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约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死对头有了愿望成真超能力。
不巧，我的超能力是——可以给他的超能力设置副作用。
死对头：我要暂停时间。
我：这期间你也不能动。
死对头：我要无数的钞票。
我：钞票上印着玉皇大帝。
死对头：我要黑化，你靠近我五步以内就会死！
我：你住月球。
1
为了临时抱佛脚，我的死对头暂停了时间。
算盘打得好，只可惜遇上了我。
教室外澄澈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
教室内，每个人都被定在原地，连眼睛都不能眨。
我晃了晃手上的书本看向季燃：「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念一念。」
时针稳稳停在 30 分，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季燃选择的超能力是可以暂停时间，而我作为贴心的死对头，自然而然选择的是：
时间被暂停的期间，他也不能动。
我拿着复习资料在面前扇了扇风，故作遗憾道：「想背多久背多久。」
随后，我又翻了一页书：「这次第一不会又是我了吧。」
季燃虽然不能动，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善。
我探身凑到季燃身前，拿着书本举在他眼前：「想通就眨眨眼。」
似乎是经过了很大的心理斗争，他才极不情愿地飞快眨了两下眼睛。
现在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季燃原本就白净的脸，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更显脆弱。
即使是被定住身子，我也能感受到他平静面容下的咬牙切齿。
这道题是班主任刚刚过来通知的，新加的附加题，写在卷子背面。
如果能答对，可以额外加五分。
季燃这种人，视排名如命，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加分机会。
我举起书本，一字一句开始给他念这道附加题的题目。
季燃神情复杂，我没有细究他眼神中的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
窗外的蝉鸣早就止住了，头顶吱嘎的破旧风扇也不再转动。
骄阳依旧热烈，季燃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安静的教室里只回荡着我的声音。
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到回音。
念完题目的最后一个字，我笑了：「这种程度的题根本不值得你暂停时间来准备，你肯定会做的。」
说罢，我解除季燃身上的限制，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在原位。
他将书本合上，放回桌肚。
一切恢复正常，风扇依旧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季燃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轻叹一声：「好热。」
2
本就不是正式的考试，一节课后老师便判出了成绩。
全班最高分是季燃，103 分。
不过我也不赖，除了附加题外全都答对了，圆圆满满的 100 分。
下课后，季燃来到我的桌前，不由分说地抢走了我的试卷。
他看到我试卷上空空如也的附加题答题区域后，问：「为什么这么做？」
我两手一摊：「因为我不会呗，还能因为什么。」
「你不可能不会。」他很笃定。
我倒是没想到季燃会这么要强。
「来不及做了。」
我随口又编了一个理由，但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他袖子没遮掩住的一道红痕上。
自从季叔叔带着季燃离开我们小区后，他的日子便不好过。
我知道季叔叔对他寄予厚望，要求极高，若是拿不到全校第一，第二天再上学时，他身上便满是伤痕。
季燃当年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我心里怨极了他。
后来没想到今年我转到实验高中，又再次见到了他。
我总归还是对他有些于心不忍。
季燃注意到我的视线，有意将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再言语。
我真的烦死了他这副哑巴模样。
「不是答应了求我吗，之前不能说话，呐，现在给我补上。」
季燃震惊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你果然还是如此恶劣，我又一次看错你了的表情。
我不耐地催促：「赶紧的。」
我俩正在僵持时，抱着篮球的伍铭凯从后门冲进了教室，一把勾住了季燃的脖子。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体育特长生，自然也没注意到季燃身上的伤口。
我却看到季燃眉头微蹙，只是他很快又恢复如常。
「下节课不用训练吗？」
「不用呀，高三了，我也想多补补文化课。」
伍铭凯说着，还很恶劣地偷偷将手心的汗蹭在季燃的袖子上。
我对这个神经大条的体育生很是反感，冷冷瞥去一眼：「不要在我桌前亲热。」
伍铭凯的眼神不断在我和季燃身上跳跃，而后大胆做出了猜测。
「难道你们两个……」
他确实对得起自己体育特长生的身份。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外加，嗓门大。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盯着我们这头。
我指了指被我空着的附加题。
「我只是有题不会，在问季燃，你不要想象力太丰富。」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3
放学时，我飞快将书包收拾好，冲到门口拦住了即将离开的季燃。
「你还没求我。」
住校生已经一窝蜂钻进了食堂，走读生也早就飞奔出了校园。
而我将季燃拦在班级门口。
对峙了整整一分钟后，我终于认输。
「那你送我个礼物我们也算扯平。」
季燃顿住，垂眸看向我。
很快，他发动能力，口中念念有词：「我要无数的钞票。」
我也愣住，意识到这是他准备送给我的礼物时，我气极反笑。
「钞票上全都印着玉皇大帝。」
跑出教室后，我才发现此刻的校园冷清多了。
住校生都在食堂里，只有操场还有零星几个打篮球的体育生。
我看着操场边的一排香樟树，想到的却是小时候和季燃分别的那一天。
那天是我的生日呀。
他欠了我一份生日礼物，难道他不记得了？
那天，直到睡前，我都不信季燃会不告而别。
只是在心里计划着一定要三天不理他，还要狠狠捶他的脑袋。
才回忆到一半，我猛然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一个球状物体正在快速朝我飞来。
来不及躲避，干脆闭上了眼睛。
一双大手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将那颗篮球稳稳拦下。
我心有余悸地盯着眼前的手，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脉络横生。
很有力量，也很好看的一双手。
是伍铭凯。
他把球丢回球场，吼了一句你们注意点，别伤了人家小姑娘。
我虽然窝了一肚子火，但伍铭凯又没做错什么，刚才还救了我。
「谢谢你了。」我声音很小，说罢就要离开。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笑嘻嘻地拦住我。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呀？」
我没好气道：「别惹姐。」
伍铭凯倒也不气，依旧是笑得爽朗：「看来是心情不好，我请你吃冰，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住书包背带往校门口拖。
我拍打着他的手：「松手啊！我自己会走。」
他很快松开了手。
我跟他走到了校门口的甜品店时才发觉，我干吗要听话地跟着他走到这来。
也许是季燃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搞得我心中太过烦躁，让我思维迟缓了。
一份水果冰沙落在我手中时，我才回过神。
「谢谢。」
我彻底被伍铭凯这股子没脸没皮的精神搞得没脾气了。
我俩并肩走出店铺时，迎面遇到刚从校门口出来的季燃。
4
伍铭凯狐疑地看向季燃。
「你怎么也出来这么晚。」
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世界上不会有比伍铭凯更傻的人了。
季燃摸了摸鼻子：「我卷子忘了拿，回去了一趟。」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无情拆穿他的谎言，逼着他承认出校门晚是因为刚才跟我在一起呢。
他难堪我就开心。
冰沙的外壳聚满了水珠，它们凝成一股滴落在我的鞋面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我只是低头看着那圈水渍。
直到季燃已经和伍铭凯挥手告别走了很远了，我才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罢了。
我抬腿走回了校园，伍铭凯连忙跟上我：「怎么不回家呀？」
「想上晚修。」
「哦。」伍铭凯若有所思，一扭头又跑出了校园了。
我也懒得管他又跑去干吗了，浑浑噩噩往教室走。
经过垃圾站的时候，还看到里面多到溢出来的纸钱。
怪不得出来得比我晚了这么多，原来是在收拾自己制造的垃圾。
教室里还没有人回来，我拖出自己的椅子，坐下开始写作业。
空腹吃冰不是很舒服，我没吃两口就把冰沙放在了桌角。
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同学，看到我便关心道：「林夏，你怎么没回家呀？」
我正咬着笔头做完形填空，随口敷衍说附加题不会，等班主任回来了问问他。
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天而降，落在我眼前，还冒着热气。
我抬头，看向正在喘粗气的伍铭凯。
跑得还挺快，估计是附近便利店买的，还用微波炉加热过。
我打开袋子，一碗香菇鸡肉粥，一个三明治。
我才不会像某个笨蛋一样，拒绝别人的好意，让人伤心呢。
我掏出手机：「谢谢你，多少钱？」
伍铭凯声音泛着委屈：「我不想要钱。」
我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虽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还是耐着性子问：「伍铭凯，别蹬鼻子上脸。」
他立刻认输：「那你找个机会请回来嘛。」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清澈的愚蠢。
算了算了，明天给他带份早餐好了。
我匆匆将伍铭凯带来的简易晚餐吃完，晚修开始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班主任李老师胳膊夹着教案，手里托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原本教室里聊天声还如浪潮，顷刻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低着头趴在桌上假装忙碌地吸收知识。
十几分钟后，开始有不安分的学生躁动起来，互相递纸条，使眼色，说悄悄话。
李老师偶尔拍拍讲台，维持一下秩序，然后便低头继续写教案了。
第一节晚修下课后，李老师叫我过去。
我俩透过她厚厚的镜片对视。
「今天小考的附加题为什么没写？」
「没来得及。」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明显不相信我的理由：「现在做一下那道题。」
我拿过卷子，在李老师面前重新做这道题，画辅助线，证明，一步到位，很快就解出了答案。
「这才该是你的水平嘛。」李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下周有个数学竞赛，在附中，你到时候跟着一起去。」
我应了李老师，回座位继续写作业。
5
晚修结束时，伍铭凯凑上来问我害不害怕，用不用送我回家。
我无视他眼中的期盼：「大哥，你住校，被主任查寝查到的话有你受的。」
「我妈妈今天接我。」我随口又扯了一个谎话。
