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暴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站在露天沙地里,红光从帐篷的缝隙泄出,不安闪烁。天上飘着一团团血雾,那是光与沙的混合物。
对于面前的敌人,手无寸铁的我没有丝毫把握,可我别无选择。真真和老张危在旦夕,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被欲望的幻觉所吞噬,丧失自我。
我掀开门帘,趁其不备,朝苏菲背上飞起一脚。谁知道她竟然像背后长了眼睛般,一个下腰轻巧闪过。
「又见面了。纪。」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冷冷一笑。
随着她舞步停止,监视器上的赤裸人群也从迷狂中暂时醒觉,露出迷惘神色,而我只想看到老张和真真的脱险。
他们已不知去向。
这停顿只维持了短暂的数秒,包裹在猩红色阿巴亚罩袍里的苏菲旋转着向我袭来,舞步继续。她的出招古怪凌厉,既有攻击性又兼具美感,如沙漠中的响尾蛇般逡巡而至,打得我毫无招架之力。两三个回合下来,我已经趴在土里吃沙。肉搏本来也不是我的强项,我忍着肋部剧痛,使出一记扫堂腿,想把她下盘打乱,却不想被苏菲一脚踩在膝侧,发出不祥的喀嚓脆响。
我嚎出了声,泪水涌满眼眶。
「我很好奇的是,为什么幻觉攻击对你没用?」疼痛使得苏菲的脸在视野边缘变得模糊,声音却越发清楚。
「你想知道吗……」
「少废话!」她脚上稍一使劲,我的膝窝便如被毒蛇啃噬般裂痛起来。
「滤波耳机……」
在 PPP 的理论课上学习过,引发群体幻觉的途径无非几种,药物是最直接有效的,一般人会认为通过视觉信号刺激前颞叶是第二选择,但他们都忽视了一个人类大脑进化过程中留下的后门——内耳。内耳有神经直接和大脑内部连接,声波信号通过内耳神经直接传导到脑干,再经过丘脑传导刺激听觉皮层。
脑干是事关生存的爬虫脑,丘脑是掌管所有感官信号传导中继的边缘系统,而视觉皮层是最晚近才进化出来的新皮层。因此从听觉侵入相当于黑进了计算机操作系统的底层,比光借助视觉要有效得多。
服用灵幻后的舞姿结合特定频率的大功率音浪,才能够制造出方才我们见识到的群魔乱舞。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苏菲强迫我从耳朵里掏出能够过滤非正常声波的特制耳机,扔到地上。现在我在她面前等于是裸奔了。我知道她接下来想干什么。
她会给我戴上那副蓝牙耳机,强迫我看她跳一曲迷幻之舞。如果不趁此时最后一搏,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苏菲,我知道你其实不想这样做……」
她瞬间一愣,像是识破了我的伎俩般,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笑容。
「纪,没用的。我们研究过你。」
「你害怕在人群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腿伤让我倒吸凉气,我不愿放弃,「所以才选择躲在这里,让那个 CG 人物替你跳舞,我说得没错吧……」
苏菲的动作僵住了,在那猩红的阿巴亚下面,藏着多少个动作捕捉的感应器,才能让派对上的虚拟形象动作如此顺滑逼真。那件经过特殊处理的数码罩袍,彷佛违背了地球的重力系数,随着苏菲的动作轻拂飘扬,将整个身体的曲线轮廓展现得一览无遗。如果不是这样,她的「灵幻」舞姿想必也无法发挥如此强力的春药效果。
但她为何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性感暴露在人前呢?
