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饭
仅侦探可见：你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
第一次回乡过年，老祖宗给我了上万的红封。
我喜滋滋地以为是压岁钱。
直到消失已久的父亲哭着对我说：「收了钱，就走不掉了。」
1.
「不到万不得已，永远不要踏入村子……」
可读到父亲给我的消息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消失后的第四天，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今年回家过年祭祖。」
我自出生起就没有回过老家，每每向父亲问起故乡时，他也总是回避。
父亲前言不搭后语的两条短信让我慌了神。
可此时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刚进村子，我就被一个自称族叔的人带上了餐桌。
桌边坐满了人，他们头发花白，年逾古稀。
老人们的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褐色的圆点，他们的眼睛大部分都是眼白，中间那一点点黑全都在瞬间聚在了我的身上。
「小井，你怎么不讲话？」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望着我，他们的声带似乎都有些许问题。
嘶哑，有些破碎。
几十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我不禁有些汗毛倒立。
我冲老人们点头笑了笑，连忙低头将碗里的饺子送入了口中。
饺子很香，里面包着的馅儿破开先是很脆，紧接着又是十分绵密的口感。
有点像以前吃兔头时吃到的兔眼的口感。
兔眼……眼睛？
我赶紧将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那是一团黑色的东西，还没被我嚼开的那一半依稀可见是半个圆。
有红色的液体正从圆心里往外淌……
2.
「小井，不好吃吗？」
邻座的老太太又往我的碗里放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团圆饭一定要吃饺子呀。」
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聚集在了我的身上，我像是被大火团团围住。
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我的心里却又是一阵恶寒，怎么都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我哆嗦着手，用筷子将饺子皮破开来。
里面包的赫然是一颗狰狞的眼球和几根漆黑的毛！
老太太还在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放饺子。
「好孩子，多吃点，多吃点。」
饺子分明白而圆润，下一秒却咧起血红的嘴冲着我笑。
我再也忍受不住，掀翻碗筷逃了出去。
手机震动了几秒，是父亲又发来了短信。
「如果你已经进了村子，记住！不要和老人说话！找到棺材铺，活下去！」
3.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为什么父亲始终对故土闭口不提。
这个村子的一切都不对劲。
我从饭堂出来直奔一楼。
冲开大门的瞬间，一阵阴风袭来，我的每个毛孔都在颤栗。
门外不是来时的土路，入眼的是一个阴气森森院子。
「棺材铺」的牌匾就悬挂在我的头顶。
寂静中，我隐隐能听见阵阵低哑的哀嚎从里屋传来。
我几乎是被风推进铺子的！
天忽地黑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就连耳边的呜咽声也消失了。
我的双腿发软，想转身逃走，却又想起来了父亲的提醒。
「找到棺材铺，活下去！」
对！
与其回去面对那一桌子诡异的菜和人，往前说不定还能谋出一条生路来。
我强忍着恐惧往前，不过几步就有什么东西挡在了我的跟前。
伸手，这手感……
是一棵树！
我正想松口气，却感觉到冰凉凉的不知名液体滴落在了我的脸上。
抬头，只能看到头顶有一团团黑漆漆的东西。
上面正在漏水，一滴一滴打落在我的脸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腥臭。
我抹了一把脸，黏腻得很。
「小井……」
4.
苍老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是餐桌上给我夹饺子的那个老太太！
我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都立了起来。
我僵着身子转身，只见远处有一团黑影正缓缓向我走来。
「小井……」
黑暗中，我身后的树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绿幽幽的光在霎时照亮了一切。
那团黑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我的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在微光中沉寂。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心里的恐惧，刻意放缓了转身的速度。
那团绿色的火焰却倏地灭了。
火焰一闪而逝，我却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
我看见了满树的死乌鸦！
我的嗓子被极度的恐惧扼住，尖叫顶在喉头却又发不出来。
我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某种恶毒的酷刑。
那些乌鸦全被红线穿透了身体，吊在树上。
乌鸦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形状被绑成了一团，鸟头全都被折断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
最可怕的是！
这些乌鸦全都没有眼睛！
一阵刺耳的哀嚎在棺材铺里回荡起来，乌鸦哑声刺耳的吼叫充斥着我的耳膜。
绿色的火焰自树根而起，很快便将整棵树都包裹在了熊熊的烈火中。
乌鸦的尸体被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被吓得根本站不起来，用手撑着身子往后退。
我的瞳孔不断地放大，紧张地盯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一张纸却安然无恙地破开火光飘了出来，最后落在了我的腿上。
5.
