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回来了
宫阙美人谋
被穿越者夺取身体的第七年,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作为风光霁月、满腹才华的将军府嫡女,她替我嫁给了我的青梅竹马、京中许多女子的梦中情人,三皇子顾宸。哦,不对,如今已经是太子殿下。
但顾宸不爱她。
她的孩子溺死湖中。
她服毒自尽。
原本一手王炸好牌,被她打得稀烂。
01
梳洗规整,我静静看着镜中仍温婉动人、略显幼态的面容,思绪有些恍惚。
我叫沈沅,和这个穿越者有着相像却又不同的名字,她叫沈沅沅。
在服毒的前一刻,她还曾抚着稀糊的铜镜,一边望着里边憔悴的女人,一边自嘲地笑:「连个美颜滤镜都没有,连黑眼圈都遮不住。」
这七年,我观摩了她的一生,这些生僻词汇早已懂得。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铜镜,常说它比稀饭还要糊。
可我喜欢。
她不喜欢这里,觉得这里的女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的确如此。
但也并不全对。
若换做是我,再艰难的处境,都不会允许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02
唤来贴身侍女阿翠,她看到我时讶异了一刹:「王妃今日……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说完又添了一句:「太子殿下看到肯定会喜欢的。」
是的,沈沅沅不喜欢我的身体,不喜欢这里。但她喜欢活着,也喜欢顾宸。
她的贴身丫鬟自是懂得如何说话能哄她开心的。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她怎么做,不论她是什么样子,顾宸喜欢的只是沈沅,而不是沈沅沅。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绝不会自欺欺人地爱上一个同自己爱人样貌相同的人。
他早就知道那不是我。
在他们成婚的那一晚,沈沅沅为了不被发现破绽,盖头一掀,交杯酒一喝,就强迫自己从身后轻轻拥住顾宸劲瘦的腰身,耳鬓厮磨地说了一些缠绵悱恻、只属于沈沅与顾宸之间的蜜语情话。
她有一些我们之间的记忆,说得也恰到好处,再加上失忆的借口,表现得似乎天衣无缝。
但沈沅沅不知道,他却知道。
对于某些事情,我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即使是对自己爱的人。
顾宸推开了她,转身,语气很冷,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问她:「我送给你的那支玉簪,今日怎么没戴。」
我当时听到这话,有些想笑。可沈沅沅却笑不出来,这些细节的记忆碎片,她没有。她唇动了动,避开顾宸的目光注视:「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原本就饰品繁琐,我便没戴……」
顾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剑眉微不可察地皱起,半晌才道:「玉簪易碎,可是有残缺?」
沈沅沅愣了一下,微微抿唇道:「是……」
见顾宸眼中渐有冷意迭起,她猜对方是生气了,便伸手去拉顾宸的手,试图挽回:「我也是怕你会生气,所以才……」
顾宸却有些烦躁地推开了她的手,没再看她一眼:「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自己好好休息。」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后来,就是沈沅沅疯狂地在那一堆嫁妆里面,甚至回娘家去找那支玉簪。
可任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支玉簪。
自然找不到。
因为他送给我的,其实是一支木簪。
是十五岁那年,他亲手用檀香木,认认真真雕刻给我的定情信物。
思绪回笼,我朝小翠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出门:「不用跟过来,我自己出去转转。」
03
我的院子里种满了翠竹。此时已是傍晚,月挂树梢,疏影斜桐,溪泉成映,四处都清雅幽静。
是我喜欢的景致。
我撩起宽大的衣袖,在池子旁蹲下,伸出一只手触碰水的温度,摸了摸银白色的圆月。
正逢初秋,水已经有些凉意。我故意迎着压力在月亮上撩起些波纹,柔软又坚韧的触感将整个手裹挟起来,那样的触感很奇妙。
这使我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手如同上好的白玉,也带些凉意。他习惯包裹住我整个手,力度温柔又坚韧。那时总会觉得,他真的太过于霸道了。
但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好似又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说起来,好久没有那样被牵过了,倒是有些想念。
我这人一向随性,想到了,便决定去看看。
不出所料,门口的侍卫把我拦了下来,还是那套我与沈沅沅都听得耳朵起茧子的说辞:在处理公务,累了,不想被打扰。
他们眼里没有半分对我这个太子妃的恭敬,鄙夷神色几乎抑制不住。
当然了,一个成婚当日便独守空房,七年都不受宠,甚至孩子被害死,太子都不在乎的挂名太子妃,有什么值得尊敬的?
