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锁的记忆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1
满墙的电视，画面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这就是，真相……」关山月同我对视了一眼，「死亡考试，是他和地狱的交易？」
我们终于拿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
可是很快，我从兴奋中反应过来。
「等等。」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场筛选神明的考试，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恶之花的诞生……
「也就是说，所有的考生，要这样自相残杀下去，直到最后一人，才能结束?!」我说。
汪教授连着失去两次记忆，大脑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干呕。
但他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态，迅速地压制住了。
他脸上浮现了短暂的茫然，随后也消失了。
「是。」汪教授抬起头来，回应了我。
他说:「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
「托你们的福，我和在场的诸位，都是考生了。」他略带嘲讽地说，「你们不是想终止死亡考试吗？」
他说：「谁来终止？」
他似乎是在提醒我。「想想吧，如果陆羽知道这个真相，他会放你们活着吗？
「有的人死了。」他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到这个时候，汪教授还不忘蛊惑人心。
2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间教室了。
可亲眼目睹「地狱」、「制造神明的计划」，很难不为此震撼。
关山月喃喃道：「你神神叨叨的伟业，就是这玩意吧？老汪头？」
「怎么，有兴趣加入了？」汪教授反问。
「……有兴趣个屁啊？！」关山月破口大骂了起来，「你神经病啊！就因为你想复活你老婆？！就害死了那么多人？！」
「不，你错了。」汪教授说，「我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爱人。」
他说：「请你试想，如果世界上有这样一个神，你的哥哥还会被冤枉吗？」
他又看向我，「如果有这样一个神，你们，还会遭遇那些不幸吗？」
我愣了愣。
想起了，我父亲的滥赌，还有那来自舍友的诬陷。
如果没有那些遭遇。
我多半已经和玉嫣一起，过上了我们想要的生活。
「这是本应有的，却一直缺席于人世间的神！」汪公博的神态，愈发像一个传教者，「这才是正义！永不迟到的正义！」
可能，他就是如此向那个教派传教的吧。
他说：「过去的悲剧，无法挽回；但是未来，会因为这个神变得不一样。」
他说：「世上再无行恶之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安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抹去罪恶，抹去疾病，抹去战争……」
「还不明白吗？」他说，「我创造这个神明，就是为了，创造出一个没有』恶』的美丽新世界！」
「你们又是以什么立场，阻止我？」他张开了双手，说，「阻止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犹如棒喝，「醒醒吧！你们这么做，只是在为那些恶人做帮凶！」
我竟有些被他蛊惑。
如果，真能实现这样的世界。
很多悲剧，说不定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这时，关山月大骂，「关我屁事啊。」
汪教授一愣。
她说：「乱七八糟，吵死个人了。我就一个问题，为了你的目的，是不是所有的考生都要死？」
「是。」汪教授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关山月笑了笑：「你自己去做那个代价吧。」
他说：「你为 A 组做了那么多脏事，现在开始在乎别人的死活了？」
关山月望了我一眼，说：「那是以前。」
「可惜陆羽这小子死了。」汪教授转过头，「要是他还在这里，也许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这注定是无解的对谈。
但关山月点醒我了。
什么伟业，新世界，那都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责任，是那个叫何玉嫣的姑娘。
「那个小女孩……」我对汪教授说，「她长大以后，是不是，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何玉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你对她都做了什么？」
他仍然闭口不谈。
「陆女士，先关心你自己吧。」他说。
电视墙上，我的记忆开始了——
3
闷热的午后，我站在办公室里，求老师相信我没有携带小抄。
声音窘迫而狼狈。
从没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我的大学校园。
临近毕业，到处都是狂欢的痕迹。
可在我的视角里，日光洒在校园里，却是格外的刺眼。还有嗡嗡的声响传来，那是当日我蒙受诬陷之后，大脑发出的噪声。
我看见我回到了宿舍。
空无一人的宿舍，我坐在自己的桌前。
彼时我已经意识到了陷害我的人，就在这间宿舍里。
我想要大喊，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可最终，我只是坐在那里，绝望地看着太阳下山。
有人推开了宿舍的门。
我回过头，是何玉嫣。
她头上戴着蓝色的发卡。
她迎着落日走来的样子，总是令我想起，在我们曾经设想过的未来里，我们下班后会一起牵手回家。
回到一个不用多大，却很温暖的家。
她看到我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子宁，发生了什么？」
我把脸转过去，「没事的，我有些低血糖。」
「我是说……你为什么，又想死了？」她轻易地看穿了我。
4
她来到我的身边，把我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说起来，我也迷茫过。
我爱上她，是不是因为，她总是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她扮演着我生命里缺失的母亲，而我扮演着无助索取的孩子。
这真的是爱情吗？
「我撑不下去了。」我靠着她的肩膀，哭泣着。
