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那片云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生日那天,我拎着一袋子菜高高兴兴回家做晚餐,结果刚走到楼下,我的合租室友从楼上跳下来砸到我面前,死了。
死在我最高兴的这一天。
为了给室友报仇,我绑了一个男人。
「我最后问你一次,凶手是谁?」
刀尖很冷,男人不敢通过嘶吼发泄疼痛,只能流着苦泪,奄奄一息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收起刀,准备追杀下一个对象。
1
2020 年,7 月 18 号是我的生日。
那天下班后,我提着一袋子的肉菜,准备回家做一顿麻辣火锅,和室友阿云一起庆祝我的生日。
走近 A5 楼的大厅,正好是下午的六点半。
一部手机从天而降,啪的一声砸在地面,摔成了碎片。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一具女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坠落在我面前。
强大的力量压碎了那个女人的头颅,灰白色的脑髓渗了出来。
事发突然,起先我并没有认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害怕得不敢动弹。
但当我看到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色纱裙,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扔掉袋子,大喊着阿云的名字,冲上前颤抖地抚摸她宛如石膏一般已经几乎碎裂的躯体。
「快打 110!」身旁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四周的人群也随之开始骚动,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而我抱着阿云的尸体,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2
警方很快赶到了现场,身后还有物业屁颠屁颠地跟着,抱着个公文包,脸色特别难看。
黄色的警戒线将现场包围得密不透风,一圈又一圈,周围的居民捂着嘴议论着什么,有些老人还露出厌恶的表情啧嘴。
阿云的尸体被带走后,我也被警方要求去做详细笔录。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和死者之间的关系。」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旁边一名瘦瘦高高的女警察,能不能先去一趟洗手间,洗把脸,缓和一下情绪。发生这种事,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
她点头,给我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几分钟后,我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气,喝光了面前的茶水。
「可以说了吗?」女警察身边另一名胡子拉碴的警察问我。
我点点头。
3
「我叫阿雨。父母出车祸离世后我就成了孤儿,被舅舅一家抚养长大。19 年,我大学毕业后,舅妈托关系给我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想再和他们住一块了,就自己在外面开始找合租房。」我抬起头,和女警官四目相对说道:「就这样,我认识了阿云。」
「阿云和我同岁,人很好,长得也漂亮。不过她比较胆小,和人对话总是低着头,不敢和别人对视。而我不同,我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性格比较泼辣,小时候同学们就叫我,男人婆什么的。」
「成为室友后,我和阿云接触久了,也日渐熟悉,话匣子就打开了。嗯……她告诉了我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什么事?」女警察问我。
「她的人生。」我答道。
4
阿云生在一个小镇,家里不富裕。
父母年轻时未婚早孕,在当年那个时代,算是一种耻辱,再加上阿云是女孩,所以在家里更加不受到待见,受尽了冷落。
但她小时候的学习成绩是很优秀的,完全有实力考上市里不错的一所重点中学,只是因为妈妈给她生了个弟弟,才被迫放弃了读书的路,去外面打工。
——「他们说,我反正也要嫁出去,读得再好也是浪费钱。」
这是阿云父母原话。
阿云离开学校时,只有 14 岁,刚上初二没有多久。
她辗转去了很多地方打工,吃了很多苦。我们成为室友的时候,她正在一家超市打工,薪水微薄,所以不忙的时候也会去发发传单赚点外快。她得每个月拿出三千元来补贴家里,不赚外快,她连吃饱饭都成问题。
尽管如此,她的父母还是会用那所谓支持「弟弟」学业的理由,要求她多寄点钱。
