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爱情
恋爱的猜想: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对面搬来了新住户,女主人大方美丽,就是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男主人平凡普通,一脸老实样,小哥哥白瘦帅气而冷漠。
看上去寻常的一家三口,到了晚上,却有了不一样的面孔。
01
那是初二的暑假,我家对面搬来了新租户。
搬家的皮卡停在院子里,我从老旧的防盗窗探头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车上下来的少年。
他应该跟我差不多大,白白净净单眼皮,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很瘦。
白色的 T 恤穿在他身上,热辣的夏风一吹,鼓鼓囊囊的,让他像是大船上单薄的白帆。
这就是我对陈希第一眼的印象。
他爸妈我也观察了一下,陈叔叔不修边幅,比我爸看着要粗糙,余阿姨却打扮的很时髦。
只是这么热的天,她还穿着一件长袖,也不怕生痱子。
当天晚饭时间,余阿姨带着陈希来敲我家门。
那时候邻里之间的关系很亲密,经常走动,有事会互相帮助。
原来余阿姨夫妻本来是县里棉麻公司的职工,但是这几年关了很多单位,夫妻两个都下岗了。
为了谋生,他们在三角地开了个服装店。
余阿姨带了一条牛仔裤送给我,跟我妈说是店里卖不出去的存货,不值钱让我们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那条喇叭裤我很喜欢。
连着两三天晚饭桌上,爸妈都在聊对面这一家人,我妈说余阿姨挺会做人,这一栋楼里都送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显然是租房子的时候问过住户们的情况。
又说陈叔相貌平平,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能娶到这样的老婆真是福气。
然而当晚九点多,我妈就被啪啪啪打脸了。
02
那时候我还没有熬夜的习惯,早早的就上床准备睡了。
对面突然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咒骂声,S 货,B 子,不守妇道,勾引男人。
一边骂一边摔,动静闹的很大。
老式的居民楼隔音效果很不好,楼上楼下都听得真真的。
我妈是个老好人,而且那时候夫妻吵架,邻里之间总是要劝和的。
所以她拉开门看个究竟,我也爬起来凑热闹。
除了我妈,一楼的张伯母也上来了,两人凑头议论了几句就准备去敲门。
楼道里灯暗沉沉的,陈希就是那个时候从一楼不急不慢的走了上来。
屋里正打的噼里啪啦,他不但无动无衷,反而漠然的看了我们一眼,冷淡的说:「不用去劝,没用,等你们走了,他会打的更狠。」
我对这件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不叫陈叔爸爸,而是说他。
像是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他都这么说了,我妈想作罢,可张伯母是个不信邪的热心人,咚咚咚上去敲门,陈希也不劝,只冷笑着勾了勾嘴角。
门打开,陈叔叔一身酒气,态度良好一言不发连连点头。
可等我们离开后,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传出咒骂声和摔打声。
而且越发难听,什么才搬过来几天就勾引了楼上楼下之类的。
因为有这些指控,男人都怕劝架就被污蔑对余阿姨有想法,女人们发现劝了只会让情况加剧,所以大家都只能暗暗叹气。
余阿姨似乎都习惯了,从不抱怨。每次出门的时候,都打扮精致,保持微笑。
要不是无数次夜里听到过对面的打骂声,我肯定会以为她是个生活幸福的人。
我也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穿着长袖。
因为身上都是伤,只有脸上是完好的。或许脸是余阿姨最后的尊严吧。
你可能会说:这是家暴,去验伤去离婚啊。
可那年代,结婚就像是下棋,落子无悔。
不到绝境,大家都会凑合。
磕磕碰碰,吵吵闹闹,翻天覆地,日子就这么挨着过下去。哪怕是报警了,警察来了也只是家庭内部矛盾。
没用的。
一般打骂都是在晚上,那天是周末,大中午的对面就在乒乒乓乓,我妈正在厨房烧菜,推着我出门:「陈希那孩子估计又在下面院子里站着了,你去叫他来家里吃饭。」
03
我磨磨蹭蹭去了楼下,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红着脸转达我妈的话,可陈希拒绝了,说他不饿。
之后又有好几次类似的情况,他每次都说不饿。我妈怎么劝他都不肯进屋。
最后我妈也没辙,只能放弃。
那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饿着也不肯进来,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十五岁,正是自尊心敏感的时候,应该是不想别人可怜他。
