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婚不替心
情深不熟：再见，再也不见
1
嵌贝镶珠的头冠十分沉重，压的左思思额头一片红。
今日满城皆知丞相嫡子娶了将军嫡女，人人皆说天作之合。
而她更加欣喜，她嫁给了年少时便喜欢的男子江霖。
咣当！一声巨响。
江霖踹开房门，身上带着浅浅酒意，不耐地瞥着床边人。
他拿起合卺酒，看也不看便仰头喝下，泄愤似的。
左思思深呼吸一口，心中多少有些忐忑紧张。
江霖朝她走去，虎口紧紧嵌住她的下巴，那样专注那样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
真像她啊。
「终于如愿以偿嫁给我，你很得意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左思思的心脏突然被人紧紧攥着似的酸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高大男人竟然有一丝陌生。
她喜欢江霖许久，就在一年前得到他一封情书作为回应，字里行间全是沉甸甸的情意，叫她看的面红心跳，字字句句记到今日。
今夜她满心欢喜，等着心上人来与她饮合卺酒，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是男人冰冷的眼神。
江霖犹嫌不够，狠狠将人撇到床上。
「左思思，做好你的江夫人，别觊觎妻子的身份。」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的左思思心如擂鼓脑海一片空白。
相识十几年，这样的江霖她从未见过。
左思思僵硬的眨着眼睛，将军府教养出来的女儿，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能摆出软弱的一面。
「我……」
门外小厮忽然来敲门，声音急的很。
「少夫人您快去外面看看吧，左二小姐在闹酒疯呢！」
左眠眠是左思思的孪生妹妹，娇美柔弱，从小爹被娘宠姐姐疼，不算娇生惯养但也有几分小姐脾性。
而左思思更像父亲，从小便爱骑在马背上扮小将军，明丽夺目英姿飒爽。
她以为她和江霖是最能玩到一起的，所以早早便起了爱慕之心，得到情书回应二人便顺理成章地成亲。
不过令她意外又感动的是一向含蓄的眠眠这次却不顾礼仪规矩，一定要入府陪她。
宫里宫外的人劝了几次，眠眠就是执意要来，皇上感念她思姐心切，还给了她县主的身份能让她在江府随意行走，这才了了她的心愿。
左思思不知道一向只会风花雪月的妹妹竟然对她地出嫁这么不舍，几次三番差点红了眼眶。
就连今天出嫁时左思思每每看向她，她也总是垂着头似有心事的样子，左思思还以为她到现在都没接受姐姐出嫁这个事实。
江霖听到小厮的话脸都变了，从他进这个门开始，他的表情就没这么生动过。
左思思没注意到江霖的神色，急切道，「眠眠从不会饮酒，我马上过去！」
可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正是她的新婚夫君江霖。
快的连一句交待的话都不说便扔下新婚妻子……
左思思心头忽然涌上一丝异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而她忽略了。
左思思赶紧跟去，为了姐妹方便来往，左眠眠的小榭院就在隔壁，穿过几道长廊便能直通那里。
左思思急匆匆跑过去，两道交缠的人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左思思瞳孔巨震，所有的美好幻想刹那间崩碎一地。
江霖和左眠眠正抱在一起！
短短几步路，走的左思思后背僵硬双腿麻木，心脏被人攥着拧着酸疼。
江霖最先看到她，惊慌的瞳孔都在颤动。
「姐姐！」
左眠眠惊喘，赶紧推开江霖。
「二小姐醉了，扶她回房间。」
左思思面色平静无虞，仔细打量她的面孔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
「慢着。」
左思思眼眸轻转，凌冽的视线扫在两个垂头如鹌鹑的女婢身上。
「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此生都别想脱奴籍。」
「是是是。」
婢子们点头如捣蒜。
左眠眠从没见过这样的姐姐，绢帕拭面，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回房。
江霖烦躁不已，左思思越是这样厉害他越想回呛，想看她慌乱失态的样子。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我喜欢的是眠眠。」
2
江霖抬着下巴，无论办了什么错事他都一副丝毫不惧的样子，好像拿出这样的态度，别人就不敢苛责于他。
左思思这才忽然想起，只因她同左眠眠经常站在一起，所以江霖才会投来深情款款的目光。
原来看的是左眠眠！江霖原来看的都是左眠眠！
「回房，我听你地解释。」
她依旧保持得体的姿态，肩颈绷成一条直线，让人看不出任何失态。
左思思狠狠闭上眼睛，腮帮子咬的酸疼，她快要撑不住了。
待江霖进来，左思思便紧闭房门，此刻依旧是红烛挂彩的新房，她却觉得冰冷刺眼。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写情书？」
左思思一向开门见山，如此境地更不必拐弯抹角。
她要一个解释，十几年的情愫，近一年地翘首期盼，她必须要一个合理解释。
江霖张着嘴，面色诧异说不出话来。
左思思木然地念出，「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江霖脸色很难看地说出一句令左思思永生难忘的话。
「这是我写给眠眠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左思思看向江霖，他好像张着嘴在说什么，可她却听不见。