伍铭凯这才失望地被室友勾着脖子带走，一步三回头。
善意的谎言总是能避免很多麻烦。
季燃，你为什么什么解释都不给我，哪怕是谎言。
夜色浓重如墨，街上车流稀少。
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我被那灯光晃得心悸，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我踩着路灯下的树影，想快点回家。
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空荡荡的街道，偶尔一两辆车经过，没有人。
奇了怪了，没有人，怎么会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也许是我精神太过紧张，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我走得比刚才还要快。
前面有一小节树枝，我特意跨了过去。
却清晰地听到了树枝的断裂声。
有人在跟踪我。
但我看不见他。
我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有超能力的季燃，选了隐身。
是不是他，一试便知。
比起让他现形，我更想让他出糗。
我心中默念：如果季燃选的超能力是隐身，我希望他此刻能像萤火虫一样，屁股发光。
一抹幽幽的绿光突兀地出现。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季燃，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的腚。」
然后我就看到那抹绿光一溜烟就跑远了。
……
平安到家，完成任务。
洗漱时我还在想，季燃跟着我，算不算是在保护我。
他还是很在乎我的吧。
是不是有什么一定不能告诉我的原因。
6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季燃躲我躲得更远了。
连带着我发的微信他也不回复了。
【summer】：你那天为什么偷偷跟着我，你是不是在赎罪，你想保护我。
【summer】：你看没看过《萤火之森》，你屁股发光的时候真的很有那种氛围。
【summer】：不回我就是喜欢我。
【summer】：不回我就是爱上我了。
【summer】：你不敢面对我！
甚至像之前那样堵他都变得很难了，一下课他就没影了。
我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户的方向发呆。
属黄鳝的吗，那么滑。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被迫回了神。
我前桌没人，伍铭凯便坐了下来：「看什么呢，看出花了。」
我猛地想起，答应人家的早餐没有买。
思及此处，我被人打扰后刚蹿起来的怒火又熄了下去。
「我起晚了，来不及给你买早饭了，下次一定。」
「嗐，这么点事哪值得你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很是大度地摆摆手，「我不要啦，你笑一笑，咱们就当扯平了。」
我朝他僵硬地吊起两侧的嘴角：「伍大少，满意没？」
他似乎并不在乎我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伸出两个食指推着自己的嘴角向上，做出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午休的时候，我和美术班的毛小杨一起去食堂，我们家住在一个小区，我和季燃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很多事只有她懂，我也只敢找她抱怨。
「噗……」毛小杨没绷住，呛了一大口汤，「所以你让季燃屁股冒绿光，灰溜溜跑了。」
我点了点头。
「杨杨，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结果毛小杨笑到根本没有时间回应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终于笑累。
「天啊，那小子从小就爱装大杯，终于吃瘪了，林夏，你是我唯一的姐！」
我幽怨地看了毛小杨一眼，她终于不再眉飞色舞。
「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我当妈妈他当爸爸。」毛小杨估计不愿提起这段历史，她那时候长得最矮，只能当女儿，「明明曾经关系很好的，一夜之间就变了，毫无征兆。我以为能像小说一样破镜重圆，结果他像个大冰山。」
我抱怨的时候，毛小杨已经偷走了我餐盘里的牛肉丸子：「兴许你上杆子，他就是觉得没意思呢。再说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你怎么就非他不可了，我觉得他沉闷无趣，家里还有矛盾。」
「你要是我女儿，找这种男朋友，我会跟你断绝关系的。」
「大家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懂成人世界的规则，有时候不给答案，就是答案了。」
没想到不靠谱的毛小杨也能说出这些话，我原谅她已经偷吃我两个牛肉丸子的事了。
季燃，我虽然问不出你答案，但我就要硌硬你，恶心你，一直出现在你眼前！
杨杨要是知道我此时的想法一定会狠狠翻一个白眼。
午饭结束，我买了一杯鲜榨橙汁回教室，无意间瞥到伍铭凯正坐在观众席看球。
明明身上还穿着球服呢，午休时间宝贵，怎么会不跟好兄弟一起打球。
而且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的。
「喏。」我将手中的橙汁递了过去。
当他抬起头与我对视时，我才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
面色青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曾经总是挺直的背脊也因为疼痛而佝偻蜷缩了起来。
「你是受伤了吗？」
伍铭凯眯着眼睛，舔了一口干涩的嘴唇。
接过橙汁有气无力道：「有点难受，但是，谢谢你。」
预备铃响起，我不是体育生，自然要准时回到班级午休。
「你不舒服记得去医务室啊。」我简单嘱托两句后，便只能随着人群离开。
不过，那天之后，我发现伍铭凯训练的时间越来越短，在班级里跟着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多。
记忆中他球衣湿透、勾勒出劲瘦的轮廓与少年气的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可我没有时间关心他，数学竞赛的时间到了。
我早早地到了学校，然后坐上学校的大巴车前往附中。
很不巧的是，大巴车上满满当当，不少人以晕车为理由坐在最前排。
最后留给我的座位。
是最后一排的角落，且旁边就是季燃。
季燃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却心情大好地坐了下来。
我将自己昨晚压的题整理了出来，交到季燃的手上。
「季燃，我不是以捉弄你为乐，我没那么变态。」
「我只是不理解，是我得罪你了吗？为什么不告而别，又为什么如今见到我比陌生人还不如？」
「哪怕是我的感情对你造成了困扰，你也可以好好跟我说。」
「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不是吗？」
季燃没有说话，只是把本子又放回我的腿上，头靠着车窗，开始闭眼假寐。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沉默。
我实在是讨厌这样的他。
像是大雨倾盆前让人呼吸不畅的低气压一样。
而我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
大巴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第一个蹿了出去。
附中很大，老师在前面带队。
花坛上，几个只穿着校服上衣的男生正朝我们的队伍打量着，窃窃私语着，哄笑着。
附中怎么也有这种害群之马。
哦对，想起来了。应该是附中的复习班，师资力量当然都是附中的，只不过学籍还在原来的学校，学费贵了五倍，美其名曰借读费。
这群学生自然也是纨绔，不把学习当回事，混混日子可能就出国了。
一双手臂横在了我身前，为首的人朝我吹了声口哨。
「你就是一中来的妹妹呀，挺漂亮的，加个微信。」
我对这群人没来由地讨厌。
好在这里是学校，再不济还有老师呢。
后退一步，我灵巧地绕开了他们，并快步追到李老师身边。
我没敢回头看，背了几个数学公式来分散注意力。
考试时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也许是因为足够专注。
第一次在附中的食堂吃饭，我还挺期待的，一中的食堂的食谱我都已经倒背如流了，一三五吃土豆，二四吃萝卜，偶尔穿插茄子。
千算万算，竞赛结束的时间晚于附中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也不剩多少吃的了。
而最后一个鸡腿被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打走。
噫吁嚱！不吃鸡腿，人生无味！
食堂打菜大妈就跟听到我的心声似的，端着小餐盘径直向我走来，不仅给了我一个大鸡腿，还给我加了一勺肉菜。
简直和教师餐一个水平了。
我吉祥话说了一堆，大妈笑得开心：「你们这群小年轻，真是……」
我嚼着鸡腿，咂摸出了大妈话里的意思，这群小年轻，不止我一个人。
有人看我的饭少，帮我求了大妈，从教师餐里给我匀了一点？
是谁？
我抬起头巡视四周，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倒是食堂门口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不是早上遇到的小纨绔们还能有谁。
是他们？
嘴里的鸡肉突然不香了。
我托着餐盘去了李老师身边，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李老师无奈道：「今天好像总能看到你。」
我歪头笑道：「谁不想跟美女老师贴贴呢。」
把李老师哄得心情大好。
7
入秋了，即使是关着窗户，也能听到操场上高一高二的学生走方队的声音。
马上就是运动会了，不过这跟高三没什么关系。
李老师一遍遍地敲着黑板，强调着高考倒计时。
让我们的心不要跟着运动会飞了。
我叹了口气，接着做手中的完形填空。
即使到了运动会当天，李老师还是扣着我们在教室完成了早读。
学校知道我们就算坐在教室里，听着震天响的音乐声也学不了习，特赦了我们可以做观众。
我回头看教室墙上钟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伍铭凯空荡荡的桌面突然堆满了礼物。
说实话，我对这个人了解不多。
他是复读生，听说去年高考期间受了伤，就办了休学，没参加高考。
这学期插到了我们班。
他性格张扬，长得也不错，很受小女孩的欢迎。
下课铃声响起，我前桌的女生突然也从桌肚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物，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伍铭凯桌子前，将礼物摆在了最上面。
然后一溜烟跑回来，还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肩膀：「你们为啥都给他送礼物啊？」
她的耳尖瞬间绯红如晚霞：「今天是他的生日啦，而且运动会高三只有体育生才能参加，就……就当是希望他为班争光。」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礼物堆成小山的桌面。
原来他这么受欢迎，只是我的目光一直都在季燃身上，我从未注意过他。
吸引的力量大于追求。
我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我磨磨蹭蹭到体育场时，班里同学已经基本都落座了。
季燃躲在男生堆里，前后左右都是人，自然不怕我再去骚扰。
空着的座位很少，我干脆走向第一排，坐在了李老师身边。
在这个位置，我看候场的运动员们就更清楚了。
伍铭凯在其中格外显眼。
我以前都当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型动物，甚至还觉得他有点蠢。
隔着汹涌的人潮，我忽然有了一种我们在对视的错觉。
他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太阳穴处比了一下。