直到有一个周六晚上,外面正在下大雨。我爸每周六都要上夜班,我外婆病了,我妈要去照顾她。
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听到门外有咳嗽声。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陈希脸色惨白的像鬼,浑身湿漉漉的靠在楼道里。
他的衣服在墙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印子,脚边有一大片水渍,在慢慢的晕开。
看着太惨了。
哪怕他明确拒绝,我还是强行把他拽到了家里。
关了门我就懵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好像不太对劲。
好在他四下里扫了一眼后,问:「你能给我一条毛巾吗?」
他像正常人一样说话的时候,声音怪好听的。
我给他拿了毛巾和我爸的干净衣服。
他换了后,越发显得瘦的像竹竿。
爸妈留的饭早被我吃了,我就给他泡了一包白象方便面。
开水瓶里的水不够滚,面泡了很久还发硬,他也没嫌弃,吃的干干净净,还去厨房连带我白天吃的几个脏碗一起洗了。
对面的打骂还在继续,我把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快乐大本营的声音调的很大,一边看一边哈哈哈的笑。
等他走的时候,我脸都僵了。
我当时只是想:声音大点,就会盖过对门的吵闹声,他应该就不会那么难受。
有一就有二。
后来他在我家吃饭的次数就多了,每次吃完会主动洗碗整理厨房,但依旧惜字如金。
经常一顿饭下来,说不了三句话。
我妈便总是训我:你看看人陈希多勤快,再看看你,你懒成这样,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我那会觉得嫁人是无比遥远的事,压根不把我妈的话放心上。
暑假结束,陈希转学到我们年级,成了我同班同学。
恰逢韩剧开始流行,有一个韩国明星叫安在旭,在我们小县城火的不行,不知道是谁说他长的有点像安在旭。
于是他在我们学校出名了。
按现在的说法,迷妹很多吧,不过他几乎不搭理。
那会初三生要上晚自习,九点半放学。
这天我下了自习抄近路回家,进了一条巷子,突然发现后面跟了几个满头黄毛的社会青年。
04
个个顶着杀马特发型,每人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那会古惑仔如火如荼,街上经常会有流血斗殴事件。
而且半个月前,我们学校初二的一个小姑娘,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失踪了,一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我吓的要命,那条巷子大概有五百米,两边是厂房围墙,中间没有岔路口。
往回走就会撞上他们,我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感觉身后那几个杀马特也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棒槌一样砸在我心里,眼看着双方的距离拉近,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陈希的声音:「李晓晓……」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一闪一闪的路灯下,语气还是冷冷的:「走快点,他们几个还在前面等着呢。」
我如蒙大赦,飞快的朝他跑过去,也没扭捏,迅速爬上他自行车后座。
他踩动踏板,将那几个杀马特甩在身后。
至此我才长出一口气,后知后觉的问:「你刚说还有谁在等?」
「没人,吓那几个黄毛的!」
原来如此,这样杀马特以为我们有同伴在附近,就不会对我们轻举妄动。
他可真是心细又谨慎。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爸妈说了,他们也吓得不轻。
可那会大人都要赚钱,不可能时刻陪我,所以从那以后,陈希的自行车后座就属于我了。
余阿姨知道这事以后,还专门让人把后座加宽了一点。
从学校到家里,有一段上坡路。
每次陈希过这一段,总是踩的脖子青筋暴起,可他不让我下来,说他没问题。
现在回想,我还能记得他外套上洗衣粉的香味,还有他每次全力上坡后,红的像是番茄一样的脸。
好多同学知道我跟他的邻居关系,让我递情书。
当然不是白干,一般会给我买点吃的。
我每次都拒绝,可有一次,班长灿灿居然拿了一大盒德芙贿赂我,她家开超市的。
说要是我帮忙,以后经常给。
原谅我是个吃货,我答应了。
结果陈希看到我拿个粉色信封扭扭捏捏的,脸色十分的古怪,后来一听说我是帮人递的,推着自行车就走了。
我还没上车呢。
我赶紧一路小跑的追,好在他也骑得不快,我一跃而起跳了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晃了两下:「灿灿不错的呀,长得好看家里还是开超市的。」
他咬牙切齿:「退回去!」
这怎么行?