「怪不得眠眠一直不回应我的感情，原来这封信被你拿走了！」
男人一会儿气愤一会儿讥笑，落在左思思眼底却像个无生气的死木在手舞足蹈。
「一年前这封情书在眠眠房中被搜出来，她说这是你让她转交给我的，我信了。」
「我信到现在！」
原来一切都是误会，是个笑话。
左家家教甚严，左眠眠为了不受母亲责罚便将这封情信推到左思思头上。
那时她根本不知这是一场无妄之灾，还以为是两厢情愿！
十几年的爱慕一朝崩塌，最疼爱的妹妹同时背叛，这对狗男女让她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恶心。
左思思刚喘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小腹疼痛又不合时宜的席卷而来，霎时间疼的她脸色苍白一头冷汗，她今天来了葵水。
江霖停止奚落，生硬的目光看向左思思。
「你在装什么？想让我同情你？不可能！你拆散我和眠眠，现在木已成舟，你就认命做你的江夫人吧！」
认命？
左思思的心坚硬如冰，她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认命。
「江霖，我们和离吧。」
大婚第一晚就要和离，左思思当真是头一个。
江霖气急，眉眼冷峻非常。
「左思思！你想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江霖原来如此自私自大。
左思思顾着将军府的颜面，强忍着翻涌思绪。
「我搬去客房睡，过几天我会搬走，至于左眠眠……」
她瞥向江霖，冷淡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随便吧。」
她实在懒得看这二人一眼。
当初那封情书是左眠眠亲口说江霖写给她，可见在这场误会中，左眠眠也绝不是个清白的角色。
左思思累极了，她只想让这两个人赶紧从眼前消失。
省亲结束当天，左思思便去了京郊别院，根本没和江霖同一马车回府。
江霖爱面子，丝毫不挽留左思思，还做出一副夫人只是去散心而自己宽容允许的样子。
真是令人作呕，左思思甚至最后一眼都没看他便匆匆离去，仿佛要离开什么洪水猛兽，丝毫没注意到江霖黑如锅底的脸。
左思思没带太多仆人过去，贴身侍女只有一个从小跟着的青圃。
「小姐，这件事真的不要跟老爷说吗？小姐受了这种委屈，老爷一定很心疼小姐的。」
「我从来也不是为了谁的心疼活着。」
左思思扬起笑脸，眼中带着和煦的笑意。
「我出去走走，这里交给你洒扫啦。」
左思思钻进马车，也没听见青圃嘟嘟囔囔地说着某人回京了。
青圃从小跟着她，做什么事也都向着她，可这次江霖地偷情对象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妹妹。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使惩罚了左眠眠，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自己从这段错误的感情中抽身出来。
她贵为镇远大将军嫡长女，不会上赶着在不喜欢自己的人面前犯贱。
半个时辰后，左思思让车夫把车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清楼，虽然听起来和青楼一个音，但这里却是实实在在小姐贵妇才爱来的高雅地方。
大梁国泰民安，百姓日子过得好了，生活也有情趣许多。
很多人闲来无事便会在各种小馆学习茶道插花，清楼便是这样一处有名的地方。
这里的老板娘叫况儿兰，年逾三十气质不凡，左思思与她相熟，经常来这儿听曲学茶道。
左思思刚进去没多久，视线便突然被一身影攥住。
那背影高大威猛，正被几个小娘子缠着戏耍。
3
「对不住，我是来找人的。」
「……姑娘自重。」
楚放皱紧眉头拨开手臂上的纤纤玉指，那边肩头又搭上一抹香纱。
「好不经逗的大将军！」小妮子们掩面大笑。
楚放脸色僵硬，谨慎约束着拨开身边的人。
多有礼仪教养，被几个小女子欺负了也礼貌的没下重手。
这样的楚放才和五年前的少年身影有了些重叠。
左思思朝那身影一步步靠近。
「好久不见。」
她打量着面前比她高一头不止的男人，男人也缓缓将目光挪到她身上，睫毛不住地颤。
楚放终于松展眉心，低声道，「好久不见，成亲那日没见到你，忘了说句恭喜。」
楚放和这种充满纸墨茶香的地方格格不入。
左思思上前便挎住楚放的胳膊，也没注意男人僵直的脊背，不动声色将人推到身后。
几个小才女刚想缠过去便被左思思横腰拦住。
「糙汉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了吴道子的画，想看的赶紧去我马车里拿！」
有吴道子的画在眼前，哪还顾得上楚放，一乌泱的全走了。
左思思趁机拉着楚放上楼，楼上有她的专属包房。
「你真带了吴道子的画？」楚放不是什么情趣都不懂的糙汉子，从小私塾先生的功课他完成的比左思思还好。
「当然没有了，骗她们的！」
左思思机灵地眨眨眼睛，把人推进房间，「快进去，待会儿等她们回过神了非要吃了你不可！」
楚放哑然失笑，伸手揉着她的发顶。
「你怎么还和五年前一样，小骗子，不知从我这儿骗走多少功课抄。」
左思思做了个鬼脸，「对不起啊，前几日太忙，你回京了我都不知道，只能请你吃酒来赔罪啦！」
五年没见，楚放一番浴血沙场，身上稚气全退，多的是生人勿近的冷峻霸气。
要不是这张脸和印象中一样，左思思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青涩莽撞的小跟屁虫。
小厮上完酒菜，楚放终于开口，「他对你好吗？」
左思思哑然，心道你还真是一语中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行吧，我还和五年前一样，倒是你，这五年军功捷报不要命似的往京城飞。」
楚放在边境战功赫赫，尤以最后一战令人胆颤。
他率领百人铁骑直捣龙城，草原铁马在他的长枪铁骑下犹如豆腐不堪一击。
据说正在龙城寻欢作乐的匈奴可汗被他一枪挑破喉咙，酒水尚未穿喉便与血水喷洒而出。