他们用一种类似于看跳梁小丑的目光看着我,眼里甚至跳跃些兴奋,期待着我的表情僵硬或是尴尬,随后落荒而逃。
往日这样的事情的确常常上演,他们这样想无可厚非。
可今日注定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我习惯于不回应这种令我厌恶的目光,淡淡看着他们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解释道:「我不是来求你放我进去的,只是让你们进去给他捎句话。」
二人明显对于我今日的反常有些诧异,虽未多想,再开口语中却已经不由得多了几分恭敬之意:「太子妃要传什么话?」
我微微一笑:「就跟他说,夜黑风高,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04
二人明显都愣了一下,很快,那其中一人便皱了皱眉,那表情仿佛在说「居然又开始耍这种伎俩了」。但还是对旁边侍卫使了个眼色,进去传话了。
留下来的人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侍卫在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太子殿下。」
远远地,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冷冷的一个字:「进。」
那小侍卫便进去了,顺带掩上了门。
接着便是漫长的等待。
夜色渐凉,来的时候还好,此时竟是有些冷了。
我将手放到唇边呵了一口气,捧了捧同样有些冰凉的脸颊,背过身去,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清清冷冷,朦朦胧胧,离得很远。
就像我们的过去,似乎也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吧,二人在外边鬼混到大半夜,躲过了老爹的「追兵」,我不敢回府,便在他的掩护下,偷偷溜进了三皇子府。
说实话,我那时还挺羡慕他的,觉得他爹从来不管他。不像我爹,整天在耳边念念叨叨,动不动就举着鸡毛掸子,拍苍蝇似的追着我到处跑。
后来才知道,他爹不管他,只是不喜欢他罢了。
之后,就是安排好厢房,他十分贴心地帮我把最后一盏烛灯吹灭了。
我浑身都僵硬了,躺在床上瞪着一双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他关门的声响,听着最后只剩寂静的蝉鸣。
我望着黑暗中拂动的床幔,一动也不敢动。
我不想承认自己怕黑。
太丢人了。
至于后来……
……我就抱着枕头被褥出现在了他的床边。
嗯,就是这么没骨气。
我十分不客气地把他赶了下去,明目张胆地鸠占鹊巢。
而他呢,就坐在床边。一边嫌弃我,一边陪着我闲扯,守了我一夜。
05
随着「吱呀」门开的声音,我的思绪也被带了回来。
我回头看去,便见那小侍卫出来了。他远远向我行了一礼:「太子妃,太子殿下让您进去。」
我朝他点点头。
与小侍卫擦肩而过时,我特意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瞧见他神色有些怪异。
啧。
我把手提灯放到门外,推门,进屋。
屋内很暗,只有桌案上孤零零地点了一盏灯。入目,便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两堆书案。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一人从书影卷轴中抬起头来。
烛光昏黄,影影绰绰,落到他清冷的眉眼。墨发垂落,他半张脸隐于夜色,使眼睑下那颗针扎般的红痣极为显眼。
目光在空中对接。
一时二人都没说话,烛光明明灭灭,他眼中的神色晦暗莫名。
「又怕黑?」
终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实在算不得温柔,但好在也不算冰冷。
我并不意外他说「又」,但是也许真的是许久未见,我心中竟莫名生出些局促来。
我飞快避开他的眼神,胡乱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落到桌案那盏孤灯上:「怎么只点了一盏灯?」
说罢也不等他回复,绕开他的桌案,四处转了转,果然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火折子。
我挨着烛台一个一个点燃,灯光一点点亮起。我放下火折子,这才深呼了一口气,找到些熟悉的感觉。
我转身看向他,才发现他也正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朝着他眨眨眼。
他冷冷看着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搞什么?」
我咬了咬牙。
算了。
不能前功尽弃。
无视某人冰冷的目光注视,我狠狠地走到他身后,狠狠地把手放上他的肩膀,手轻拂过他的脖子……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浑身一僵。
06
然后……
伸手拿走了他桌案前的那块墨锭:「……我帮你研磨吧。」
说完,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果然,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其实被抢占身体,困在那里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怨恨过谁。
毕竟我觉得,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得过且过吧。
可我也一直有一个心结。
就是明明他早就抗拒沈沅沅,为什么当沈沅沅搂着他说怕黑,他就和她……
关键是我能看见,能听见。
虽然被占用身体,但我还有唯一的两件事情可做。
一是听到看到外界,二是听见沈沅沅内心。
那场面,就很崩溃。
这么久了,我不过就是想旧事重提,看看他炸毛的样子。
然后,趁机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一句:
「请问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我低着头一边懊悔不已,一边胡乱研着墨,余光却突然捕捉到案前一卷卷好的绢帛。
墨汁有些浸染了,隐约可见上面用毛笔圈叉的标记透了出来。
我挑了挑眉。
这么大一张绢帛,他用来写什么?
我心中疑惑,想伸手拿来看看。
……其实我只是想想。
可手还没伸出去,就已经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他温润修长的手覆住我的手,力道温柔,却又霸道地不容挣扎。
「连墨都不会研了?」
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分明他的手一贯冰凉,此刻我却觉得像一块灼热的山芋覆在手上,烫得我心惊。
我猜我的脸也是一样。
我极力保持着镇定的同时,还是没忘记表现出欣喜,忍着头皮发麻的冲动,旧事重提:「殿下,你记起来了吗?那天晚上……」
果然不出我所料,顾宸握着我研磨的手一顿。
半晌。
我感觉到有墨发垂落到脖颈间,挠得我痒痒的。
他握住我的手骤然收紧,俯身贴到我耳侧,轻轻道:
「沈沅。」
我呼吸一紧,头皮发麻。
「演够了么?」
07
完了。
我生怕他恼怒之下把我扔出去,连忙解释道:「呃我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就是……唔。」
未说完的话,却被覆上来的温热唇瓣堵了回去。
我瞪大了眼睛。
稀里糊涂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榻上,他怎么就欺身压了上来。
被吻得迷迷糊糊间,我刻苦挣扎顽强抵抗,最终,还是凭着我仅存的一丝理智推开了他,问出了我心中的疑虑:「你……」
我喘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他倒也没生气,双手就撑在我头的两侧,那么近的距离,呼吸尽在咫尺。
月色零零散散,映得他眸色愈加幽深,他声音有些哑:「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静静看着我,微微勾了勾唇:
「你开门进来的时候。」
?