我很心疼她,很多次我想要经济援助她,但是她都不愿意接受。
5
警方找物业调了小区的监控摄像头,没有发现阿云出去的身影,也没有看到阿云是从哪里坠的楼。但唯一明确的是,我和阿云所居住的屋子,没有一扇窗户的位置是朝向大厅门,所以阿云绝不可能是从家里坠楼的。
物业告诉警方,如果是从楼顶跳下来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通过楼梯上去的。
楼梯是没有安装监控的。
「你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她,是在什么时候?」警察问道。
「今天中午 12 点 50 分,我吃完午饭赶回去上班。那时阿云刚刚午觉醒来,也要准备去超市上班了。那时她穿的就是那件白色纱裙,微笑朝我摆手说,路上小心。」
「她之前有自杀倾向吗?」警察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从没在我面前表露过自杀的想法,但是她生活过得很艰辛,活得很疲惫。
「那阿云平时和别人有什么矛盾吗?比如她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对谁发过火?」
我继续摇头,说不知道。
不过,阿云确实有时候打电话会偷偷跑到阳台,关上玻璃窗,像是专门防着我。
可能,她真的有什么瞒着我。
6
因为阿云的事情,我跟单位请了一周的长假。
坠楼发生的第二天早上,两名警察来到我家拿走了阿云的一些物品,挎包,衣服什么的。
其中一名警察,就是做笔录的那名胡子拉碴的男警,他说是要再三确认一番死者的社会关系。
「放心吧,到时候我们会及时归还家属的。」
但说是归还家属,阿云的爸妈一心只关心她的弟弟,听到我可以帮忙安葬阿云,他们就直接挂了电话。
大胡子警察又指了指阿云的卧室门,对坐在沙发发呆的我问道:「阿云女士平时睡得晚吗?」
「还好,差不多 23 点左右。」
「那她平时几点下班?」
「早班的话,是下午五点下班。晚班的话,是晚上十点下班。」
接着他又问阿云工作的地点。
我让他稍等一下,找出阿云之前发给我的定位。
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点头确认过后,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宋警官。
电话 158****4667
「有什么事情及时沟通。」他冲我笑了笑,富有深意的一笑,随后带上门离开了。
7
后面警方调查的细节我一无所知,毕竟我只是阿云的室友而已。
阿云的那部手机,也已经从高楼落下摔得粉碎,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A5 的楼底开始还有阿云坠楼时残留的血污,以及警方勘察现场留下的勘察记号,但很快也被小区人员清除干净了,只留下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小区为了保住名声,让保安加强门口的看守工作,不允许有任何类似记者的人出现在小区,就连大门原本关闭的门禁系统,现在也开启了。
与此同时,网上也已经开始出现关于阿云自杀的报道,还有一些分析的相关文章。
评论区充斥着清一色的:无意冒犯。
在许多人看来,这只是一个生活窘迫,承受不住压力的女人自杀轻生的悲剧。
对吧。
对吗?
阿云的房间相比我的空阔不少,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唯一比较醒目的就是桌子上插满鲜红玫瑰的花瓶,是我送她的。
警方拿走了阿云的挎包,衣服,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但有些东西,他们无法带走。
打开床头柜抽屉,摸索抽屉顶部,可以摸到一根拉环,轻轻一拉,一层暗格就自然出来了。里面放着的,是阿云的本子。
一共有三本。
一本是电话薄,登记熟人的电话号码。
一本是备忘录。
还有一本,只是个普通的本子,没有特别表明用途,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的文字。
阿云记性较差,睡前都会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写下来,然后起床看一眼。
当然,如果只是电话簿和备忘录,阿云是没有必要刻意藏起来。
因为。
这两本是我赶在警方之前,回到房间藏在里面的。
8
电话簿里的号码大多是我认识的人,像隔壁的独居大婶,常去饭店的老板,物业……还有一些,备注的是赵姐、陈先生这样的简称。
在一串联系人中,小刘这个名字被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右上方又写上了「1000」。
而在旁边的备忘录中,7 月 18 号,阿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小刘借 1000 块钱。