金鹰蒙隼衔着匈奴可汗的人头与楚放凯旋回京，天子大喜，当即赐军衔，左府大喜之日加封。
「你成亲那日，我受封震威大将军。」
左思思惊讶不已，震威大将军位比三公，位在大将军之下，也就是说仅仅比父亲低了半阶。
可楚放如此年轻，正值壮年，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超过义父也指日可待。
这还是当初那个瘦削倔强的少年吗？
左思思有些恍惚，十年前父亲领回来比她大三岁的楚放，还告诉她以后楚放就是她亲哥哥。
可左思思知道楚放只是父亲旧部将的孩子，才不是她亲哥哥，为此左思思没少欺负他，他也从不恼，父亲责罚她，楚放便挡在她身前。
渐渐的左思思也接受了这个对她无微不至的哥哥，在得知他父母皆惨死匈奴人马蹄之下时，更是生出要保护他的「雄心壮志」。
古有桃园三结义，他们二人便在桃树下歃水为盟，说了一大堆情深义重的话。
现在想来真是要幼稚的很。
左思思真心为他高兴，不由得斟满酒杯举起，「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梦想，我大梁有你是所有人的福气！」
楚放与她碰杯，眼中还是照旧的平淡无波，没一点好大喜功的样子。
「今日接风酒仓促得很，我就在京郊别院住着，你有空常来坐坐，我们好好叙叙旧。」
「京郊别院？」
楚放忽然拔高声音，眼中错愕惊喜的复杂情绪交织着。
转而他又拉下脸，「你刚成亲怎么住在那里？江霖对你不好？」
4
「呃……」
左思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她暂时还不想把这个变故告诉楚放。
许是楚放察觉出失态，又扯动嘴角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那么喜欢江霖，应当和他过得很幸福才对。」
本是好友相见的场面，一聊到江霖那个丧气人，气氛就变得如此诡异。
左思思连忙岔开话题，邀请楚放常去她那里坐坐。
以他们二人的关系，这样的话自然不是客套话。
不过楚放军务缠身，皇帝器重他，不仅让他负责练兵，还将全军将士的知识素养提升也一并交给他。
这些大头兵以前多是乡野村夫，一身蛮力头脑简单，有的连大字也不识几个。
楚放便纂写出一套军用典籍来供将士们传阅，定期抽考。
楚放偶尔来京郊别院，手上总拿着厚厚的木牍简书，一有时间便翻翻写写。
左思思常笑话他是把军营搬到了她这别院里来。
青圃收拾出一堆书准备放进书房，楚放随手拿起一本，里面的东西便哗啦啦掉了一地。
全是写给江霖的信。
有的鼓鼓囊囊，明显是塞了东西。
楚放手指僵硬，捡起扫了一眼，发现有的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有的是一把袖珍兵器。
「君心似明月，我心似君心……」
落款是左思思的名字，每一封信都没有封口，看样子都没送出去过。
左思思没察觉男人低落的表情，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这些信。
「以前碰见什么好玩的总想分享给江霖，但是碍于面子都没送出去，渐渐地堆在手里成了让我顾影自怜的东西。」左思思自嘲道。
楚放拿出那把袖珍长枪，「这是你让我雕的，没想到你是要送给江霖。」
如果他当初知道，一定不会帮左思思这个忙。
楚放自顾自地喝闷酒，左思思与他对酌，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左思思红唇微张，不停地喊着江霖的名字。
楚放眼中露出怒火与伤感交织的复杂情绪。
「不许提他的名字！」
楚放拿走她手心的酒杯，将披风搭在她的身上。
左思思蓦地握住他的手腕。
「楚放，我想与江霖和离。」
楚放眉头舒展，垂眸的眼尾上扬起流畅弧线。
「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左思思像是没听到，摆摆手说着醉话，「他喜欢眠眠，我误会了，被骗了。」
左思思压抑许多天的情绪终于宣泄出一星半点。
头脑昏沉，左思思歪头睡去，朦胧闭眼时看到楚放的眼神，带着那么灼人的深意。
翌日一早，宿醉使得左思思脑仁突突地疼。
青圃端来解酒药，「这是楚将军教我的军中秘方，说治宿醉头痛最管用。」
「真是让他看笑话了，他何时走的？」
「一大早吧，有个小兵来找他，不知说了什么急匆匆的就走了。」
楚放现在是位高权重的将军，事务繁忙才是常态。
还未到晌午，原在左府伺候她的小厮阿海匆忙扣门进来。
「小姐！楚将军出事了！」
啪嗒，左思思手中半块糕点掉到桌子上。
据阿海所言，今早上朝时，以都御史为首十几名文官齐齐弹劾楚放，说他好大喜功不尊圣上，在军中肆意传授外邦文化，企图异化军心。
如此一顶高帽子扣在楚放头上，一切都源于他写的那本军用典籍。
里面详细记述了匈奴、吐谷浑、吐蕃等地区的风俗礼仪，详细记载了当地地貌地况。
都御史认为楚放和异族人交往过甚，了解如此缜密一定是被同化起异心，如今又在大梁军中大肆传播，使得将士们纷纷追捧异族文化。
5
「胡说八道！」
左思思拍桌而起，「若不是楚放对匈奴人了解如此透彻，又怎能单枪匹马杀进龙城直取可汗首级！」
「一群酸腐文官！只凭随意猜度便妄下定论，我大梁风气就是被他们带坏的！」
左思思怒不可遏，楚放为了完善典籍，这些时日下了多少功夫她都看在眼里，没想到竟成了他刺向自己的刀！
「父亲怎么说？」
阿海连忙道，「老爷在朝堂什么也没说，听说皇上当时一言不发，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让楚将军回军自查。」
阿海偷偷听到，想着如此大事不能瞒着大小姐，便立刻赶来传信。
「回军自查……」
左思思后背冷汗直流，皇上已经起了疑心，楚放必须有个交待。
「你先回去，别让他们知道你来找过我。」
「阿海明白。」
院外洒扫的小厮看见阿海是张生面孔，便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一幕落在左思思眼里，随手打发了他去庄子做事。