我急死了:「可我把一盒德芙都给吃完了呀。」
我在口袋里掏啊掏:「我还给你留了一根呢!」
在口袋里放太久,都有点化了。
那一刻,我感觉他想把我从自行车上甩出去。
05
所以我死死的钳住他,不给他机会。
相处这么久,我对他也有点了解,他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你只要脸皮厚点,他也拿你没办法。
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挣扎着是把信退回去,还是告诉灿灿他其实收了,又或者找爸妈要零花钱买一盒德芙偿还。
那时候德芙是金贵东西,只有过年,我妈才买点给我尝尝。
要是说清楚来龙去脉,我妈得打死我,要不骗我妈要买学习资料吧。
可我又不擅长撒谎。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挂着两黑眼圈,到了学校灿灿问我怎么样,我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吃晚饭的时候,走读生可以回家。
初三生因为要晚自习,一般都在学校里解决。陈希不见人影,灿灿看向我灼热的目光,都快把我烤熟了。
晚自习开始半个小时,他才回来。
下了自习,他把灿灿叫到小花坛那边。
我的心都吊到嗓子眼,生怕偷吃的事情穿帮,悄咪咪的跟了上去,躲在一棵大的四季青后面。
然后就看到陈希把一盒德芙和那封粉色的信封递给灿灿,然后说了几句什么。
灿灿紧紧的咬着嘴巴,吧嗒吧嗒掉眼泪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原来陈希趁着放学出去了一趟,买了一盒德芙补了我的亏空。
我惭愧的一路上没说话。
都是好吃惹的祸。
我以后再也不贪嘴。
到了楼下,他锁自行车的时候,我组织语言跟他道歉,并且表示那盒德芙等我慢慢攒钱还他。
「不用还!」他锁好车,从书包里拿出另外一小盒递给我,「这给你吃,以后别馋嘴。」
我把德芙锁在抽屉里,每天打开看看,告诫自己不要乱做决定。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陈希都没有买过早餐,每次都是在家里吃了再出来,我想肯定是德芙花光了他的零花钱。
可怜的孩子被掏空了。
我暗暗发誓这钱一定要还上。
我每天早上都要从家里带两个水煮蛋,我喜欢吃蛋白不爱吃蛋黄,不过那会吃东西不能浪费,不喜欢也得吃完。
他不买早餐后,我每次都把蛋白给他,蛋黄我自己吃。我那时候就想,把好东西都给他来弥补我的愧疚。
这么过了一周,他有天过马路的间隙回头,我正在费力咽蛋黄,被噎的差点翻白眼。
他轻笑了一声,把我剩下那个蛋黄抢走,蛋白还给我,说:「咱们换一下,我其实更喜欢吃蛋黄!」
我当时还锤了他一下,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很久以后再想到这件事,我才明白:他大概也是不爱吃蛋黄的,不过是为了迁就我才撒谎。
陈希人气高,不止因为他帅他冷,还因为他成绩好,期末考试在年级第五,当然我也不差,在年级三十名,不出意外,我们都能考上县里最好的一中。
可人生啊,它就是充满意外的。
06
因为要补课,初三的寒假很短,过年那几天,我跟爸妈一起回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过完初五才回到县里,那会过年年味很浓,邻里之间是要互相拜年的。
我很开心,因为拿了压岁钱,我能还上那一盒德芙。
在家里收拾一番后,我开开心心的去给余阿姨拜年。
敲了好一会陈希才开了一条门缝,透过这门缝,我看到陈希家里东倒西歪,余阿姨坐在木沙发上,穿着一身发旧大妈棉袄,脸肿的高高的。
陈希的眼睛上也有淤青。
我很惊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我们那边,过年是天大的事,不会在这时候打骂,那样不吉利。还有余阿姨最爱惜那张脸,陈叔叔喝醉了动手,也从不打脸。
可现在……
余阿姨虚弱的跟我道歉,说家里乱糟糟,就不请我进去了。
陈希关上门跟我走到楼道里,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疼不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不疼。」
他明明笑的灿烂,可我却特别难受。
初八我们就要开学,初七那天晚上我爸妈出去给同事拜年,我拽着陈希放烟花。
那会只要你有钱,烟花想放多少放多少。
他手里夹着烟帮我点,我嘻嘻哈哈的笑,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我听到他说:「我爸妈要离婚了。」
我晃着手里的烟花,一脸的茫然。
他低低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早要我妈离,她不肯,宁愿被打的死去活来。这一次脸打烂了,总算死心了。」
「外婆说我妈要是带着我这么个大儿子,以后不好再嫁。所以我不跟她了。」
「那,那……」我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急得都结巴了。
他偏头,眼里湿漉漉亮晶晶的,把我手里已经烧完的烟花棒子拿了扔到地上,嘴唇颤了好一会:「晓晓,我不需要可怜。我早盼着这一天了。」
「如果你想安慰我,那就抱抱我吧!」
07
我们就在院子里,时不时的就有熟人经过。
可他当时真的好可怜。
管他的呢!
我伸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学着电视剧里女主的样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一直在发抖,我脖子那里湿热湿热的。
应该是他的眼泪吧。
那眼泪顺着脖子滑下肩膀,好像一直滑到了我的胸口,压在那里,让我喘不过气。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抱了一小会他就放开我,可还是有人看到了。
等我爸妈回来,我坦白从宽如实交代,我当时就是纯纯的一张白纸,他们一点都不怀疑我。
反而是唏嘘,说离了也好,只是可惜了那么好一个孩子。
人真的特别奇怪。
余阿姨打定主意要离婚,对门的摔打声就消失了,换成了陈叔叔哭泣和哀求。
早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当初不珍惜呢?天天怀疑自己的老婆,真的把老婆作没了,再来痛哭流涕?
