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游戏入了迷,自称「天才女警」。
对面的帅哥满眼惊喜:「你也是警察吗?」
我把头点得哐哐响。
直到他掏出证件,问我是啥警种……
1
假期出游,为了省钱我和楚烟买了十个小时的硬座。
主打一个屁股坐烂。
「你能熬夜吗?我带了三个充电宝,我们晚上可以继续完成任务。」楚烟边把她的黑色背包往脚下塞,边问我。
我想了下,游戏里确实还有几个日常任务没做完。
滑着手机的我,信誓旦旦:
「可以可以,天才女警无所畏惧。」
我最近在玩一个解迷类游戏,玩家扮演的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警察。随着不断的探索,破解重重悬案。
再说大学生,本身就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在校的时候,极度脆弱,非常容易死翘翘。
旅游的时候,有九条命,比特种兵还特种兵。
我越说越起劲:「要知道,作为天才女警,熬夜是基本的素养。十个小时的硬座算什么,今晚通宵明早我依旧神采奕奕。」
神采奕奕地去逛景点。
楚烟敷衍地「嗯嗯」两声:「你最好是嘞,别又起不来,说你两句哭得跟个水烧开了似的嗷嗷叫。」
我很不服气,刚要反驳,突然听见对面小哥哥清澈的嗓音。
「你们真厉害。」
上车时,我和楚烟就注意到了他。
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不过绷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穿了件黑色背心,手臂肌肉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感觉能把我一拳抡死。
我和楚烟在文学院,男女比例悬殊到三个月没和异性说过话。
对面虽然是帅哥,但我们还是不敢多瞄。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我和楚烟对视一眼,眼神催促对方回话。
楚烟假装整理头发,扭过了头。
没办法,我只好尬笑:「一般了。线上的日常任务而已。」
日常任务还过不去,我就让楚烟把手机吃了。
谁知道,对面眼神里的敬意更甚:
「那你们明天是线下任务吗?」
逛景点可不线下嘛,这帅哥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
我的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疑惑,但还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准备这段对话。
「你别误会,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似是读懂我眼神的意味,他急忙解释道。
「请放心,我也是警察。」
我恍然大悟。
哦,原来这帅哥也是大学生呀。
那脑子不好使也是正常的。
这句「请放心,我也是警察」则是游戏里玩家触发最多的台词。
我立刻冲他笑笑:「你是哪个地方的『警察』呀?」
「我和她都是从 S 市来的。」
这是帅哥,热乎的,会喘气的。
我决定再聊两句。
2
他的坐姿依旧很正,脊背挺得很直,青竹似的。
听到我的话后,他点点头:
「同志你好,我叫江祈年。」
「目前在西红市任职。」
这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坚毅到可以入党。
大学生就是除了学习,干啥啥行。
我哐哐点头,配合他的表演:
「你好,我叫黎音,这位是楚烟。」
楚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
我知道,她这一刻肯定尴尬得脚趾直抠鞋底。
因为我的手机,收到了她无数条「救命呀」的信息。
谁让她说我哭起来像水烧开了,我很有报复心,假装没看见。
继续朝江祈年道:「这位楚烟同志,次次任务都完成得非常圆满,是我学习的榜样。」
不是所有大学生都能像楚烟一样,为了游戏里的限时奖励不被浪费,每天定闹钟爬起来收完再睡。
甚至为了组队通关副本,腆着脸去找她前男友打游戏。
这游戏公司总裁来了,都得给她磕两个。
江祈年的眼神更加坚毅了,变得像入党二十年的老党员。
「原来是这样,楚同志确实值得学习。不过黎同志你太谦虚了,能和她一起完成任务想必你也有过人之处。」
「你们俩都是我看齐的目标。」
?
看齐我和楚烟?