我承认我愣的那一下也包含了被美色震撼到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疑惑。
不过这个疑惑,还是被某禽兽留到了被吃干抹净后的后半夜。
……
我侧身躺在床上,恼羞地背对着他,将脑子放空,努力不去回想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
可身后的人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搂住我的腰又往他怀里带了带:「离这么远干什么。」
「……」
我狠狠地转过身去,怒视着他:「你……」
你了半天,硬是不知道该说句什么。
算了。
折腾了几个时辰,现在也没什么力气了。
我叹了口气,狠狠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以便于让他看不清我的表情:「……你就真的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感觉到他把下巴放到我的头顶上,伸手顺猫毛一般,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在等你说。」
「……6」
跟沈沅沅学的。
08
我想了想,才道:「……我恢复记忆了。」
顾宸回:「……哦。」
「……」我狠狠磨了磨牙,「你不信?」
他倒是笑了声:「跟我推测的差不多。」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是在展示你很聪明?」
他反问:「我不聪明?」
「……」
蠢死了。
我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是,我们平日的相处,除了缠绵悱恻(其实根本少得可怜),更多的就是互相斗嘴。
谁说太子殿下顾宸性子冷淡,我沈沅是第一个不服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顾宸便看着我道:「因为眼睛。」
「眼睛?」我挑了挑眉,盲猜他会夸我,一时起了兴致。
「嗯。」他一本正经道,「因为你的眼睛,又变得很愚蠢了。」
「?」所以今天这架是非吵不可了是吧?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翻过身,背对着他睡觉了。
而他也很自然地抱着我。
他的怀抱倒是不同于他的手,很温暖,也很踏实。
但我胸口莫名有些闷得慌,想了想,还是拨开了他的手。
「嗯?」又缠了上来。
我又拨开了。
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还努力把身子往里铺缩了缩,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身后没了声音,也没了别的动静。
我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现在一定觉得我是在闹别扭吧。
可是那样离谱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开口呢?
他恐怕真的会觉得我是个傻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上涌。我怀揣着心事,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口气,又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
「傻瓜。」
09
翌日,我醒来时,身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
一时竟分不清昨晚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太子妃。」
推门出去,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身形看着比起几年前更苍老了许多。
「唐嬷嬷?」
这是顾宸的奶娘,也是我见过的他唯一亲近些的长辈。
她告诉我,顾宸一大早便被皇上召进宫了。走前特意嘱咐,若是我今日要回府省亲,直接回去就好,不需通传。
她端来一碗奇奇怪怪的药,说是给女子补气血用的,然后才为我准备了早膳。
这整个过程中,唐嬷嬷都用一种类似于欣慰的表情看着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压不住。
「……」
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我有些尴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嬷嬷聊着天转移话题,一边用着早膳。
唔,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果然还是我爱的味道。
我吃得很开心。
然后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启禀太子妃,柳侧妃求见。」
010
沈沅沅的孩子意外落水后,太子殿下便是人尽皆知地与太子妃感情冷淡,从未宠幸,膝下再无子嗣。
皇帝自然不允许自己立的储君如此受人非议,便以废黜之名硬塞了个爱慕顾宸、死心塌地的太傅甥女柳颜。
据说刚开始太子是极力拒绝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差点气得皇帝把他拖出去砍了。
二人僵持了很久,顾宸最后居然同意了。
但从柳颜平时的模样看来,顾宸虽在新婚之夜为了掩人耳目留了宿,却并未真的宠幸她。
她扭着腰肢进来时,我依旧在认真地享受着早膳,没搭理她。
「见过姐姐。」依照规矩行过礼,她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这都日上三竿了,姐姐这是还在用早膳吗?」
不是用早膳难道是用晚膳?
我不是很想理她:「嗯。」
「听说昨晚姐姐又去找了殿下?」见我与平常无异,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顿时演得更卖力了。俏丽的脸上满是无辜,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是这个「又」字就用得很侮辱人了。
但我依旧不怎么想搭理她。
「嗯。」
「姐姐不会是又用了什么法子……」说到这里,她夸张地瞪大了一双秋水眸,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抱歉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我是无心的……」
我这才看了她一眼。
按沈沅沅的话来说,这是绿茶,还是一个没有脑子的绿茶。
虽然沈沅沅知道这些,可是这么多年的打击、冷落、孤独,已经造就了她有些自卑的性格。
所以,即使知道柳颜是什么样的人,这些话也还是能伤害到沈沅沅,让她心中难过好一阵子。
我猜,这也是导致她会服毒自尽的主要原因。
011
害怕皇上,害怕顾宸更讨厌她,她一直都不敢将柳颜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身旁的唐嬷嬷就率先忍不住了:「恕老奴多嘴,侧妃若是嘴快便少说些话,免得被旁人听了去,怪罪到殿下身上,倒污了殿下的名声。」
我忍不住莞尔,这嬷嬷不愧是顾宸的奶娘,骂起人来也这样不留情面。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当年在石桌旁喝着酒,对弈一天一夜的岁月……
用嘴那种。
「你!」柳颜柳眉横倒,顿时气得指着唐嬷嬷说不出话来,但碍于她的身份也未敢轻举妄动,「你区区一个低贱的奴才,也敢这么跟本侧妃说话的?」
我率先抬手,示意嬷嬷不要再开口。
这才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柳颜面前。
「嬷嬷确实有错。我也觉得妹妹说得对,心直口快是好性格,我很欣赏。」
我笑着伸出一只手,把她举着的那只手慢慢按了下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干脆利落地甩开她脱臼的胳膊,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她疼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胳膊惊恐地看着我。
我笑着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学着她无辜的语气,悠悠道:「可我是将军府的嫡女哎,我更心直口快,出手也更快,又快又狠,还掌握不住力道。
「因为我不怎么看得惯你。」
「所以……」
我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给了她最后致命的一击,「滚出去。」
我不像沈沅沅。
我不爱顾忌,也没有素质。
012
我的确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自从沈沅沅占据我的身体后,父亲便与她亲近不起来,而唯一亲近些的娘亲也在第二年重病去世。
后来嫁人了,只在成婚三日后回过一次家。
原先我爹与我也不算亲近的。