好一个肆意的少年。
我猛地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呀林夏，这到底是怎么了？
毛小杨给我发来微信，让我去她们班那里坐一会儿。
今天疯四，她们老师给她们订了肯德基。
我跟李老师报备之后，起身去了美术班。
扬扬拉着我坐下，往我左手塞了个蛋挞，右手塞了个鸡翅。
「这次运动会的奖牌是我设计的，你姐们厉害吗？」
我连忙附和：「列列列！太列了。」
她立刻蹙起眉头：「敷衍，说那么快干什么？」
不过很快，她也被场上的比赛吸引走了目光。
「好恨啊，去年的两人三足，我输给了你，今年却没机会报仇。」
我将蛋挞一口吞掉：「大小姐呀，这事值得你记仇一年吗。」
高一高二的观众席就热闹了许多，敲锣打鼓，吹笛拉弦，好不热闹。
高三这边，虽然也有出来放风的喜悦。
但毕竟都背负着高考这座大山，做不到如脱缰的野马一般。
毛小杨感慨着：「真是老了，没激情了。」
我白了她一眼：「你是十八，不是八十。」
美术班没有我们普通班那么严格，他们也是可以参加运动会的。
一个头发有些长，一看就艺术气息浓厚的男生拍了拍毛小杨的肩膀：「毛毛，我一定给你赢一块奖牌，因为这是你设计的。」
等到那个男生跑去检录之后，我开始模仿：「毛毛，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上了一块鸡块。
闹完之后，我叹了口气。
杨杨在一旁阴阳怪气：「你是十八，不是八十，叹什么气。」
……
行吧，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我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为什么我坚持喜欢了那么久的季燃，多少次热脸贴冷屁股我却越挫越勇。
可是去竞赛那天，季燃在大巴车上的沉默，会让我在一瞬间有了想放弃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还会不自觉地关注伍铭凯。
毛小杨啧啧了几声，然后便像一个情感大师一般开解了起来：「因为被毫无理由地抛弃过，所以当然更向往稳稳的幸福啦，谁不想体验一次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啊。」
「说不定就是咱们阳光体育小奶狗治愈了自卑小夏子，让小夏子终于不再执着一个根本不重要的答案了呢。」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不告而别和冷暴力啊。给你造成的内心创伤那也都是实打实的，让渣男滚一边去！」
她说得慷慨激昂，我忍不住拿起一根鸡翅跟她碰了碰。
说得对啊，我再也不要纠结一个不重要的答案了。
8
中午中场休息时，美术班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我不好意思再占别人的座位，赶紧回班了。
李老师看我来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林夏你可算回来了，下午第一场就是小伍的长跑，你赶紧写一份加油稿，下午往广播站递一下。」
他的病好了吗，怎么报名的是长跑啊？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掏出纸笔开始彩虹屁输出。
下午的比赛一开始，我就把加油稿递到了主席台旁边设立的临时广播站那里。
可惜广播员同学中午吃了过于油腻的外卖，此刻已经在厕所一泻千里。
我抬头看向操场，已经快跑完半圈了。
伍铭凯现在是第二。
比赛几分钟后就会结束，广播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将椅子拖出来，按开了麦克风的按钮，check 之后，念起了加油稿。
高一的时候我在广播站工作过一年，后来觉得每天午休都往广播室跑也太累了，我就找老师辞掉了这个任务。
「挥洒的汗水浇灌着成功的花朵，高三六班的伍铭凯同学，为班争光，数你最棒……」
将加油稿读完之后，场上的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圈了。
伍铭凯还是排在第二名，和第一名差了两三米的位置。
「高三六班全体同学，祝伍铭凯同学生日快乐，每天快乐。」
播报完我临时加的这句话后，我就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
原本一直匀速奔跑的伍铭凯，突然加速冲刺，只留下一道残影。
最后竟然反超第一名，成功夺冠。
观众席爆发了欢呼声，连高三养老区的人都开始蹦起来振臂高呼伍铭凯的名字。
只是想象中伍铭凯被众人拥簇着，一会接毛巾，一会接矿泉水的场面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他冲线后不久就倒了下去。
他的教练最快反应过来，简单检查后，和校医一起把他搬到担架上抬走了。
离得太远了，我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同学，你是来交加油稿的吗？」
我紧紧攥着校服衣角的手终于松开，跟广播员道歉：「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班同学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我就自己播报了。」
这位同学也没有难为我，他揉揉肚子坐了下来，开始念桌面上堆积如海的加油稿。
回去后，我心神不宁。
一直持续到提前放学的那一刻。
毛小杨蹦蹦跳跳地来我们班找我一起回家。
一路上，她又是买烤栗子，又是买章鱼烧。
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明晃晃的奖牌。
「看，这个毛大设计师的第一个作品怎么样？」
我立刻双手作捧皇冠状，然后把这个空气皇冠戴在毛大设计师的头上。
她满意地点点头：「我打听到了，伍铭凯就是韧带撕裂，听着吓人，很快就能养好了，你也别太担心。」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明显吗？」
毛小杨晃了晃手中的章鱼烧：「能让你连美食都视而不见的，只有美色了。你倒是很会用新欢来治愈自己。」
我噘着嘴反驳：「什么跟什么，我和伍铭凯只是好朋友，我以前对他误解太多，最近这种慢慢了解到真实的他的感觉，很奇妙罢了。」
毛小杨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关系越来越……戏剧化了，我已经开始期待装大杯的人意识到失去后，先发疯再火葬场的剧情了。」
完全猜不透她的小脑袋瓜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9
美其名曰假期要好好放松，劳逸结合。
其实老师留的作业都够我们斗地主了。
四张理综试卷。
加上，七篇作文。
……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个人眼里都满是疲惫。
这个假放得比上学都累。
而我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更加无精打采。
连寡言的前桌女生都忍不住回头问我一句没事吧。
她说我很像被男妖精吸干精气的人。
我也懒得计较她奇怪的比喻，继续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
过了一节课后，她出了一趟班级，回来就给我带了一盒红糖。
我和她一直不太熟，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她会出校门给我买红糖的地步，可我逼问了半天她打死不招这红糖是替谁送的。
不过红糖热水对我没有什么用，我准备亲自去医务室要点止痛药。
到了医务室门口时，房门半掩。
「你已经打过一次封闭针了，这次比赛不能再参加了，好好养伤。」
「教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可以参加的！你难道不想看我进国家队吗？」
「你小子能活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还是不是我的亲亲教练啊，怎么还咒我？」
「滚滚滚，反正你现在好好养伤，实在不行今年高考你就走文化课，不参加体考了。」
我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趴着。
我听出来了，那是体育老师和伍铭凯的声音。
感觉伍铭凯的伤很严重，甚至有可能耽误今年的体考。
老师在劝他放弃体育。
而他吊儿郎当的，却比谁都更坚定。
教室后传来寒暄的声音。
「伍哥，你回来了，伤好了吗？」
「没啥大事。」
原本还很远的聊天声突然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运动会那天，谢谢你。」
我直起身子的一瞬间，毛小杨向我炫耀过无数次的那块奖牌就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奖牌也属于你。」
心里虽然高兴，可腹部一波又一波的阵痛，让我的表情很是痛苦。
对面的少年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适。
回到座位从桌肚的小医药箱里掏出了一板止痛药，顺便还拿着我的水杯去教室前面的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水。
止痛药顺着热水被吞进肚子，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感觉疼痛缓解了很多。
再上课时，我的注意力集中了不少。
李老师欢欢喜喜地公布上次数学竞赛的成绩，我拿了一等奖，季燃是三等奖。
下午的时候，伍铭凯刚去训练没有十分钟，就被教练揪着衣领送回了教室。
伍铭凯一脸委屈：「教练，我想打篮球。」
教练：「给我老老实实上课！再去篮球场，我把你头拧下来当篮球！」
我回过头看伍铭凯坐在角落，窗外的香樟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个七七八八，树影稀疏，映在少年的脸上，更显落寞。
已经复读一年了，如果今年还是因为受伤不能参加体考，他肯定很难过吧。
放学的时候，我主动要求请伍铭凯吃烤地瓜。
而此刻少年脸上的阴霾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令人心旷神怡的阳光。
「怎么能让你请呢，我请你吃吧。」
「你送了我奖牌，我也要回礼呀。」
我俩如小学生拌嘴一样争了一路，就在我准备扫码付钱的时候，他从手机壳里抠出来一张现金递给了烤地瓜的老奶奶。
我：「……」
这算不算开挂。
他接过老奶奶用油纸包好的烤地瓜，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赢啦！」
我将地瓜撕开一个小口子，白气蒸腾，形成一方小小的人间烟火。
咬下一口，是甜糯的味道。
老奶奶怕风，摊位开在了学校后身的一个小巷子里，我俩正往外走时，我被人拉住了书包带。
「别着急走呀。」语气轻浮又恶劣。
身上是附中的校服，我认出来了，是比赛的时候看到的那几个精神小伙。
他们这副吊儿郎当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天然厌恶。
这里人少，死胡同多，路口还狭窄。
我是靠着止疼药才能站直的病号。
伍铭凯是被教练勒令不许再训练的伤患青年。
我正思考着如何解决时，伍铭凯抢过我手中的地瓜，左右开弓都抡了出去。
稳稳地砸在了为首的两个人脸上，烫得他们尖叫了起来。
而后伍铭凯便拉着我的手腕在胡同里灵巧地穿梭。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踏实，甚至放弃了思考，由着他带我去任何地方。
拐进一个小院子后，他抵住了院门。
这是一座荒废的小四合院，院子里杂草都快没过小腿了。
院门很窄，他轻轻一拽，我的额头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这一刻我的听觉突然变得很清晰，远处的凌乱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已经报警了。」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季燃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巷。
「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也录下来了，但如果你们现在离开，并保证不再找她的麻烦，我会删除。」