我俩都很下饭,还是别看了。
我搅着手,和楚烟一起脚抠别墅。
「我们俩都很菜,千万别看齐。」
我好心提醒他:「看齐我俩,你会后悔的。」
江祈年眼底欣赏更甚,竟然还用上了敬语:
「您太谦虚了。」
我抓狂:
「我是认真的,我俩很菜。」
就这样,我和他在「太谦虚了」与「太菜了」中间来来回回。
楚烟看不下去了,拧了瓶水递给我:「渴不渴?」
我后知后觉有点发蠢,偷偷瞄了江祈年一眼,他目不斜视,板正得很。
看来是没放在心上。
我仰头喝了口水,拧好瓶盖放到了桌板上。
江祈年一脸了然:「楚同志你放心,我没打听不该打听的。」
楚烟尴尬得头都不敢抬,手偷摸过来,轻轻地掐了下我的腰间软肉。
我只好代替她发声:「她没有这个意思,我们队伍里怎么会有坏人呢?」
一个愿意为了省钱把屁股坐烂的大学生,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她们做攻略就做破了头,哪里还有时间伤害别人呢?
这是我的善恶观,大门!
江祈年满脸认真,眼神已经像入党四十年那样坚毅。
「任何职业里都有败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毫无原则地附和:「那是那是,不过我是说大部分啦。」
「我们之中也有小部分特别可恶的,我就遇到过几次。」
小部分的人已经死了,可他的嘴巴没有死,还会偷我的外卖吃,可怕得很。
「看来你的生活危机四伏。」江祈年眉头微蹙,略带点担忧。
「不知道你是什么警种?」
警种?
这游戏也没说我是啥啊。
反正我不是警犬。
我跳过这个话题,避而不答。
江祈年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率先道:
「忘记说了,我是刑事犯罪侦查警察。」
演得还挺像,好在我心善我很配合。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是狱警。」
每天在学校里面坐牢。
江祈年仿若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看你们的样子,我真是没猜到。」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个证件,递到我跟前:
「这是我的证件。」
然后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盯着我,示意我也拿出来给他看看。
不是哥,来真的啊?
我大脑当场死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根据笑容守恒定律,我的笑容转移到了楚烟脸上。
她和江祈年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左右为难,腹背受敌,进退不得。
我不是勇敢的天才警察了,我好想死。
沉默良久,江祈年脸上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眼神愈来愈深,语调很闷,脸色逐渐沉下去:「你没有吗?」
我慌乱地摸了上边摸下边,楚烟塞了本证件给我。
我翻过来一看:A 大学生证。
江祈年神色古怪。
他本身就很有压迫感,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效果翻倍。
要死。
我冲着楚烟挤眉弄眼,让她替我解释两句。
她心领神会,把塞到脚下的黑色背包拎出来。
紧接着,她在我和江祈年的注视下,掏出了献血证、校园卡和身份证。
楚烟的神色简直比裸考时拜佛还要虔诚,她一本正经:「大哥别杀她。」
「我们都是良民。」
她就像直播间卖货的主播一样,一个个拿起来展示,怼到江祈年面前:
「看,献血证,黎音打小就心善。」
为了加那点破学分。
「看,身份证,我们都是中国人。」
身份证上我脑门光光。
楚烟把卡往江祈年面前一递:
「看,校园卡,拿着去我们学校随便刷。」
我仔细一看,这是我的校园卡啊。
忍不了了。
「你跟我整这死出呢,这是我的校园卡。」
楚烟挺直了腰杆:
「不然用我的啊?话都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确实,都是我这张破嘴犯下的罪。
我硬着头皮把我的校园卡抢回来,对着江祈年嘿嘿一笑:「你玩游戏不?」
「我说的是游戏里,我扮演一位天才警察。」
越说我声音越低。
谁能想到,哥们他真警察啊。
3
江祈年把他的证件收了起来,声音清朗,但毫无起伏:
「隔行如隔山,这我不好评。」
「我祝你成功吧。」
我猛地抬头。
他像是很无奈,轻叹道:
「放心吧,我家有网。」
「但是,你们完成的什么任务?」
我乖乖点开游戏的图标,指给他看。
「游戏里的日常任务。」
我回想了下对话,开始逐条解释:
「线下任务是逛景点,我以为你问我旅游计划呢。」
「还有那什么向楚烟学习,我是说她玩游戏的这股劲。」
……
也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和他聊下去的。