他长得浓眉大眼的,唯独那张嘴皮却薄得很,见我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要么,就是拿着家伙追着我砍,一天天精力旺盛得很。
可沈沅沅来后,他也不念叨了,更没什么好管教她的。
沈沅沅自述曾是生活在相对自由的二十一世纪的,如今到了这里,倒是瞻前顾后的,活得比我还拘谨。
我回府时,不巧爹爹正在大厅接待贵客。
一向不爱那些规矩,我便制止了仆从要去把阿爹他们喊出来拜见。
我径自先去了灵堂,为母亲点上一炷香。
我跪在蒲团上,与母亲说了好些话,然后便望着那一排排的灵牌发呆。
今夕何夕,已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愣神间,陡然感觉身后有人走来,站到了我的身侧。
我抬眼看去。
这男人五官轮廓坚毅,那眼角的皱纹却如同干枯的树皮,衬得那双眼像两个深邃的树洞。
见我看他,他也低头看向我,我便见他头顶稀稀疏疏冒出的白发。
「沅沅?」
这个声音……
我唇动了动,不由得鼻头一酸,泪涌眼眶:「……爹?」
013
我爹和我记忆中好像不一样了。
我告诉他,我曾背着他偷偷在院子里那棵黄果树下埋过好几坛梨花酿。
若换做从前,他必然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骂我不像个女儿家,一天天学着江湖上下三滥的二流子藏酒喝。
我爹一向是个顽固的人。
他对自己要求高,只娶了一妻一妾。娶妻要求却简单,守规矩,不闹事,身世清白。
所以,他也希望我能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娴淑的大家闺秀。
可没想到,我们还能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喝酒的一天。
「想起来了就好。」
他这样说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不听他念叨,我们二人的话一向不多。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看着他躺在藤椅上摇啊摇。有几缕光落到他布着皱纹的脸上,似乎要摇到垂暮。
我们一起用了午膳,下午还同我一起去看了我的闺房。
还是老样子,似乎时常清理,这么多年了,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我坐到窗前,望着窗外我儿时最爱看着发呆的景致。
莫名就很难过。
「太子还是待你很冷淡吗?」
我有些发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转过头去,朝他摇了摇头。
爹爹便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男子大都如此,儿时青梅竹马心意相通是真,但时光磋磨权力蒙心也是真。你也不要去想太多。
「若实在是受了委屈,便告诉爹。无论如何,即使是拼上身家性命……爹也会将你完完整整地接回家来。」
「……」
我望着那个背脊不再那么坚挺的男人,他站在光里,神色慈祥。
我仰头憋回了眼里的酸意,笑着喊他:「爹。
「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般肉麻的话。」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板起脸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便只是笑。
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老爷。」
看到我,微愣了一下:「小……太子妃。」
爹爹瞥了她一眼:「何事?」
那小丫鬟便道:「是……是太子殿下来了。」
014
我扫了一眼跪了一院子的丫鬟仆从,而中央有一人,身着白色锦衣,孑然而立。他神色淡漠,仿佛堕落凡尘的谪仙,显得高不可攀。
就他排面真大。
我心里这么想着,还是跪了下去。
然后谪仙向我走来,亲手把我扶了起来。
我隐约听见周围有女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我小声问。
「接你。」
「……」
他向来对爹爹十分敬重,亲手扶起倒没什么奇怪。二人是有些话说的,便多寒暄了两句。
我站在旁边,对他们聊的朝政实事没什么兴趣。正想打个哈欠,便看见小妹在对着我挤眉弄眼,下巴拼命往我和顾宸牵着的手上指。
我便朝她挑挑眉,笑着点头。
她笑得很开心,给我打唇语:阿姐,不错啊,和好了。
我便回她:那当然,你阿姐看上的男人,必须不错。
小妹旁边,郑姨娘朝着我温柔地笑,点了点头。
小妹:怎么和好的?
我想了想,张开嘴正想回话,手上的力度却忽然紧了紧。
「在干什么?」
冷不防听见身边的人开口,我才发现二人已经聊完了。
我朝着小妹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然后才转头看向顾宸,一本正经道:「方才嘴巴抽筋了,活动一下。」
「……」
015
顾宸说先不回府,要带我去个地方。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我扶着上了马车。
我掀开窗帘,朝着爹爹他们挥手道别。看着小妹跳着给我挥手,爹爹姨娘欣慰地望着我。
熟悉的面容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我放下帘子,这才发现某人正一手支着脑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说:「你这样子看着真像只狐狸,总感觉不怀好意。」
他便坐正身子:「对啊,我就是对你不怀好意。」
然后笑着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坐这么远做什么,过来。」
「过来就过来,我还会怕你不成。」
我一坐过去,头便被拢过去,狠狠地靠在了他肩上。
不怎么痛,但是动作真的算不上温柔。
我撇着嘴:「太子殿下,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您真的很不懂得怜香惜玉。」
「没有。」他倒是很自信,「以前从没人有过这样的殊荣。
「你是头一个。」
这倒是实话。
我记得顾宸一直很爱干净,并且还有点不太喜欢别人碰他。
真是矫情得很。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一处香火旺盛的寺庙前停下。
寺外的牌匾有些陈旧腐蚀了,上面的字却丝毫不受影响,刻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上面写着:吾光寺。
016
按照惯例上完香,拜过佛,他带我到了一棵挂满红色纸条的祈福树下。
人群来来往往,我望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惊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还信神佛。」
他说:「存在即合理。」
「……」我倒是愣了下,想起了沈沅沅。
是啊。
存在即合理。
如果我告诉他。
他……也许会信吧?
想着,正准备偷偷瞄他一眼,一支毛笔和红色的纸条就被塞到了我手里:「写吧。」
「写什么?」
他便看傻子一般看着我。
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去:「写你自己的,别偷看。」
我写了三张。
一愿沈沅沅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与亲人团聚,好好生活。
二愿身边亲人都能平平安安,怡然顺遂。
三愿……
三愿顾宸今后都能平安喜乐,不被前尘所困。
顾宸其实没有我的运气好。
生于皇家,皇上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娘是皇上最宠爱的花妃,为了生下他,难产而死。
他小时候总被皇子公主们欺负,除了力不从心的奶娘外,几乎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
也许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意识,他看起来生人勿近,似乎无情无爱。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内心其实并不冷淡。相反,十分重情重义,念旧,且固执。
他认定的事情,总爱一条路走到黑,很少有人能动摇他。
真是块木头。
从前我也很讨厌木头。
可后来便喜欢了。
017
一起挂上纸条,有个神神道道的高僧路过,似乎是他的故人,要找他叙旧。
我便十分识趣地说自己四处转转,给了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呃……这话怎么怪怪的。
算了。
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秘密吧,我能理解。
……
费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墙头,我看见二人正坐在一庭院中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我有些难受。
听不清……
而且,还是我年纪大了吗……现在爬个墙居然都这么费劲了,唉……
唔,怎么总感觉他们在往我这边瞟?