她借钱要做什么?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刘的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细,旁边还有很嘈杂的人群哄闹声:「对,她昨天早上向我借了一千块,说是要买什么东西,钱有些不够。」
其实我心里已经预想到,阿云是要买什么。是我的生日礼物。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加不甘。
「可以和你见一面吗?就晚上,拜托你。」我放低声音,恳求她。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告诉了她阿云坠楼死亡的消息。
她显然是被吓倒了,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吐了几个字:「我在 R 超市,晚上七点,在超市停车场的东门见。」
R 超市,那是阿云工作的超市。
出门前,我急忙忙将本子放回暗格,一张白纸意外从备忘录的夹缝里掉了出来。我捡起来,粗略地看了看。
纸的手感很好,摸起来很顺滑。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你就像天空中的一朵云。
语句的末尾,被签上了一个大写的 C。
9
小刘是超市的运营经理,不久前刚刚晋升的。她和阿云认识了有几年了,工作上常常相互照应。
我和她在超市见面后去了肯德基,正好我还没吃过晚饭。
我交给她 1000 元现金,她却没有收下,坐在我的面前,面如土色。
我坚决让她收下,并向她询问一些关于阿云的事情。
她抿着嘴,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像是很为难的样子:「其实,一年前,阿云就辞职了。她没有说原因,只是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还在超市里工作。」
一年前……阿云一年前就已经辞职了?可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平时还总是会谈起自己在超市上班遇到的囧事。那些都是编的吗?
还有,如果阿云辞职了,那她平时的生活费用哪里来,难道她有了其他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对我刻意隐瞒?
「她在辞职前,有没有什么反常?」我的声音有点大,惊动了四周一些人。
小刘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微信聊天截图放到我面前。
几串文字中间,阿云还发了一张被放大处理的照片。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家伙,看起来不高,身材中等,混在超市生鲜区的人海之中,看不清脸。
小刘说:「一年前,阿云跟我说,她被一个男人跟踪了,紧接着过了没几天,她就辞职了。」
阿云被人跟踪这件事我知道,她曾经跟我提起过,可是后来「那件事」我们已经解决好了。
但是我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在截图里阿云说自己被跟踪,是发生在 19 年的 6 月份。而我所知道的那次,在 19 年 5 月底就彻底解决好了。
这么说来,19 年 6 月份,还有另一个人在跟踪阿云。
而这件事,阿云还从未告诉过我。
我问小刘,后续是否有查明那个跟踪者的身份。
「有,不过不知道名字,只是调监控看到了他的车牌号。后来阿云辞职了,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既然这个人跟踪阿云的时间,和阿云辞职的时间十分接近。或许,她和阿云的死,也有着关系。至少,这是个值得调查的方向。
小刘用手机把监控的截取画面发给我,放大后可以看清楚是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款式挺老的,本地的车牌号。
我向她道谢后,向 R 超市走去。
我没有把这些信息告诉警察,起码……在我找到最后的真凶前不能告诉。
只要这个人还留在本市,我就有方法找到他。
10
「喂,你好,我的车子不小心把一个人的车子给剐蹭了,可以帮我接通一下车主的号码吗?」
「好的,请你告诉我被剐蹭车辆的车牌号,稍后我们向你提供服务。」
电话那头不断响起哒哒哒接连的声音,122 接线员正在快速地敲打键盘。
拿到车主的电话后,我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粗犷的男人,本地口音。
「谁啊?」
我说自己不小心把他车子的漆给刮花了,为了掩饰的真实一些,还特意用很委屈的语气恳求他能否私下解决,不要叫交警。
效果似乎挺好的。
他似乎忙得很,不耐烦跟我在电话里扯皮,让我直接上门去找他。
「你就在停车场是吧?我住在 A25 的 705,直接上来就行。」
一开始我还很担心自己无法套出他所在的小区,毕竟如果直接问,肯定会让人心生怀疑。
但是 A25 这个楼栋号码,据我了解,全市只有 T 小区设置了 25 栋居民楼。也就是,我居住的小区。
居然会这么巧。
但是,这会是巧合吗?