但哪怕陈叔叔跪着磕头,余阿姨也不心软,这婚最后还是离了。
陈希说跟陈叔叔,余阿姨也没有强求,拎着一个小小的包,就这样离开。
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里,陈希应该会迅速成长,变得越来越优秀。
可实际却不是这样。
余阿姨离开后,陈叔叔的怒火就发泄到了陈希身上,父子关系十分紧张,陈希的成绩开始下滑。
大概是三个月后的某天,我们放学后回家,陈叔叔正从家里往下扔东西,是陈希的衣服,鞋子,书籍。
一边扔一边用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吼:「你妈那个 B 子怀孕了,我就说她早就跟人勾搭上了。」
「你个野种,你找她去吧!」
「老子不养野种,你妈本事大,让那个狗男人养你,那才是你爸!」
东西劈头盖脸的砸下来,院子里的大人小孩窃窃私语。陈希紧紧捏着拳头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我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你别难过,他就是喝醉了!」
他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我,然后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透了。
他低声说:「我没想到这么快。」
「我该替她高兴,可我……」他哽咽了,剩下的话说不下去,转身冲入夜色里。
对于一个离异的孩子来说,最难过的不是父母重新组建了家庭,而是他们有了新的孩子。
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被取代,你可有可无,你甚至是个累赘。
男人们上楼去劝还在骂骂咧咧的陈叔叔,女人们则是帮着拾掇扔了一地的东西。
收好东西,外面下雨了。
我在四季青底下看到了一抹白色,冲过去捡起来,是搬家那天他穿的白 T 恤,染了不少泥水和污点。
回去后,我倒了很多洗衣粉,在脸盆里使劲的搓啊搓,胸口的那一片污渍却怎么也洗不掉。
就像是那个少年,再也变不回一张纯白单薄的风帆。
陈希从那以后经常逃课,经常夜不归宿泡在网吧,还跟那些混混们搅在一起,成绩一落千丈。
我爸妈看不下去,好几次拉他来吃饭的时候,都会劝导他好好上进,不要放弃。
他会改两天,然后跌回原形。
大概觉得我们说太多,他饭也不来吃了。
我那时候生闷气,觉得他不识好人心。
如今回头去看,他应该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那时候他只是十五岁的少年,需要的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而是强有力的支持,不离不弃的陪伴,来给他足够的力量,拉他出那一滩沼泽。
这力量来自父亲、母亲或者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可惜,他一个都没有。
他天天逃晚自习,我劝他他就低头沉默。可到了九点半,不管风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用自行车载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等到九点四十五,人全部都走光了,保安把学校大门锁了,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08
明明已经是六月,可是夜风一吹,我竟然狠狠的抖了下。
特别冷。
我家不富裕,可我一直是爸妈的掌中宝,亲人们都很疼我。
在那一瞬,我似乎体会到陈希被母亲落下的孤独感。
他不会来了。
我得自己走回去。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我走的格外慢,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晓晓……」
是他!
我的心一下就扬起来,回头一看他正奋力踩着单车朝我冲过来,他的额头破了,脸肿了,衣服袖子上还有血渍。
就是那件白 T 恤。
看来这衣服是彻底洗不干净了。
我很紧张:「你怎么弄成这样,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摇摇头:「没有,我刚才骑车没注意,摔跤了。」
回去的路上,他呼吸声格外的粗重,我要下来自己走,他却死活不让。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他膝盖那一块都被血渗透了,红红的一大片。
我要他赶紧去处理一下,他却摆摆手让我上去,自己一瘸一拐上车,又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某个网吧又是他今夜的归宿。
很快,中考结束,我考上了一中。
爸妈很高兴,叫了院子里的一些邻居一起来家里吃饭热闹,还放了几挂万字响的鞭炮。
我记得那是大太阳天,我对着每一个人笑,心里也说不上有多开心。学习对我来说,更多的是父母的耳提面命,而不是改变自己的未来。
那天除了我家的宴席,陈希也要搬家。
余阿姨走后,店铺的生意一落千丈,陈叔叔负担不起这边的房租,恰好一年租期也到了。
我听到皮卡的声音,迅速下楼,见陈希拎着个大袋子,面无表情的站在车边。
09
一如那天他搬来一样。
热辣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却像是落入了冰窟。
他看到我,扯着嘴笑了笑。
那笑晃的我眼睛又痛又涩,我慢慢走过去,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呆。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李晓晓,恭喜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飞的更高更远!」
普通的一句话,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来擦我的眼泪:「哭什么,我以后还在县里,我们总有机会见面的。」
我当时太天真,信了他。
之后我上了高中,进了重点班,他去了职校。
我有时候会经过那所职校门口,从里面出来的很多都是一头黄毛,有些还会对我吹口哨。
我有点害怕,可从来不绕路走。到了十月底,我都没有见过他。
骗子。
还说会见面呢。
原来不刻意去找寻,小小的一个县城,想要偶遇,也很难很难。
我有时候想起来会有点失落,涩涩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过很快我就没时间想这些,我的生活出现了变故。