错觉吧。
他回来的时候,我在马车里捧着本《道德经》看。
很无趣的一本书。
「你居然还看这个。」他挑挑眉。
「我什么书都看。」我瘪瘪嘴。
他突然看着我,似笑非笑:「没想到寺庙里还会有不听话的猫,竟会爬墙乱窜。」
「……」不会真被发现了吧。
我有些心虚,哈哈笑了两声:「真的吗,那这猫还挺有灵性。」
「嗯,我也这么觉得。」
我转移话题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从《道德经》落到我脸上:「猫。」
「……」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我耐着性子:「还有呢?」
「找猫。」
?
「还有?」
「猫回来了。」
「……」
真想掀桌子。
018
从前倒是没发现,太子殿下居然还有做禽兽的潜质。
直到用完晚膳,被拐到榻上,那人欺身压了上来,我都还都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又发展到这一步了。
明明一炷香前,我们还在桌前对弈,很认真地谈论着《道德经》里的语句。
我企图挣扎,努力推开他:「……其实我觉得对弈用嘴就行了,真的不必这样。有史载,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口?」
他笑得很开心,真像个狡黠的狐狸:「也不是不可以。」
?
「……」什么意思?
趁我愣的这一下,他俯身将温热的唇瓣覆到了我唇上。
于是我懂了。
但是代价很大。
一个时辰后,他突然告诉我:
「皇上召我们明日入宫。」
「……?」
我倒是不意外他不叫皇上「父皇」。
但是我现在腰酸得跟麻了一样,他跟我说这个?
混蛋!!!
事实上,这句话我都已经没有力气吼出来了。
翌日一早,我能感觉到他起来更衣了。而我,闭着眼睛装睡……
唔,怎么没动静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偷瞄了一眼。
刚好对上一双戏谑的眼睛。
「……」
「别装了,起来。」
有一说一,太子殿下有的时候是真很不近人情。
我要死不活地爬起来,坐到梳妆台前。
迷迷糊糊梳着头,又累又困。
小翠呢,我的小翠呢……
转头,却发现某人坐在旁边,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堂堂将军府大小姐,这是连头都不会梳么?」
我立刻气得清醒了一些:「你会?」
嘿别说,他还真会。
我眼睛都睁不开,但能感觉到冰凉的指尖在发间穿梭,动作竟出奇地温柔,不过似乎还有些生疏。
迷迷糊糊间,感觉梳子被放到了案上,我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唔,不愧是五岁便不准许旁人为他束发的太子殿下,簪得还挺好……
不过他是怎么会梳女子的发髻的?
他是疯了吗,插这么多簪子……
好难看……
「把簪子取了吧,好丑。而且要进宫见你父皇,不太好……」
他态度却很坚决:「戴着。」
「我起不来……」
原本太子殿下正抱着手,靠在墙边,很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到我的话,剑眉一蹙。
然后我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被扛了起来。
?
「顾宸,你个混蛋,你快放我下来!!」
太子殿下虽说有时有点不顾礼数,但还是懂得适可而止的。
走出院子,他还是把扛改成了抱。
他的怀抱总是格外令人安心。
扛不住困意,我便也心满意足地搂着他的脖子,靠在温热的胸口,沉沉地睡了过去。
019
这马车倒没有多颠簸,等到了宫门外时,我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红墙绿瓦,气势恢宏。
皇宫是个空旷又压抑的地方,我自小便不喜欢。
「朕听说,太子妃失忆症已然痊愈?」
皇帝有一双细长黑眸,锐眼如炬,就那么细细审视着我,感觉有些如芒在背。
大女子能屈能伸,我努力把身子伏低作鹌鹑状,恭谨回话:「回父皇的话,确实如此。不日前,过往种种,臣妾皆已忆起。」
静默半晌。
我陡然听见皇帝冷笑了一声:「既然都想起来了,怎的还如此不知礼数,簪金戴银,奢靡成性,成何体统?」
「……」
我就知道。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辩解两句,手却突然被身旁的人捏了捏。
然后我就听见他淡淡地开口陈述:「与太子妃无关,是儿臣要求的。」
他说:「儿臣喜欢。」
「……」光听这棒槌般的语气,就知道皇帝肯定被气得不轻。
我努力埋着头狠狠剜了顾宸一眼。
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不会说话就别说啊。我真的会很担心皇上会一气之下废黜太子,手刃至亲啊。
皇帝沉默了半天,最后被气笑了,但居然还是没有责罚他什么。
倒是对着我道:「朕早前就常听闻沈将军沈曜之女蕙质兰心、颖悟绝伦,非是文臣子弟,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中名声不浅。」
「……」突然这么夸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我便听他接着道:「如今宫宴在即,往年都是由五公主操办,朕与众大臣都已然腻味。刚好近日你记忆恢复,不如今年便交给你吧,趁此机会好好露个面,也当是给众女眷做个表率。
「太子妃,你觉得呢?」
「……」
我能觉得什么。
好啊,好得很。
我一个失忆七年,不受待见,进宫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的挂名太子妃,让我去主持操办场面隆重的宫宴?