「你很纠结,在阿布扎比的时候,我就能看得出来,一些痛苦深藏在你的舞蹈里,你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这恰恰是点燃人群欲望的原因,他们都和你一样,压抑得太久了……彩迪,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她是为你而来的……」我继续胡扯,只求能拖延一点时间。
苏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
在来的车上,彩迪已经和她的朋友们喝得有点高,一路又哭又闹。从只言片语里,我明白了这个公务员女孩之所以会怀抱着如此怪异目的来到火人节的原因。她的工作单位极其压抑,女领导彷佛都是生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对她的发型着装甚至妆容诸多挑剔苛求,不能流露半分性感。但偏偏是这样的地方,每次一有接待上级工作,女领导一定会带上彩迪赴宴,怂恿她给男领导敬酒,甚至听任那些油腻的中老年男子从言语到行动上猥亵她,自己端坐在一旁鼓掌起哄。终于在一次被灌到烂醉在洗手间呕吐时,女领导出现了。彩迪以为领导是来安慰自己的,谁知却听到了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女领导说:怎么平时见你浪得不要不要的,该放开时又比谁都装呢?
当天她就想辞职,可她妈以死相逼,在她们老家,能进入体制已经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出路,其次就是嫁给体制内的人。至于她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人生,没人在乎。
于是她在脱下禁欲系的制服之后,便把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作为最有力的反抗。
火人节上的明星是她这场反抗的最终胜利。
然后我就可以去死了,彩迪醉气冲天地说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甚至钦佩她,但比起我们的境地,这不算什么。」苏菲浓眉一挑,「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没用的。」
她把耳机替我戴好。一切都完了。
「但有一点你猜对了,我在乎的不是性,而是权利。」
苏菲打开开关,音乐像是炽热的熔岩从我双耳缓慢灌入,熔化沿途的所有神经组织,化为爆烈的气浪,在我的脑海中横冲直撞,震颤着整个灵魂。她开始在我眼前起舞,猩红色的罩袍开始随着音乐呼吸膨胀,想要溢出她的身体。我知道这是进入幻觉的前兆,我的意识想要闭上眼睛,而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亿万年潜藏在本能深处的爬虫脑,似乎被揿下某个开关,身体像是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发热震颤,那是一种快感,驱使着我瞪大双眼,想要更多,疼痛也被抹去,只有快乐,原始而纯粹的快乐,压制一切。
我开始理解里面那些人是怎么一回事,我开始朝着苏菲的方向艰难地爬去,她在我眼中开始闪烁金光,像是某个极乐的入口,正在一开一合地召唤着我的进入,我的身体被拉长、变软、融化成液体的形态,朝着她的脚下流流流过去。
就在我触及她身体的瞬间,某种黑色物质从苏菲身上传染给我,那种东西如病菌般以惊人速度蔓延,我惊恐地缩回自己的手,可是已经太迟了,那黑色瘟疫遍布我的全身,甚至爬到了我的脸上,眼睑上,让我的视野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条方型缝隙。
我这是怎么了?
苏菲摆脱了黑色瘟疫之后,化身成为浑身绽放光芒的女神,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她。某种强大的渴望驱使着我去靠近她,融入她,与她合为一体。可只要我稍微一靠近,身上那团黑色物质便会如沾满毒液的荆棘编织而成的紧身衣,勒紧我的皮肉,刺激我的神经,让我痛不欲生,甚至在肉体的疼痛之上,还增添了一层羞耻感。
苏菲翩然起舞,我奋力追逐,似乎在这虚幻的时空里上演一场不断变换场景的舞剧,时而出现在餐厅,时而在银行,时而在学校,时而在手术室,时而在法庭……每当我想要按照这人性本能既定的脚本去做点什么时,那黑色紧身衣便会赐予我无与伦比的痛楚与耻辱,让我如同巴甫洛夫的狗般明确自己行为的边界在哪。
可我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一次次地任由欲望驱使着我接受惩罚。
她的声音如仙乐飘飘由远而进,似乎直接穿透音墙进入我的大脑。
「现在你知道了吧。性从来就不只是性,它意味着控制。当我们去餐馆吃饭时,去开银行账户、去申请护照时,当我们想应聘、想结婚、想离婚甚至想做手术时,都会有一个声音吼叫着问你,你的男性监护人同意吗?他们也许是你的爸爸、你的丈夫、你的兄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甚至你的儿子,有时候他们就是你想要摆脱的那个噩梦,可你还需要征求他们的同意,你得跪在他们面前舔任何他们让你舔的玩意儿,你懂我意思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苏菲制造的幻觉中那股纠缠在欲望中的怒火由何而来了。