我爸妈是石油公司的双职工,进了高中后,我跟他们公司经理的儿子曹堂分到了一个班。
不过我是考进去的,曹堂是走后门塞进去的。
一般而言,走后门都只能进一中,他能直接塞进重点班,关系可见一斑。
进是进来了,可他完全跟不上学习的节奏。
第一次月考,考了个倒数第一。
也不知道他爸是怎么知道我的,特意跟我爸妈说,要我周末去给他补补课。
公司的一把手有要求,我爸妈哪能拒绝,叮嘱我一定好好辅导人家。
这是我噩梦的开始。
10
我是语文课代表,之前跟曹堂也有过几次接触。
感觉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还挺有礼貌的,每次收作业的时候,都会冲我笑笑。
最开始的两个星期,他也没什么异常。
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曹叔叔夫妇对我很好,牛奶水果不断。
而且他家的德芙装了一盘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想吃就自己拿。
管够。
大概那是我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吧。
毕竟之前我接触的都是院子里那些人家,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
曹妈妈爱打麻将,这天下午,她被麻友叫走了,偌大的家里只剩下我跟曹堂。
他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慢慢露出獠牙。
一开始是借着说题,摸摸我的头,碰碰我的胳膊什么的。
我不是很喜欢,避让了下。
那时候脸皮浅,加上又是熟人,做不到马上翻脸。
我没有明确拒绝,他开始得寸进尺。
摸我的手,捏我的脸,问我是穿的运动内衣还是文胸。
那时候女孩子对于自身发育比较避讳,大家一般都穿着运动文胸,这样就不太明显。
哪怕我拒绝,他也只当我是在害羞,还说他是真的很喜欢我,他是认真的云云。
现在回想,可去你妈的认真吧。
他就是猥亵。
持续几个星期后,我实在受不了,那天晚上鼓起勇气想跟爸妈说,以后不去补课了。
站在他们房间门口,却听到他们在讨论,说又有一个国营厂倒闭,员工都下岗了。
现在全县就只剩下石油公司还硬挺着,希望能坚持。
爸爸还说经理要提拔他,多半就是因为我给他曹堂补课,希望曹堂成绩能提高点。
我一肚子的话,全部又吞了回去。
再想想办法,我尽量自己跟曹堂解决吧。
那个周末,我抱着上酷刑的心态去了曹堂家。
他又催着阿姨去打麻将,阿姨一走,他就露出了真面目,不仅强行亲我,还把手伸到我衣服里面。
无论我怎么表示我不喜欢他,他不能这样,他都不肯放开。
还要我不要害羞。
我力量上不如他,被他压在椅子上,狠狠踹了他一脚才甩开他。
我吓得半死,穿着拖鞋,书包也没拿就冲出他家。
零钱都在书包里,我坐不成公交车,就这样穿着拖鞋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
11
一想到刚才那些画面,我就感觉头顶的天黑沉沉的,整个人抖的厉害。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职校门口。
那天是周六,职校也不上课,可能是命运吧。
远远的,我看到陈希和一群黄毛一起朝我走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一头黄毛把眼睛盖了一半,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这跟我记忆里那个白净冷淡的他不太一样。
但我那时候就像是在海里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我也会牢牢的抓住。
我极力忍着才没哭,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准备叫他的名字。
可就在这时,他错开了眼神。
是的,就这样挪开了与我对视的眼神,偏头不知道跟身边的一个小太妹说什么。
那小太妹兴奋的不行,挨挨蹭蹭的靠着他。
我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每一个细胞都冻住了。
我们两个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就是个邻居,你们也没有多熟,现在人搬走了,不想再认识你也很正常。
可是我当时好难过。
因为不得不委屈忍受来自爸爸上司儿子的「侮辱」,因为在乎珍视的朋友,其实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我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
我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实在走不下去,就蹲在一棵香樟树下面,抱成一团默默的哭。
我那时候挺怂的,就连在大街上哭也不敢大声。
正是低低抽泣,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头顶。
我吓的一蹦三尺高,连连后退,拖鞋都掉了一只。
朦胧的泪眼里,陈希的脸慢慢清晰。
他被我的过激反应吓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怎么了?」
12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再大的痛,一个人好像能忍,可一旦有人问一句:你怎么了,你痛不痛。
那种痛感好像就爆炸了。
他把我拽进一条巷子里,我哭着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你,你没有良心,我给你泡过那么多方便面!」
他拧着眉头,低声道:「刚才那些都不是什么好人,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跟你认识,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晓晓,那不是你该接触的生活。」
可那也不是你该接触的呀。
我当时应该这么认真的告诉他的。
可那会我的情绪全部被曹堂的事情占满,无暇其他。
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温柔的问:「晓晓,你到底怎么了?」
我浑身发颤,眼泪哗哗的开始诉苦。
说曹堂恶心人的行为,说我爸妈的立场,说我自己的迷茫和害怕。
我今天逃了,可明天呢下周呢,我该怎么办?