11
回去路上,我顺便买了一把水果刀,揣在自己的口袋里。
住 705 的男人长相粗犷、短发,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出现在我面前。
「就是你把我车刮花了?」他警戒地审视了我一番。
「你打算赔偿多少,给我个价位,我估量一下合适不合适。」他拿起茶几上的香烟,冷冷地说道。
「其实你的车子也没有被我剐蹭,我是为了阿云的事情来的。」
当我说出「阿云」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很明显的瞳孔放大,拇指松开了打火机的按钮,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我不认识,这个名字我也没有听过,如果你不是来赔偿我的车子,就请出去。」
话音落下,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点燃了香烟。
「去年 6 月,R 超市的人拍到了你,还有你驱车离开的照片。」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诈他,但是我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耐心。
「我他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阿云,我压根不认识,不要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香烟被他扔在地上,溅起一阵微弱的火星。
一番争执过后,我被他强行推出了门外。
「我劝你别他妈来烦我!」他放下最后一句话后,将门反锁了。
12
我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找不到下一个突破口。心里有些愤恨自己的一时冲动。
事情的转机在不久后的一个下午,一通陌生电话忽然打来。
那串号码我见过,有些熟悉,但却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接听后,顿时在脑海里回忆起那张满是胡渣的下巴。
是宋警官。
他说想和我见一面,他一个人,就在我家。
虽然我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云的手机虽然已经损坏了,但是电话记录是可以通过渠道查到的,以及一些联系人的号码。
但是,警方从中一无所获。
「阿云女士的社交圈子看起来很简单,没有太多认识的人。」他对我说道。
他说的没错。
阿云的社交圈子可以说是一览无余,我看过她的微信,好友数量一整个屏幕可以装下,至于手机联系人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倒是有一串号码,我想你帮我看看。」宋警官用笔在本子上写下一串号码,递给我。
这是……
这是跟踪阿云那个男人的号码!阿云居然有保存他的号码。为什么会这样 ?
虽然很震惊,但我还是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还有一点,阿云女士的银行记录很奇怪。」
「银行?」
宋警官递给我一张复印件,那是一张银行收支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阿云从 2019 年初到 2020 年的银行金额的出入。
「从 2019 年 6 月份开始,阿云女士的银行金额出入比之前来得多,而且总额比之前也有明显差距。」
收支清单的上半部分,2019 年,能够清晰看到一串数字:+2600
小刘跟我提过,阿云辞职是在 6 月份,离开后超市有向她支付半个月的工资,应该就是这 2600 元。
这一切都和「那件事」的发生时间如此接近。难道……其中真的藏有某种关联吗?
「阿云女士她,在去年 6 月份就离开了工作数年的超市职位。」
宋警官云淡风轻地吐出这句话后,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闷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的弧度,滴在了他的便服上。
他抬起头,注视着瓶盖的目光,忽然像利箭一般刺向我的双眼。
像是在观察猎物。
「阿云女士辞职这件事,你知道吗?」他问道。
我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个劲地摇头,「阿云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按理来说不应该会如此隐瞒才对。」他话里有话。
「不是说阿云是自杀吗?你们警方为什么会如此重视阿云的案子?」我盯着他,与他四目相对。
「因为这是一条人命,每一起命案都值得我们用抽丝剥茧的心态去调查。」他回答得很快,就像早就意识到我会这么问。