一记拳声，然后就是季燃吃痛的闷哼。
「老子还轮不到你来威胁！」
不行，我不能当个缩头乌龟，让别人替我面对这一切。
我想要打开门时，警笛声及时响起。
那几个恶劣青年再怎么蛮横，听到警笛声还是怂了，又骂了几句才一窝蜂离开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季燃嘴角带血，手中还捧着两个烤地瓜。
因为那群人已经跑了，只能我们三个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听了我们的遭遇后，警察决定在学校后身那里多安几个监控来保障学生的安全。
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
只是我心中疑惑，季燃被他爸爸管得很严，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他为什么会来到后巷买两个烤地瓜呢？
10
考试来得很快，高三学生并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伤春悲秋。
毛小杨也被拉去集训了，我在学习变成了独来独往。
考完试后，老师们都在办公室批改试卷，我们下午的课全都成了自习课。
班长坐在讲台前学习，顺便维持纪律。
「季燃人呢？」班长扫视了一眼全班，提出疑问。
我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季燃的座位，确实空空如也。
季燃同桌说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应该是去医务室了。
班长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学习。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自从他有了超能力之后，我们之间像是有了一种隐秘的联系。
我说不上来，但却能感知到他此刻巨大的悲伤与绝望。
他会在哪呢？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很冷。
有风，很大的风。
我冲到天台上时，太阳已经躲在了重峦叠嶂之后，留下一片粉红的晚霞。
少年斜倚在天台的栏杆上，手肘弯曲支撑着身体，仰着头闭着眼。
表情痛苦，嘴角渗血。
宽大的校服被烈烈寒风吹出褶皱。
我总觉得他就要被风吹走：「季燃，栏杆那里太危险了，快过来。」
季燃睁开眼，看到我后，一抬手：「离我五步远。」
我的面前就像有了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再也无法靠近季燃半分。
在我最初拥有这份克制季燃的能力时，我就规划了无数个能让季燃出丑的计划。
我确实也那么做了，每次都让季燃算盘落空。
他要是想点石成金，我就让他只能点陨石。
他要是想重生，我就让他无法决定重生物种。
他要是想有读心术，我就让他读到所有心里话都变成埃塞俄比亚语。
可是这一次他说的是，希望我离他五步远。
我突然就特别的疲惫。
我们好像真的，连普通朋友都没办法做了。
甚至当陌生人，都是带着厌恶的，不希望对方近身的那种。
「季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如你所愿。」
「你的这条愿望，没有副作用。」
我转身时，眼神一错，瞥到他发红的眼眶。
我无心再揣测他是何种心情。
11
伍铭凯似乎是接受了自己无法体考的事实。
只是落下的文化课太多，我便主动承担起了辅导他功课的任务。
周末的图书馆里，我在他的书本上帮他画着重点。
他却单手拄着脑袋，歪着头看着我傻笑。
我用笔敲了敲他的额头：「专心一点啊。」
他却只是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了海蓝之谜的唇膏。
「林老师辛苦，教我教到口干舌燥。」
我被他搞得哭笑不得。
「你认真点，效率高点，比送我一箱唇膏都管用。」
「好嘞。」
其实我看到戴着鸭舌帽坐在最角落的季燃了。
他时不时地往我们这里瞟一眼，而后便压低帽檐。
我不去管他，只是专心做题，偶尔辅导伍铭凯。
……
高三生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没有用的事情。
学习才是唯一的大事。
香樟树又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新叶，蝉鸣也依旧聒噪。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似乎比去年更吵了。
李老师不厌其烦地强调着高考注意事项。
末了，她破天荒地语重心长道：「高考虽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大家尽力就好，别留遗憾。」
离校时，李老师送了我们每人一根幸运红绳套在手腕上。
我看着红绳，眼眶有点湿润。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一年，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
高考前一天，大家都在家里自主复习。
我自己整理最后的压轴题，发给了伍铭凯。
几乎是那一瞬间，我就收到了伍铭凯发来的表情包。
跪地，谢谢大佬 jpg.
【summer】：高考加油，该考哪里你知道的吧。
【凯】：考 A 市，我一定不让林老师失望！
和伍铭凯随便闲扯了几句，缓解了不少焦虑的情绪。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时，我收到了季燃发来的文档。
点开看，是他整理出的押题。
我回了句谢谢。
然后在心里暗暗记下，考完就拉黑他。
12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笔……」
不少学生冲出了考场，呐喊、跳跃、尖叫。
苦逼的高中生活终于结束了。
我脑子里快速飞过各种狂欢庆祝的方案。
去夜店、唱 k、喝酒……无论如何，今夜是不可能睡的。
「同学。」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还四处乱飘的心又安定下来。
回过头，伍铭凯正抱着一大束粉色玫瑰。
我心跳怦怦加速，红着脸僵着手臂慢腾腾接过花，周围不少同学和家长都在起哄，我的头快埋成鸵鸟了。
「买粉色康乃馨干什么。」我故意叫错花的名字，想把少年的心意解释为友谊。
伍铭凯有些着急，连忙解释：「是粉荔枝！不是康乃馨。」
我有些脸热。
粉荔枝的花语。
少年的初恋。
少年忠贞不二，且热烈的初恋。
我唇边的笑意越发掩盖不住。
直白坦荡的爱意，总是让人难以招架。
后来的谢师宴、毕业聚会，季燃都没有出现。
听其他同学说，他是出国了。
不过，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13
大学毕业后，我和伍铭凯很快领了证，办了婚礼。
穿着伴娘服的毛小杨在旁边哭得比我妈妈还抢镜。
我在台上偷偷戳她的腰，小声提醒：「摄影师在拍。」
她立刻一个大变脸，提着嘴角就开始营业微笑。
我忙着敬酒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季燃来了。
只是我环视整个场地一周，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算了，他愿意来讨一杯喜酒，我便赠他一杯。
他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晚上，我和伍铭凯都累到趴窝。
靠在床头，正红色还绣着囍字的被子将我俩包裹。
伍铭凯单手揽着我的肩膀。
「老婆，他们说今天季燃来了。」
「是吗？看错了吧。我都没发请柬给他。」
「我才想起来，高三那年，他突然来找我谈话。说什么他看出了我对你的心意，他会帮我之类的。」
我闭着眼睛，声音已经有些黏糊不清：「哦，他帮你什么了。」
伍铭凯将我箍得更紧：「我当然没有同意，我要靠自己追到你。」
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别总说别人的事啦，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
【季燃】
1
我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面色如土。
插着呼吸管，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日子。
陪在病床边照顾我的林夏也没有好到哪去。
干枯如草的头发，眼下的乌青，以及每天都红肿的眼眶。
她在我面前总是带着笑，也从不说丧气话。
「医生说你又有好转啦。」
「你病快好啦。」
「病好之后我们周游世界好不好呀。」
可是她离开病房后，我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因为活着时给身边人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所以死后只觉得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当那个拖累了。
听说人死后灵魂会停在人间 49 天，我决定不去找林夏，只坐在我的墓碑前，等待自己最终的归宿。
我怕我会影响到她的气运。
可是，林夏每天都会来墓地看我。
她蹲在我的墓碑前，额头轻抵着冰冷的墓碑，无声地流泪。
季燃，你可真是个祸害。
活着时就为她添尽了麻烦，死后仍让她不得安宁。
林夏擦干了泪，从包里掏出安眠药。
我想要夺过药瓶，手却只能从瓶身穿过。
可当我的泪落在药瓶上时，我就有了接触它的能力。
发现这件事后，我连忙将林夏手中的药瓶夺走扔远。
她满脸震惊，顾不上擦眼泪，只是猛地站起来：「季燃，你在是不是？是你对不对？你说话啊，你出来啊！」
神明，你若真的存在，能不能让一切重来，让我消失在林夏的生命中。
自从我被查出生病后，父母早早就剩下了二胎。
只有我自私地相信那百分之一的治愈率。
然后将无辜的人卷入我坎坷的一生。
我赌输了。
所以，我后悔了。
2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高三。
那是我和林夏的重逢。
林夏在高二考进了市前五，被实验中学挖来。
我这个不幸的人，终于幸运了一次。
我告诉毛小杨，一定要在林夏面前，不遗余力地诋毁我。
让林夏认清我，放弃我。
从美术班回来后，伍铭凯正趴在窗台看操场上打球的人。
我知道他有些喜欢林夏。
上一世，他的结局好像是……
面对林夏的拒绝，他愈发要强，即使旧伤复发，也要拼命训练。
最后给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还无缘体考。
放学后，我找到伍铭凯。
「我可以帮你追林夏，条件是，你放弃体考好吗？」
伍铭凯气极反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伍铭凯虽不领情，但我疏远林夏的任务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尽管我有时会忍不住关心她。
会担心她走夜路，隐身跟着她。
会怕她吃不饱，提前抢了鸡腿让食堂阿姨给她。
会在其他学校的小混混来找她麻烦时，挺身而出。
也会在她生理期难受时，拜托其他同学给她买红糖。
我不是超人，却希望为她变得全能。
每次超能力的使用，都在消耗我的身体，在我跑到天台捂着绞痛的心口时，林夏追了上来。
我可能只能再发动一次超能力了。
「离我五步远。」
我终于在林夏脸上看到了绝望。
「季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如你所愿。」
「你的这条愿望，没有副作用。」
我终于如愿。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细细密密，难以承受。
3
高考之后，我独自出国。
直到听到林夏的喜讯，我才匆匆赶回国。
她没有给我请柬，可我还是偷偷打探出了她办婚礼的地点。
喜宴之上，一片欢声笑语。
我站在迎宾处，看着照片上的一对新人，笑得那样幸福。
我正了正自己的领带，又把西服扯得平整。
站在迎宾海报前，挡住了伍铭凯。
假装与林夏步入婚礼殿堂的人，可以与她共度一生的人，都是我。
我歪着头，营造出亲密的假象。
末了，我用另一个同学的名义，留下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林夏，祝你做个幸福的新娘。死对头有了愿望成真超能力。
不巧，我的超能力是——可以给他的超能力设置副作用。
死对头：我要暂停时间。