这人本是江府拨来她院中伺候的，左思思离开江府也带走了他，现在看来人心不在。
左思思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左家派人传来消息，看来父亲和楚放是铁了心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青圃，备车去清楼。」
女人凑在一堆儿聊起来可是最容易探听到消息的。
都御史佥都御史那些文官夫人最爱去清楼附庸风雅，左思思一逮一个准儿。
不过这次不同往常，皇上的态度模棱两可，这让都御史他们也大为光火，在家发了好一通脾气。
左思思只听到现在城郊军营里人人自危，典籍被当做禁书焚烧，楚放随两个大太监进了军帐后便再也没出来。
左思思趁着夜色回了别院，她没敢去找父亲，离开江府的事父亲母亲并不知道，她这一回去帮不到楚放兴许还会添乱。
「小姐！」
青圃急忙指指屋内。
半昏半灭的烛光打在男人半侧脸上，镀上一层蜜色的柔光，男人支着脑袋合着眸子，眉宇满是疲惫。
「你来了。」
楚放五感通达，左思思未进门前的脚步声他都能听到。
左思思没有应他，只喊来一个小厮。
「带将军去后山温泉。」
不等楚放拒绝左思思便强硬的将人推出门外。
「洗去一身脏污浊气才好对付明枪暗箭。」
一句话楚放便知左思思已经知道了。
「……好吧。」
别院里没有男人的衣服，左思思便派人上街敲开店家的门买了一套。
这温泉原本没有，是左思思开出来，又加了许多药材养着，泡一泡便能让人身心舒畅不少。
「换洗的衣服我放在假山后。」
左思思喊了一声，见没人回应心中便咯噔了一下。
不会淹着了吧？
楚放水性极佳，浅浅温泉怎么会淹着他？
左思思上前细看，池子里俨然一个人也没有，倒是水面中央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楚放！」
还真是淹着了！
左思思脱掉鞋便要跳下去，突然温泉中水花四溅，健硕蜜色的肌肤裹着氤氲水汽从水中出来。
「你吓死我了……」
左思思拍拍胸脯，看着男人红晕的脸便知道他刚才在凫水。
「你、你转过去。」
楚放别着头，他没想到左思思会来，此刻他裸着上半身，这气氛怎么看都不对劲。
「哦、哦哦！」
左思思虽未经人事，但男人这点心思她还是懂得，本来她也只是来送个衣服的……
「我……啊――」
左思思赤着脚踩在光滑的苔藓上，这一动便滑了一跤要跌进水里。
楚放眼疾手快从水中一跃而起，抬手抓住左思思的皓腕，右手穿过腿弯将人稳稳抱住。
「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左思思人一腾空就被楚放抱住了，哪会磕到碰到。
「我没事，你要不先穿个衣服？」
楚放浑身湿透，泉水蜿蜒沟壑，洇出全身肌肉形状，看的左思思脸红心跳。
真奇怪，她怎么对楚放有这种念头？
「冒犯了！」
楚放俊脸通红，心跳如擂鼓。
左思思稳稳落地，就在这时，楚放突然脸色一变看向丛林深处。
「谁！」
左思思过去一看，树后面什么也没有。
「深山老林，我泡温泉时经常有野猫路过。」
楚放皱着眉头。
真的是野猫？
6
江府书房。
「你亲眼看到他们二人湿身抱在一起？！」
小厮忙不迭点头，他正是白日里被左思思打发出去的那个。
「少爷我哪敢骗您，夫人将我赶出去就是为了方便和楚放卿卿我我！」
小厮对于自己被赶出去一事怀恨在心，更是添油加醋的描述。
左眠眠娥眉颦蹙，几次三番想呵斥住小厮。
「姐姐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不如把姐姐叫回来问问？」
明明左思思才是当家主母，现在要被叫回来竟然是因为她。
可江霖若能叫的动左思思，她早就回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有什么可问的！这两个奸夫淫妇已经被人撞见行苟且之事，我叫她回来给我添堵吗？！」
「楚放，你给我等着！明日上朝我定会送你一份大礼！」
楚放自查军务的事还没有眉目，丞相之子右副都御使江霖便加入弹劾队伍，又罗列几条莫须有的罪状。
江霖表态则是意味着丞相府的态度，朝堂一时间风声鹤唳，甚至有人传言丞相与左老将军不合，即使两家联姻也无法改变恶化的关系。
下朝之后江霖特意喊住楚放，路过的朝臣皆避如蛇蝎，生怕他们打架误伤了自己。
「我知道今日弹劾你的这些罪状对你而言很好解决，不过我目的不在此。」
江霖直言不讳，楚放也坦言他早就猜到。
「我与思思交往过密，你心生怨恨所以在朝堂之上针对我，对吗？」
江霖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左思思是我夫人，你与她在京郊别院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若想瞒你，你手下的杂碎什么也不会发现。」
楚放拳头紧攥，为了左思思他已经隐忍太多。
「你与左眠眠的破事我不想插手，但是你要是伤害思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江霖一把抓住楚放衣领，「从小我就看出来你对她有心思，以前没人会管，可现在她是江府的人，你的心意只会害死她！」
左思思与江霖成亲数月便生婚变，而左思思却与义兄相交甚密。
这种有悖纲常伦纪的事足以变成百姓口中的谈资，唾沫星子能淹死左思思。
楚放瞳仁紧颤，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些后果。
江霖冷哼道，「我与左思思相识一场，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想看到落得个凄惨下场，她与眠眠一同嫁进来是最好的结果。」
「而你……」江霖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挣再多的军功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楚放身躯紧绷，拨开江霖的手转身离开。