遗村新年守则：
第一条：长辈给的红包是湿的。
第二条：不要和老人交谈
第三条：所有卧房的木桌上都没有食物！没有食物！
第四条：如果误食供品，请立刻躲进棺材铺的棺材里。
第五条：在棺材铺停留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分钟。
第六条：不要吃餐桌上的任何食物，直到它用餐完毕。
第七条：入夜后需点亮红灯笼，灯亮时必须用餐。
第八条：不要离开村子！不要离开村子！不要离开村子！
6.
古怪的规则让我冷静下来思考。
我确信父亲一定隐瞒了一个关于老家的巨大秘密。
如父亲发来的短信所言，我必须遵守手中的这份规则。
活下去！
我将守则收好，走出了棺材铺。
迎面而来的是黑压压一片的人。
他们从暗处走来，全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举着红色的伞。
为首的是给我吃眼睛饺子的那个老太太。
她的脸白得吓人，眼睛深深地下陷，白色眼珠中仅有一点黑。
「小井，饭还没吃完，你要跑哪儿去呢？」
她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响起，身后的几个人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很显然，不去吃完这顿饭，这些人根本不会放过我！
7.
守则第二条，「不要和老人交谈。」
守则第六条，「不要吃餐桌上的任何食物，直到它用餐完毕。」
接下来，我只需要在用餐过程中牢记这几条守则！
我又被带回了第二层的饭堂。
餐桌上多了几个年轻人，他们正大快朵颐，吃得高兴。
「小井，吃饭。」
老太太这次坐在了我的正对面，她又往我的碗里放了一个饺子。
我用筷子摆弄着碗里的饺子，心里一阵恶寒。
余光里，我身旁的胖子正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着饺子。
「不……」能吃……
我在所有人望向我的那一刻，及时闭上了嘴。
老太太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落到了碗里。
「小井，饺子不好吃吗？」
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在森然的注视下不得不夹起一个饺子来。
饺子的香味扑鼻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血腥味儿。
我强装镇定地吞咽了口唾沫。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离我越来越近的饺子，恍惚中看见里面包着的「馅儿」正瞪大了瞳孔盯着我看。
我迟迟不敢入口，全身都在发热。
抬眼，却又被吓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那个老太太的脖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拉长！
她的头穿过横长约有两米的桌子伸到了我的面前。
嘴唇几乎是贴在了我的耳朵上！
「小井，你怎么还不吃？」
8.
老太太的整张脸都贴着我。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牙齿正不断地往下生长，尖利的齿端很轻易就戳破了我的皮肤。
她贴在我的伤口处深嗅了几下，一脸陶醉。
「小井，你不喜欢吃饺子吗？」
我的内心不断地挣扎着。
它用餐完毕前，我不可以吃桌上的任何食物！
可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个它是谁！
是桌上的某个老人？还是别的什么？
可如今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老太太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围着我的脖子绕了一圈。
她的脖子就像是一根绳子紧紧地勒住了我，越收越紧，直到我几乎没办法呼吸！
她的头就停在我的正前方，张着嘴露出满口又黄又锋利的牙齿。
「吃了饺子，一家人才能团圆呀……」
我一边挣扎一边大口地呼吸。
也就在我张着嘴呼吸的时候，我的嘴里被旁边的胖子塞了什么东西进来。
我用舌尖顶了顶，滑滑的，是饺子！
我想吐，胖子却捂住了我的嘴。
「吃下去！」
不！我不能吃！
强烈的窒息感将我的生理泪水都逼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饭堂的光忽然闪了起来，所有人在瞬间放下筷子抱住了身边的人。
老太太的脖子也终于松开了。
「咳咳……」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被人一把搂了过去。
是那个胖子！
我本想推开他，可胖子反而更用力抱紧了我。
「它来了，不要乱动！」
话刚落，一阵狂风忽地冲开了饭堂的门。
昏暗的灯光中，我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巨影正慢慢靠近。
9.