一个说驴子一个说马,还在那客气地推脱了半天。
以后回想起来,我还是会想原地升天。
但我还不能升,我不能让楚烟保研。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装模作样地点了下头,缓解我的郁闷和不安。
江祈年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
我瞥见他的手胡乱地抓着衣服,又松开。
他好像也在尴尬。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开始念词:「不是哥们,你真警察啊?」
他略带诧异地扫了我一眼:
「我不敢冒充。」
点我呢。
楚烟蹭过来,小声道:「他点你呢。」
江祈年的脑袋瞬间转了过来:
「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谁会冒充——也不是,我是说谁会故意冒充,对吧?」
我一把推开楚烟的头,屁股往江祈年那挪了挪。
「是这样,我觉得吧你不太会讲话,要不要看看我这个表达训练营?」
一年前,我受美丽学姐的蛊惑,花了小四位数报了个傻 der 训练营。
挂了一年也没人要。
今天,我一定要抓住机会把这破玩意儿卖掉。
哪怕是血崩价都行,有点是点。
「不要 9988,不要 998,只要 98。」
「就可以让你语言表达上一个台阶。」
楚烟悄咪咪地来了句:
「但是你的语言表达也倒三颠四的,你怎么不自己用?」
我保证江祈年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在那笑。
我轻轻推开楚烟,撑着头故作沉思。
这比等室友给我发零食,还让我煎熬。
「我转你绿色聊天软件吗?」
「还是吱吱宝?」
啊?
我两眼放光地盯着他:「都可以,都可以。」
不要脸就是好。
江祈年爽快地扫了码。
「你先下载这个 APP,然后呢我把我账号给你登。有效期还有一年多,好好练。」
胡说八道我很在行,事关我利益的胡说八道我更在行。
听完我的介绍,他一脸若有所思地问我:
「你这么能聊,也是因为练过吗?」
我摇摇头,很是实诚:
「天生嘴多。」
社恐是我的面具,嘴多才是我的本性。
我聊开了村口大妈都得甘拜下风。
江祈年又笑,然后说:「真诚就是必杀技。」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好像是为了证明他上过网。
我的嘴比脑子还快:「真诚就是必杀技,一直真诚是傻逼。」
江祈年满头的问号:
「怎么会呢?」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敲了敲头,笑着道:「段子而已,你不是会上网的吗?」
他就像是没看出我眼里的戏谑之意,认真道:
「上网时间不是很多,我下次多看看。」
我被他这股较真劲儿逗笑了。
窗外的景色被飞快地掠过,世界都匆匆。
而我却和一个陌生人,讨论这样无聊的小事。
4
临近饭点,楚烟开始掏吃的。
她扭头问我:
「你要吃点啥?」
紧接着,就伸手在她那个黑色背包里乱搅,企图翻出我想吃的东西。
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我的回答。
她又侧过脸来,重复了那个问题。
我缓慢地拉回思绪,冲她笑笑:
「我不太饿,你吃吧。」
楚烟的眉瞬间皱了起来。
我和楚烟是高中同学,不过那时候的交集不多。
考上同一个大学后,才逐渐有了往来。
她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太瘦了,要多吃饭。」
我总是表现得很为难,告诉她我的副业是个穿搭博主。
虽然粉丝不多,但我也靠着接广的钱承担了自己的生活费。
「胖了穿衣服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放下筷子,单手撑着头。
把我打量一番后,无比坚定地道:「虽然我不理解你的审美,但你可以 P 图呀。」
我的饭量固定在一个差不多的值,她的这个理由并没有说服我。
但在她的监督下,我偶尔会多吃点。
我的受众百分之九十九都是 25 岁以下的年轻女性,她们很爱发的是「沾沾瘦气」。
「这么瘦了,还不吃饭。」
「你就饿死吧。」
楚烟满脸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讨好般地摇了摇她的手。
只是没想到,江祈年会突然问我:
「黎音,你觉得我现在可以勉强算是你的朋友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我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学姐美色蛊惑的蠢货,我可精了。
我倒要看看他憋着什么坏心思。
「那作为你的朋友,我和楚同志有着同等的期盼,希望你健康。」
我笑得没心没肺,用了同样的理由:「但是我胖了穿衣服就会不好看。」