我：这期间你也不能动。
死对头：我要无数的钞票。
我：钞票上印着玉皇大帝。
死对头：我要黑化，你靠近我五步以内就会死！
我：你住月球。
1
为了临时抱佛脚，我的死对头暂停了时间。
算盘打得好，只可惜遇上了我。
教室外澄澈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
教室内，每个人都被定在原地，连眼睛都不能眨。
我晃了晃手上的书本看向季燃：「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念一念。」
时针稳稳停在 30 分，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季燃选择的超能力是可以暂停时间，而我作为贴心的死对头，自然而然选择的是：
时间被暂停的期间，他也不能动。
我拿着复习资料在面前扇了扇风，故作遗憾道：「想背多久背多久。」
随后，我又翻了一页书：「这次第一不会又是我了吧。」
季燃虽然不能动，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善。
我探身凑到季燃身前，拿着书本举在他眼前：「想通就眨眨眼。」
似乎是经过了很大的心理斗争，他才极不情愿地飞快眨了两下眼睛。
现在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季燃原本就白净的脸，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更显脆弱。
即使是被定住身子，我也能感受到他平静面容下的咬牙切齿。
这道题是班主任刚刚过来通知的，新加的附加题，写在卷子背面。
如果能答对，可以额外加五分。
季燃这种人，视排名如命，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加分机会。
我举起书本，一字一句开始给他念这道附加题的题目。
季燃神情复杂，我没有细究他眼神中的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
窗外的蝉鸣早就止住了，头顶吱嘎的破旧风扇也不再转动。
骄阳依旧热烈，季燃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安静的教室里只回荡着我的声音。
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到回音。
念完题目的最后一个字，我笑了：「这种程度的题根本不值得你暂停时间来准备，你肯定会做的。」
说罢，我解除季燃身上的限制，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在原位。
他将书本合上，放回桌肚。
一切恢复正常，风扇依旧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季燃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轻叹一声：「好热。」
2
本就不是正式的考试，一节课后老师便判出了成绩。
全班最高分是季燃，103 分。
不过我也不赖，除了附加题外全都答对了，圆圆满满的 100 分。
下课后，季燃来到我的桌前，不由分说地抢走了我的试卷。
他看到我试卷上空空如也的附加题答题区域后，问：「为什么这么做？」
我两手一摊：「因为我不会呗，还能因为什么。」
「你不可能不会。」他很笃定。
我倒是没想到季燃会这么要强。
「来不及做了。」
我随口又编了一个理由，但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他袖子没遮掩住的一道红痕上。
自从季叔叔带着季燃离开我们小区后，他的日子便不好过。
我知道季叔叔对他寄予厚望，要求极高，若是拿不到全校第一，第二天再上学时，他身上便满是伤痕。
季燃当年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我心里怨极了他。
后来没想到今年我转到实验高中，又再次见到了他。
我总归还是对他有些于心不忍。
季燃注意到我的视线，有意将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再言语。
我真的烦死了他这副哑巴模样。
「不是答应了求我吗，之前不能说话，呐，现在给我补上。」
季燃震惊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你果然还是如此恶劣，我又一次看错你了的表情。
我不耐地催促：「赶紧的。」
我俩正在僵持时，抱着篮球的伍铭凯从后门冲进了教室，一把勾住了季燃的脖子。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体育特长生，自然也没注意到季燃身上的伤口。
我却看到季燃眉头微蹙，只是他很快又恢复如常。
「下节课不用训练吗？」
「不用呀，高三了，我也想多补补文化课。」
伍铭凯说着，还很恶劣地偷偷将手心的汗蹭在季燃的袖子上。
我对这个神经大条的体育生很是反感，冷冷瞥去一眼：「不要在我桌前亲热。」
伍铭凯的眼神不断在我和季燃身上跳跃，而后大胆做出了猜测。
「难道你们两个……」
他确实对得起自己体育特长生的身份。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外加，嗓门大。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盯着我们这头。
我指了指被我空着的附加题。
「我只是有题不会，在问季燃，你不要想象力太丰富。」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3
放学时，我飞快将书包收拾好，冲到门口拦住了即将离开的季燃。
「你还没求我。」
住校生已经一窝蜂钻进了食堂，走读生也早就飞奔出了校园。
而我将季燃拦在班级门口。
对峙了整整一分钟后，我终于认输。
「那你送我个礼物我们也算扯平。」
季燃顿住，垂眸看向我。
很快，他发动能力，口中念念有词：「我要无数的钞票。」
我也愣住，意识到这是他准备送给我的礼物时，我气极反笑。
「钞票上全都印着玉皇大帝。」
跑出教室后，我才发现此刻的校园冷清多了。
住校生都在食堂里，只有操场还有零星几个打篮球的体育生。
我看着操场边的一排香樟树，想到的却是小时候和季燃分别的那一天。
那天是我的生日呀。
他欠了我一份生日礼物，难道他不记得了？
那天，直到睡前，我都不信季燃会不告而别。
只是在心里计划着一定要三天不理他，还要狠狠捶他的脑袋。
才回忆到一半，我猛然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一个球状物体正在快速朝我飞来。
来不及躲避，干脆闭上了眼睛。
一双大手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将那颗篮球稳稳拦下。
我心有余悸地盯着眼前的手，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脉络横生。
很有力量，也很好看的一双手。
是伍铭凯。
他把球丢回球场，吼了一句你们注意点，别伤了人家小姑娘。
我虽然窝了一肚子火，但伍铭凯又没做错什么，刚才还救了我。
「谢谢你了。」我声音很小，说罢就要离开。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笑嘻嘻地拦住我。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呀？」
我没好气道：「别惹姐。」
伍铭凯倒也不气，依旧是笑得爽朗：「看来是心情不好，我请你吃冰，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住书包背带往校门口拖。
我拍打着他的手：「松手啊！我自己会走。」
他很快松开了手。
我跟他走到了校门口的甜品店时才发觉，我干吗要听话地跟着他走到这来。
也许是季燃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搞得我心中太过烦躁，让我思维迟缓了。
一份水果冰沙落在我手中时，我才回过神。
「谢谢。」
我彻底被伍铭凯这股子没脸没皮的精神搞得没脾气了。
我俩并肩走出店铺时，迎面遇到刚从校门口出来的季燃。
4
伍铭凯狐疑地看向季燃。
「你怎么也出来这么晚。」
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世界上不会有比伍铭凯更傻的人了。
季燃摸了摸鼻子：「我卷子忘了拿，回去了一趟。」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无情拆穿他的谎言，逼着他承认出校门晚是因为刚才跟我在一起呢。
他难堪我就开心。
冰沙的外壳聚满了水珠，它们凝成一股滴落在我的鞋面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我只是低头看着那圈水渍。
直到季燃已经和伍铭凯挥手告别走了很远了，我才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罢了。
我抬腿走回了校园，伍铭凯连忙跟上我：「怎么不回家呀？」
「想上晚修。」
「哦。」伍铭凯若有所思，一扭头又跑出了校园了。
我也懒得管他又跑去干吗了，浑浑噩噩往教室走。
经过垃圾站的时候，还看到里面多到溢出来的纸钱。
怪不得出来得比我晚了这么多，原来是在收拾自己制造的垃圾。
教室里还没有人回来，我拖出自己的椅子，坐下开始写作业。
空腹吃冰不是很舒服，我没吃两口就把冰沙放在了桌角。
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同学，看到我便关心道：「林夏，你怎么没回家呀？」
我正咬着笔头做完形填空，随口敷衍说附加题不会，等班主任回来了问问他。
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天而降，落在我眼前，还冒着热气。
我抬头，看向正在喘粗气的伍铭凯。
跑得还挺快，估计是附近便利店买的，还用微波炉加热过。
我打开袋子，一碗香菇鸡肉粥，一个三明治。
我才不会像某个笨蛋一样，拒绝别人的好意，让人伤心呢。
我掏出手机：「谢谢你，多少钱？」
伍铭凯声音泛着委屈：「我不想要钱。」
我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虽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还是耐着性子问：「伍铭凯，别蹬鼻子上脸。」
他立刻认输：「那你找个机会请回来嘛。」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清澈的愚蠢。
算了算了，明天给他带份早餐好了。
我匆匆将伍铭凯带来的简易晚餐吃完，晚修开始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班主任李老师胳膊夹着教案，手里托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原本教室里聊天声还如浪潮，顷刻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低着头趴在桌上假装忙碌地吸收知识。
十几分钟后，开始有不安分的学生躁动起来，互相递纸条，使眼色，说悄悄话。
李老师偶尔拍拍讲台，维持一下秩序，然后便低头继续写教案了。
第一节晚修下课后，李老师叫我过去。
我俩透过她厚厚的镜片对视。
「今天小考的附加题为什么没写？」
「没来得及。」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明显不相信我的理由：「现在做一下那道题。」
我拿过卷子，在李老师面前重新做这道题，画辅助线，证明，一步到位，很快就解出了答案。
「这才该是你的水平嘛。」李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下周有个数学竞赛，在附中，你到时候跟着一起去。」
我应了李老师，回座位继续写作业。
5
晚修结束时，伍铭凯凑上来问我害不害怕，用不用送我回家。
我无视他眼中的期盼：「大哥，你住校，被主任查寝查到的话有你受的。」
「我妈妈今天接我。」我随口又扯了一个谎话。
伍铭凯这才失望地被室友勾着脖子带走，一步三回头。
善意的谎言总是能避免很多麻烦。
季燃，你为什么什么解释都不给我，哪怕是谎言。
夜色浓重如墨，街上车流稀少。
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我被那灯光晃得心悸，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我踩着路灯下的树影，想快点回家。