它只不过是一团黑影。
时而缩成一团，时而又如火焰一般张牙舞爪。
饭堂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发现在场所有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眼中写满了惊恐。
勒住我的那只手也在颤抖，逐渐失去了控制我的力气。
所有人都怕它。
可它……究竟是什么？
我悄悄地望了一眼白墙。
那影子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像是一幅幅连环画一样。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嬉戏吵闹，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
紧接着是哽咽与啜泣。
一团团黑色的人影在白墙之上显得有些寂寥。
撕心裂肺的哭吼忽地爆发，强烈的悲酸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颅。
「吃饺子，吃饺子。」
那是一种巨大的悲伤，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哭声阵痛。
我的意识终于回归到了现实。
那个诡异的老太太此时哭倒在了我的脚边，双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裤角。
我与她对视，之前的那些恐惧烟消云散。
我在老太太的眼睛里看见了诉不尽的乞求，还有微薄的一抹……
期望？
她仍在苦苦哀求着，让我吃一口饺子。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我走进这个村子开始，所有人似乎都在用各种方式让我吃饺子。
饺子，包着眼球的饺子。
遗村新年守则第六条：「不要吃餐桌上的任何食物，直到它用餐完毕。」
我不太确定，吃下那些包着眼球的饺子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能违背规则。
我将老太太的身体推出去的那一刻，墙上的巨影忽地变成红色的火焰窜了出来。
尖叫与哀嚎四起。
老太太的身体也被火焰迅速地蚕食。
直到她被大火吞噬掉的最后一刻，我的耳边还是她绝望的哀求。
「孩子，吃口饺子吧。」
10.
我是被饿醒的。
空气湿漉漉地，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我的头有些昏沉，记忆停留在那场大火。
所有人都被大火吞噬了，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一处很窄的卧房，屋中仅有一张床和一张木桌。
桌上并排摆放了三个红盘子，有鱼有饭还有四个梨。
之前在饭堂我滴米未进，此刻正饥肠辘辘。
看见食物，我的肚子叫嚣得更厉害了。
我走过去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空气中的香味更加浓郁起来，甚至有些刺鼻。
碗里的米硬得有些硌牙，我顺手拿起了手边的梨。
一大口咬下去，梨子的苦酸味瞬间充斥了我的味蕾。
「你怎么可以偷吃呢？」
一道声音如鬼魅般在房间里响起，我惊地往身后看。
木门紧闭着，依稀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的鼻子有些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子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不知从何处起了烟雾，熏得我睁不开眼睛。
生理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一切都被白雾团团围住。
待我擦干净了眼泪，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
桌上还摆着残汤剩饭，中间的米饭上却多了三根筷子。
两侧不知自何处来的蜡，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滴下蜡油来。
我的面色刷白。
我吃的竟然是死人饭呐！
我想逃，老旧的木门却纹丝不动。
那道鬼魅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盘问：「你怎么可以偷吃呢?」
我有些崩溃，忽地想起了守则。
新年守则，第三条：「所有卧房的木桌上都没有食物！没有食物！」
我心里责备着自己的大意，一边迅速地想着办法。
对了，第四条守则有写，「如果误食供品，请立刻躲进棺材铺的棺材里。」
木桌在那声音的声声怒吼中开始剧烈地晃动。
香味越来越浓郁，我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我拼尽所有力气往门上使劲撞去。
11.