「我副业是个穿搭博主,这会影响我的副业。」
他皱着眉,很是不赞同的模样。
而后,脸上浮现出十分严肃的神色,郑重其事地道:
「我不认可瘦弱是美丽的标准。」
「哪怕你坚定地认为只有瘦才美,那美丽也不是必需品,健康才是。」
我没有想好怎么回答他,他也不在意,反而继续道:
「你难道不想拥有力量吗?可以掌控你自己身体的力量。」
「让你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拎起重物。你会感受到你的身体是舒适而充满活力的。」
他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轻声道:
「你不想试试吗?」
我一时哑然。
江祈年叹了口气,眉间折出点忧愁。
「我说话不好听,我很抱歉。」
「我也并不是想要说教你。我妹妹因为厌食症痛苦了很多年,反反复复治疗,这两年才好起来。」
「她总觉得吃东西有负罪感,吃下去的东西又想方设法催吐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社会,女性从小到大都要被灌输这种思想。」
「美丽比生命健康还重要。还有这种美丽的标准,到底是谁定下的?」
似是觉得气氛不对,他补充了句:「我爸巨大一个啤酒肚。」
他用手在自己的腰腹处比画了下,惹来他旁边啤酒肚大爷的一个白眼。
江祈年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眼,侧过脸去瞧。
许是他块头硕大,每块肌肉都跟藏着个人似的,那大爷竟然没呛声,默默移开了眼。
我见识到了江祈年变脸的速度,转过头来的瞬间,他就调整好了表情。
「我妹瘦成个人干还觉得不够,我妈老被忽悠买微商推销的减肥药。」
「我爸呢,藏垃圾桶后面肚子还凸出来一块。他不当回事。」
仿若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起伏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补充道:
「很畸形。」
「你太瘦了,多吃点饭吧。」
大爷投来一抹诧异的目光。
我被他这番话震住,想要解释,但一时之间却无法反驳。
楚烟撇撇嘴。
她「喏」了声,塞给我一袋面包。
「我说什么来着,你瘦得不健康。」
我犹豫了下,还是撕开了包装。
其实我不怎么饿,还是勉强往嘴里塞,边咬边打开我营业的红薯 APP,发文问:
「大家觉得我胖点会更好看吗?我很担心胖了,穿衣服就不够好看了。」
我关掉手机时,对上他忽然柔和了几分的眼。
我低头咬了口面包。
瞥见他不安地捏了下衣角,手背上青筋醒目,看起来很好扎针。
等我慢吞吞地吃完面包,坐在江祈年身边的老大爷很是满意地点了下头。
「你们年轻,没受过饿。我读书的时候,没有饭吃的,就是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唯一一次吃饱是从粥里捞出来只死老鼠,女同学害怕,不敢吃。我们男生吃了两人份。」
「你们都没经历过,不知道有吃饭呀,是件多幸福的事情喽。」
他说着,揉了揉刚刚塞得满当当的肚子,又瞥了眼江祈年。
江祈年很无奈地笑着,大爷打了胜仗般心满意足地往后仰了下,满脸的笑。
也许旅行的意义就在于此吧,去体验去感知,去和不同的人接触。
虽然这辈子都很难再遇见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人和人之间留下的那点感动,已经足够了。
很巧的是,我们和江祈年同站到达。
他站起身来,微微低下头问:
「你们的行李在哪?我帮你们提下去。」
「就当谢谢你和这个不上网的我聊天。」
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再见:
「不用了,我们俩拿得动。」
我和楚烟各带了一个行李箱,她率先下了车。
我提着行李箱,泄力时用膝盖顶了一下。
忽地感觉一轻。
江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替我提了一把。
「我帮你拎下去吧。」
到了这个份上,我只好松手。
他像是完全没费什么力气,单手就拎了下来。
楚烟一边调整她的书包背带,一边迎上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是不是得多多吃饭,不然你出来玩东西都拿不动。」
江祈年眉心舒展,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确实是这样。」
「作为你的朋友,大家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强壮。」
「相信我,力量可以让你更好地生存。」
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觉得不妥又收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句:
「好好吃饭。」
以此作别。
天气真好啊。
5
我和楚烟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打车去往预约好的酒店。
车上,我打开红薯 APP。
红色的数字提示着已经有了不少留言。
「一直觉得你很漂亮,也喜欢你的穿搭。但总感觉你太瘦了,会被风刮走似的,这可不漂亮。一定要好好吃饭嘞。」
「只有你的敌人才希望你瘦弱。」
「谁敢说你胖了不好看,我干谁!到底是谁在宣扬那种瘦瓜瓜的火柴人啊?(不是说瘦不好哈,我的意思是得健康,姐妹们别被大众审美 PUA 了)」
「体重就是个数字,不同的身材各有各的美,只要健康,胖瘦都好。自信大方就好看,希望姐妹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美丽着。早日挣脱无形的枷锁。」
……
世界是不能缺少女性的。
她们包容,她们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她们由衷地期盼着自己的同性可以过得更好,更健康更舒适地活着。
楚烟凑过来看,她指着那条评论,默念了两遍。
眼神亮晶晶的,兴高采烈地像只刚出笼的小狗:「只有你的敌人才希望你瘦弱。」
「不愧是女孩子,说的话都这么酷。她的视角是你的朋友,像我一样。」
我点点头:「像你一样。」
「因为我们命运与共,因为我们是素未谋面的朋友。」
我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楚烟也跟着笑,天真无害的语气:「那你以后没理由不好好吃饭了。」
「我会好好监督你,嘿嘿。」
我捏了把她的脸:「别嘿了,到了。」
我们俩办理好入住,倒头就睡。
醒来后,我和她磨磨蹭蹭地化了个妆,顶着烈日往做好的攻略地点赶。
估摸着是节假日高峰期,当地特色菜的馆子人满为患。
更何况这还算个网红打卡点,人多到爆炸。
所以,当老板问我们接不接受拼桌时,我和楚烟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来。
一桌六个人,拼桌的是三男一女,看起来和我们年纪相仿。
我悬着的心落下来。
我和楚烟咔咔一顿乱点,用铁屁股省出来的钱全炫嘴里。
旁边的女生像是鼓足了勇气,凑过来小声道:「你们不要点喝的了,我大众点评上买的套餐有六份,我们喝不了了。」
「你们喝,别浪费了,行吗?」
她好像只小鹿,眼睛圆圆的,很害羞。
我说要给她钱,她急得要哭出来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急忙圆场:「谢谢你,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好姐妹。」
她羞涩地笑了下,开开心心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女孩子真是好可爱呀。
桌上的都是年轻人,有人开了头,大家多多少少都聊了几句。
气氛正好时,大家举着饮料碰了碰。
铝罐碰撞在一起,汽水飞溅出来,落到手背上,微微冷。
我仰头灌了口,被太阳暴晒过的脑子好像清醒了不少。
楚烟满足地眯起眼:「好冰,好爽好快乐。」
对面穿黑 T 的男生眯着眼看她,眼神流转在她的胸口,喉咙里像卡了石子似的吞吐,嗓音异常难听:「很大,你男朋友应该也很爽很快乐。」
6
楚烟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手都在抖。
我抓住楚烟的手,脸色发沉。
「你是不是有病?」
我的声音引来了一些好奇的视线,黑色衣服的男生神色自若。
「开个玩笑而已,生这么大气。」
「我又没说别的什么,你们自己想歪了是不是?」
楚烟扯了下我的衣服,小声说了句「算了」。
「可是你明明很害怕。」
「你明明受到了伤害。」
「为什么要算了呢?」
楚烟并不擅长与人争辩,她性格偏内向,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我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
数十秒后,她回握了我的手,像个信号。
我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视线,对上对面满不在乎的眼。
「我们并不觉得好笑。」
「注视可以构成性骚扰,语言性骚扰也是性骚扰。」
「向她道歉,不然我就报警。」
许是没想到,我会把「性骚扰」这三个字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男生脸色一僵,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哪有那么严重?」
送饮料给我们的女生注视着一切,良久,她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同伴。
「你说呢?」