朝堂上的变故很快传到左思思耳朵里。
她想不到江霖居然会把怒火撒在楚放身上。
「混蛋！我以前怎么会眼瞎喜欢这种渣子？！」
左思思立刻去江府找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楚放因为她受更多的牵连。
江霖料到左思思会来兴师问罪，可她没想到左思思会如此生气。
一纸和离书拍在江霖面前，左思思美眸圆瞪，一双细眉挑在鬓间。
「我们的事为什么要把楚放牵扯进来？你为什么要代表丞相府表态？江伯父同意你这么做吗！」
左思思头脑清晰逻辑分明，江伯父绝不可能和她父亲翻脸，纵容江霖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霖狐假虎威，江伯父不好在朝堂上驳斥他，现下定是在宫中向皇上陈情。
「那又怎样？大不了挨顿骂。」
江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人人都在猜想丞相府是不是也要踩楚放一脚，你想救他很容易，留在江府好好做你的少夫人。」
左思思心头一阵恶心，江霖不要脸的程度真是一次又一次让她开眼。
「好啊，我留下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去小榭院。」
左眠眠留在江府已经引得流言四起，若她回来江霖还依旧待在小榭院，恐怕这江府也要翻天了。
江霖双眼微眯，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皇上命楚放在军中日日听大太监训导，这件事你可知道？你还和我讲条件，是怕他摔的不够快吗？」
左思思心头猛颤，她从未听楚放提起过。
左思思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令江霖很是痛快。
「来人！去魁月楼请头牌来府中！」
江霖终于出了一口气，掠过身形僵直的左思思，径直朝小榭院走去。
左思思回府，他却招妓侍候，这是公然打左思思的脸。
这一遭，左思思身陷这个令她无比恶心的地方。
江霖也不好过，听说江父江母痛骂他的肆意妄为，狠狠打了一顿，可这些左思思都不在乎。
回府的事没来得及告诉楚放，青圃留在别院，也不知道有没有告诉他。
是夜，楚放再次踏着碎月进门，却看不到里面的烛火与主仆二人地打闹。
「你家小姐呢？」
楚放快步朝青圃走去，青圃红着眼眶，「小姐回江府了，她让我转告将军别惦念，她一切都好。」
7
楚放眼中满是落寞痛意，「把这个给她，我进去待会儿就走。」
他在路上摘了几朵花编成个花环，本想哄她开心来着。
楚放很珍惜这段时间，他想过一场镜花水月终究会有消失的时候，可这一天来的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青圃，麻烦你多留意江府的情况，如果小姐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等我解决好这些事就去找她。」
他能为左思思做的也只有这些，但愿不会成为她的麻烦。
自从左思思回江府那一天起，江霖示威的手段就从未停下来过。
不是找来歌姬跳舞就是和左眠眠寻欢作乐。
左思思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她在一天，这些腌H东西就别想存在。
歌姬被打发走，左眠眠也差点被送回左府，江霖气的口出恶言，扬言左思思未尽到妻子责任还不允许他去做每个男人都会做的事。
这种下三滥的话语左思思已经学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现在只想赶紧和江霖和离，帮楚放度过这次危机。
「小姐，楚将军的鸽子又来了！」
青圃指着花园里那一团雪白，脚上还带着编环。
左思思回江府已经十七天，楚放养的信鸽便飞来了十七次。
「今天是个草编蚱蜢啊。」
左思思取下信鸽脚上绑着的小玩意儿，信鸽咕咕两声啄了啄她的发丝便飞走了。
信鸽每天都会带一些小东西来，有草编的小动物，还有竹子做的马球，左思思头上挽着的宝剑木簪也是前几日送来的。
「将军为了哄小姐真是煞费苦心，我的情郎要是有这般好就好了。」青圃每日都要发这样的牢骚。
左思思笑她猫儿思春。
「楚放从小不都这样，你还没习惯啊？」
「小姐！这不一样！」
青圃突然气地鼓起腮帮子，「我一个外人都看出将军的心思，怎么您就心眼儿这么大？」
左思思捏着草编蚱蜢，身体忽然僵住，好似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他、他的心思？」
「他不一直都这样……」
后半句话左思思说的都没什么底气，她以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青圃一「点拨」，她便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左思思这边正困囿着，小院里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江霖和左眠眠一起过来，左眠眠看见她手里的草编蚱蜢喜欢的很，缠着江霖讨要。
左思思冷着眉眼，「眠眠，这是我的东西，即使你想要，也不必去求江霖。」
左眠眠脸色尴尬地松开江霖的胳膊。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这是姐夫送你的。」
「我怎么会送这种破玩意儿？」
江霖不屑地瞥了一眼蚱蜢，小摊上多的是，几文钱能买一大堆的东西他怎么送的出手。
这二人一个是挥金如土不知情意几重的纨绔，一个是依附于男人的藤蔓，左思思手中的蚱蜢有几多好他们当然不会知道。
左眠眠突然发出一声怪叹，「最近也不见姐姐出府，倒是天上经常有鸽子飞来，那鸽子自西北城郊方向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鸽。」
