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宁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七年,我好像喜欢上男主了。
我陪他七载春秋,所有温柔与缱绻,却在他望向女主千百次中悉数坍塌。
而我的足履要将这破碎再碾尘,然后骄傲抬首,做全京城最潇洒的姑娘。
1
我穿越时才八岁,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是最落魄的时候,兵荒马乱流离失所,随着大批流民四处逃难,靠糟糠野菜勉强度日。
一次更是误撞敌匪,那天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惊恐瞪大的眸子,和如血破碎的夕阳,直叫我发冷、发颤。
终于我看到了铁骑,举着猎猎旌旗,踏着飞扬尘土,朝着这来。
他自远方策马扬鞭,微微俯身向我伸手,眉眼似化开的雪山融水,裹着我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生气。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
他就是奔我而来。
待在军营的当日晚上,我终于吃到了穿越以来的第一顿饱饭,吃饱喝足又舒服地睡上了个好觉,次日醒时我便想起这具身子的身份过往。
我叫陆幼宁,父亲草根出身,跟随梁大将军多年,由普通兵卒一路升到了副将,母亲是江南富贾许家的小姐,在一年前因病去世。
由于此次叛乱,父亲又要随军出征,便差人护送我去江南的舅舅家。
可这一奔波,便就出了岔子。
一系列意外之后,我也很不幸地随着流民逃难。
梁休舟。
我见过他,而且不止一次。
彼时他好像很张扬热烈,算得京城数一数二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洒脱得很。
可我昨日只一眼望去,却好似冷冽月。
一定是有什么变故。
而后我得知荆州一役,梁家满门忠烈近半覆没,而我爹和梁休舟一行遭遇伏击,他借机逃出与剩余梁家军会合,再联合赵大将军重赢胜仗,擒获逆贼,回师京都。
我只记得,他向我郑重地作揖,声音掷地,又像在做一个承诺。
「令尊临终遗志,便是最牵挂你。往后,我会护你。」
归京之日,他向幼帝和太后提出质疑,表明朝中有内鬼之时,回应的只是一个侯位和县主之衔,美名曰感念将军遗孤,实际上就是在草率结案。
而我就是个附带的,无封地无食邑空拿了个头衔,但皇家亲封,也勉勉强强。
而梁休舟的母亲,也就是幼帝的姑母,安乐大长公主,本就身子孱弱,听闻此消息后更是一病不起,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我的日子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非常滋润,偌大的府邸就我们在住,不受什么管束,时不时喝茶赏花看灯会,好生自在。
我以为日子都会这样过。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在魏国公府办的秋日宴上,看到了林澄月。
我看到她的那一眼,莫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搅得我心慌。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本小说,女主意外得到了系统,走向开挂人生,成为京城第一贵女,与男主梁休舟成婚,辅助男主复仇并助他夺取帝位,最终成为皇后。
主要是这个系统,它能制造剧情蛊惑人心,还能点满技能添加道具,女主的声名越旺,它能力越强,然后良性循环。
这配置,我愿称之为,女主光环+系统 buff 的王炸组合。
而我作为头号恶毒女配,次次作死陷害女主,男主觉得我失了智,把我扔进宫里学规矩,苟了些年吧一直坚持不懈祸害女主,最后被赐死了。
2
这看来,好像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以自己的蠢笨操作凸显女主的智慧谋略。
瞧瞧,现在就有个作死炮灰女配杨小姐开始故意挑衅女主,拿捏着做作的嘲讽姿态,扬声道:「听闻林家大小姐的琴艺了得,可否为我们展示一二?」
女主就是靠着这些无脑女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反向助攻,使众人刮目相看,一步步顺利完成风评逆袭。
只见林澄月款款起身,落落大方地迎上了那人的目光,唇角带笑,移步至古琴前落座,瓷音清冽:「那便献丑了。」
当婉转琴音自她指尖流淌时,如鸣佩环,各家小姐那看热闹的嬉笑神情,有的变成了陶醉,还有的就是那三分忿忿、七分不可置信的被打脸的模样。
这情节我熟。
女主的高光时刻怎么少得了男主。
我抬眼看去,果然有好些男宾闻琴而来,发出惊叹,瞧她的眼神也都是欣赏。
我一眼就看到他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女主身上。
我的心着实漏了一拍。
又迅速埋头吃盘子里的东西。
一曲终了,四下都是掌声。
别人日日苦练也比不得女主的一个意念,竟是有些讽刺。
此时听到了一个打破氛围的突兀声音。
「曲子尚佳,却也比不得清平县主三月前在太后寿辰上的一曲,那才是真余音绕梁。」
我原本就埋头吃着瓜果保持低调,此时众人目光聚焦,我好想把籽儿吐到他身上。
这声音可太熟悉了,这小皇帝又便服出宫溜达来了,还真是好兴致。
他生得俊俏,面如冠玉,唇若施脂,颇有风流倜傥之姿,带点未脱的稚气,歪头朝我挤眉弄眼,笑得很灿烂,好像非常骄傲地说:「我说得不错吧?」
该说不说,好好的美男子,为什么生了这么一张嘴?