「我爸爸欠了一屁股的债，我还有爷爷要养……现在连我的学位也要夺走，玉嫣，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哭诉着自己的苦难。
她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5
我坐在这间教室里，头却愈发痛了。
这些……
这些是什么，这段记忆，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当时我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因为打击而恍惚了很久，之后便迎来了晚上宿舍的毕业酒会。
可眼前的一幕幕，如此真实。
就好像，这段记忆，被锁了起来，直到今天才被打开。
6
汪教授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迷茫。
「原来如此……」他说
「果然。」他嘲弄地看着我，「你只是她的一件作品罢了。」
7
占据整个荧幕的，是玉嫣的肩膀。
她好看的脖颈，血管还清晰可见。
我从她肩上抬起头来。
「子宁。」玉嫣伸出手指，擦着我脸上的泪，对我笑笑，「你想不想，报复她们？」
一只蟑螂，从宿舍的桌下爬出，爬上了衣柜的门。
我说：「我斗不过她们的。」
玉嫣说：「不是还有我吗？」
她说：「你不用害怕的，我有这个能力。」
她抓着我的手，对我的手指轻轻地哈气。
而后，她抬起我的手指，指甲在她的左眼上划过。
我吓得用力抽回了手。
可再抬起头时，她的左眼，一整个地变黑了。
8
「你的眼睛？！」我惊诧地说。
「不不，没事的，不痛。」
她说着，过去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我或许是以为那是治眼睛的药物。
可她将瓶口拧开，往地上，倒出了少许淡白色的粉末。
她转过头，看向了地上的那只蟑螂。
「信标。」她轻轻说了一声。
空气中，「咻」一声，犹如弓箭发射。
下一刻，那只蟑螂掉在了地上。
我说：「这是什么……」
「你记得我们一起上的机电课吗？它被我发射了信标，接下来，我只需要设置一段程序，它就会去执行，可以是任何程序。」她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玉嫣？」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了，快结束了。」她安抚着我，「给我一个条件语句吧。」
「我听不懂，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我完全不懂你了。」我哭泣着。
「嘘，一个条件就够了。这就像一段程序，满足一个条件，程序就能被执行，最后，输出一个结果。」
「我想走。」
「唔，这个不够好呢。这样吧，当陆子宁亲我一口。」她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那只蟑螂，对它说：「你就过来，舔食干净这些药粉。」
我想要挣脱她，却被她抓着。
她轻轻一拽，我的嘴唇碰上了她的额头。
我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只掉落在地上的蟑螂，真如她所说，爬行过来，舔舐着那些粉末。
「别去碰。」她提醒我，「我配的，对人的毒性，可比虫大得多。」
短短几秒后。
这只爬虫身体抖动，倒死在了地上。
「你看。」她抬起头，兴奋地说，「我们写的这段程序，是不是就运行完成了？」
「当然了。」她想起了什么，「我的能力，是有限的。」
她说：「一个有限是，设置的程序，必须得是接受方能够执行的，另一个有限是，类似等价交换吧，我必须先满足了条件，程序才会执行。所以越是异想天开的程序，就需要设置越苛刻的条件。」
「否则，信标就不会起作用，等于是白费力气……」
「嗨，说这么复杂干嘛。」她笑了笑，「我直接演示给你看好了。」
她望向了地面上那些残肢。
「信标。」她说。
空气中，再次响起轻轻的「咻」一声。
「那么，当我数到三，你就变成小马最喜欢的那位偶像。」
玉嫣说着，数了起来，「一，二，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地上，依然是那具虫尸。
「是吧？是吧？」她像是在与我分享着她的玩具，「想让这只虫子变成人，太难了。设置的条件也太简单了。真想给小马一个惊醒，恐怕要满足的条件，就得是星球爆炸、前苏联复活，之类的了，那我也实现不了嘛。」
何玉嫣拍了拍我的脸。
我的视野，再次被她那张好看的脸占据。
「子宁。」她说，「想不想，让我这样杀了她们？」
「我们可以设置一段程序，让她们集体自杀。」
「想象一下，你与我亲吻的时候——她们吃下这些粉末，扭曲着死去，成为我们的背景画。」
「这样的报复，你喜欢吗？」她说。
9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不要。」
她看着我，「你宁愿自己去死，是吗？」
我说：「不……我不知道你给我看的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我说：「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要为了我杀人。」
她凑上来，想要像以前那样抱住我。
她说：「我是你的小被子呀，忘了吗？天冷的时候，替你遮风挡寒的被子。」
可我还是推开了她。
我说：「我不要。」
她久久地看着我。
她笑了起来，「你是真的很爱我啊，子宁。」
她与我对视着。
她说：「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你的心意了。」
我说：「什么啊？这还要确定吗？」
她说：「不，你不明白，我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你，而你依赖着我。」
她说：「这只是依赖。」
她说：「这是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施予。」
她说：「你长大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10
「子宁，我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了。」
玉嫣朝我晃了一下手腕。
那上面是文身洗掉后的淡红痕迹。
「你以前问过我，那朵花是什么。」她说，「我告诉你，它叫作恶之花，是我父亲亲手文上去的。」
「……你父亲，就是你说的那个骗子？」我说。
她笑笑，「给你看看，他都对我做过什么吧。」
夏日的宿舍里。
她褪去了上身的衣物。
她的肉体上，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几条是刀伤，当时是在一场考试里面，要我们用地上的武器决出胜者，里面有个人刀法很厉害，在我身上留下的。」