我要是把一切说出来,坏了曹堂的名声,我爸妈会不会受牵连,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是足够明白这世界的有些规则,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决定。
我说完后,陈希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说了一句:「哦,是他!」
「你们认识吗?」
「在网吧遇到过,他的确是个垃圾!」
那会网吧四处开花,年轻人是生力军之一,有一个叫传奇的游戏,特别流行。
且玩游戏的人都喜欢去网吧,这样比较有气氛,据说网速也比在家好。
我也没有多想,擦了眼泪:「你借我五毛钱坐公交车吧!」
刚才稀里糊涂走反了方向,现在离家越来越远了。
「我送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帽子戴上,遮住一头黄毛以后,看上去依然是清秀乖巧的少年。
他把我送到楼下,叮嘱:「别想太多,也不用跟你爸妈说这些,明天就说自己病了,在家休息,他一时间不会穷追猛打。」
我的确病了。
当天夜里一直在做噩梦,整个人晕乎乎的,发起了高烧。
一连烧了三天,每天半夜都惊醒,周一周二的课也没去上。
周二晚上十点多,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突然听见有人在敲窗户,是陈希。
我家住二楼,他就这样爬上来了。
因为有防盗网,他进不来,就那样扒在窗户上对着我笑。
我这才看到,他手臂上,脸上,嘴角都是伤疤。
青青红红的一片一片。
爸妈已经睡了,我怕吵醒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你又在外面打架了?」
他浅浅的笑了笑:「我爸打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的眼睛也是,好像考了全市第一那样开心。
「那你以后躲一下,别傻乎乎的挨打!」
他点点头,转移话题:「饿了,你有吃的没?」
我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一盒他送我的德芙。
我们就这样一里一外,把那盒快要过期的德芙吃完了。
真甜!
甜的我嘴巴苦苦的。
夜里很凉,我在窗户边站久了,咳嗽了几声。
「你去睡吧!」
「那你呢?」
「你睡着了我再走。」
我没拒绝,还给他拿了个毯子。
那天晚上,我一觉睡到天亮,困扰我好几天的噩梦,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醒来,那条花毯子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防盗网上,旁边还有我遗落在曹堂家的鞋子和书包。
我鼓起勇气到了学校,得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13
曹堂被人打了。
腿被打断,肋骨断了一根,脸也被弄花了,现在正在医院里住着,班长组织大家凑点钱买点东西去看看。
我想到昨夜浑身是伤的陈希,心蓦然一紧。
我的预感是对的,陈希很快就被找了出来。
消失了将近一年的余阿姨带着新老公出现,各种赔小心又找熟人,可是曹家不肯松口,非要送陈希去坐牢。
我当时血都凉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逃了晚自习到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曹堂一个人,他看我眼光有点闪烁:「你怎么来了?」
我捏紧拳头,死死的盯着他:「你要让他坐牢?」
曹堂冷笑了一声:「坐牢是便宜他,你没看他把我打成这样吗?」
「你要是让他坐牢,我就告诉全校的老师同学,告诉县里的每一个人,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恶心的事!你爸养出你这样的儿子,应该也会觉得丢脸吧。」
「大不了我以后不念书了,反正到处都在下岗,我爸妈工作迟早也要丢!」
我咬牙切齿:「我成绩一直很好,也一直很乖,我说的话,他们会信的。」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幼稚。
唯一的倚仗,居然是自己一直是好学生,说话可信度高。
可能是我表情太决绝,曹堂又做贼心虚,曹家答应私了,不会让陈希去坐牢,条件是我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那些事。
我答应了。
从病房里出来,我浑身都在发抖,腿软的几乎走不动路。在花坛边足足坐了半个小时,周身的力气才恢复了一点。
天知道一向胆小的我,是怎么将这一套流程走完的。
可我到底还是太嫩,曹家不要余阿姨的赔偿,但要打陈希一顿出一口气。
我得了消息赶到医院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陈希的腿上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身上也裹的厚厚的,像是木乃伊。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当初到底被打的有多严重,只知道他右腿里打了两根钢钉。
还记得他云淡风轻的问:「你看病人怎么空手来?」
是啊!