离她最近的那位估计是她的男朋友,两个人戴着情侣款手表。
他伸手推了下黑衣服的男生,重复了女生的话:「你说呢?」
我冷冷地盯着他:
「道歉。」
「别逼我报警,别逼我闹到你学校去。」
性骚扰女性的人,本身就没有同理心。这种时候,女性越是退让,他越是得意。
尽管我知道举证困难,报警也可能只是口头的批评教育。
但是没关系,先站出来,再站起来。
不管方法可不可行,我们要学会大声喊停。
我听见有人在喊:
「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东西啊?」
我看见有女生在推自己的男朋友:「你去帮帮她们。」
很多人没说话,很多人在好戏。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世界属于勇敢者。
总有人会站出来的。
「三。」我开始倒计时,并嘱咐楚烟喊到 0 就报警。
「二。」
即将喊出「一」的时候,黑色衣服的男生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他不是在愧疚,只是在暗恨为什么踢到我这样的铁板。
「大点声,听不见。」
这个声音——
我惊讶地回过头,居然是江祈年。
江祈年朝我点了下头,目光紧接地锁住对面男生。
「让你大点声。」他的声音猛地放大,而后在桌上用力地砸了一拳,力气之大,碗勺齐齐震动。
「聋了吗?」
他隔壁上的肌肉很明显地绷起,像是要瞬间暴起。
那男生闭起眼,咬牙切齿道:
「对不起!」
江祈年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而后问我们:「这样可以吗?」
「要不要让他做个检讨?」
黑衣服男生气焰全无,攥着手,似是碍于江祈年不敢发作。
楚烟连连摇头,嗡声道:「这样就可以了,谢谢。」
她又捏捏我的手:「你真好。」
男生自觉丢脸,顶着一众鄙夷的目光跑了。
对面女生满含歉疚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和他也不熟。他是我男朋友在社团认识的,这次旅游才凑到一起。」
「我们不会再和他来往了。你们好好吃,我们就先走了。」
她小幅度地挥挥手,和剩下两个男生一同出去了。
我拉着楚烟坐下。
这才想起问江祈年吃了没有。
「还没有,介意和我一起吗?」
我和楚烟自然没有异议,很奇妙,说过再见的人居然真的再次见面了。
「刚刚谢谢你,想吃点什么,我们请你吧。」
江祈年拒绝了。
「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
「从始至终,你都做得很好了。」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我,我有点赧然。
「但是没有你的话,我估计要和他扯很久了。」
江祈年沉默了很久,才道:「那是因为他看见我有锻炼的痕迹,欺软怕硬罢了。所以,我才希望你多吃饭好好锻炼。」
我吃了一大口饭。
「你说得对,我回去就好好锻炼。希望我能坚持下来。」
「嗯。」江祈年神色淡淡。
「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盲目锻炼的话可能会拉伤。」
我笑盈盈地打开了绿色聊天软件的扫一扫,在他眼前晃了下:「那你让我扫一下。」
江祈年照做了。
我跟楚烟咬耳朵:「他人还怪好的嘞。」
楚烟神色莫名。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江祈年含笑喝了口茶水。
可恶,什么耳朵,这也能听见。
饭后,我们和江祈年道别。
他却没应,反而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晚上南街那边有展会。」
我听懂了,他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
但留了余地,给了我拒绝的权利。
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担心楚烟不习惯。
没等我问她,她反而抢先道:「我们也想去看,你到时候给黎音发消息吧。」
「她要是没回你,一般就是没看手机。」
江祈年应声。
两个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安排了我。
他看着我,温声道:
「那晚一点我给你发消息。」
我点点头,也应了声「好」。
等他走后,我问楚烟整的哪出。
她说:「你不是说他人怪好,我看他准是对你有意思,给你们创造机会呢。」
我伸手就要掐她的脸,她一边挡我的手一边喊:「手下留脸,我有证据。」
我挑眉,示意她说话。
楚烟清了清嗓,怪腔怪调地模仿江祈年:「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可能是想说:『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吻我。』」
?