我敷衍地假笑了一下,我不想这么早便被女主注意到,提前进入死亡倒计时。
可那些世家小姐却是觉得找回了场子,又恢复了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样子,开始了阴阳怪气的表演。
「是呀,林家妹妹怎弹得这般小家子气。」
「养在庄子里的,自然是比不了,林家大小姐莫不回去再练练才好。」
我初入京城的年头里,说我只会吃喝玩乐的也是她们,话很对,但嘴也很毒,老爱内涵人。
但我隔日便找梁休舟教我挥鞭,这几鞭下去,表面未伤实际都在家躺了个大半月,之后就基本没听过关于我的流言。
我向林澄月看去,却好像看见一闪而过的阴霾与怨气,转眼间又是那副端庄的处变不惊的模样。
却是显得她们咄咄逼人无理取闹了。
宴席过后,众人都去魏府花园赏菊桂去了,我觉得太没劲就提前告辞,在魏府门口倒是碰见了小皇帝。
「陛下不去赏花?」
小皇帝偏头嫌弃地瞥了魏府一眼,颇为无奈地摊手,「朕就走个过场,给太后瞧瞧罢了。」
当初的皇后魏氏膝下无子,便抢了顺嫔的孩子,还将顺嫔赐死,然后扶持八岁的幼子登基,自己当太后垂帘听政,手握权柄。
3
但小皇帝李行殊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一面假装纨绔贪玩多次出宫流连风月,一面却是笼络人心筑己根基建立朝中势力。
他甩袖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非常热切地向我招手,抛出邀请:「醉仙楼新出了佳酿,尝尝去?」
又摇了摇手中鼓鼓的钱袋子,补了句,「朕请你。」
他还好意思提,上回诓骗我去吃美味珍馐,也说的他付账,饭后便一溜烟儿跑得没影,我身上也没带很多银两,还是梁休舟赶来救的我。
我上前拽来钱袋子,看清里面是银子不是石子之后,系在了自己腰间,转身便上了马车。
「走,去醉仙楼。」
到了以后就有小厮引我入雅间,看到了桌上几碟小菜和酒,和那个容色昳丽的少年,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啧啧叹气。
「陆幼宁,怎么还是这么苦大仇深的,在魏府谁得罪你了,教训回去便是。」
我才发觉自看见林澄月以来,我身上便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眉也微蹙,面也发冷。
思虑太重。
不好的征兆。
我的眼皮跳了又跳,待我甩开这些繁杂的思绪,又见李行殊要开始他喋喋不休的说教时,立刻从包袱里拿出几本书册,堵住了他的嘴。
成日被说教的人,倒是老爱装大人说教我。
那些书册都是我闲暇时写的,什么《气死太后的一百零八式》《新手村却开了地狱模式怎么办》《后宫嫔妃为什么要争宠》。
都是我之前阅文无数的精华。
他刚要伸手来拿,我连忙护在身后,然后把手摊开要银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我的钱袋都被你拿走了,我哪来的银两?」李行殊有些好气又好笑,又很无奈,「改日你来宫里,国库里的宝贝挑一件走。」
「成交!」
我与他击了个掌,把包袱丢给他,然后便倒酒小酌一杯,并不浓烈,回甘无穷唇齿留香,当真好滋味。
反正我也让婢女知会了侯府,便就醉上一回好了。
我喝酒容易醉,好几杯落肚便头晕,脸也发烫,双颊绯红,伏在桌案上嘟嘟囔囔。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马车颠簸,又有人喂了我醒酒汤,耳边传来天籁般的琴声。
是我在太后寿辰弹的那首。
太后那老妖婆就爱折腾咱侯府,各大宫宴开心不开心都要 cue 一下我,我实在看不惯她的嘴脸就央求梁休舟教我弹琴。
在他的日日督促下我勤学苦练,然后在今年老妖婆又对我照例「关心」的时候,我给她弹了《孤城》,一曲金戈铁马让我风头出尽,也应该能使她彻夜难眠了。
毕竟,七年前的城破,一定有太后的手笔。
我忽然想起那日满城灯火。
我着红裳流连街中,环佩叮当,提裙上桥一抬眸,便是夜幕星河上的烟火,一只只孔明灯浮着,盛世佳景。
我回头要唤梁休舟,却发觉相距不过咫尺,两两对望,映着彼此模样,似滚烫热浪,要席卷而来。
4
我在仔细瞧他。
他素衣胜雪,春日画眉,寒江凝眸,像黛青远山深处的浓淡相宜,宛若谪仙。
刹那惊觉——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以为是日久生情相互治愈,可在这本小说却写得分明,字句都是男女主的缱绻爱意。
我承认,我将自己推入深渊了。
次日晨间,醒时头已经不晕了,听婢女说昨夜是梁休舟接我回的府,还奏了许久的琴,催我入睡。今早上朝时还特意叮嘱了厨房只做些清粥小菜,以免伤胃。
他总是习惯帮我把一切都打理好,而我只需要去做喜欢的事情,这七年我都活得张扬恣意,我总觉得,我可能再也无法遇见这样温柔护我的人了。
而在书中最后的最后写道,他甚至不屑垂眸瞧上陆幼宁一眼,只是与女主并立殿堂上,用最冷硬厌弃的口吻,唤人将她赐死斩首。
可我不是书里的陆幼宁。
他也不该是书里的梁休舟。
