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皇弟送的新宠爬上我的床榻。
我软倒在他怀里,吃了一惊:
「宫里内侍的身材都这么好?」
他声音沙哑:
「为夫不在的这几年里,殿下似乎过得很是快活。」
我顿时酒醒了一半。
竟是我当初始乱终弃的驸马,如今的沈大将军。
1
怀远将军沈安平定西北,胜利回京。
从默默无名的小将到战功赫赫的将军,他只用了五年时间。
一时间,鲜衣怒马的将军不知成了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
远远看着那人昂藏七尺,英姿勃发,我悔青了肠子:
「可恶,这身材,早知道本宫当年不要他之前先把他要了。」
人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只因我与沈安曾有一段过往。
他原是我身边的护卫沈六。
后来一时兴起,见他生得好看就招做了驸马。
但是成亲没两年,我就玩腻味了,果断一脚把他踹开。
没想到这一踹踹出一个位高权重的怀远大将军。
人人皆道,成玉长公主轻浮、善变,还见识短浅、眼光不好,如今府上的十七个男宠哪个比得过虎臂蜂腰螳螂腿的沈将军。
但我死鸭子嘴硬:「爱过,不后悔,真的。」
庆功宴上,大家都等着上演渣公主始乱终弃,追夫火葬场,俏将军心灰意冷,拒吃回头草的戏码。
说实话,我平时最喜欢看这种戏本子,但今天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我㞞,我叛逆。
这庆功宴,我不去也罢。
其实还是去了的,毕竟是前夫功成名就的大日子,尤其是听说他从战场上回来,从玉面小鲜肉转型成了又糙又野的硬汉,高低不得瞅两眼。
只不过没走正门,趁着他们酒过三巡,没人注意,我爬上了房顶,揭开两片瓦往里寻摸。
奇怪,沈安呢,怎么找不见?
难不成是变化太大,让我这个老情人都认不出来了?
不应该呀……
正费劲伸长脖子往里看,后颈一紧,被人拎了起来。
「殿下上房揭瓦的毛病还是没改。」
声音冷然,带着几分醉意。
我吓得一个激灵,对上那双夜色中乌黑深邃的眼眸:
「沈安……」
「嗯。」回应简短。
我心想,这个人,性子倒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冷淡。
七年前我招他做驸马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好,一身喜服与我拜了天地,没有拒绝,但也谈不上欢喜。
后来我递给他和离书的时候,他仍是平静地接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安静地离开了。
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在沈安心里,我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那个……你怎么会在这儿?」
大功臣此时不在席中接受百官道贺,反跑到房顶上,让人知道了未免好笑。
话一出口,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我身边的护卫的时候,我总爱爬皇宫的屋顶,他拦不住,只得紧紧跟着。
有一次我差点偷窥到父皇与小宫女在勤政殿春风一度,被躺倒在地上的父皇及时发现,揪了下来。那一次沈安替我挨了好大的罚。
……
记忆回拢,此刻他醉眼蒙眬,直勾勾地盯住我,上前一步死死攥着我的腕,一言不发。
那一身从疆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让我心头发怵,忍不住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一退不要紧,脚下房瓦松动,我拖着沈安齐齐摔了下去。
掉落的时候,沈安还忙里偷闲,揽着我的腰,对换了个位置,做了我的垫背。
于是我们就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相拥着,砸到了地上。
一瞬间,丝竹声戛然而止,舞也停了,朝臣们桌上的酒也不香了。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边,他们的脸上统一写着——离谱,荒谬。
我云淡风轻地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钗裙,开口:
「怎么,没听说过吗,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种事古人常干。」
「你变了。」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头顶传来,「会吟诗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遂转身对教坊的舞姬说:
「接着奏乐,接着舞。」
皇弟纵着我,忙命人为我添了副桌椅碗筷,众人谁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宴席继续。
酒足饭饱,皇弟笑意吟吟地向我举杯:
「阿姊,有看上的男子吗?」