我的身体不断地往下滚落。
木质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头，仿佛通向的是十八层地狱。
我周遭的声音逐渐杂乱，唯有一个声音清晰地炸向。
又是爆竹声……
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树干上。
万籁俱寂，幽幽的绿光悄然而现。
那些乌鸦仍被吊在枝头，翅膀却张开来，头颅向上，似要展翅而飞。
我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探究。
连滚带爬地进了棺材铺的堂屋。
十几口棺材并列摆在屋内，肃穆又诡异。
那个追问我为什么要偷吃的声音再次出现，越来越近。
我心一横，克制住心中的恐惧，掀开了最近的棺材板。
棺材合上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又恢复了宁静。
守则第五条，我不能在棺材铺中待过二十分钟。
可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平日也没有带手表的习惯。
「梆梆梆……」
有人在外面敲棺材！
黑暗不断地放大着我的恐惧，外面有人正试图打开我的棺材板。
微光洒进棺材的瞬间，我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异道。
开我棺材的正是之前在饭堂见过的胖子，可我的心跳得反而愈发地快了。
胖子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就在我的眼前。
我面前这个，究竟是人是鬼？
「啧，别瞎琢磨了，你走不走？」
胖子将我拉了出来。
我这才看见屋里还有五个人，全都是在饭桌上看见过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黑灰，眼中写满了疲惫。
胖子见我看着他们一动不动，有些不耐烦地推搡着我。
「再不走，时间又要到了。」
12.
胖子和我是本家，名叫李齐。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全都姓李，与我回村的时间只有一两天之差。
在场的人中，只有李齐是一个月前回来的。
他说，只有吃了饺子才能活命。
闻言，我又紧张起来。
「看你那怂样，那个破规则全都是假的！」
胖子说起新年守则的时候，面目有些狰狞。
「遵守规则，根本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据李齐说，他进村第一天就按照规则避开了吃饺子，犯忌后也躲进了棺材铺。
可走出棺材铺后，永远有新的一桌子饭菜在等着他。
日复一日，如此往复。
在场所有人的遭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你按照规则行事，那就会陷入循环中去。」
李齐的脸在黑夜中高深莫测起来，循环二字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惊恐。
只有我不解。
大家明明已经在那场大火中死去，却又安然无恙地出现。
是因为循环吗？
不能遵守所谓的规则，真的可以逃出去吗？
我笃定，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还没有吃过那种包着眼球的饺子。
那我又是怎么从那场大火中逃生的？
13.
「那大火之后，你们去了哪儿？」
「火？什么火？」
李齐的眉头皱成一团，打量我的目光逐渐深邃起来。
我心下大惊，难道吃了饺子的人都记不住那场火？
我正百口莫辩时，院子里的乌鸦全都叫了起来。
绿色的焰火蔓延开来，将整个棺材铺围在中间。
「快走！」
李奇领头招呼所有人跟上，我亦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规则中有说不能在棺材铺中待过二十分钟，我猜测这个时间点或许和这团绿火有关。
如果真的有循环，是循环饭堂那一件事？还是整个村子都落入了循环？
我回过头，看见棺材铺的牌匾在绿色的火焰中摇摇欲坠。
乌鸦的哭嚎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我跟着李齐他们一路狂奔。
村道的土路两边全是枯败的花，轻轻一碰，就堙灭在了风中。
不知从何处飞来了蝴蝶，在败了色的花丛中穿梭。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立于山坡上。
他们全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举着红色的伞。
14.
「村口到了！」
队伍里传来欢呼声，我的心却莫名地沉寂了下来。
在众人的欢呼雀跃中，我抬头看向了那块刻有村名的大石头。
潦草的「遗村」二字用红色的油漆喷在上面，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变得暗淡破败。
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村门。
从内往外看，明明可以看见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人踏出村门却没了踪影。
有人止步，亦有人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我产生了错觉。
每当有人穿门而过时，石头上的两个字上都有一闪而过的红光。
走出去，真的就可以离开村子了吗？
我往山坡上望，朦胧的远山被黑夜蒙上了一层纱，影影绰绰。
那些撑着伞的身影变得不真切起来，又若即若离。
看着他们时，我总会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吸引住，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这情绪同化。
「小子，你走不走？」
李齐从后拍了拍我的肩，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光。
我说：「你知道的吧，这个村子根本走不出去。」
我与李奇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神色较量中我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所有人里，你回村子最早，这道门你一定去过。」我笃定李奇在撒谎：「你为什么要骗大家走进去？」
我向李齐步步逼近：「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15.