但是……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自杀,警方对于案件的调查不应该会这么繁琐。从监控,工作,通话,银行金额……还有眼神。
坠楼发生的那天晚上在警局,我就察觉到了,他们的眼神。
像是在审视着什么,想要抓住什么。
有个假设,我一直难以接受,但目前,似乎这个是最合理的解释。
「阿云她不是自杀,对吧。」我问道。
宋警官嘴角微扬,喉咙发出几声低沉的呵呵笑,「从我们到现场那一刻开始,痕检组的同事就已经发现端倪了,死者坠落的位置,姿势都很不寻常,后续法医鉴定报告出来后,也佐证了我们的看法。阿云真正的死因不是高空坠落,而是撞击导致的颅内出血,且致命伤口是类似于桌角的钝物。」
「也就是说,在她坠楼前,就已经死亡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握住拳头。
宋警官站起身从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此时的他站在我的身后,让我感觉脊背发凉。
「昨天下午,我们去了阿云女士生前工作的超市,询问了里面的人员,得知了阿云女士提早辞职的消息。」
「超市工作人员内有人认出了你,就在几天前,你去了 R 超市,我没有说错吧。」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藏着警告:「你去那里做什么?」
房间的空调开的很低,但此时我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宋警官,R 超市离我家也不远,去超市,肯定是购物啊。」我站起身离开沙发,从挂钩上取下皮包,取出一张票单。
他接过发票,草草地看了看,直接塞进了口袋里。他抬起头,望向客厅墙壁的时钟,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我该回局里开会了。」
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还有什么线索,希望及时沟通,有些事情,就交给我们,我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没问题,宋警官。」
——但我现在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
13
网上对于阿云坠楼的言论,依旧还围绕着在「社会压迫导致自杀」这个推论。
我不会去参与评论,对我来说,做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趁着白天正午,我再次敲响了 705 号房的门。屋内的男人得知又是我造访,破口大骂让我滚开,还扬言要喊保安把我赶出小区。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
「她不是自杀!」
一瞬间,屋内的人沉默了。
「是警察告诉我的,阿云的死,不是跳楼,她是被人害死的!」我补充道,「我知道你认识她,她的手机里还存有你的号码!」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了。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水。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抿着嘴,轻轻点头。
14
「我姓王,叫我王祥就好了。」
「阿云,我很爱她,她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孩。」他一边抽泣一边说出这句话。
王祥和阿云认识的地方,就在小区里。而且就在 A5 栋。
在那高耸建筑的第 25 楼,原来隐藏着一间隐秘的会所。里面除了商业老板,高级白领,还有一些熟人介绍过去的普通男性。
当然最多的就是,美丽漂亮的女人。
好比说。
阿云。
王祥说,很多客人都非常喜欢阿云,甚至听说还有人为了她,和妻子离婚了。
「会所的价钱非常昂贵,我只去了三次,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了。」
第三次,也是他最快乐的一次,因为他终于选到了阿云。
王祥说,第一次认识阿云后,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知道了阿云在 R 超市有工作,也掌握了阿云上班的时间。
每一次阿云离开小区,他都会提前出门,守在 A5 栋的楼下,等待阿云出现,然后一路尾随阿云到超市。
「但我每一次,真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骚扰她。」
「像这样跟踪一个女孩子,就是骚扰。」我提醒他。
他没有反驳我,只是低着头,不敢与我直视。
兜里那把小刀,我一直带在身上,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把刀刃抽出来了,刀柄在掌心留下了深红的痕迹。
不过看来,阿云辞职的源头,应该就是那间会所。是她新的工作吗?