我扑过去,捏得她面目扭曲。
她语调含糊不清:
「你怎么不信?」
信你个鬼。
7
我和楚烟按照原定计划打卡了景点。
晚上六点的时候,江祈年发来消息:
「这边差不多要开始了。」
「你们现在有空吗?我过来接你们。」
我不懂有什么好接的,都是来旅游的,又没开车。
我噼里啪啦地打字:
「不用,我们有腿,你发个定位我们马上过来。」
对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定位,以及一句「注意安全」。
楚烟满脸的一言难尽。
我瞪她:
「你干吗这幅死相?」
楚烟很无语,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心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对人家有好感,说话带刀子似的。」
我大为震撼:「很明显吗?」
「你对不喜欢的人都是:烦死了,怎么老是给我发消息。你今天主动加他联系方式,我还能不知道你。」
我重新审视了下我的语言,明明没问题,合情合理。
我和楚烟赶到的时候,满街都是耸动的人头。
和江祈年会合,属实费了好一阵工夫。
顺着人流人挤人的时候,他指着家奶茶店问我要不要来一杯。
「我看乎乎宝上很多人推。」他这样解释。
我歪着头笑了下:「你也喜欢喝奶茶?」
「不是。」
那是什么呢?
他没有再说。
「你想喝什么?」
我翻了下图文,指着其中被推荐最多的那一款。
江祈年念了遍奶茶的名字,而后问我:「那你的朋友呢?你问问她想喝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这边。
我微征,扭头去问楚烟。
楚烟选了和我一样的那款。
江祈年买奶茶的空档里,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是他总结出来的一些值得逛的展点。
「你们可以先去逛逛,我等会来找你们。」
楚烟眼里闪过促狭的意味。
「我说什么来着。」
我一把拽着她就跑,阻止她继续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逛到第三个展点的时候,江祈年买好奶茶来找。
他的速度不算慢,但走得很稳。
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奶盖只融了一点点。
天气本来就热,出游的人又多,搅得人心烦意乱。
在下一拨人涌过来之前,江祈年下意识地侧身替我挡了下。
动作自然又干净,没有半点的迟疑。
我捧着那杯奶茶,抬眼看他。
他微微低着头,叮嘱我:「小心点。」
夏天真是太热了。
我心口微滞。
一路逛下来,江祈年都能很好地找到我想去的展点。
「你怎么这么熟悉?」
「以前来过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瞥见他身后满天的烟火。
烟花秀,虽俗但有用。
我成功地被吸引了视线,解锁手机后塞到他手里。
「麻烦你帮我们俩拍拍。」
我拉着楚烟往前走,在心里计算好差不多合适的距离后止了步。
我和楚烟两个人万年剪刀手。
江祈年有模有样地退后又上前,手机横了又竖。
我的脸都快笑僵了,忍不住问他:
「拍好了吗?」
他垂着眼端详了会,用一种确定但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回答:「应该吧。」
他看了一眼我,见我满脸期待,江祈年补充说:
「拍了,但好像没拍好。」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看见手机的照片时蔓延到了极致。
照片里,我和楚烟两个人的脸是看不清的,身高是只有一米四的,腿短人矮,还张牙舞爪地比出个「耶」。
我疯狂乱滑,居然没一张可以用的。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今天的妆很像个鬼。
点开前置摄像头,我仔细看了看,找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江祈年眼神飘忽,没敢看我。
我狠狠沉默了,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夸奖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我脸上写满了脏话。
江祈年居然露出点歉疚的笑,语气简直不能再温和:
「教教我,好吗?」
「我以后会给你拍好。」
为什么夏天这么闷热?