左眠眠神秘地笑了笑，「怕不是楚放哥哥送你的吧？」
左思思脸色一变，左眠眠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话却挑明了她和楚放地往来之事，分明是想在江霖面前拱火。
江霖的脸果不其然黑了，抬手便要去夺蚱蜢，左思思功夫到家，岂容他在手上夺东西。
左拆右搪便借力把江霖逼退，江霖在左眠眠面前失手，男人尊严丧失殆尽，当下便振袖离去。
「你给我等着！」
左眠眠露出惶恐表情，「今日和姐夫来只是想陪姐姐说说话，怎么又闹成这样？」
说罢，她丢下一个洋洋自得的眼神追了出去。
左思思好像看了一场大戏，合着这两人是个戏子啊，一天不找事心里不舒坦。
「青圃，明日看好鸽子，别让江霖对鸽子做什么。」
江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为了泄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千防万防也没防住江霖的手段，第二天青圃哭哭啼啼地捧回一只死鸽子，那鸽子当胸插着一支箭簇，死不瞑目。
8
「江霖！他有什么事情不能冲我来！」
非要为难一只鸽子！
肇事者昂头挺胸进来，身后小厮捧着一把长弓，这是来示威的。
江霖捏着一枚干花，放在鼻尖轻嗅。
「这是城郊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花，楚放这人真没情趣，也不知道挑个贵重的花送人。」
「把花给我！」
左思思颈背绷的笔直，她头一次有如此明显的愤怒情绪。
江霖想看她为了左眠眠吃醋失态，但并不想看见她为了楚放生气，这让他大为光火，恨不得捏碎了手里的花。
「我偏不给你！」
江霖朝房顶狠狠一掷，左思思拿起墙上软鞭三步并作两步出去。
「江霖你太过分了！」
左思思善使鞭子，可这鞭子从未对江霖用过，他当即便沉下脸，抬手欲夺鞭。
左思思的鞭子是父亲亲自教的，江霖根本不是对手。
他见占不到上风便故意泄劲，鞭子裹着凌冽之势朝他脸上飞去。
这一下半张脸皮都要撕下来。
左思思赶紧收手，江霖趁机环住她的腰身将人挟持在怀中。
「成亲两个月你有让我碰过一下吗？现在我不过扔了一朵破花你就要对我动手？！」
「江霖！你松手！」
自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击破长空的怒唳，一只体长三尺双翼展开足有八尺的金羽雄鹰朝江霖俯冲而来。
弯喙直冲江霖左眼，这一下足可以把脑浆叨出来。
就在那庞然大物接近江霖面门的一刹那，它长啸一声振动羽翅疾冲上天。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霖像个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后背冷汗已然湿透衣衫。
左思思喃喃道，「是蒙隼吗？」
天上的雄鹰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拍打着翅膀飞到左思思身旁盘旋，亲近之意十分明显。
江霖刚想开口，蒙隼充满杀气的眼神便射过去，口中不停的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左思思怒喝道，「还不快滚出去！」
江霖咬着牙极不甘心地离开，眼睛却不敢扭过来多看一眼。
蒙隼停在枝头，脚上绑着一块牌子。
左思思取下，发现居然是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军营的令牌，牌子后面贴着同样一支干花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短短五个字。
常见常思君。
因为是常常能看到的花，所以就像我的心意一般常常存在。
左思思大喜，「他没事了？典籍诬陷一事已经查明了？」
蒙隼像听懂了似的长啸一声，衔起那只死去的鸽子振翅离去。
「青圃！备马车，我要去军营！」
如果此时此刻她再不明白楚放的心意那才是傻子！
左思思扔下一纸和离书连夜离开江府，江霖气的发狂，可一想到那只鹰朝他飞来的瞬间，他竟吓得连撕掉和离书的勇气都没有。
「楚放！这五年你究竟在干什么！」
有了军牌左思思已然能畅通无阻的进去，有人等候多时，立刻引她去见楚放。
左思思本以为楚放会在主帐中等她，没想到带路人竟把她带到一片树林草地。
树叶扑簌簌落下，楚放身手矫健的从树枝上跳下来。
「对不起，本该亲自去接你，但有些收尾工作没做完，所以耽搁了。」
四目相对，乌云散开露出漫天星子，世间没有再比对方更懂得自己心意的人了。
楚放知道她在江府难捱，也知道她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左思思更是明白眼前人从少年时代便默默守护的心意。
他们从来都是双向，只不过如今才明朗。
左思思眼眶湿润，迷途的旅人找到正确的方向，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天明白。
「五年前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你走的那天我才知道。」
那时候楚放还太年轻，根本没有实战经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劝动父亲答应让他随行的。
楚放犹豫想去牵左思思的手，被她一把握住掌心。
楚放嘴角松动，眼中温柔似星河。
「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等不及了，我想挣军功，加官进爵，开府立户，我、我很想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这样可以……可以娶你。」
楚放用五年时间啃下匈奴地形摸清敌军面貌，又拼死斩杀匈奴可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心中的姑娘。