如果是这样,她不告诉我也很正常。我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极力反对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
但是,阿云绝对不可能是主动进会所的。我了解她,这不是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她迫不得已瞒着我进入那间会所。
会所在 25 楼,而我和阿云就住 22 楼。
想想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这样一来,阿云在坠楼那天,没有出现在监控里也说得通了。
我问王祥,他是否了解会所的掌管人是谁。
「我也是朋友介绍过去的。不过能够承包会所的,肯定是小区的大头,但我知道,是谁在负责管理那间会所。」
「谁?」
「那个物业,无时无刻拿着公文包那个。」
阿云那本通讯录里,就有记录物业的号码。我终于恍然大悟,通讯录里那处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了。
我们手机保存的物业号码,是截然不同的两串号码。
临走的时候,王祥叫住了我。
「阿云她,真的是被人杀死的吗?」
我其实很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光是听到就让我的心脏隐隐作痛,「警方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在坠楼前,就已经被人杀害了。」
王祥头耷拉着,右手扶在门框上,支撑着整个身体,用疲惫的嗓音向我道歉:「对不起,那天是我太急躁了。」
我问他:「为什么那天你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就像你说的,我毕竟是跟踪过阿云。当我得知她坠楼的消息,我脑子全乱了,害怕被牵连进去。」
「如果你不想继续被牵连,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注视着他困惑的眼睛。
「如果有警方找到你,千万不要向他们提起我。」
16
尽管阿云父母完全不在意,但警方还是将阿云的所有物品归还给她的父母。为此,我特意坐火车去了阿云的老家,见到了她的父母。
我说自己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也被警方拿走了,可能混在了阿云的遗物里。
阿云父母没有做什么特殊的反应,指了指阿云以前的房间,让我自己找找。
我当然不是为了找什么「自己的东西」。
阿云死的那天,我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尸体的人,第一个触摸她的人。但有一个细节,我自始至终都忽略了。有一样东西,那一刻本不应该出现在阿云的身上。
脏乱不堪的房间积满了灰,已经发霉生潮的木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阿云的遗像和遗物草草地堆在上面。
照片里,阿云笑的很甜,歪着头,头发披散在肩上。
所有的遗物都被堆在一个满是褶皱的牛皮纸箱子里,上面警方贴的标签都还没撕下来。
找到了。
被埋在了纸箱的底部,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
26
我想起一年前的一天。
2019 年的 5 月下旬某日,小区忽然大规模停电。
很多地方的电路被损坏了。
那天晚上,阿云主动要求和我一起睡,说自己一个人有些害怕。
我当然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阿云穿着睡衣,抱着我,秀发上还留有百合花香洗发露的淡淡香气,我的后颈可以清晰感觉到她的鼻息。
吸气……
呼气……
吸气……
她越来越贴近我,两具肉体的体温在相互的接触下相互传递。
我想尝试翻过身,和她面对面。
但我没有这么做。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我在睡梦中,依稀听到,这么一句话,像是从梦境中被剥离的。
27
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我打了一通电话给物业,说卫生间有被白蚁侵入的痕迹,需要他过来处理一下。
半小时后,他来了。
还是拿着那个公文包。
我把他领进屋子里,关好了门。
握紧藏在门后的铁棍,控制好力气挥向他的后脑勺。
他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没有了知觉,公文包也随之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我丢掉铁棍,把他拖进卧室。
阿云的卧室。
28
我用尖刀划过他的下颚,他疼得想要大叫。
但他不敢。
我警告过他,如果他敢大声呼救,我会立刻用刀戳烂他的心脏,把他的五脏六腑捅成蜂窝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盯上阿云了,是吧。」我将刀尖抵在他的下巴。
他点头,嘴角还淌着血。
「她一开始没有答应对吧?」
「是。」他虚弱地回答。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拿监控录像威胁她。」
29
所谓的监控录像,也是一年前的事。
2019 年,5 月 21 日。
有人向派出所报案,说自己的同事失踪了整整两天,手机关机,电话卡无法追踪,监控也查不到具体行踪,家属也完全不知道一点去向。
失踪的男人叫秦文,于 5 月 19 日正午离家,搭乘一辆出租车后,失去消息。
30
物业打着颤说道:「我告诉她,只要她乖乖听话,去会所里伺候人,我就不会把监控录像交出去。」
那段威胁阿云的监控录像里,记录的是我拖着行李箱驾车离开小区。
而装在行李箱里的,正是 5 月 19 号失踪的秦文。一个被我杀死的畜生。
物业很早就注意到了阿云,阿云的美貌,能带给会所不小的利益。