李齐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刚才在棺材铺，就不应该救你。」
他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坡。
「你看见它们了吧，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我皱眉看着他，见他像是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语：「你知道我能看见些什么吗？」
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多。
我和李齐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吗？
我忽地想起那些包着眼球的饺子来。
在饭堂时，李奇曾往我的嘴里塞过饺子。
还有那个老太太，被大火吞噬的前一刻还在哀求我吃下饺子。
我忽地明白了李齐在说什么，吃下包着眼球的饺子，是不是可以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我顺着李齐的话提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的嘴角上拉出一个极度夸张地笑来，不答反问。
「你知道怎么才能走出这个村子吗？」他似乎在忌惮什么，压低了声音道：「整个村子都被诅咒了，只有向邪灵祭献年轻的躯体，才可以逃出去。」
他低喃重复着「逃出去」，望向我的神色凶狠起来。
「就差最后一个了！」
李齐向我扑了过来，体重上的差距使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挣扎着，试图说服李齐：「你别忘了规则！我们不能离开村子！」
「见鬼的规则！假的！全是假的！」
我说的话似乎刺激到了李齐，他忽地痛哭流涕起来。
「假的，假的！出不去！」
我本想趁机挣脱他的钳制，没想到李齐的力气大如牛，直接将我摁死在地上。
我被他带到了村门前。
他使劲将我往前一推。
「回家，我要回家。」
16.
我再度失去了全部意识。
再醒来时，人又出现在了之前的那个小房间里。
木桌上依旧摆着几个盘子，里面放满了糖还有各种坚果。
木门被人推开，刺眼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来人竟是我刚到村子时接待我的族叔。
「怎么才起？赶紧收拾，就差你了。」
我的思绪混乱，正想应族叔一声，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条守则来。
「不要和老人交谈。」
按照李齐的说法，我是被他祭献给了邪灵的，那此刻和我对话的是否就是邪灵呢？
这个想法让我瞬间毛骨悚然。
我故作镇定地从族叔身旁擦肩而过，自顾自地往外走。
我似乎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遗村？
屋外不是深不见底的阶梯，而是一方小小的院子。
红墙小院，依山傍水，孩童嬉闹着，屋檐下坐着劝我吃饺子的老太太。
喧哗与欢呼从院外传来。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起，老太太激动地杵着拐杖往外走。
青烟与尘土一起扬起来，她在门口独自望了许久。
直到人群散去，她才又杵着拐杖坐回了板凳上。
我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上弥漫着的失望。
我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向门口。
她在等谁？
17.
木门被扣响，门外来了黑压压一群人。
他们全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举着红色的伞。
他们并未走进门来，伞虽遮住了他们的脸，我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们是来找我的。
我起身走向了他们。
踏出小院的瞬间，空间都扭曲了起来。
我又回到了二楼的饭堂。
屋内贴满了正的福字，大红灯笼高悬在木梁之上。
墙上还贴着喜庆的日历，除夕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给圈了出来。
餐桌上依旧是琳琅满目的一桌子菜。
老人们穿上了喜庆的红色，每个人的头上都悬空了一把红色的伞。
眼前的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
被李齐骗出村门的年轻人们挤在角落里，老太太坐在了首座上。
屋外有人放了鞭炮，
「老祖宗，新年快乐。」
桌上的所有老人都举起了酒杯。
明明是举家欢庆的一幕，可一切又那么古怪。
老人们每一个抬头、举杯，转身跟坐下，全都卡顿着，如同提线的木偶。
几个年轻人被压着去给老祖宗奉茶拜年。
他们哆嗦着，颤巍巍地从老人手里接过红包。
在场的年轻人中很快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没等那些人来压我，自觉地走到了老太太身前去。
「认祖归宗，选一个吧。」
老人的声音过分沙哑，手背上的血管根根突起。
她拿着两个红包，明明是在给我选择，可那双浑浊的双眼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遗村新年守则第一条，「长辈给的红包是湿的。」
18.