要再听不出来他是故意刁难我,到时候好挑错处苛责,我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我见顾宸剑眉拧起,想要开口,连忙安抚地握住他的手,朝他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
「得父皇如此看重,是臣妾的荣幸。臣妾定尽心竭力,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020
荣幸个屁。
琴棋书画我自小喜欢,自己摸索,的确是精通,在京中小有名气。而他非说我天资聪慧吧,至少我不是个傻的,我也不反驳。
但是,什么皇家礼节,我是真的毫无兴趣,且一窍不通。
皇上让我们近两个月都住在东宫,好学习操办。
至于为什么是我们……
懂的都懂。
我思来想去,这皇宫里皇亲贵族的性情要么一板一眼、迂腐至极,要么心胸狭隘、勾心斗角,再者就是奢靡成性、不务正业。
这样算下来,唯一能让我去投靠一番的,居然是刁蛮跋扈的九公主顾小九。
「沈沅?」
「你脑子不是坏掉了么?」
这是久别经年,再次见面,顾小九迟疑着,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
再三确定四下无人后,我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壶上好的梨花白。
我能明显看到顾小九眼睛都发直了。
我立刻把酒往她怀里一塞,笑眯眯道:「早就听闻九公主大气,我近日记忆恢复,想起儿时种种,可真真儿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今日刚好入宫,便想着带两壶公主最爱的好酒,能与公主化干戈为玉帛,共结妹嫂之好。」
「化干戈为玉帛?你疯了吧沈沅。」
顾小九手中抱着酒壶,将信将疑,秀丽的小脸上,表情看起来像是见了鬼,「你别以为嫁给我三皇兄就了不起了,还专门跑来挑衅本公主。
「我告诉你沈沅,即使你绞尽脑汁嫁给皇兄,他也照样不喜欢你。讨好本公主也没用,本公主也是一样。」
「……」
九公主的确仗义。小时候便看不得其他皇子公主欺负顾宸,见义勇为过,于是与顾宸关系匪浅。
说起来,我还真可能有这动机,一时竟无法反驳。
我还试图挣扎:「我不是……」
她冷笑着打断我:「而且你别以为就凭这区区两壶酒就能收买本公主,皇宫那么大,什么样的好酒没有?说吧,你是不是不安好心?」
「我真没有……」
似是想到什么,她陡然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恐:「难不成你在酒里下了毒?」
「……」
021
其实顾小九会这样想,我并不意外。
她的母亲是纤妃,是皇上在外微服私访时带回来的一位女侠客。
女侠客不拘小节,深宫这金丝笼也锁不住候鸟的桀骜不驯。
正是因为与众不同的性格,自花妃去世后,皇上格外宠幸她。九公主也在母亲的性子与殊荣影响下,格外跋扈张扬。
我自小就听说过纤妃娘娘的事迹,一直挺佩服她的。
深陷宫墙,而初心未改。
……但这并不影响我和顾小九打过架。
儿时进过几次宫,其他的倒是不甚记得了。只记得宫里有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公主,与我像是八字不合,见面即吵,吵几句就得打,且我还打不过她。
当时觉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性子恶劣的人,居然还是个公主。
但如顾宸所言,性子恶劣的九公主,却也是宫中难得的心性纯良之辈。
「公主可想主持此次宫宴的置办?」
不出所料,顾小九神色一顿:「……你什么意思?往年这些不是都由五皇姐操办么?哪里轮得到你来操这个心?」
我便自谦道:「实是惶恐至极,今年是由我置办。」
顾小九不可思议:「父皇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宴会交由你一个人办?你连宫宴都没来过几次吧,你怎么办?」
「所以我看公主颇有经验,该是比我做得好千倍万倍,特来虚心求教……」
顾小九高傲地扬起下巴,手抱在胸前,冷哼道:「你让本公主帮你我就得帮你?」
我笑:「公主难道不想借此在宫宴上为芊妃娘娘争口气,并在父皇面前证明你除了会舞刀弄枪,其实还有诸多长处吗?」
顾小九表情稍有动容。
「我还知道,父皇不准公主喝酒,公主就遣人偷偷摸摸在西边宫墙那儿挖了个狗洞,是为了……」
顾小九想要上来捂住我的嘴:「沈沅你休要胡说八道造谣本公主!」
我早有预料,连退好几步:「以后只要一来皇宫,我必定变着花样给公主带上一壶上好的陈年老酒……」
顾小九愣住:
「沈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022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顾小九可能怎么都想不到,她的这些小辫子,全都是他最信任的三皇兄,太子殿下顾宸,亲口告诉我的。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月,我与顾小九每日都忙上忙下,东奔西走,置办宫宴。
虽依旧时常吵嘴,但经过那些时日的相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
其实九公主除了性子跋扈、脾气暴躁些,平日里倒是性情豪爽,鬼点子也多,还与我有许多相似之处。
关键是她也喜爱自由,喜欢喝酒。
有闲时九公主喝酒耍枪,我便喝酒洒墨,下笔如神。二人倒也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要说近日唯一不顺心的点,竟然是太子殿下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没事就老喜欢来掺和一脚,冷着脸看我们忙得差不多了,然后把我拎着就走。
因此,顾小九还一度觉得顾宸对我不满,且以为他在与我独处时会对我拳打脚踢……
我试图解释过,但是她说:「那你脖子上红色的伤口怎么解释?也不知道遮一遮……」
「……」
我能怎么解释?
我又能怎么解释其实我遮过,只是遮不住?