但是阿云一开始拒绝了他。所以他就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抓住阿云的软肋,这样就可以利用手段来胁迫她。
5 月 19 号的那天,他发现有一个男人进了我们屋子后,再也没有出来,随后又从监控里找到了我拿着行李箱驾车离开的片段。
阿云就此掉入了他的圈套。
31
我用刀子架住他的脖子,问他:「阿云是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啊,自杀呗。」
他还在狡辩。
「我真的不知道!你放了我吧。」
沾满血的刀刃在他的腹部缓慢游走,一路向下,终点是这个男人的下体。
他拼了命想要吼出来,我立刻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塞进他的嘴里。
「是我干的!是我把她扔下阳台的!求你停下!不要再折磨我了!」
抹布堵住了嘴,他的哀嚎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收起刀,顶在他的心脏位置。
「说吧。」
「那天,那天会所来的人不多,我就打电话给她,把她叫到会所里,她那么漂亮,我也喜欢很久了,就想着,也和我做一次。可是她来了后,就是不愿意,我一生气,就推了她……没有想到,她撞到了桌角……后来,我发现自己杀人了,没办法,我就只好把她扔下楼,想着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我安静地听着。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眼前这个男人,还在掩饰,他说的根本不是真相。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你可以报警,我甘愿被警察带走,我会交代清楚的。」
我问:「那我问你,为什么阿云手上有戒指?」
「什么戒指?」
他果然没有注意到。
我拿出那枚戒指,那枚我从阿云遗物里找到的还带有血迹、被阿云父母当成塑料制品的戒指。
戒指镶嵌的钻石不小,货真价实,但是指环上却没有编号,肯定是私人订制的。
「阿云她从来不戴首饰,那天中午我离开前,她也根本没有带戒指,可是她死的时候,左手却戴着这样一枚钻戒,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送她的……礼物。」他回答得吞吞吐吐。
「戒指有几克拉?」
他沉默了,然后随便瞎猜了一个数字。
「我可以等到你说出真相那个时候,我不着急。」
日光灯的光线照射在刀刃,折射出刺眼的白色的光,我割下了这个男人的右耳,扔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已经不会在乎再杀一个。如果你希望还能带着耳朵活在监狱里,我劝你赶快说实话。」
他半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神已经没有了光,嗓子已经吼不出,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凶手是谁。」
奄奄一息的男人流着泪,牙齿相互碰撞,奄奄一息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
32
去年,也就是 2019 年 5 月 19 日。
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一次是要五万。
阿云没有什么钱,所以大部分时候都由我来出。
但是这一次,我也山穷水尽了,我存款只有两万多了。
从 12 年前开始我就明白,会没完没了,我和阿云,已经深陷了这个恶魔的沼泽。
阿云恳求他,甚至跪了下来,她的膝盖已经脏了。
但是这个叫秦文的男人却走上前给了阿云一个耳光,骂她臭婊子,恶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阿云瘫坐在地上,捂着脸,但是没有哭。
她在忍。
「死娘们哭不出来啦,我告诉你,要是拿不到这五万,你们就给我进牢里吧。」
他怒骂着,伴随着嘲笑。
我和阿云像是无法反坑任人宰割的鱼。
但是真的无法反抗吗?
要杀死一个人,只需要一阵大脑瞬间的发热失控。
秦文背过身,想要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一支烟。我趁机用桌子上的水果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伤口越来越深,但我丝毫不想停手。
耳边能够清晰地听到血液喷溅的声音,还有猩红的液体溅射到脸颊的点点温热感。
明明是那么让人恐惧,但却让我感觉到解脱。
大概,又刺了几刀,等到他完全没有了气息后,我拿出卧室里的大号行李箱,把他塞了进去。
阿云蹲坐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咬着手腕。
我上前,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抱住了她:「别怕,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居然是那么的平静。
而她也终于哭出来了,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到停车场,开车把尸体运到了郊区一家废弃制糖工厂,用车上的汽油直接引燃了行李箱,最后把余烬埋在了土里。
完成后,我瘫倒在土堆上,看着天空上漂浮的云,告诉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33
物业在说出全部真相后,被我用刀刺入心脏,直接毙命。
我将他的尸体从阳台丢了下去。
十几秒后,楼下传来一阵尖叫和喧哗。
就像几天前那样。
等到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小区,搭上车去了其他地方。