为了娶她，为了给她美好未来。
左思思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伏在楚放肩头，滚烫的泪水落在冰冷的铠甲上，一颗心终究是被人揉了个七零八落。
「我一定会和江霖和离，你再等等我。」
让我明白我的心意，你用了五年，现在我不舍得让你再多等半分。
9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军营静悄悄，左思思跨着战马飞驰出去，她要进宫面圣。
一夜时间，左思思将她与江霖之间的误会一字不差地写在信中。
江霖定然不肯痛快和离，最快的办法只有请皇上亲自解除他们的关系。
不过在此之前左思思先去见了一趟母亲，从她手里求来了那块免罪金牌。
这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东西，母亲知道她与江霖过得不快乐，似乎也早料到有这一天。
「金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明白你的心，更要清楚你和楚放会面对什么样的未来。」
「母亲，我想好了，不管皇上如何惩处，我和楚放都会一起面对。」
成亲才两个月，左思思便将这封陈情信摆在皇上面前。
他们的婚事是皇帝亲口封的，如今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皇帝勃然大怒，左思思心意已决在门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左父早已料到，沐浴冠衣亲自进宫求情，还拉上了江霖父亲。
一个是老将军一个是老丞相，为了儿女的幸福操碎了心，皇帝感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左思思二人暗中和离，一年后再公布消息。
楚放一觉醒来发现左思思不见了，将士说她大清早便骑着他的战马出去，说是要进宫。
楚放暗叫糟糕。
「她定是想让皇上对江府施压！」
皇上非要怪罪左家不可，左思思一定会出事！
楚放来不及思考跨上战马便朝皇宫奔去。
手下急得要哭出来，将军穿甲配剑骑马闯宫，这是死罪啊！
左思思已经谈妥准备和父亲离开，不料外面突然兵荒马乱喊叫声一片。
一群御林军追着一银甲大将军进来。
「罪臣楚放策马入宫死罪难免，但求皇上宽恕思思口不择言之失！她与江霖婚事实属误会，并不是有意欺君！」
字字铿锵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左思思冷汗直流，她没想到楚放会为了她疯狂到如此地步。
比她更紧张的是左老将军，他立刻跪下求情。
一把老骨头，今日救了一个怎的还有一个！
皇帝龙颜大怒，左思思连忙跪在楚放身边，低声将刚才的事情告知与他。
楚放脸色一变，他一遇上左思思的事便会失了分寸，今天还真是撞刀口上了。
只是这次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群酸腐文官在你身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挑你的过错，你倒好，瞌睡给别人送枕头，你以为朕不敢砍了你的脑袋吗！」
「罪臣不敢！罪臣担忧心切这才失了分寸！」
丞相也是个惜才，管他是不是要和江家抢媳妇，也一同求情。
皇帝被他们吵的头痛，挥手将奏折扔在楚放面前。
「吐谷浑再次来犯，你便去立功请罪吧！」
左思思瞳孔一震，「皇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放便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
左思思紧咬牙关将求情的话全咽了下去。
刚互通心意楚放就要上战场，这也太突然了……
是夜，京郊别院。
江霖签下名字的和离书放在案上，据说是被他老子按着头签下的。
左思思没心情管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十日后江霖就要率军出征吐谷浑。
「怎么会这么快，粮草物资一应准备齐全最快也要一月才能出兵，皇上也太急了！」
不行，她这次绝对不能再错过五年！
左思思立刻起身，楚放抬手将人拉了回来。
左思思没站稳跌坐在楚放怀中，红晕顿时从脖颈漫到耳根。
「别恼了，十天转瞬即逝，我们就不能好好珍惜吗？」
楚放的脑袋埋在左思思脖颈，呼吸喷洒在娇嫩的皮肤上，惹得左思思一阵颤栗。
「上次是五年，这次又要多久？」
楚放没做声，他不敢承诺。
「那五年我很难熬，只能一遍遍地描摹你的画像，这次你忍心和我赌气吗？」
真是要命。
左思思没想到楚放竟然这么会磨人，软起声来每一句话都让她招架不住。
「那你忍心让我独守空闺？」
11
左思思狠狠踹了他的小腿，楚放吃痛松开她，左思思趁机跑了出去。
左思思去了书房，展开光滑的信纸，这次她不想和楚放分开。
桌上堆满了书，最上面是楚放今天拿回来的奏折，左思思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看。
「好啊你！」
左思思微笑不变，眼中掺杂一些危险的光芒。
这是一封请战奏折，楚放在一个月前主动上奏折要出征吐谷浑！
左思思一看落款，正是她回江府的那一天。
「这就对我心灰意冷了？」
左思思提笔书信，楚放尚不得知自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十日时间转眼即逝，皇帝亲自为楚放举行出征仪式。
将军威武铠甲率领一众将士听旨，楚放忽然瞥见身旁有个十分不同的身影。
那人也转头看向她，明眸皓齿眉宇飞扬，不是左思思还能是谁！
「胡闹！」
太监正好宣旨道，「左氏之女左思思英武善战，巾帼须眉，报国之心拳拳，朕念左家满门忠将，特封安国将军，随军出征……」