还是随它去吧。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很快就到了举行宫宴的日子。
一贯冷清庄重的皇宫,此次除夕倒是被布置得颇具人气。
宫中那些惯例与阿谀奉承,我应付得很头疼。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能坐下看看戏台表演,却忽然听见一道雍容庄严的女声响起:
「早前便听说太子妃病情痊愈,如今竟还与小九一起将此次宫宴办得如此出彩,真是令本宫大开眼界了。」
不是,皇后,皇后娘娘,您跟皇上可真是夫妻同心同气连枝,连言辞谈吐都如此相似。
我盲猜她会让我上去展示一番才艺。
而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023
上去前,顾小九拉住我的袖子,有些担忧:「喂,沈沅,三年前的春日宴上你不是就因为弹琴大为出丑吗?今日你还去?」
我朝她一笑:「这么久了,小九公主应当还没听过我弹琴吧?」
趁机拍拍她娇嫩的小手,占了个便宜:「小九放心,你皇嫂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顾小九飞快嫌弃地抽出手,狠狠瞪我一眼:「行行行,别啰嗦了快去吧你。」
有宫人抬上来一把上好的古琴,通体漆黑,琴弦丝滑。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真是一把好琴啊,好琴。
我决定弹一曲《凤求凰》。
人群变得静默,屏息凝神,或有人等着我再次出丑。
我抬手抚琴,清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
似乎一切都顺利成章。
……然后琴弦断了两根。
人群一阵喧哗。
我隐约听见「会不会弹啊」「果然又是这样」「她是为了不弹琴故意的吧」「这也太不吉利了」「莽夫之女,还非装什么文人雅士」……
我把手轻覆在琴弦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一切怎么会这么顺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太子妃,你做何解释?」
皇上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父皇。」
「父皇!」
一道清冷,一道张扬,两道声线竟同时响起。
「……」胸中有暖意涌起。
但是今日,我并不想他们惹怒皇帝,替我求情。
旁人只知我平日里看着随性,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但若是我真的对什么有兴趣,是必定会废寝忘食、日夜苦究的。
不然当年惊鸿一时的才女之名也不会如此艳惊九座,名动京城。
很不巧,古琴便是我曾拆拆解解、拔弦断木,日夜苦究过的爱物。
我把手拢在琴弦上,慢慢站了起来:「回父皇的话。」
这一声说得很大,我有自信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到。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向我看来——
我微微一笑,朗声道:「儿时贪玩,臣妾曾试着断弦弹曲,意外发现所奏乐曲竟别有韵味。今日突逢此事,臣妾愚以为是太岁作福,不愿让臣妾藏拙。
「所以……
「臣妾愿以余弦,弹奏一曲《平沙落雁》献于诸位,愿我大汉来年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024
此语一出,我听见台下不屑、嗤笑、质疑的声音皆有之。
但大多数人还是安静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垂眸,落座,手抚上琴弦。
刚开始,有人唏嘘冷笑。
「调子都不对,这怎么可能弹得了。」
「这是弹的什么啊,乱弹的吧。」
……
我呼出一口气,轻闭上眼。
周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眼前仿佛已经不是深深的宫闱,没有弥乱的人群,也没有华灯结彩。
逸气横秋,旷而弥真。
我看到有高山流水,黄昏夕阳,一人一骑。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昏黄里浮浮沉沉,起起落落。
一曲毕。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人群很安静。
随后,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我看见一张张赞赏的面容,或有人惊叹,或有人倒吸凉气。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可又是那么地不一样了。
这时,有大臣老泪涕零地站了起来,有感而发。
「好一曲《平沙落雁》,好一个沈将军之女啊。先不论是否断弦,单说太子妃这乐中所奏胸怀,阔达高远,刚柔并济,这超脱世外的境界,真的不会想到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当真是令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周围陆陆续续有其他赞赏的声音。
我却无暇顾及了。
「沈将军,你这……」
很快,我终于听见有人开口咋呼:「咦?对了,怎么不见沈将军?」
「是啊,刚刚都还在,怎么擅自离席了?」
我垂下眸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铁甲铮铮,轰轰隆隆的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并离得越来越近。
很快,人群中有人惊呼。
「怎么回事?」
「沈小将军?你不是在边关驻守吗?怎么会回宫来?」
「沈曜!?」
「私自带那么多精兵入宫,你们父子二人今天这是要反了吗!?」
「唰」
「唰」
「唰」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来人,护驾,护驾!」
然后,我听见爹爹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不想死就都给我让开!」
「……」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禁卫军已经叛变,父亲与大哥带着精兵将我们团团围住。
「沈沅……」
我没敢去看顾小九受伤的表情,放开顾宸的手,走到了爹爹身边去。
「沈沅,怪不得太子殿下不喜欢你,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知是谁说了这话,但我没理。只是看向那正站在皇上身边,一袭白衣之人。
篝火闪烁,遥遥相望,我见他眸中神色晦暗莫名。
「沈将军,朕真是没想到,你竟还有如此狼子野心。」
爹爹便冷笑一声:「要怪,就怪你亲手立下的储君顾宸。要不是沅沅嫁入太子府后受百般刁难,受尽委屈,还不得解脱,我也不至如此。」
大哥道:「老子给你打江山,你却如此对待我妹妹,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了。」
皇帝站着没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听见他喊道:「宸儿。」
静默了一会儿。
随后,顾宸冷淡的声线响起:
「来人。」
025
又有一队人马将我们的人马围了起来。
然而,却听见了皇帝诧异的声音:
「宸儿?」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架在皇帝的颈侧。而握刀之人,手指修长,温润如玉。
「父皇,你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皇帝愣了一会儿,然后竟蓦地笑了起来:
「好啊,好得很,宸儿,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朕早就把储君的位置都给你了,你竟还是要这么做……你就真的有这么恨朕么?」
他淡淡回道:「父皇不也是因为母妃的事,从来都记恨着我,总提防我么。」
皇帝便笑了:
「那你怎么知道,朕这次没有防备你?」
「京中所有驻军之地都已被打理妥帖,宫门也已全部封锁。」顾宸淡淡地睨着皇帝,声音没什么波澜,「父皇,不必挣扎。」
「挣扎?」皇帝倒真的很适合做皇帝,「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步,那也是你的本事,说明你的计谋城府都在朕之上,左右这个位置也是你的,朕没什么好挣扎的。
「不过临死之前,朕还是很好奇,你的太子妃呢?你打算如何处置沈曜一家?」
顾宸一顿。
我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在夜里模糊,闪烁的篝火落到雪白的衣袍上,却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乱臣贼子而已。」
他薄唇轻启,淡淡道,「杀了。」
026
今夜是除夕,宫外的雪下得格外地大。
我抬手接住,又看它们在指尖消融。
明明就是白色的雪,我眼前看到的,却皆是红色的血海。
我决定去吾光寺看看。
寺庙也有着与皇宫一样朱红的墙,但却红得干净得多。
寺门外,檐下站着一个瞧着约莫十二三岁,长相干净的小和尚。他脸冻得有些红,看起来像是已等候多时。
「施主,请随我来。」
小和尚将我带到屋内,交给我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夹着几张红色的纸条。
「这里面有施主想要的全部答案。」
那纸条我认得,是挂在祈福树上的那种。
「道明大师呢?」
道明大师,便是那日我与顾宸来此,见到的那位神神道道的高僧。
小和尚双手合十,朝我施了一礼:「阿弥陀佛,谢施主关心。不过家师不日前便已圆寂,怕是不能再亲自出面迎见了。」
……圆寂了?