在路上,我给宋警官打了一通电话,告诉了他关于隐秘会所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我只字未提。
他是个不错的警察,我想他会查清楚的。
挂断后,我将电话卡取出来,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江里。
34
杀死阿云的真凶是会所的一名 VIP 用户。
他失手杀死阿云后,给了物业 80 万,让他帮忙掩盖。最后即使物业被警方逮捕了,后续还会再给他的妻儿更大一笔钱。
在物业的公文包里,有一枚 U 盘,里面记录了所有会所 vip 用户的个人简略资料。
那个凶手,姓陈,喜欢用 C 作为代名。
是一家企业的老板。
35
陈老板。
有句话叫,杀人者,应当做好被杀的准备。
你或许已经逃过了法律。
但我会用一切方式找到你,
接近你,
最后,
杀了你。
结尾——阿云的第三个本子
事情,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可我却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2008 年,那时我十三岁。
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北京奥运会,地震,神舟七号……
不过我也认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阿雨。
我叫阿云,她叫阿雨。
同班同学有人异想天开,说我们的名字结合起来很像一首音乐。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我后来用阿雨的 mp3 听过一次,确实很好听。
说到 mp3,阿雨告诉我,她只借给过我一个人,其他人根本碰不得。要是有男同学要碰,阿雨非得拿起扫帚追着他整个校园。
她的说法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只借给我一个人。
我很喜欢和阿雨在一起,她让我感觉开心,感觉有安全感,她无时无刻都护在我的前面。
但是,那个暑假后,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初中班主任是一个男老师,不高,有些胖,牙齿还很黄,看着就很恶心,说话拿腔拿调。
那天临近暑假,他要求我去他的家里,说是要处理什么作业的事情。当时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我也没有多想。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雨,她提出和我一起去。
结果,那天我一进门,根本没有看到作业,只有酒瓶,杂志,还有女孩的衣服。
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把门虚掩着,没有关。
刚走近客厅,我就被班主任按在沙发上,衣服被他长满老茧的手撕烂了,而瘦弱无力的我能做的,只有哭,和喊叫。
在门外等候的阿雨冲了进来,拿着一根棍子,和班主任打了起来。
可是阿雨她终究是个女孩子。
班主任面目狰狞,充血的脸就像一只嗜血的猛兽,他愤怒地抓住阿雨的头发,死命地把她额头往桌子上磕。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她。
我毫不犹豫地从厨房拿出菜刀,直接捅进了恶魔的身体。
班主任终于停止了他的恶行,不可置信地看我,想要打我。
我吓坏了。
拉着阿云就往外跑。
我们跑了好久好久,生怕被班主任报复。
但他一直没有追过来。
后来听说,他死了,被入室抢劫的劫匪杀死的。
我特别害怕。
阿雨安慰我,说当时我没有捅到要害,他不可能死的。再说他家里的钱没了,说不定就是被入室抢劫的人给弄死的。
我这才渐渐放了心。
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下午,在那客厅东侧的卧室里,有一双眼睛藏在里面,拍下了我捅班主任的画面。
那是班主任的外甥,秦文。
他找到了我们,要挟我们,如果我们不给钱,他就拿着照片去警局举报,说是我们杀死了班主任,反正现在也没有查到真正的凶手是谁。
我们百口莫辩,只好妥协。
从 2008 年的 200 元。
慢慢地到几千。
到后来上万元。
他像一只吸血蚂蟥,无休无止地在吸食我们。
后来,我选择离开了学校,反正我的父母本就不愿意让我上学。
阿雨还是继续在学校,她要完成学业。
但我们达成约定,永远不会分开。那件案子把我们的命运连成了一条线,还顺便打了一个死结。
说实话,我很内疚。
阿雨是被我牵连进来的,后来也一直是她负起了绝大多数的钱。
但是她从未想过甩掉我。
从未。
如果我和她不熟,如果我和她不是朋友,如果她当初没有和我一起去找那个男人……
如果有一次,哪怕一次,我也想。
我来保护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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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7 19: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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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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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白瓷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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