又听得旁边婢女与我说事。
昨日魏府宴上,本该向宾客展出的那盆金贵的贡菊突然不见,大家议论纷纭之时,林小姐站出来说曾看见杨小姐行事诡秘,结果一调查,果然搜出是杨小姐偷的,这本是御赐之物,找到时菊却残了一半,杨小姐着着实实被魏家打了十几板扔回了杨家,这杨家颜面也丢了个净。
这林大小姐在查事上出了不少力,也被赐了玉镯以示抚慰,众人颇有赞许之声。
「你说,是林澄月站出来说杨小姐偷的?」
「是的,小姐。」
你说说,这符合逆袭文的惯常套路吗。
不应该都是炮灰女配先设计的然后一口咬定女主,然后等她寸寸紧逼时,女主通过聪明才智拿出证据华丽丽地反将一军。
怎么直接跳过一招致死呢。
我又想起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蝴蝶效应。
故事里女主可是通过琴技好好的秀了一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也没有小皇帝来搅和。
女主这一出手真是猝不及防。
这本书里的系统可能耐了,可能是吃了八百个心眼子和数不清的宅斗宫斗剧本,最爱出主意使阴招陷害人,又能都把女主包装得善良干净惹人爱。
而作为间接导火索,我得保住自己。
「来,收拾收拾金银细软,我突然格外思念我的舅,咱下江南去。」
今日出行未免太急,便定在明晚。
我等了梁休舟一天想要同他讲,大抵是因为公务繁忙他连晚膳都不曾回府用。
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传了消息,午膳我为他煮了甜羹,让他务必要回来。
七年前他母亲安乐大长公主病逝后,梁休舟非常妥善办了丧礼,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饭食用得极少,家族突逢骤变,双亲在短短几月里相继离去,而他也才年方十四。
我当时只是想,我不能失去这个他,他是我在京城所有的倚仗。
我频繁出入书房,外面买来的山珍海味精品佳肴摆在他案前,我吃得香,他却一直神色很淡,他说他在思考,我觉得他就是要把自己饿没。
5
我便去厨房鼓捣,把厨房弄得遍地狼藉我也要暴躁跳脚,就弄出了一大碗稍微像样的甜羹。
当日的晚膳我便把我的甜羹放到案前。
「喏,我做的。」
他竟是觉着味道很好,很亲切,喝了个尽。
于是这些年我偶尔会做些,他都很喜欢。
可他没来。
派去传话的小厮这样回我:「小姐,公子本是立刻动身要回府的,可半途有人传了字条来,公子便让我先行回府,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小姐先用。」
「他去哪里了?」
「看着应该是往醉仙楼去的。」
是哪位朝臣又设下宴席,想拉拢我家小梁?
可他以前蹭饭都会带我去,等我吃得满足了他再四两拨千斤跟弹棉花似的婉拒掉。
我这么一想就觉着不对,想去凑个热闹。
「备车,咱们去醉仙楼。」
我早就跟掌柜混熟了,便也迅速找到了他在的雅间。我看了看我身上的便服,理了理头冠,套上小厮的帽子。
一看送茶水的小厮要进去,我就立马也端了盘茶水跟着一起进去。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看见林澄月。
披着薄薄的斗篷,坐在梁休舟对面,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看来聊得很畅意。
我的手有些颤,端的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他手上,可我止住了。
我想要掉头就走,自此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可我不受控地窜上一股火气,很奇怪得、莫名其妙得,叫人心生烦躁。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行字。
【 林澄月对你使用了「火冒三丈」道具 】
我一把扯下帽子,重重地将杯盏砸碎,抬眼盯着梁休舟,一脚踏上桌案,把我的蛮横无理要发挥到十二分。
可林澄月迫不及待地要说话,想要再添一把火似的。
「陆妹妹……」
「我是陛下亲封的清平县主,你也好意思跟我攀扯什么姐妹。」
我直接抄起那杯滚烫的茶就扔过去,她倒是精准躲开了,完了还用那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识大体不计较」的泪光盈盈小白花模样看着梁休舟。
我还想掏出我随身带的鞭子,要甩下去的时候,梁休舟握住了,鞭子在他掌心落下了细痕。我挑眉。
「别闹,回去。」
他蹙眉,扯过我的鞭子,挡在我前面,遮挡住了我看女主的视线,又冷声说了句回去。
可我执拗地看着他,那股莫名的怒火渐渐消退之后是无尽的委屈,我嘟囔得很小声。
「可我今天给你熬了甜羹,你从前说你不会放我鸽子的。」
放在从前,我受了半点委屈他都是要帮我讨的。
可现在他在瞬间的面容松动后又异常平静得,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侍卫:「送小姐回去。」