长辈给的红包为什么会是湿的呢？
什么样的红包又会是湿的?
我头一次对规则产生了质疑。
如果李齐说的是真的，那这些规则都是假的。
那两个红包，颜色一深一浅，我又该选择哪个？
我违背了守则，选择了干的那一个红包。
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叠红票子，估摸着有好几万。
拜年结束，木梁上的红灯笼全都亮了起来，年夜饭正式开席。
也正是此刻，我才意识到新年守则中存在着许多的悖论。
第六条：「不要吃餐桌上的任何食物，直到它用餐完毕。」
第七条：「入夜后需点亮红灯笼，灯亮时必须用餐。」
至今我还不知道这个它究竟是谁，「灯亮时必须用餐」与「不要吃餐桌上的任何事物」又产生了矛盾。
我看着盘子里晶莹剔透的饺子，再次陷入了抉择。
「小井，你怎么不吃饭？」
情景再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偷偷看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早已吃得满嘴流油，先前的紧张与害怕不复存在。
「小井，快吃饺子呀。」
「小井，快尝尝饺子。」
「小井，团圆饭一定要吃饺子呀！」
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它们的音量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我的耳膜刺穿。
我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筷子夹起了一个饺子。
耳膜越来越痛，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我豁出去准备吞下饺子时，身后伸出来一只手「啪」地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啪嗒一声，饺子落在地上。
滚了又滚。
19.
「父亲……」
看见来人，我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松懈。
父亲却面色沉重地将我推开。
「你吃饺子了？」
见我摇头，他才缓和了下来：「没和老人说话吧？」
我点了点头，迫切想要知道那些规则和这个村子的古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叹了口气。
「乌鸦眼，与魂通。」
「那诅咒和邪灵又是怎么回事？」
父亲诧异地望着我，正欲开口说话时，一阵狂风吹破了饭堂的门。
一排排红灯笼全被风吹灭，老人们惊慌失措地离席，却怎么也走不出饭堂的门。
白墙上的巨影正晃动着，像是自深渊来的巨兽。
父亲将我往屋外推，可我的面前似乎有一堵厚厚的墙。
父亲的手颤抖起来，就连声音都有些破碎。
「你收红包了？」
我从衣兜里掏出了那个万元的红封。
红包变得湿漉漉地，里面的钱全都变成了软软的东西。
父亲抢过红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竟是一块儿鲜血淋漓的肉！
20.
大火已经在屋内蔓延起来。
浓浓的黑烟中我第一次看见了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抱着我痛哭：「这是血誓，收了红包，就走不掉了！」
我不懂。
大火淹没了一个又一个身影。
在铺天盖地的哭嚎声中，有人拽住了我的裤脚。
「小井，吃一个饺子吧。」
老祖宗的身体已经被火点燃了。
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端正地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她满目疮痍，再一次在濒死时乞求着我完成她最后一个愿望。
父亲挡在我的面前，向老祖宗磕了头，而后接过老人手里的碗，囫囵地将饺子吞下。
火光明灭，烧尽了老祖宗苍老的躯体，也烧干了父亲最后一滴眼泪。
他回头深深望了我一眼。
「小井，逃出去。」
父亲也很快消失在了大火中。
整个屋子火光冲天，其余人全都在大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了一个我。
泪水落了再落，我想，李齐所说应该是真的吧？
这一切都是一个循环，它来时，大火会循环一次又一次！
可我似乎被困在了这场经久不灭的大火里。
所有东西都烧光了，我却毫发无伤。
21.