热气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我在手机屏幕里看见了自己通红的脸。
我说:「好。」
8
准备回程的那一天,我和江祈年道别。
「短短几天,和你说了好多次再见。」
江祈年看着我笑了声。
「那会再见的,很多的再次见面。」
我和他挥手,没再回头。
江祈年空闲的时间并不算多,但依旧能和我聊。
我们会说起生活里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开始我会觉得失落,因为江祈年很难及时回应我。
适应了这种模式以后,我竟然也逐渐习惯。
看到有趣的好玩的,就丢给他看看。
遇到不开心的,也和他讲一讲。
因为我知道,他看见的时候一定会耐心地逐条回复我。
所以,我并不惶恐。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逐渐走近,但始终没有袒露过心迹。
楚烟看得心急,劝我主动。
可我始终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我听到一首歌,里头有句我很喜欢的歌词,就那么一句:
「你曾把雀跃眼神交给我的一秒钟。」
有一秒钟心动就可以了。
并不遗憾。
9
生日那天,江祈年破天荒地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校门收个礼物。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但不敢相信。
飞奔出去后,就见着江祈年戴着花和蛋糕,安静地等在那。
我迎上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笑着试探道:「你这样我都会以为你喜欢我。」
江祈年目光坦率而坚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本来就喜欢你。」
这一秒钟,我被他击中。
我和他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
他灌了好几杯冰水。
「你这么渴?」
我诧异地看着他。
江祈年难得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紧张。」
我跟着他笑起来:「好吧,其实我也喜欢你。」
「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不用一直喝冰水了。」
就像是查询考试成绩的时候,人会格外紧张。
但只要看到了成绩,迎来的就是喜或悲,这种紧张感会迅速消退。
江祈年既惊又喜,又灌了杯冰水。
他握着那只杯子,好像在努力平静心情。
然后和我说:「不会的。」
「我一直紧张。」
这一秒钟,我雀跃难抑。
这顿饭吃了很久,江祈年终于冷静了下来。
只是最后他走的时候,同手同脚了一段路。
回头看我时,江祈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拼命忍笑。
夏天真是太热了,我的脸又红了。
好神奇。
在这一年,我恋爱了。
我更好地成为了我自己。
我试着锻炼,变得健康,感受到我的身体舒适而自由。
我的红薯被经营得很好,她们欣赏我的肌肉线条,赞叹我的健康,真诚地祝愿我更好。
我也收到过很多的私信,有人讲她的迷茫,有人讲她遇到的身材羞辱,有人讲她因为我而开始学着锻炼。
后来,我想了很久,写下了这段话:
我们是每个月经历血和痛的女性。
我们是在一个并不算友好的社会,却依旧可以拔得头筹的女性。
我们是素未谋面却亲如一家的女性。
我们本来就很了不起。
请和我一起念:
从今天开始,我将摆脱大众审美下的训诫,健康是我饮食的第一要义。
从今天开始,我将确信不同的身材有不同的美丽,尊重并欣赏所有的体型。
从今天开始,我将变得更加勇敢更加自信,追求力量胜过美丽。
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从我开始,从你开始。
我们终将会手牵手站起来,同享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