左思思晃了晃手中的鞭子，朗声道，「大将军，你幼时与我过招可极少赢我，军书兵法我也不差。」
「那是我让你！」
楚放没料到左思思会和他一同出征，说不开心是假的。
「你焉知我没有留后手？」
大军开拔，左思思扬鞭策马，明朗眼眸一如楚放初见她的模样。
「吐谷浑王的项上人头我势在必得！楚大将军，这次你军功不保！」
将军振缰策马，从追赶到并肩，这也是左思思许他的美好未来。
与吐谷浑一仗打了三年，第一年左思思和楚放便抽空成了个亲，如今两个儿子满地跑，他们撒手放养，自己去过二人世界。
月朗星稀，左思思与楚放并肩躺在夜空下，柔软的草地烘的人睡意绵绵。
左思思手中飘着一张信纸，是父亲的家信。
「父亲问安，信里提到眠眠最后还是嫁给江霖，但她的娇纵性子越来越收不住，江霖厌了，已经搬出府去住，连小女儿都不想管。」
「嗯，知道了。」
楚放恹恹欲睡，反手将人搂在怀中。
「我好羡慕他。」
左思思哑然，「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楚放忽然睁开眼睛，眼中带着几分无辜纯真。
「羡慕他有女儿，我没有。」
眼看着男人表情逐渐危险，左思思如临大敌起身就跑。
楚放伸手把人捞回怀中，裹着初冬的风霜将爱意撞了个满怀。
左思思抬起头与他交换亲吻。
他们彼此恩爱欢乐，饱享爱情，直到每日清晨。
番外・江霖
江霖是丞相江维独子，从小备受宠爱，人人眼中的翩翩公子京城少年郎。
他幼时便与将军府的一对孪生姐妹和将军义子玩在一处。
左思思性格明丽开朗，与他最能玩到一起，可他最喜欢的却是柔弱小花一样的妹妹左眠眠。
他一直觉得只有那样娇媚可爱的人儿才最惹人怜爱。
他们四人调皮的像个猴子，上山下河无所不能。
江霖挑河边最漂亮的石头送给左眠眠，楚放便捉一尾肥鱼烤给左思思吃。
小时候的心思简单纯粹，等到各自情窦初开时，他们便按耐不住少年悸动。
江霖写了一封情书给左眠眠，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左眠眠一如既往的和他相处，倒是左思思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炽热。
那时候他并未多想，心中只记得要娶左眠眠为妻。
可没想到皇上圣旨赐婚，嫁给他的竟是左思思。
江霖根本没办法接受，他与左眠眠商量好，让左眠眠一同进府，然后找个机会把她也娶回家。
左眠眠不愿做妾，但她也没别的办法。
大婚头一晚，他和左眠眠的事就败露了，左思思当场抓包。
他本以为左思思会嫉妒到发狂，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妻子居然没有一点波澜，平静地搬出府邸，平静地消失在他生活中。
江霖开心了几日，与左眠眠如影随形，丝毫不顾忌府里人的议论，毕竟没人敢把这件事捅到他爹娘那里。
渐渐的，江霖觉察出不对，左眠眠可爱有余，却目光短浅，才情是有，但只知道风花雪月。
而他也有些想念那个搬出去住的妻子。
有这个念头时，江霖觉得自己疯了，他爱了眠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喜欢上左思思？
直到小厮来报信，说撞见左思思与楚放亲密。
他这才心如擂鼓，明白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真的很在乎左思思，在乎到想立刻毁了楚放。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加入弹劾楚放的队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丞相府也站在楚放的对立面，给他沉痛一击。
江霖还拦住楚放，威逼他让他离开左思思。
可那时候楚放已经分府独居，名义上已经不再是左老将军的义子，即使他和左思思在一起也没什么人敢说三道四。
意料之中，楚放那么爱左思思，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楚放动摇了。
那时江霖心想，只需要再哄哄左思思她便能回来，到时候她们姐妹一起伺候，那才相得益彰。
可当天左思思便找上了门，江霖那时才明白，左思思也早就喜欢上了楚放。
他不甘心成为失败者，就算绑也要把左思思绑在身边。
他要求左思思留下，却又十分希望左思思不同意然后离开，这样说明她还没那么喜欢楚放。
天不遂人愿，左思思留下了，江霖高兴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只能故意亲近左眠眠，甚至招来一堆歌姬气她。
左思思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理会他，更不让他碰。
那天他发现了楚放与左思思用军鸽联系，他气地射死了那只鸽子，也被蒙隼吓得做了好几日噩梦。
父亲母亲对他的荒唐行径一而再再而三的鞭打教训，直到母亲的一巴掌彻底打醒了他。
「你要是喜欢思思，就不应该用让她生气的手段博得关注！」
他喜欢左思思吗？他一直做的事居然只是为了引起左思思的注意吗？
江霖心乱如麻，面对左眠眠的示好更是头一次生出厌恶的感觉来。
那晚皇上命他秘密和离的圣旨下来，他死活不肯签，父亲按着他的手，并且答应他可以娶左眠眠入府。
江霖看着左眠眠充满期盼的神色，又一次动摇了。
后来左思思跟随楚放出征，他彻底断了念想和左眠眠成亲。
当年少的欢喜变成触手可及的柴米油盐时，他对左眠眠的喜爱也幻化成泡影。
他喜欢的从来都是知书达理才情兼备的「左眠眠」，而不是刻薄善妒手段狠辣的左眠眠。
蹉跎数年，江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什么。
他错过了一个女孩最赤诚的心，错过了最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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