左右两侧都站着侍卫带我走的时候,我突然彻底清醒了过来,一个回头看见。
林澄月勾唇,冲我挑衅地笑。
给我使道具想看我耍脾气,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回去之后我便立刻让人清点好我的行李,备好马车,租好船只,在夜里就走。
可当我推开府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却看见了立在风里的梁休舟。
6
我提裙走下一阶又一阶的台阶,最终走到了他面前,我说:「我要去江南了。」
他唇动了动,又什么话都没讲。我也懒得去猜他有什么样的用意,便要往马车处走去时,他却挡在了我面前。
又是那种深邃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我有见过,他在书房里、朝堂上、议会时都是这样冷峻又清冽。可大多时候在我面前,他总是笑着的、温柔的,要将暖意包裹我。
都变了,散了个干净。
「梁休舟,你要拦我?」
他什么都不回应,他撇开脸回避我直直的目光,挥手示意让侍卫来把马车里的包袱抬回去。
我扯住他的袖子,叫他瞧着我,平白无故遭委屈,我说话时都有些哽咽,眼睛里也冒上了氤氲的水汽。
「我想念我的亲人了,我想去江南。」
他很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是很无奈的抉择。
「阿宁,留下来吧。」
不是询问和乞求,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在我眼里明明是他更残忍。
他在无奈什么。
是剧情想要留住我这个恶毒女配,好当男女主爱情路上的催化剂、垫脚石吗。
突然有些好笑。
我只知道,他召来全府的奴仆郑重地宣告。
「从今日起,谁都不准放小姐出府。」
对一个日日喜欢跑出去玩的人来说,困在府中的日子真的是无聊难耐。
当然了,我尝试过翻墙、钻洞、乔装、深夜溜去后门各种花样,皆以失败告终。
但我每天都在花府里的银两,买各种小吃糕点山珍海味,我平素最爱美味,可满条街的吃食摆在我面前,我也没那样开心。
直到某日我在府里看见了李行殊,一把折扇摇曳,特别张扬,大步走来:「梁爱卿说你病重无法参加今年秋猎,朕特来探望。」
我无视了他一副看我笑话的模样,直接死死拽住了他,我出去就指望他了。
「我好着呢,病入膏肓的明明是他。陛下,他擅自禁足您亲封的县主,你得好好教训他。」
「这秋猎,我是定要去的。不仅秋猎要去,我现在就要出去。」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副他不带我出去我就死拽着不放的架势。
李行殊刚想跑路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袖子被攥着,叹了口气摊摊手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嗯……这是你们侯府的事,朕不好插手。」
我一闭眼心一横,「国库的宝贝我不要了,你把我带出去。」
他非常迅速地接话,「成交!」
于是,他大摇大摆带我出了府,轻而易举到当我远离侯府两条街了我都还很懵。
直到他把我带上画舫,丝竹并奏,各家的少爷小姐在谈笑对诗。
敢情来参加画舫诗会才是他出宫的目的,我只是他路过附带的。
无事,什么热闹不是凑,我也好久没参加各种活动了。
只是没走两步,就看见了非常扎眼的一幕。
梁休舟与林澄月相谈甚欢,林澄月倚靠栏杆,带着娇羞的女儿家气,双颊泛粉,似是被逗笑般用帕子半掩唇。
真是冤家路窄。
7
我刚要转身去,李行殊折扇一开便又要调笑我。
「近个儿京城皆知梁爱卿和林家小姐走得很近,你恐怕要多个嫂嫂。」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李行殊怕是已经在我的目光下死了百回。
「陛下还是少说些好,我怕我……」
耸了耸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们去时已接近尾声,片刻后众人便聚集在前船听宣布的诗会结果。
不用想都知道,拔得头筹的还是女主。
系统里面精妙绝伦的古代文人诗词歌赋,也够她参加几百回诗会了。
我没兴趣。
我倒偏爱湖面上吹来的凉风,在船尾,静静的,竟不知今后何去何从。
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
【 林澄月对你使用了「落水」道具 】
突然像被一个大力猛得拉扯去,我直接「噗通」一下落入了湖水里。
入秋了的湖水,冷得寒凉,冷得刺骨。
诗会夺魁还不够,她还想置我于死地。
可所有人都在船头,一片喧闹,我微弱的求救像石子落入大海中,不起一点波澜,他们都听不见。
我怕是要死了。
可我最后想起的竟还是梁休舟,和我最最快乐的那七年,令人好生难过。
我的少年,真真切切地,死在了我最爱他的那一年。
我醒时是在侯府。
所有人都对我落水一事闭口不谈。