我太急了,所以忘记应该买点东西。
「那我现在出去买,你想吃什么呀,太贵的不行,我身上只有十块钱。」
他轻笑一声:「不用了,德芙我都吃了,就当你已经买过了。」
我坐在床边,接过他递给我的橘子,紧紧的攥在手里。
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问:「你是不是,为了我才去揍的他?」
「不是,我跟他一起打传奇,他抢我的装备还说脏话骂我,我气不过,就揍他了!」
「那我的鞋子和书包……」
「打完后想起这事,就顺便帮你要了回来!」
那个橘子都快被我捏爆了,我一再询问:「真的不是吗,你别骗我……」
他有些不耐烦:「真的不是,你别自作多情!」
我当时心情挺复杂的。
有点失落,有点难受,还有一些解脱吧。
说起来真的很自私,但我怕他是因为我做这样的事,我怕我背不起这沉甸甸的付出。
我也没告诉他,我自己去跟曹堂交涉了,反正我做那些本来也不是为了得到他的谢谢。
那段时间我去过医院几次,有一次听医生说,他的腿被打的有点严重,正常行走看不出什么,可进行不了剧烈的运动。
跑跳的时候,就会看出与正常人的不同。
闹了这么一出,陈希职校也不念了,余阿姨带着他走了。
我把家里的电话告诉他,让他到了新地方一定要联系我。
可等了半年,也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后来手机普及,我爸把座机给停了。
再后来听爸妈说,他也没跟余阿姨一起生活,好像南下打工去了。
那时候,他应该不到十七岁。
过完年,石油公司也接到通知要关停。我爸妈都下岗了,曹经理也一样。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没了关系,曹堂马上从重点班滑到普通班,没多久又被劝转学了。
其实他身体复原后,就没再提过补课的事。我爸妈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默契的没问过。
陈希的名字再出现在我生命里,已经是大一下学期。
14
那件事情后,我跟男同学接触的极少,一路埋头苦学,考上了省城的 985.
到了大学,同学们天南海北,我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那天宿舍卧谈会,大家聊起理想型。
我说喜欢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单眼皮,话不多但体贴的。
他们都很惊讶,因为我的描述太具体,好像就已经有这么一个人一样。而过去的半年,她们一直以为我对男生不感兴趣。
那天晚上做梦,我梦见自己还在初三的教室,陈希推了我一把:「哎,这是我给你申请的 QQ 号和密码,你记着啊!」
我从睡梦里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爬下床打开电脑,屏幕蓝光幽幽的照亮我的脸,我一个个的翻找,总算是找到了他。
我高中的时候一直是乖宝宝,这个 QQ 拿到后我没用过几次,直到高考后才启用,加了很多的同学,大学又加了不少,都忘记通讯录里有他。
因为我们从来也没用 QQ 联系过。
他的头像是黑的,我给他发消息一个星期也没回应。
那时候我恰好在给一个高中生做家教,每周都要备课,我会把备课的文档发到那个邮箱,然后附上几句话。
都是生活中的小事。
比如下雨了我被困在图书馆,比如在食堂吃到了一条虫子,比如第一次逃课就被点名,比如跟室友薅羊毛,免费看了一场电影。
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他从没有回过。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年多。
到了大四,我要准备论文,还有实习,生活越来越忙。
十五岁的青春记忆,渐渐在脑海里模糊,而身边有个男生坚持不懈的追了我三年。我想,该做个了断了,陈希不会有回应,我也该开始新生活。
那是大四开学一个月左右吧,那天我正在图书馆查完论文资料,出来后见到有个人站在香樟树下。
我也没太在意,低头走出几步,听到那人在背后喊:「李晓晓!」
「好久不见。」
我回过头,日光太晃了,我花了好几秒才看清他的脸,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喊出那个埋在记忆里的名字:「陈希,好久不见。」
我们去附近的肯德基坐下,千言万语,不知该从哪里聊起。
还是他先开的话题。
他离开县城后,的确南下打工了,难怪,看着比之前要黑很多。
他问起我毕业后的打算,我说已经在一家公司实习过,毕业后多年会去那边工作。
他说太巧了,他以后也会在这座城市。
聊了一会,我问了自己介意了很多年的一件事。
「你后来为什么一直没联系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是阿姨接的,我还留了我的电话。后面再打,就打不通了。」
我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低声道:「我妈没告诉过我。」
他愕然了下,涩笑了一声:「大概是忘记了。」
可我们都知道,肯定不是忘记。
我妈多半是怕他影响我学习,所以故意阻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络。
我妈的确心疼他,可当这个孩子威胁到自家孩子的未来时,她就会毫不留情的掐断,这就是成年人双标的善良。
我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沉默了良久,又问:「传奇的游戏又兴起了,你现在还玩吗?」
「什么游戏?」他一脸茫然,「我一直不喜欢玩游戏。」
「那你以前读书的时候……」
「那会也不玩,我去网吧包夜一般都是看电影。」
那一刻,我手里的那杯热咖啡冷的像冰。
周围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感觉很虚,眼前的一切都有点虚。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我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紧紧的握着那杯咖啡,哪怕掌心被烫的通红一片,我的心也依然是冰凉的。
是手机铃声把我唤回现实。
我接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方位。
挂断电话后,他问:「是不是你同学找你?」