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空荡荡的街道，偶尔一两辆车经过，没有人。
奇了怪了，没有人，怎么会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也许是我精神太过紧张，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我走得比刚才还要快。
前面有一小节树枝，我特意跨了过去。
却清晰地听到了树枝的断裂声。
有人在跟踪我。
但我看不见他。
我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有超能力的季燃，选了隐身。
是不是他，一试便知。
比起让他现形，我更想让他出糗。
我心中默念：如果季燃选的超能力是隐身，我希望他此刻能像萤火虫一样，屁股发光。
一抹幽幽的绿光突兀地出现。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季燃，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的腚。」
然后我就看到那抹绿光一溜烟就跑远了。
……
平安到家，完成任务。
洗漱时我还在想，季燃跟着我，算不算是在保护我。
他还是很在乎我的吧。
是不是有什么一定不能告诉我的原因。
6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季燃躲我躲得更远了。
连带着我发的微信他也不回复了。
【summer】：你那天为什么偷偷跟着我，你是不是在赎罪，你想保护我。
【summer】：你看没看过《萤火之森》，你屁股发光的时候真的很有那种氛围。
【summer】：不回我就是喜欢我。
【summer】：不回我就是爱上我了。
【summer】：你不敢面对我！
甚至像之前那样堵他都变得很难了，一下课他就没影了。
我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户的方向发呆。
属黄鳝的吗，那么滑。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被迫回了神。
我前桌没人，伍铭凯便坐了下来：「看什么呢，看出花了。」
我猛地想起，答应人家的早餐没有买。
思及此处，我被人打扰后刚蹿起来的怒火又熄了下去。
「我起晚了，来不及给你买早饭了，下次一定。」
「嗐，这么点事哪值得你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很是大度地摆摆手，「我不要啦，你笑一笑，咱们就当扯平了。」
我朝他僵硬地吊起两侧的嘴角：「伍大少，满意没？」
他似乎并不在乎我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伸出两个食指推着自己的嘴角向上，做出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午休的时候，我和美术班的毛小杨一起去食堂，我们家住在一个小区，我和季燃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很多事只有她懂，我也只敢找她抱怨。
「噗……」毛小杨没绷住，呛了一大口汤，「所以你让季燃屁股冒绿光，灰溜溜跑了。」
我点了点头。
「杨杨，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结果毛小杨笑到根本没有时间回应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终于笑累。
「天啊，那小子从小就爱装大杯，终于吃瘪了，林夏，你是我唯一的姐！」
我幽怨地看了毛小杨一眼，她终于不再眉飞色舞。
「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我当妈妈他当爸爸。」毛小杨估计不愿提起这段历史，她那时候长得最矮，只能当女儿，「明明曾经关系很好的，一夜之间就变了，毫无征兆。我以为能像小说一样破镜重圆，结果他像个大冰山。」
我抱怨的时候，毛小杨已经偷走了我餐盘里的牛肉丸子：「兴许你上杆子，他就是觉得没意思呢。再说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你怎么就非他不可了，我觉得他沉闷无趣，家里还有矛盾。」
「你要是我女儿，找这种男朋友，我会跟你断绝关系的。」
「大家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懂成人世界的规则，有时候不给答案，就是答案了。」
没想到不靠谱的毛小杨也能说出这些话，我原谅她已经偷吃我两个牛肉丸子的事了。
季燃，我虽然问不出你答案，但我就要硌硬你，恶心你，一直出现在你眼前！
杨杨要是知道我此时的想法一定会狠狠翻一个白眼。
午饭结束，我买了一杯鲜榨橙汁回教室，无意间瞥到伍铭凯正坐在观众席看球。
明明身上还穿着球服呢，午休时间宝贵，怎么会不跟好兄弟一起打球。
而且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的。
「喏。」我将手中的橙汁递了过去。
当他抬起头与我对视时，我才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
面色青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曾经总是挺直的背脊也因为疼痛而佝偻蜷缩了起来。
「你是受伤了吗？」
伍铭凯眯着眼睛，舔了一口干涩的嘴唇。
接过橙汁有气无力道：「有点难受，但是，谢谢你。」
预备铃响起，我不是体育生，自然要准时回到班级午休。
「你不舒服记得去医务室啊。」我简单嘱托两句后，便只能随着人群离开。
不过，那天之后，我发现伍铭凯训练的时间越来越短，在班级里跟着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多。
记忆中他球衣湿透、勾勒出劲瘦的轮廓与少年气的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可我没有时间关心他，数学竞赛的时间到了。
我早早地到了学校，然后坐上学校的大巴车前往附中。
很不巧的是，大巴车上满满当当，不少人以晕车为理由坐在最前排。
最后留给我的座位。
是最后一排的角落，且旁边就是季燃。
季燃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却心情大好地坐了下来。
我将自己昨晚压的题整理了出来，交到季燃的手上。
「季燃，我不是以捉弄你为乐，我没那么变态。」
「我只是不理解，是我得罪你了吗？为什么不告而别，又为什么如今见到我比陌生人还不如？」
「哪怕是我的感情对你造成了困扰，你也可以好好跟我说。」
「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不是吗？」
季燃没有说话，只是把本子又放回我的腿上，头靠着车窗，开始闭眼假寐。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沉默。
我实在是讨厌这样的他。
像是大雨倾盆前让人呼吸不畅的低气压一样。
而我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
大巴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第一个蹿了出去。
附中很大，老师在前面带队。
花坛上，几个只穿着校服上衣的男生正朝我们的队伍打量着，窃窃私语着，哄笑着。
附中怎么也有这种害群之马。
哦对，想起来了。应该是附中的复习班，师资力量当然都是附中的，只不过学籍还在原来的学校，学费贵了五倍，美其名曰借读费。
这群学生自然也是纨绔，不把学习当回事，混混日子可能就出国了。
一双手臂横在了我身前，为首的人朝我吹了声口哨。
「你就是一中来的妹妹呀，挺漂亮的，加个微信。」
我对这群人没来由地讨厌。
好在这里是学校，再不济还有老师呢。
后退一步，我灵巧地绕开了他们，并快步追到李老师身边。
我没敢回头看，背了几个数学公式来分散注意力。
考试时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也许是因为足够专注。
第一次在附中的食堂吃饭，我还挺期待的，一中的食堂的食谱我都已经倒背如流了，一三五吃土豆，二四吃萝卜，偶尔穿插茄子。
千算万算，竞赛结束的时间晚于附中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也不剩多少吃的了。
而最后一个鸡腿被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打走。
噫吁嚱！不吃鸡腿，人生无味！
食堂打菜大妈就跟听到我的心声似的，端着小餐盘径直向我走来，不仅给了我一个大鸡腿，还给我加了一勺肉菜。
简直和教师餐一个水平了。
我吉祥话说了一堆，大妈笑得开心：「你们这群小年轻，真是……」
我嚼着鸡腿，咂摸出了大妈话里的意思，这群小年轻，不止我一个人。
有人看我的饭少，帮我求了大妈，从教师餐里给我匀了一点？
是谁？
我抬起头巡视四周，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倒是食堂门口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不是早上遇到的小纨绔们还能有谁。
是他们？
嘴里的鸡肉突然不香了。
我托着餐盘去了李老师身边，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李老师无奈道：「今天好像总能看到你。」
我歪头笑道：「谁不想跟美女老师贴贴呢。」
把李老师哄得心情大好。
7
入秋了，即使是关着窗户，也能听到操场上高一高二的学生走方队的声音。
马上就是运动会了，不过这跟高三没什么关系。
李老师一遍遍地敲着黑板，强调着高考倒计时。
让我们的心不要跟着运动会飞了。
我叹了口气，接着做手中的完形填空。
即使到了运动会当天，李老师还是扣着我们在教室完成了早读。
学校知道我们就算坐在教室里，听着震天响的音乐声也学不了习，特赦了我们可以做观众。
我回头看教室墙上钟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伍铭凯空荡荡的桌面突然堆满了礼物。
说实话，我对这个人了解不多。
他是复读生，听说去年高考期间受了伤，就办了休学，没参加高考。
这学期插到了我们班。
他性格张扬，长得也不错，很受小女孩的欢迎。
下课铃声响起，我前桌的女生突然也从桌肚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物，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伍铭凯桌子前，将礼物摆在了最上面。
然后一溜烟跑回来，还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肩膀：「你们为啥都给他送礼物啊？」
她的耳尖瞬间绯红如晚霞：「今天是他的生日啦，而且运动会高三只有体育生才能参加，就……就当是希望他为班争光。」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礼物堆成小山的桌面。
原来他这么受欢迎，只是我的目光一直都在季燃身上，我从未注意过他。
吸引的力量大于追求。
我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我磨磨蹭蹭到体育场时，班里同学已经基本都落座了。
季燃躲在男生堆里，前后左右都是人，自然不怕我再去骚扰。
空着的座位很少，我干脆走向第一排，坐在了李老师身边。
在这个位置，我看候场的运动员们就更清楚了。
伍铭凯在其中格外显眼。
我以前都当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型动物，甚至还觉得他有点蠢。
隔着汹涌的人潮，我忽然有了一种我们在对视的错觉。
他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太阳穴处比了一下。
好一个肆意的少年。
我猛地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呀林夏，这到底是怎么了？
毛小杨给我发来微信，让我去她们班那里坐一会儿。
今天疯四，她们老师给她们订了肯德基。
我跟李老师报备之后，起身去了美术班。
扬扬拉着我坐下，往我左手塞了个蛋挞，右手塞了个鸡翅。