我不知在大火中被困了多久。
再一次浑浑噩噩地醒来，才惊觉自己又出现在了那个窄小的房间里。
咯吱一声，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族叔手里拿了碗面条放在木桌上。
「李时，吃了面赶紧去老祖宗家团年，就差你了。」
李时？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往周围看了又看，确定族叔是在对着我说话。
我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孩童，我这是变成了幼时的父亲？
起床，吃了面条，我跟着族叔去老祖宗家。
此时的村庄虽有些寂寥，却不如我之前所见那般破败萧条。
不知名的小花儿在冬日的暖阳下绽放，有蝴蝶轻轻掠过，停在我的肩上。
我远远地看见了老祖宗的院子，有几个小孩蹲在门口放着爆竹。
那个佝偻着的身躯出现在了门边。
老人的目光越过我和族叔，往着村口望了又望。
似乎是因为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失望来。
看向我时，老人又笑弯了眼。
她冲我招了招手。
「小时来啦，快跟祖奶奶看你的新衣服。」
此刻，我不再害怕。
我一步步跑到了老祖宗跟前，牵起了她的手。
22.
那一天，冬阳和煦轻柔，除夕的鞭炮声中，祖奶奶眼里的光亮了又灭。
李家村的年轻人们又未归家。
除夕夜团年的饭桌上，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
窗外，烟火绚烂。
屋内，大红色的灯笼只在祖奶奶这一家摇曳。
阖家欢乐似乎又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只有小孩的欢笑才给除夕增加了几分暖意。
祖奶奶披着大衣，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她牵着我，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时，你爸爸妈妈明天就回家了。」
我的鼻头一酸，白日祖奶奶给我换新衣时也这么说。
「小时呀，穿上新衣服，爸爸妈妈就回家了。」
我仰头看着老人柔和的脸庞，抱紧了她的手。
我在今日慢慢了解到了李家村，一个建在深山里的小村子，只有一条泥泞的山路通向村外。
走出去的年轻人不会愿意再回村。
山路太长，村子太穷。
这里渐渐地只剩下了一群老人和几个父母无暇顾及的小孩。
老人们日日聚在村口闲聊，眼睛却时不时地望向远方。
有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贴在祖奶奶耳边轻声说道：「爸爸妈妈会回来的。」
23.
小孩们将烟花棒拿进了屋内玩。
我的眼皮开始狂跳，我突然意识到那场大火似乎又将重现。
可我的嗓子被封住了，手脚也无法动弹。
孩子们的欢笑声中，烟花棒呼呼地喷出火花，火星子落在了窗纱上。
祖奶奶往我碗里放了一个大饺子。
「团年饭，就要吃饺子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泪水也喷涌而出。
「可惜，出去的娃子们吃不上了……」
老人们发现起火时，大火已经蔓延开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大火来势汹汹，老旧的木屋很快就被吞噬。
祖奶奶颤抖着抱起小小的我，将我一把推出了饭堂。
「不要忘了祖奶奶。」
下一刻，房梁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身体上。
祖奶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是安抚，是遗憾。
大火毁掉了一场温柔的梦。
也将父亲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豁开了一个口子。
一切都被大火侵噬，被人们遗忘的李家村逐渐成了不为人知的过去。
24.
我在大火中醒来。
屋内的一切都烧光了，只剩下了一个我。
老人们生前最大的夙愿仅是和儿孙们吃一顿团圆饭，等过了春去冬来，却等不到游子归家。
执念化作怨念，捉弄着每一个回村的李姓人。
我同李家村一起困在了时间的停摆中。
我终于又等来了循环。
我还是坐在老祖宗身边，面目狰狞的老者与我梦里的祖奶奶判若两人。
她一如既往地往我的碗里夹着饺子。
「小井，你怎么不吃？」
我望着碗里的饺子出神，在声声催促中，慢慢将饺子喂进了嘴里。
「乌鸦眼，与魂通。」
饺子皮破开来，鲜嫩多汁的肉馅在嘴里化开。
一个饺子下肚，我眼中的世界逐渐变成单一的红色，满目的断壁残垣。
抬头，看见老者身后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正温柔地望着我。
恍惚中，我似乎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要忘了祖奶奶。」
25.
村子破败不堪，寸草不生。
有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在了我的肩头。
我走到了村口，被烧得焦黑的石头上斑驳地刻着三个字。
「李家村」。
我回头看了看这片被大火侵蚀的土地。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立于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上。
他们全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举着红色的伞。
夜幕降临，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又要吃团圆饭了。
完 -
□ 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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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0: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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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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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侦探可见：你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
满星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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