我有些发愣:「抱歉,我不该……」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表情平淡:「世间疾苦,红尘三千也不过一场梦而已。圆寂对于师父来说是好事,所以施主不必自责。」
「……」
「对了,家师还让我给施主捎句话。」小和尚合手道,「师父说,您与另一位施主早已缘定三生,但,福兮祸所依。」
027
册子里记载的是一种佛门术法,写得杂乱无章的,我没怎么看懂。但大概知道,应该是一种可使错乱的灵魂归位的术法。
纸条一共有七张。
上面的笔迹有些年头了,但是依稀可见字体干净利落,下笔苍劲有力。
有五张的内容是一样的。
「希望沈沅那个小傻子早日回来。」
而另外两张,其中有一张写的是:「如果不那么做,我就保不住你身体的性命……你会生气吗?对不起。」
还有一张,也是最新的一张。
前面几个字还好,是「愿沈沅平安喜乐」。
后面几个字,纸条的主人写得就有些仓促了,像是生怕写慢了会被看见似的,歪歪扭扭地挤着几个小字:
「想要一个和沈沅的孩子。」
……
我坐在院中,看着竹影斜桐,日光斑驳。
自那日宫变,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等来的消息是,皇上没事,沈家没事,但太子侧妃柳颜一家满门抄斩,太子被废黜。
那日,对峙到最后,我们终于还是等到了该来的人——柳太傅。
侧妃柳颜是潜藏在太子府的奸细,自以为找到了太子殿下画在绢帛上的城防图,找到了太子谋反的证据。
殊不知,上面圈点勾画的根本不是皇城兵防据点,也不是太子府养的私兵据点。
那其实是柳太傅一家养的私兵据点。
四年前沈沅沅的孩子意外溺亡,柳颜突然死心塌地要嫁进太子府,皇上其实就已经起了疑心。
但柳颜的心机实在是颇深,平时装得没头没脑的,实则是为了明哲保身。而他祖父柳太傅更是个老狐狸,轻易欺骗不了他。
所以,皇上才想到借让我来办宫宴和与顾宸的矛盾爆发之名,设个局中局,刚好来个请君入瓮。
结果并不意外,鱼儿果然上钩。
但唯一令我意外的是,顾宸的太子位被废。
028
真正的山涧翠林,与太子府中的山涧翠林是不一样的。
顾宸说:「这次,带你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我们坐在陡峭的巨石上,奔流而过的清泉冲过脚踝,冰凉软糯,很是舒服。
他无奈地一手拿着书,任由我把他另外一只手翻过来,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痕。
是宫变那日的最后,柳颜红着眼愤恨地拿着匕首朝我冲过来,被太子殿下徒手接下剑刃,所留下的伤疤。
我至今都还能清晰地记得,鲜红的血从他修长的手指淌落到雪地上,如同绽开了血红色的梅。
有人上去将柳颜按住,他刻意只留了半张昏暗的侧脸给我,让我先走。
可我还是看见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未来得及散去的戾气及有些泛红的眼眶。
由于我做的菜实在是食难下咽,所以今日,太子殿下决定亲自下厨。
某人洗菜。
「哇,不是吧不是吧,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居然会洗菜。」
某人切菜。
「哇哦,太子殿下好厉害啊,刀工技法如此精湛熟练,比起宫里的御厨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某人煮饭。
「咕噜咕噜咕噜……」
「哗啦啦啦……」
太子殿下实在忍不了了,眯眼冷笑,拿起了菜刀:
「出去。」
我忙举着手,呵呵干笑着退出去:「呃您别激动别激动,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这就走。」
说走也走不了多远,我就搬了个小木凳,坐在门口,看着他认真做饭的身影发呆。
小和尚说,道明大师曾告诉过顾宸,透露天机,要我回来,是会折损寿命的。
但太子殿下生来便是帝王之命,折的,便是大好前程。
他说他本就没有原谅过皇上,便也不想管谁会去继位。
他说他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么?
目光无意间在空中交错。
他那双眼睛,清冷又好看,本该只装得下天上的明月。可不知何时,那之中有了一个我。我便见清冷的月也融开,变得温柔如水了。
一如往昔。
我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话:
「唯见青山与君眸,相逢不改旧时青。」
小和尚不是说了么?福兮祸所依。
岁月荏苒,挑挑拣拣,总会失去一些东西。而我最初的愿望,就只是望他平安喜乐而已。
他也一样。
好在,还是我们。
想着,我垂下眸轻轻地笑了声。
罢了。
至于其他的,都随他去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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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4 15: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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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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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美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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