可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苏菲……你可以愤怒,你也可以把怒火发泄到这些人的身上。可你要明白,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像你我一样,亿万年进化至今,补丁上打补丁,被繁衍本能驱使着,被大脑幻觉操弄着的普通人类而已。你要改变的不是他们的行为,而是他们的想法。」
「想法?」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我身上的痛楚减轻了几分,我的性冲动也缓和了几分。那只是大脑驱使你行动的奖励机制,我反复提醒自己,它是不折不扣的幻觉。
「并不是那些人的行为制止了你去行使作为一个女性所应有的权利。而是这种想法,像瘟疫一样蔓延滋长在每一个人脑子里的想法,相信这一套鬼话,这一套男性监护人的弥天大谎,才使得这个系统得以千百年地运转下来。你要做的,是去扭转这种想法,去证明给他们看,没有男性监护人的世界,你们可以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
那件黑色连体荆棘衣似乎松快了些,我呼了口气,这意味着苏菲被我打动了。我努力扭动身体,为自己挣出活动的空间,至少能施展开拳脚,我决定孤注一掷。
「没用的,」苏菲身上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下来,呈现出一种紫金相间的华丽色泽,「我们有那么多优秀的姐妹,最后她们的抗争赢来的是什么?是虐待,是性侵,是杀戮!」
黑色阿巴亚再次一紧,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喀喀……苏菲……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喀喀……想想……你的妈妈……」
像一只快把我攥成麻花的巨手突然松开,我整个身体瘫倒在地上,那黑色物质开始汇聚流动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朝着苏菲的方向流去。她似乎想把那股瘟疫的力量吸收回去。
「妈妈……妈妈……她是特别坚强而美丽的……女性啊……」
苏菲浑身绽放出超新星爆发般炽烈的光流,在幻觉空间里形成一圈圈向外漾开的复杂花纹,解放成为不断重复的几何图案,代表真主无限的、充塞寰宇的造物,圆形内切着四方形,象征着由土气水火四种基本元素所支撑的物质世界,而不断衍生流动的植物光纹,则代表着自然界赋予生命的母性,不断将笼罩在我身上的黑色罩袍吸吮过去,转化为无数细小的七彩光之尘。
我终于完全挣脱了那身枷锁,所有先前粗暴原始的性冲动此刻完全被对于美与爱的敬畏所代替。我看着苏菲,她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在现实与幻觉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信仰与背叛之间,她不断幻化着形状,像是肉身与精神被强行撕扯分离。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战争。她只有战胜了自己内心数千年坚如磐石顽如累苔的偏见与羞耻,她才能真的相信,才能真的去改变这世上的其他人,无论用何种方式。
我只能默默地为她加油。
身边的世界渐渐摆脱了那种漂浮感,物体的轮廓坚实清晰,苏菲身上的光逐渐收敛、暗下。我们正在降落,回到那方熟悉的物理时空。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是老张,他看起来十分虚脱。
「发生了什么?」真真也出现了,她摆出架势想要上去肉搏。
我拦住她,面前的那个苏菲宛如雕塑般凝固在那身猩红色的罩袍里,她眼中噙满泪水,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忆起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到我们三人的存在。
「你们快走吧。趁化学兄弟还没来。他们可没我这么好对付。」
我和真真对视,清楚彼此都想起了头天晚上帐篷外的两个神秘人影。
「那你怎么办?」我问苏菲。
「莫非你还想化敌为友不成?」她嫣然一笑,把面纱重又围上,「我签了协议,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你还是不戴面纱比较好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苏菲派相信我们之所以无法感知到精神世界,正是因为遮蔽的面纱,因此只有揭去面纱,我们才能和真主合而为一。只是,这片沙漠……总让我想起家乡。所以,也许下一次吧。」
她一卷罩袍,像个红色幽灵般飘出帐篷,消失在沙风暴中。
「千万别有下一次了。」真真和老张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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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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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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