她一一指着身上的伤，「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我自己割的肉。那场考试就复杂了，要我们下象棋，输子就要割肉，你知道的，我不擅长下棋的，差点死了。」
「还有这些，小时候格斗训练留下的伤。喏，你看，这里……」
……
我看着她。
不可置信的陌生。
却又是她第一次向我展示她的另一面。
11
「这都是什么啊？什么考试？什么训练？」我近乎崩溃地问她。
她却并不着急。
那天坐在宿舍里，她同我讲了很多。
她说她童年唯一快乐的时光，是与父亲一起，走过了漫长的旅行。
去了很多国家，见过了很多战火。
她与父亲一起经历生死，却不觉得恐惧。
然而，童年的快乐，似乎都是短暂的。
旅程结束以后，父亲带着她，去了一座岛上。
打那以后，父亲变了。
他成了那座小岛上人们信仰的「神」，传授起了她听不懂的教义。
「你知道，一个小孩，最恐惧的是什么吗？」她突然问我。
没等我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不是鬼怪，也不是野兽……」
她说：「一个小孩，最怕的，是被父母抛弃。」
父亲变了。
我每一次索取拥抱，都会被父亲推开。
我每一次仰头望他，看见的眼神，都是无尽的冷漠。
他说，你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我随时可以丢掉你。
他说，你的平庸，让我很失望。
「你让我失望。」他总对我说这句话。
我很害怕。
为了不被抛弃，我只能，也必须，去努力成为他想要的那种人。
……
我与强壮的成年人学习格斗，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学习如何拿起刀。
有些人叛逃后，会被绑回来关进铁笼子里。
我就会被推进去。
我被下令杀死他们。
但，我是喜悦的。
对，喜悦。
因为，当我持刀，杀死那些无法反抗的人。
擦去脸上的血，抬起头时，就终于能看见父亲赞许的目光。
就终于能在那个夜晚，在父亲的怀里入睡。就像童年记忆里的那样，外面是充满未知的萤火，而我在父亲的怀里安然入睡。
为了不被抛弃。
我必须努力，再努力一点。
……
当我长到了十来岁。
某一天，父亲说：「他要将一些知识，刻进我的骨头里。」
不，不必惊讶，这只是一种比喻——
整个小岛的人，都被下令，不允许给我任何的食物和水，任何的生存资源。
我想活下去，就只能依靠欺诈、依靠抢夺、依靠，我的头脑。
再后来，这命令又升级了。
一段时间内，只要见到我，就要尽其所能地杀死我。
你能想象吗，在一座小岛上，一个小女孩，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任何见到她的人，都必须杀了她。
于是，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怎样躲藏、怎样与人博弈、怎样，不露痕迹地杀人。
你看到的那些伤，很多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被人用刀捅伤，我靠装死躲过一劫；
不慎跌落悬崖，摔断了腿，血肉模糊筋却还连着，我抬不起那条腿，却能感觉到海浪拍打在小腿上的凉意。
有海鸟啄食我的腿，我却必须等，因为只有它足够放松警惕的时候，我才有把握抓住它的喉咙，拧断它的脖子，吸食它的血。
有信徒经过我，我哀求他带我逃离这座小岛。我知道他的孩子早夭，我学着他的孩子说过的话，让他相信，我可以做他的孩子。
又在他将我背出悬崖的时候，向父亲出卖了他。
……
当然，父亲不是真的想杀死我。
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但，他只会在我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出手叫停。
然而，就像他说的那样。
他把狡诈、残忍、恶毒、猜疑……全都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
陆子宁，你那样的表情，是在奇怪，对吧。
我为什么不跑掉，为什么不反抗。
但是，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个小女孩的视角里。
她从未接触过，外面的社会。
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只是希望，能找回父亲的爱。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只有这个了。
她像一个在田野间追逐飞鸟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让那只飞鸟飞走。
她只是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
12
你说，考试？
是啊，考试。
五年前，父亲认为我被训练得足够好了。
我被他接回了国内。
从莫斯科，到乌兰巴托，再到北京。
走下火车的时候，父亲回过头，深深地凝视着身后那辆火车。
「开启考试吧。」他对着空气里的虚无说。
我问他：「你在和谁说话？」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一个不爱穿衣服的人。」
人来人往，他牵着我的手离去。
同一时间，在这片天空下。
诸多意外濒死的人，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间蒙尘的教室里。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当我的脚步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
死亡考试，开始了。
……
陆子宁，我要告诉你的是。
参加这个考试的人里，有一个女生。
她看上去人畜无害，天真无瑕。
可她骨头里刻下的那些知识，都是为这个考试准备的。
无论是多么险恶的考题。
每一次，她都会从尸山血海当中，活到最后。
那就是我。
直到那时，我才渐渐明白，原来，我的整个人生，都是父亲为了这个考试，而创造的。
多么可笑，我只是他的一件「作品」。
13
「玉嫣，你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已经无法分辨真假。
「子宁，你以后会明白的。因为这个故事里，也有你。」她说，「是你改变了这个故事的走向。」
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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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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