经过几日的休养,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有日府里人说奉梁休舟之命护送我进宫,赴任宫中女官。
该来的情节终究是要来。
京城谁人不知我最放荡不羁爱自由,他竟狠得下心把我送去宫里,学那些繁琐礼仪、教条规矩,还要面对太后那老妖婆的格外关照。
我便闹了一场要见他。
他来见了我,语气却非常冷淡,句句指责我任性胡闹。
「我本让你好好待在府中,你却是偏要出来惹祸,既然侯府是管不住你,那就去宫里好好养性子。」
我也气不打一处来,毫无畏惧地瞪他。
「你本来就不该关我,而且落水一事明明是我遭罪,这捣鬼的分明是林澄月。」
梁休舟一愣,似是思索良久,又冷笑瞧我。
「她当时在前船领夺魁的礼,哪能突然变到船尾来推你?阿宁,不要胡闹。」
我刚想反驳些什么却又哑口。毫无证据,也没人会信,只会觉得我胡闹。
刚才升腾上来的怒气又泄掉了大半。
他见此,便叹口气后便拂袖要转身离开。
「谁救的我?」
他身形一顿。
「是陛下。」
我入宫了。
果然宫里最惦记我的还是太后。
迫不及待地想把宫里那些繁文缛节、礼仪规矩都施加在我身上。
顺理成章得,我在慈宁宫被迫学跪拜礼,一边跪得双膝都麻了,一边对嬷嬷念的宫规左耳进右耳出。
实在是太催眠了。
我要睡倒下去的时候,救兵来了。
太监那一声尖嗓「陛下到」成功赶走了我的瞌睡虫,瞬间精神抖擞。
「母后,这陆小姐是朕召进宫里的,这规矩也不劳烦母后费心,儿臣会管好。」
「这将士遗孤,一晕过去,也有损母后声誉。」
我疯狂点头。
8
太后可能觉得看着我太心烦,摆摆手让我下去。
「既然皇帝另有安排,那今日便到这吧。」
出来后李行殊倒少见地没有挖苦我,还颇有些关切。
「疼吗?」
我指了指我的膝盖,有些得意,「早猜到了,戴了护膝。」
相视一笑。
很快到了秋猎。
浩浩荡荡的车马自皇宫出发前往猎场。
当然也看到了自成一道靓丽风景线的男女主,近来林父晋升,林澄月在各大宴会大放光彩,都是水涨船高。
原先经常嘲讽她的几位小姐好像淡化在众人的记忆里,我有意去问得到的都是她们撞上些莫名其妙的祸事。
就像路人甲乙丙丁,无人在意。
现在都是夸的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都要听厌了。
我最爱骑马射箭。
自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策马而去,进入深林觅取猎物。
我也一身骑装驾着马去,手里握着弓箭,专挑些猛禽走兽,一箭也是凌厉如风。
结果中途撞见了骑着马慢悠悠闲逛的李行殊。
「陛下?」
我招呼都没打完,脑子又响了。
【 林澄月对你使用了「群虎围攻」道具 】
阴魂不散。回回要我死。
我立刻握紧我的装备,又看看这个瞧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李行殊。
「陛下,带护卫没?」
「?」
罢了。
四周果然不出半刻便围满了老虎,凶猛地向我们扑过来,那獠牙像是要把我们撕碎。
我手心都是汗,向四面八方几箭拉满连发。
「唉——小心。」
我刚对李行殊喊完,没想到他非常迅速地拉弓一箭穿喉,那轻功使得,令人咋舌。
他一摆手,好多暗影出来,也不出一刻便解决掉了这些老虎。
一切归于平静。
我却好像才认识他。
以前都是听梁休舟念叨,说这厮惯会扮猪吃老虎,但我一直见的他都是吊儿郎当模样,还以为他文文弱弱,没想到武艺深藏不露。
「陛下好功夫。」
他看着我,一脸无辜相。
一刻钟后,果然等来了林澄月和梁休舟。
是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有没有被猛虎撕碎吧。
她看到我俩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又咬咬牙维持平静。
一而再地要杀我。
我没有那样的好脾性。
我上前便用尽全身之力扇了她一耳光,刚死死握紧弓的手都沁出血来。
林澄月捂着脸后退一步,似很是吃惊,又泪光盈盈身若扶柳要倾倒下去,被梁休舟扶住。
心又一窒。
便听得她惹人怜惜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上来便打人,县主这是什么道理。」
鞭子就甩过去打掉梁休舟扶着的手。
一把把她扯过来,推她摔在那充满血腥味难闻气的死虎堆里,声音似坠入冰窖般极冷。
「深林危险,林小姐被虎咬死,也不足为奇。」
当身上都沾上腥臭味,染上血迹,林澄月的眸子淬着阴毒,像是要发狂似地冲上来。
李行殊本背着手站在一旁瞧着好戏,见此便迅速手上一把弓转悠转得飞过去,正打中她的腿部,使她跪倒下去。
9
我扑哧笑了一声,又把小皇帝往前一推,说得义正严辞。
「陛下,她要行刺你,弑君可是死罪。」
梁休舟却上前一步对小皇帝作揖。
「陛下,此番作为,林小姐固然有错,也是阿宁先动的手,还望陛下明鉴。」
言毕便拉起跪倒在地的林澄月。
她现在的模样可谓是凄凄惨惨,衣冠不洁头发凌乱。
书里本该是女主秋猎夺首大放异彩,怎么,不去达成自己的 kpi 一定要来动我?