「这次运动会的奖牌是我设计的，你姐们厉害吗？」
我连忙附和：「列列列！太列了。」
她立刻蹙起眉头：「敷衍，说那么快干什么？」
不过很快，她也被场上的比赛吸引走了目光。
「好恨啊，去年的两人三足，我输给了你，今年却没机会报仇。」
我将蛋挞一口吞掉：「大小姐呀，这事值得你记仇一年吗。」
高一高二的观众席就热闹了许多，敲锣打鼓，吹笛拉弦，好不热闹。
高三这边，虽然也有出来放风的喜悦。
但毕竟都背负着高考这座大山，做不到如脱缰的野马一般。
毛小杨感慨着：「真是老了，没激情了。」
我白了她一眼：「你是十八，不是八十。」
美术班没有我们普通班那么严格，他们也是可以参加运动会的。
一个头发有些长，一看就艺术气息浓厚的男生拍了拍毛小杨的肩膀：「毛毛，我一定给你赢一块奖牌，因为这是你设计的。」
等到那个男生跑去检录之后，我开始模仿：「毛毛，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上了一块鸡块。
闹完之后，我叹了口气。
杨杨在一旁阴阳怪气：「你是十八，不是八十，叹什么气。」
……
行吧，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我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为什么我坚持喜欢了那么久的季燃，多少次热脸贴冷屁股我却越挫越勇。
可是去竞赛那天，季燃在大巴车上的沉默，会让我在一瞬间有了想放弃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还会不自觉地关注伍铭凯。
毛小杨啧啧了几声，然后便像一个情感大师一般开解了起来：「因为被毫无理由地抛弃过，所以当然更向往稳稳的幸福啦，谁不想体验一次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啊。」
「说不定就是咱们阳光体育小奶狗治愈了自卑小夏子，让小夏子终于不再执着一个根本不重要的答案了呢。」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不告而别和冷暴力啊。给你造成的内心创伤那也都是实打实的，让渣男滚一边去！」
她说得慷慨激昂，我忍不住拿起一根鸡翅跟她碰了碰。
说得对啊，我再也不要纠结一个不重要的答案了。
8
中午中场休息时，美术班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我不好意思再占别人的座位，赶紧回班了。
李老师看我来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林夏你可算回来了，下午第一场就是小伍的长跑，你赶紧写一份加油稿，下午往广播站递一下。」
他的病好了吗，怎么报名的是长跑啊？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掏出纸笔开始彩虹屁输出。
下午的比赛一开始，我就把加油稿递到了主席台旁边设立的临时广播站那里。
可惜广播员同学中午吃了过于油腻的外卖，此刻已经在厕所一泻千里。
我抬头看向操场，已经快跑完半圈了。
伍铭凯现在是第二。
比赛几分钟后就会结束，广播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将椅子拖出来，按开了麦克风的按钮，check 之后，念起了加油稿。
高一的时候我在广播站工作过一年，后来觉得每天午休都往广播室跑也太累了，我就找老师辞掉了这个任务。
「挥洒的汗水浇灌着成功的花朵，高三六班的伍铭凯同学，为班争光，数你最棒……」
将加油稿读完之后，场上的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圈了。
伍铭凯还是排在第二名，和第一名差了两三米的位置。
「高三六班全体同学，祝伍铭凯同学生日快乐，每天快乐。」
播报完我临时加的这句话后，我就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
原本一直匀速奔跑的伍铭凯，突然加速冲刺，只留下一道残影。
最后竟然反超第一名，成功夺冠。
观众席爆发了欢呼声，连高三养老区的人都开始蹦起来振臂高呼伍铭凯的名字。
只是想象中伍铭凯被众人拥簇着，一会接毛巾，一会接矿泉水的场面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他冲线后不久就倒了下去。
他的教练最快反应过来，简单检查后，和校医一起把他搬到担架上抬走了。
离得太远了，我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同学，你是来交加油稿的吗？」
我紧紧攥着校服衣角的手终于松开，跟广播员道歉：「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班同学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我就自己播报了。」
这位同学也没有难为我，他揉揉肚子坐了下来，开始念桌面上堆积如海的加油稿。
回去后，我心神不宁。
一直持续到提前放学的那一刻。
毛小杨蹦蹦跳跳地来我们班找我一起回家。
一路上，她又是买烤栗子，又是买章鱼烧。
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明晃晃的奖牌。
「看，这个毛大设计师的第一个作品怎么样？」
我立刻双手作捧皇冠状，然后把这个空气皇冠戴在毛大设计师的头上。
她满意地点点头：「我打听到了，伍铭凯就是韧带撕裂，听着吓人，很快就能养好了，你也别太担心。」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明显吗？」
毛小杨晃了晃手中的章鱼烧：「能让你连美食都视而不见的，只有美色了。你倒是很会用新欢来治愈自己。」
我噘着嘴反驳：「什么跟什么，我和伍铭凯只是好朋友，我以前对他误解太多，最近这种慢慢了解到真实的他的感觉，很奇妙罢了。」
毛小杨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关系越来越……戏剧化了，我已经开始期待装大杯的人意识到失去后，先发疯再火葬场的剧情了。」
完全猜不透她的小脑袋瓜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9
美其名曰假期要好好放松，劳逸结合。
其实老师留的作业都够我们斗地主了。
四张理综试卷。
加上，七篇作文。
……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个人眼里都满是疲惫。
这个假放得比上学都累。
而我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更加无精打采。
连寡言的前桌女生都忍不住回头问我一句没事吧。
她说我很像被男妖精吸干精气的人。
我也懒得计较她奇怪的比喻，继续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
过了一节课后，她出了一趟班级，回来就给我带了一盒红糖。
我和她一直不太熟，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她会出校门给我买红糖的地步，可我逼问了半天她打死不招这红糖是替谁送的。
不过红糖热水对我没有什么用，我准备亲自去医务室要点止痛药。
到了医务室门口时，房门半掩。
「你已经打过一次封闭针了，这次比赛不能再参加了，好好养伤。」
「教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可以参加的！你难道不想看我进国家队吗？」
「你小子能活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还是不是我的亲亲教练啊，怎么还咒我？」
「滚滚滚，反正你现在好好养伤，实在不行今年高考你就走文化课，不参加体考了。」
我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趴着。
我听出来了，那是体育老师和伍铭凯的声音。
感觉伍铭凯的伤很严重，甚至有可能耽误今年的体考。
老师在劝他放弃体育。
而他吊儿郎当的，却比谁都更坚定。
教室后传来寒暄的声音。
「伍哥，你回来了，伤好了吗？」
「没啥大事。」
原本还很远的聊天声突然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运动会那天，谢谢你。」
我直起身子的一瞬间，毛小杨向我炫耀过无数次的那块奖牌就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奖牌也属于你。」
心里虽然高兴，可腹部一波又一波的阵痛，让我的表情很是痛苦。
对面的少年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适。
回到座位从桌肚的小医药箱里掏出了一板止痛药，顺便还拿着我的水杯去教室前面的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水。
止痛药顺着热水被吞进肚子，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感觉疼痛缓解了很多。
再上课时，我的注意力集中了不少。
李老师欢欢喜喜地公布上次数学竞赛的成绩，我拿了一等奖，季燃是三等奖。
下午的时候，伍铭凯刚去训练没有十分钟，就被教练揪着衣领送回了教室。
伍铭凯一脸委屈：「教练，我想打篮球。」
教练：「给我老老实实上课！再去篮球场，我把你头拧下来当篮球！」
我回过头看伍铭凯坐在角落，窗外的香樟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个七七八八，树影稀疏，映在少年的脸上，更显落寞。
已经复读一年了，如果今年还是因为受伤不能参加体考，他肯定很难过吧。
放学的时候，我主动要求请伍铭凯吃烤地瓜。
而此刻少年脸上的阴霾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令人心旷神怡的阳光。
「怎么能让你请呢，我请你吃吧。」
「你送了我奖牌，我也要回礼呀。」
我俩如小学生拌嘴一样争了一路，就在我准备扫码付钱的时候，他从手机壳里抠出来一张现金递给了烤地瓜的老奶奶。
我：「……」
这算不算开挂。
他接过老奶奶用油纸包好的烤地瓜，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赢啦！」
我将地瓜撕开一个小口子，白气蒸腾，形成一方小小的人间烟火。
咬下一口，是甜糯的味道。
老奶奶怕风，摊位开在了学校后身的一个小巷子里，我俩正往外走时，我被人拉住了书包带。
「别着急走呀。」语气轻浮又恶劣。
身上是附中的校服，我认出来了，是比赛的时候看到的那几个精神小伙。
他们这副吊儿郎当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天然厌恶。
这里人少，死胡同多，路口还狭窄。
我是靠着止疼药才能站直的病号。
伍铭凯是被教练勒令不许再训练的伤患青年。
我正思考着如何解决时，伍铭凯抢过我手中的地瓜，左右开弓都抡了出去。
稳稳地砸在了为首的两个人脸上，烫得他们尖叫了起来。
而后伍铭凯便拉着我的手腕在胡同里灵巧地穿梭。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踏实，甚至放弃了思考，由着他带我去任何地方。
拐进一个小院子后，他抵住了院门。
这是一座荒废的小四合院，院子里杂草都快没过小腿了。
院门很窄，他轻轻一拽，我的额头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这一刻我的听觉突然变得很清晰，远处的凌乱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已经报警了。」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季燃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巷。
「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也录下来了，但如果你们现在离开，并保证不再找她的麻烦，我会删除。」
一记拳声，然后就是季燃吃痛的闷哼。
「老子还轮不到你来威胁！」
不行，我不能当个缩头乌龟，让别人替我面对这一切。
我想要打开门时，警笛声及时响起。
那几个恶劣青年再怎么蛮横，听到警笛声还是怂了，又骂了几句才一窝蜂离开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季燃嘴角带血，手中还捧着两个烤地瓜。
