾,你别在这时候任性。」
她黑着脸。
「这样,你告诉我,哪里烫?」她左思右想,棍棒都是打在背部的,充血是有可能的,不该内出血。
「童童摸摸的地方。」
「嗯?」
她不解。
「童童摸摸的地方,烫烫的。后来童童不摸摸的地方,也烫烫的。」那人一脸天真地说道:
「童童,阿修浑身都热热的。」
她摸的地方烫,不摸的地方也烫?
内出血蔓延了?
她面色骤然大变!
已经这么严重了?
怪不得他说头晕!
「走,现在就去医院!」她不敢耽搁,哪怕沈家那只老狐狸察觉到什么。
拉起他就想走。
「童童,阿修好热,又好舒服,童童再摸阿修一下下。」
「我去拿衣服,你换……」她跑到客厅边的脚,顿住,缓缓地,侧过首,仰头看向被她牵着手走在后面的人。
「好舒服?」她的声音上扬,说不出的诡异。
「唔,原来童童的手有魔法,童童碰到的地方,热热的好舒服。」
简童听到自己上下牙对碰磨牙的声音:「沈修瑾,你过来,我给你上药。」
甩开那人的手,她平静地走到了沙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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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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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露机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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