怎就这般记恨。
一行人回到扎营地。
这老虎突袭是怎么都查不出来的,这靠系统外力完全是毫无痕迹。
但听闻我俩这事太后倒是要来插一脚,发话让我俩在营外跪一个时辰。
李行殊倒是给我送来了护膝。
我倒是没什么所谓。
在这场博弈之中,魏家已有些呈衰微之势了。而太后这股威风,也吹不久了。
魏氏的罪我们搜集了七年,而非常关键的一环迟迟找不到蛛丝马迹,彼时我以为我们出了什么纰漏,可自看到女主起我便知道。
我们原是找不到的。
这一环,就是留给他们的牵线,一起扶持搞权谋的见证。
而推翻魏氏的情节,怕是要很快上演。
我没想到,梁休舟会走到林澄月身侧,撩起袍子也跟着跪。
林澄月满脸欣喜与感动,演了个小白花落泪感谢的戏码,然后侧目似是要炫耀一样瞥我一眼。
我垂眼不去看。
梁休舟是最最骄傲的,从不为人折腰。
唯一一次,便是为我。
那时梁家元气大伤,太后权力极盛,我又还没适应古代的各种规矩,召进宫里时冲撞了太后,被抓住了话柄。
便要罚我。
不过是想再打一波梁家的脸面。
可他求情为我下跪。
他匆匆来时也没裹狐裘,天寒地冻,他挺直的背冻青的膝,让我一直一直,记了好多年。
如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另一个人。
这一陪跪,便是要所有来往之人都要知道,这对天作之合有多么情比金坚。
心一寸寸冷下去。
然后打碎成薄冰,再踩上去成了冰渣,最后被这凛冽的秋冬湮没。
「怎得这样冷?」
其实才过了一刻,李行殊又走来握过我的手觉得好冰凉,便不管不顾拉我起来,直接向他营帐走。
「陛下,太后说……」
他甩过一个眼神,那婢女立刻低头噤声,他便又开始唠唠叨叨得要让御医给我瞧瞧。
我随他慢慢走过一步又一步。
不曾回头。
魏氏倒了。
男女主的证据一合计,便足以让它无法翻身,而且小皇帝等这一天也等了太多年了。
树倒猢狲散。
魏府抄家流放,太后被指去守皇陵一生不得出,皇后被废幽禁于永乐宫。
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李行殊肉眼可见地繁忙了起来,他原本就是个合格的帝王,只是装久了。
现在便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沉稳冷静,处理政务有条不紊,颇有少年帝王之气。
我呢,就在殿前做做整理卷宗、收拾桌案的小事,大多数闲的时候就逛逛宫里,去御膳房蹭蹭吃食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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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日闲逛时看到有升起的烟。
赶紧跑过去想喊人救火时才发现是小皇帝在烧纸。
他背对着我,手一散,纸钱一片又一片地,落入火中,伴着一声叹息。
「娘,孩儿来看你了,你的仇,孩儿也报了。」
这是顺嫔的旧宫,今日该是她的忌日。
末了回头见我,他一怔,我却看见他红红的眼眶。
我问他:「晚上看月亮吗?」
晚上他就带我飞去屋檐上看月亮,今日恰好是满月,银色的光辉洒下像湖水落满星星。
他讲起他的故事。
亲眼看到生母被杖毙,太后待他像个工具人,只需要他听话地做个傀儡皇帝,养得那是越废柴越好。
刺客的刀剑、有毒的糕点他不知道经历了几次,太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听话了再大手一挥地处理掉、救治他。
他幼时常读山海志,他是爱宫外的,爱世间山河,很想当个逍遥王爷走上一遭,看尽风景名胜。可太后这一夺,埋葬了好多。
平淡的、轻描淡写的,但像无数根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得人疼。
我很轻地抱了抱他。
「唉——」
「嗯?」
「往后,都要开心些。」
御书房小皇帝八卦时刻。
「喂,梁爱卿和林小姐定亲了。」
「哦。」
「所以今年宫里年宴他俩都会来。」
「哦。」
「他们婚期定到了年后,还给你发了请帖。」
「哦。」
以前总觉得缺了他便是空落落地少了一块,七年的烙印好像很深,深到可以渗入生活习惯的方方面面,可后来我发现其实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就像现在,在这宫墙之内,做我的小女官。
就是太寡淡无味了些。
还是外边好,什么都有。
我突然想到,女主会怂恿推动男主称帝。
她有野心,她想当皇后。
想着又拉住了李行殊的胳膊,非常郑重其事。
「陛下,他俩成婚后,你就让梁休舟去边关赴任吧,无诏不得归京的那种,然后得握好兵符,一定一定。」
他似笑非笑,以为是我想要眼不见为净,想调侃我几句。
但我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陛下,这很重要。」
他愣了愣,才应了句好。
年宴办得很热闹。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林澄月这次仍上前欠身,要献上一舞,以贺今世太平。
她好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赢取名声的机会。
李行殊点头应允之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我。
「早就听闻清平县主琴技非凡,可否为这舞奏上一曲?」
我懒得和她周旋,对付那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随口便胡诌。
「你记错了,我不会。」
她错愕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随便,也也许是惋惜没能借此机会给我使绊子,又想开口。
「那曲孤城——」
「忘了。」
我知道,梁休舟在看我。
可他在笑,在饮一卮酒,夹杂着复杂未明的,遗憾还是释怀。
李行殊一挥手便上了乐坊的琴娘。
看似毫无风波。
11
但那琴娘几次都险些未跟上这舞,手指拨得凌乱,还差点断一弦,一曲毕了脸色都有些苍白,匆匆退下。
林澄月,又一次靠着他人衬托来显自我技艺高超,博得大家称赞。