因为那群人已经跑了，只能我们三个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听了我们的遭遇后，警察决定在学校后身那里多安几个监控来保障学生的安全。
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
只是我心中疑惑，季燃被他爸爸管得很严，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他为什么会来到后巷买两个烤地瓜呢？
10
考试来得很快，高三学生并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伤春悲秋。
毛小杨也被拉去集训了，我在学习变成了独来独往。
考完试后，老师们都在办公室批改试卷，我们下午的课全都成了自习课。
班长坐在讲台前学习，顺便维持纪律。
「季燃人呢？」班长扫视了一眼全班，提出疑问。
我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季燃的座位，确实空空如也。
季燃同桌说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应该是去医务室了。
班长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学习。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自从他有了超能力之后，我们之间像是有了一种隐秘的联系。
我说不上来，但却能感知到他此刻巨大的悲伤与绝望。
他会在哪呢？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很冷。
有风，很大的风。
我冲到天台上时，太阳已经躲在了重峦叠嶂之后，留下一片粉红的晚霞。
少年斜倚在天台的栏杆上，手肘弯曲支撑着身体，仰着头闭着眼。
表情痛苦，嘴角渗血。
宽大的校服被烈烈寒风吹出褶皱。
我总觉得他就要被风吹走：「季燃，栏杆那里太危险了，快过来。」
季燃睁开眼，看到我后，一抬手：「离我五步远。」
我的面前就像有了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再也无法靠近季燃半分。
在我最初拥有这份克制季燃的能力时，我就规划了无数个能让季燃出丑的计划。
我确实也那么做了，每次都让季燃算盘落空。
他要是想点石成金，我就让他只能点陨石。
他要是想重生，我就让他无法决定重生物种。
他要是想有读心术，我就让他读到所有心里话都变成埃塞俄比亚语。
可是这一次他说的是，希望我离他五步远。
我突然就特别的疲惫。
我们好像真的，连普通朋友都没办法做了。
甚至当陌生人，都是带着厌恶的，不希望对方近身的那种。
「季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如你所愿。」
「你的这条愿望，没有副作用。」
我转身时，眼神一错，瞥到他发红的眼眶。
我无心再揣测他是何种心情。
11
伍铭凯似乎是接受了自己无法体考的事实。
只是落下的文化课太多，我便主动承担起了辅导他功课的任务。
周末的图书馆里，我在他的书本上帮他画着重点。
他却单手拄着脑袋，歪着头看着我傻笑。
我用笔敲了敲他的额头：「专心一点啊。」
他却只是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了海蓝之谜的唇膏。
「林老师辛苦，教我教到口干舌燥。」
我被他搞得哭笑不得。
「你认真点，效率高点，比送我一箱唇膏都管用。」
「好嘞。」
其实我看到戴着鸭舌帽坐在最角落的季燃了。
他时不时地往我们这里瞟一眼，而后便压低帽檐。
我不去管他，只是专心做题，偶尔辅导伍铭凯。
……
高三生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没有用的事情。
学习才是唯一的大事。
香樟树又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新叶，蝉鸣也依旧聒噪。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似乎比去年更吵了。
李老师不厌其烦地强调着高考注意事项。
末了，她破天荒地语重心长道：「高考虽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大家尽力就好，别留遗憾。」
离校时，李老师送了我们每人一根幸运红绳套在手腕上。
我看着红绳，眼眶有点湿润。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一年，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
高考前一天，大家都在家里自主复习。
我自己整理最后的压轴题，发给了伍铭凯。
几乎是那一瞬间，我就收到了伍铭凯发来的表情包。
跪地，谢谢大佬 jpg.
【summer】：高考加油，该考哪里你知道的吧。
【凯】：考 A 市，我一定不让林老师失望！
和伍铭凯随便闲扯了几句，缓解了不少焦虑的情绪。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时，我收到了季燃发来的文档。
点开看，是他整理出的押题。
我回了句谢谢。
然后在心里暗暗记下，考完就拉黑他。
12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笔……」
不少学生冲出了考场，呐喊、跳跃、尖叫。
苦逼的高中生活终于结束了。
我脑子里快速飞过各种狂欢庆祝的方案。
去夜店、唱 k、喝酒……无论如何，今夜是不可能睡的。
「同学。」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还四处乱飘的心又安定下来。
回过头，伍铭凯正抱着一大束粉色玫瑰。
我心跳怦怦加速，红着脸僵着手臂慢腾腾接过花，周围不少同学和家长都在起哄，我的头快埋成鸵鸟了。
「买粉色康乃馨干什么。」我故意叫错花的名字，想把少年的心意解释为友谊。
伍铭凯有些着急，连忙解释：「是粉荔枝！不是康乃馨。」
我有些脸热。
粉荔枝的花语。
少年的初恋。
少年忠贞不二，且热烈的初恋。
我唇边的笑意越发掩盖不住。
直白坦荡的爱意，总是让人难以招架。
后来的谢师宴、毕业聚会，季燃都没有出现。
听其他同学说，他是出国了。
不过，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13
大学毕业后，我和伍铭凯很快领了证，办了婚礼。
穿着伴娘服的毛小杨在旁边哭得比我妈妈还抢镜。
我在台上偷偷戳她的腰，小声提醒：「摄影师在拍。」
她立刻一个大变脸，提着嘴角就开始营业微笑。
我忙着敬酒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季燃来了。
只是我环视整个场地一周，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算了，他愿意来讨一杯喜酒，我便赠他一杯。
他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晚上，我和伍铭凯都累到趴窝。
靠在床头，正红色还绣着囍字的被子将我俩包裹。
伍铭凯单手揽着我的肩膀。
「老婆，他们说今天季燃来了。」
「是吗？看错了吧。我都没发请柬给他。」
「我才想起来，高三那年，他突然来找我谈话。说什么他看出了我对你的心意，他会帮我之类的。」
我闭着眼睛，声音已经有些黏糊不清：「哦，他帮你什么了。」
伍铭凯将我箍得更紧：「我当然没有同意，我要靠自己追到你。」
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别总说别人的事啦，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
（正文完）
【番外：季燃】
1
我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面色如土。
插着呼吸管，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日子。
陪在病床边照顾我的林夏也没有好到哪去。
干枯如草的头发，眼下的乌青，以及每天都红肿的眼眶。
她在我面前总是带着笑，也从不说丧气话。
「医生说你又有好转啦。」
「你病快好啦。」
「病好之后我们周游世界好不好呀。」
可是她离开病房后，我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因为活着时给身边人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所以死后只觉得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当那个拖累了。
听说人死后灵魂会停在人间 49 天，我决定不去找林夏，只坐在我的墓碑前，等待自己最终的归宿。
我怕我会影响到她的气运。
可是，林夏每天都会来墓地看我。
她蹲在我的墓碑前，额头轻抵着冰冷的墓碑，无声地流泪。
季燃，你可真是个祸害。
活着时就为她添尽了麻烦，死后仍让她不得安宁。
林夏擦干了泪，从包里掏出安眠药。
我想要夺过药瓶，手却只能从瓶身穿过。
可当我的泪落在药瓶上时，我就有了接触它的能力。
发现这件事后，我连忙将林夏手中的药瓶夺走扔远。
她满脸震惊，顾不上擦眼泪，只是猛地站起来：「季燃，你在是不是？是你对不对？你说话啊，你出来啊！」
神明，你若真的存在，能不能让一切重来，让我消失在林夏的生命中。
自从我被查出生病后，父母早早就剩下了二胎。
只有我自私地相信那百分之一的治愈率。
然后将无辜的人卷入我坎坷的一生。
我赌输了。
所以，我后悔了。
2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高三。
那是我和林夏的重逢。
林夏在高二考进了市前五，被实验中学挖来。
我这个不幸的人，终于幸运了一次。
我告诉毛小杨，一定要在林夏面前，不遗余力地诋毁我。
让林夏认清我，放弃我。
从美术班回来后，伍铭凯正趴在窗台看操场上打球的人。
我知道他有些喜欢林夏。
上一世，他的结局好像是……
面对林夏的拒绝，他愈发要强，即使旧伤复发，也要拼命训练。
最后给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还无缘体考。
放学后，我找到伍铭凯。
「我可以帮你追林夏，条件是，你放弃体考好吗？」
伍铭凯气极反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伍铭凯虽不领情，但我疏远林夏的任务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尽管我有时会忍不住关心她。
会担心她走夜路，隐身跟着她。
会怕她吃不饱，提前抢了鸡腿让食堂阿姨给她。
会在其他学校的小混混来找她麻烦时，挺身而出。
也会在她生理期难受时，拜托其他同学给她买红糖。
我不是超人，却希望为她变得全能。
每次超能力的使用，都在消耗我的身体，在我跑到天台捂着绞痛的心口时，林夏追了上来。
我可能只能再发动一次超能力了。
「离我五步远。」
我终于在林夏脸上看到了绝望。
「季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如你所愿。」
「你的这条愿望，没有副作用。」
我终于如愿。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细细密密，难以承受。
3
高考之后，我独自出国。
直到听到林夏的喜讯，我才匆匆赶回国。
她没有给我请柬，可我还是偷偷打探出了她办婚礼的地点。
喜宴之上，一片欢声笑语。
我站在迎宾处，看着照片上的一对新人，笑得那样幸福。
我正了正自己的领带，又把西服扯得平整。
站在迎宾海报前，挡住了伍铭凯。
假装与林夏步入婚礼殿堂的人，可以与她共度一生的人，都是我。
我歪着头，营造出亲密的假象。
末了，我用另一个同学的名义，留下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林夏，祝你做个幸福的新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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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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