我艰难的开口:「是我男朋友,他追了我很多年,从大一到大四,对我特别好。从那件事后,我挺怕跟男生相处的,是他带我走出来 ……」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
我不知道我们还会有交集,我是一周前结束的单身,要是早知道……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可笑,低声道:「对不起……」
「交了男朋友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能走出过去,面对新生活是好事,其实我也有女朋友了。」
「是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就普通人,跟你差不多。」
15
他不想多说,我也没追问,换了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准备来这发展,以后还能常常见面。
他笑了笑:「还说不好,我女朋友她不太愿意过来,看她意愿吧。」
原来他那么尊重女朋友。
也是,他虽然看着冷冷的,其实心里一直很暖。
很快我当时的男友就来了,两个男人天南地北的聊了聊,我全程都属于茫茫然的状态,心里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想请陈希吃午饭,他说自己这一趟是出差,一会要赶火车回去,就算了。
后来,我跟男友分手了。
是他提的。
他说:晓晓,我感觉不到你爱我,我知道你在尽全力做一个好女友,可那是责任不是爱。
我放你自由。
我问他:那什么是爱呢。
他说:你还记得你之前那会你在肯德基见的那个初中同学吗,你看他的眼神,就是爱。
那天晚上,我调出陈希的 QQ。
聊天界面还停在一个月前,就是一句简单至极的节日问候。
我们的生活断层的太久,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才能续上这段缘分。
或许,不管从哪里,都是续不上的。
点开他的资料,个性签名:有女友,不闲聊。
我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几天,灿灿联系我,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后,她进入正题:「以前跟你住一个院子的陈希,你还记得吗?我居然看到他 QQ 上线了,他还是单身!」
我一阵茫然:「不可能啊,他不是说有女友吗?」
「怎么可能,他毕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他的感情史我不得打听明白啊?他一直单身,而且他可牛逼了,他一边打工一边还考上了大学,对啊,他大学不就跟你一个市吗,你不知道啊?」
接下来灿灿说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又骗我了。
16 岁,他骗我不是因为我才打那个恶心的男人。
22 岁,他骗我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
他这个大骗子!
大骗子!
我拿出手机,正要拨打他的电话,身后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晓晓,听说你现在恢复了单身?」
他额头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手里抱着一束雏菊,紧张又灿烂的冲我笑:「你介不介意,找大一的学弟当男朋友?」
看我目光落在那束花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我怕再一次错过,这花是在路上拔的,别嫌弃,我以后会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花。」
我的眼泪唰的就落了下来,泪眼朦胧的摇摇头:「不用,这就是我收过最美的花。」
**
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发给他的邮件,他一直有收到。
他说他那会已经认命,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是如此,在泥泞里挣扎。
可他收到了我的邮件。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试试。
余阿姨帮他找了个高中,继父不愿意负担生活费和学费,陈希为了不让余阿姨糟心,自己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上了两年高中就参加了高考。
他也不是什么天才,最后考了个二本,就跟我在一个城市,公交车八站路。
饶是如此,已经很厉害了,我都不知道他为了这个学历,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相信再给他多一年的时间,985 不在话下。
彼时他握紧我的手:「可是晓晓,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已经毕业了。天南海北,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再跟上你的脚步!」
他中间不敢回复我,是怕自己到时候一事无成,以一个初中生的学历,无法站在 985 的我身边。
近乡情怯,他一直等到军训结束,才鼓起勇气来看我。
他见到我的男友,觉得那才是足够优秀的我应该匹配的人,所以他再一次退缩。
不退缩也不行,做第三者也不是他的风格。
我以前觉得自卑的男生不讨喜,可真的到了他的身上,我剩下的只有心疼。
万幸的是,我们虽然错过了许多的时光,好在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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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0-11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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