我觉得无趣,便出去走走。
不久,林澄月也跟上来了。
可能因为刚才没使我狼狈一番,有些心有不甘,总要上前来找找存在感。
她挂着体面的笑,头上珠钗轻晃,说的话也柔柔的,心思倒是不少。
「我要嫁与梁郎了,梁郎待我极好,我们之后定会共同扶持相约白首的。」
「虽说我也算你半个嫂嫂,可你毕竟不姓梁,我之后做了梁府的女主人,陆妹妹还是另迁府邸的好,若一直在侯府,不免有什么风言风语说你赖着。」
说罢又掩唇笑。
我静静地看她表演。
她好像想激怒我。
一想到这个,我就趁她「语重心长」赶紧离了她十万八千里远,待她反应过来瞧我时,嘴角都有些僵硬。
我向她颔首,便甩袖往殿里走。
转头便要看到正走来的梁休舟。
我讽笑了一瞬。
擦肩而过。
我还是第一次在宫里过春节。
满宫都挂灯笼贴福纸,但总归不算太热闹,也少了些街巷的烟火气。
某天晚上李行殊便换上一身便服,一脸好兴致地扯着我:「走,带你出宫去。」
再入街市,我蹦跳着走得好快,对小摊里新鲜的小玩意儿都爱不释手,布袋里揣得满满当当。
然后左手拿着糖葫芦串,右手拿糖画。
李行殊就跟着在后面付银子。
我看到前面人潮涌动,走过去看铺子里挂着一串串好看的灯笼,我指了指那个。
「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店家说这个要猜灯谜,猜对了才能拿走。
我就把李行殊推搡到前边。
「去,猜灯谜。」
我就在旁边咬着我的糖,期待地瞧他。
他走出来对我摊手表示空空如也的时候,我还失落了好一阵,叹了一声。
「罢了,你也不太聪明……」
结果店家就取下兔子灯递到了我手上,我还一愣,然后看他满脸得逞的笑意,我瘪嘴,剜了他一眼,便抱着我的灯小跑出去。
他「哎」了一声便要追着我。
河边有好多人在放孔明灯。
我拿了两只,给了他一个。
我写愿我们事事顺遂,岁岁平安。
希望故事的结局可以改变。
然后轻轻地把它放上了天。
夜空中都是烟火。
我在看烟花,他转头看我,眸子里闪着光。
「开心吗?」
「当然啊。」
男女主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京城人人称颂这段堪称佳话的婚姻。
拜堂礼成。
宾朋满座,来往庆贺之人络绎不绝,都向梁休舟举杯庆贺道喜。
我携来了皇宫的贺礼,观了全程尽了礼数后,便不欲在宴席里多待半刻。
「阿宁。」
我于是转身,与梁休舟对视。
他招了招手便有仆从拿来盒子,里面是件崭新的狐裘。
我是怕冷的。
每年他都会用秋猎打来的猎物,为我做一件暖和的裘衣、大氅或是斗篷。
12
他要为我系上时我蹙眉要拒绝掉,但这次他很强硬,为我披上后,凝视我许久才低声对我讲。
「阿宁,一定要平安喜乐。」
我以为他要与我告别,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我只是抿唇点头,不愿再多讲一句,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把这件狐裘和盒子丢到库房里,也不想再看。
第二日是休沐。
晨时,李行殊坐在那里批奏折,我在旁边整理典册。
而太监匆匆进来传消息时,恍若一声惊雷。
「陛下,梁小侯爷在新婚夜,杀死了林小姐。」
典册散了一地。
怎么可能呢。
我明明计划了无数个可能,他们怎么步步为营谋划篡位,该怎样防范于未然,将所有阴谋扼杀在摇篮里。
而在那一瞬间,扑向了盛大的消翳。
「梁小侯爷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梁休舟进殿行大礼后便呈上了许多东西,待李行殊一一阅完后,他便叩首,声音掷地:「请陛下发落林氏。」
事情好像越来越向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他也显得太急、太匆忙了。
李行殊用指关节敲着桌板,漫不经心地笑,盯着他的眼尽是冷清。
「杀妻一事,你作何解释。」
梁休舟再而叩首,声音沉重。
「请陛下发落林氏。」
「调遣梁家军的兵符,也该奉给陛下了。」
李行殊这才抬眼看他,眉头舒展开来,吩咐了下去。
「派兵把林府围住,任何人不准出府,待此事查清。而梁小侯爷,便先禁足在府中吧。」
梁休舟跪拜言谢,起身往外走。
这太奇怪了,这一切好像冥冥之中被什么推搡着,走向另一个端点。
午后京都突然流言四起,传遍林府种种腌臜,再加之官兵围府,声势一渲染,引起所有人议论纷纷,新旧账一盘算,林氏的名声一下子跌落谷底。
林澄月此前还开商铺茶楼,现在又被传出各种问题,有人上门声讨,她也不免落人口舌。
像是早就算计好的一场浩劫。
直指林家。
我向李行殊请命回梁府一趟。
一进入院子,就看到一裹白布。
上前微微掀开一角。
没想到,林澄月,这个曾利用系统次次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就这样躺在白布之下,一身红嫁衣,胸口被利刃刺穿。
身后传来梁休舟的声音,「她死了,不会再害人了。」
我一直很疑惑,明明这几月他们一直如胶似漆情深似海,此刻他的语气却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像是摆脱掉了什么邪物。
「你什么意思?」
他只是将昨日那件狐裘轻轻地披在了我身上,然后回答我。
「阿宁,都结束了。」
落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时刻紧绷的战士卸下了盔甲,放松了神经,褪尽了那笼着不散的愁气。
我问为什么。
他说谢谢你。
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破碎了,再缝补也仍有裂痕,回不到从前。
好似我们,话语也隐晦,故事也藏匿。
猜到了些什么,又刻意被我湮没了。
13
根据梁休舟呈上的证据,林府被依照律法处置了一番,流放到了偏远地方。
梁休舟生了一场大病。
一场药石无医的大病。
我还是忍不住去见他了最后一面。
在开春,阳光很明媚,桃花开满了整个院子,我的秋千上也落了粉粉的花瓣。
他面色苍白躺在床上。
说来也有些好笑,好好的一个上阵杀敌的小将军,如今却缠绵病榻。
他看到我便眼神亮了起来,拼命想要坐起来,却只挣扎了两下,又无奈地笑笑。
我的心被刺了一刺,我又问:「你不打算说吗?」
面对我执拗的目光,他这次没有避开。
「阿宁,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只希望你可以一生平安,自由快乐,做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
是包括小说与系统吗。
我忽然整个人都很慌乱,带了哭腔,泪水哗啦啦地流,婆娑得,模糊了视线。
「我带你去看桃花、荡秋千好不好,就像过去七年的春天一样。」
我要看不清他了。
死去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涌般席卷而来,窒人声息。
这个虚弱的他,突然让我好难过。
他转过身去。
「来人,送客。」
梁府明明是我的家。
没过一月,
我最最好的梁休舟,死在了开春。
我决定离开京城了,出去游历山川,正如梁休舟所希冀的那样,做我自己。
斜阳残照,落日熔金。
这大抵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我有点舍不得。
主要是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人陪我喝酒打闹,就有些空落落的。
李行殊,他这一生都被操纵着行进,现今即使没有了太后的束缚,却也没那样开心。
当着帝王行着算计,容易使人陷于权势。
我向他道别,「我要走了。」
他挥手喊我,喊得很大声、响亮。
「喂——陆幼宁!」
「替我从这宫墙里出去,瞧瞧这大好河山。」
我知道他在说——
你不该在这里,不该被锁在这万丈宫墙之内。
可他却一生都要困在这里了。
走出宫门的那一步,像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我无法抑制地回头看,深深、深深地凝望。
我究竟是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我的过去。
这半载所历恍若一场大梦。
曾经爱跑路赖账陪我逛酒楼的李行殊,如今成了执掌大权的少年帝王。
百般疼爱我相依相伴的梁休舟,在骤然的冷面揭开之后,葬在了灼灼春日。
所有人都在放我自由。
这座京城装了太多了,太重了,要耗尽我所有的爱与痛。
落日坠了下去,天彻底得灰暗了。
而我背着我的行囊,要去远方,去追寻。
这未明的山水,我替他们都看个清楚。
14
番外:梁休舟独白篇
少年的满门之祸是一生的痛,彼时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也曾策马驰骋眉眼傲气,可直击的惨烈相将一切都要散尽,磨成内敛的、不苟言笑的。
那一年梁休舟的天都是灰暗的,一点点地深下去,直至泼墨全晕,暗不见天日。
可阿宁不一样,她是鲜活而热烈的,于他而言,像是贫瘠的土地里栽上了种子,自此漫山遍野都有风、有草木。
独独为她而来。
七年,她们一起经历了很多,阿宁用她的真诚与温暖将他融融地包裹,每每风尘仆仆归来,都能在京都的城楼上一眼望见她招手,接他回家。他教她射箭骑射,教她弹琴,不用条框束她,也会无奈地为她收拾摊子,在所有需要的时刻站在她身前,像最坚韧的盾,护住她。
在满城灯火下的对视,爱意似是要决堤,只是这爱还未宣之于口,自他在魏国公府宴会上听到林澄月的心声起,一切都开始变。
林澄月和一个不明生物的对话,她唤它系统,字字句句传入他的脑海里。
明明端着得体大方的笑意与姿态,内心却频频输出尖酸刻薄的词句与傲慢。
她操纵一种不明的外力对付杨小姐,一下子让人家名声扫地,对阿宁更是抱有极深的敌意。
他害怕这个系统会伤到阿宁。
所以之后他一面周旋一面根据系统所述推测寻找对付的策略。
他可以听到对话心声,说等阿宁远离皇城就可以被她们轻而易举地除掉,要离皇城越近,离陛下越近,危险就会少一些,她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阿宁要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才好。
离他越近林澄月的嘴便越毒辣,叫嚣着,不惜动用外力让她落水。
他连声息都要窒住了。
什么都不管了,就只要去救她。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得不多,可没时间了,得把她送进宫去,便用他都觉着好笑的理由搪塞她。
有陛下保着,阿宁的日子该是很安全的。
他要加快他的计划。
他听到,待林澄月的声誉抵达高峰,那个系统就会进入休眠状态一日,只有在这一日,他可以真的除掉她,但也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在成婚当日,在众人的迎贺堆积成光环加诸她身,一剑刺死了她。
就算系统做得毫无破绽,但还有人,人总会有缺陷,而林澄月太贪心也太傲气,将资质平庸的家人推至高位,自己手下经营着数个产业,他用心规划发力,就足以轰塌。
这些证据汇在了手上,加上陛下一直想要收回的兵权,足够了。
可这个反噬来得也很快,平日身子很好的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病痛缠身久卧床榻。
所幸,想要做的事做了,想护住的人也护住了。
倒是没什么遗憾。
阿宁来见他了。
真是见不得她哭。
可他也无力抬手为她拭泪,甚至连发声都有些困难。
一眼便足够了。
让她走吧。
他捱过了隆冬,却没有撑过开春,正值春暖花开万物明媚的时候,他的眼便安静地阖上了。
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就永远缄默沉底,打捞不起。
只有祝福,只有惟愿。
愿阿宁安康,永远热烈与自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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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2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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