我偷偷觑了沈安一眼,被他发现了,不过他只瞥了我一眼,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那双眸子里,除了疏离、淡漠,再看不出别的什么。
我顺手指向他的方向:
「就他吧,我瞧着他生得不错,心里欢喜。」
当晚,给沈安倒酒的小内侍就被送到了我的榻上。
2
回到府上时,夜已深了。
我熄了灯烛,往内室走去,榻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我叹了口气,这是皇弟塞给我的第十八个男人了。
不对,严格意义上,这次的算不上一个男人。
多元发展,雨露均沾,是他对我这个胞姐的殷切期待。
皇帝自小与我相依为命,所以他登基之后,什么都尽着最好的给我。
我不肯婚嫁,他便想着法子往我府上送各种各样的男子。
起初我是拒绝的,他却言之凿凿:
「朕可以坐拥后宫,凭什么阿姊不行,若是阿姊过得不好,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借着月光,大约可见榻上的男子身材颇为健硕。
我暗暗吃了一惊,宫中的小内侍属实让人意想不到。
「明日去寻周总管,让他教你些公主府的规矩。」
榻上那人开了口:「公主殿下何不亲自来教?」
嗓音低沉,几分醉意,几分薄怒。
这声音有些耳熟。
许是喝醉了的缘故,我没深想,醺醺然向床边走去,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向前倾倒。
正摔在榻上那人的怀里。
「抱歉啊。」
我手下撑着什么,就要起身。
身下传来男子的闷哼。
「没净过身的内侍?」当真稀奇,我安抚他道,「放心,我不会告发……」
尚来不及反应,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揽上我的腰肢。
猛地收紧,压住我的腰背向他贴近,我再一次重重跌在他怀中。
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燃着一团无名野火,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我焚个干净。
「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我盈盈望着他,有些出神。
一个再不会出现在公主府,也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没说话,我也不在意。
但到底因为这张脸清醒了几分,我推了推他:「放开。」
那人搂得却越发紧:「看来为夫不在的这几年里,殿下似乎过得很是快活。」
浓浓的酒气裹挟着露骨的恨意,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恢复几分清明。
男子的眉眼近在咫尺,我心中大骇。
竟是沈安!
被我始乱终弃的驸马沈安,如今封疆拜候,国士无双的沈大将军。
「将军……」
「叫夫君。」
话来不及说全,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他将我的双手举至头顶,死死抵在榻上,随即落下一个蛮横又凶狠的吻,恨不得将我吞入腹中。
「沈将军,你醉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一阵沉默,耳边只有窗外鸣蝉叫嚣。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处,颈间忽觉一阵凉意,有温热的液体滚落。
「我……很想你。」
3
我叫秋晚棠,是大襄朝的嫡长公主,当今皇上的胞姐,封号成玉。
十二岁生辰那日,我一觉睡醒,突然绑定了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
它说我这辈子身世凄苦,下场惨淡,所以它是来拯救我的,已经为我制定了自救指南,只要攻略一个男人就可以改写悲惨命运。
那个人就是沈安。
不,他那时还只是沈六。
沈安是我从猎场上买下来的。
所谓猎场,是那种以生人为活靶子,供宗室子弟玩乐的地方。
路过的时候,场上只剩下沈安一个活人了。
「你们不觉得这种游戏太残忍了吗?」
「公主殿下莫恼,这些靶子都是自愿的。」
自愿?
我着人把沈安叫到我面前。
他恭谨地跪着,浑身是伤,没一处好地方,脊背却挺得笔直。
「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我不解。
沈安抬头看我,眼神清冷,不卑不亢:「为了钱。」
活过两个时辰,就能拿到十两银子。
他的回答引起宗室子弟的一阵嘲弄。
我不以为然,那双眼睛坦率、澄澈,还有不加掩饰的恨,唯独不见贪婪。
「十两黄金,买你十年,做我的护卫。」
沈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匕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在手臂上刻了个「棠」字,转身走了。
过了三天,沈安又出现在我面前。
从此之后,世人皆知,成玉公主的身边多了一个忠心护主的护卫沈六。
派去的人告诉我,那三天,沈安用十两黄金买了二十几副棺椁,晚上在乱葬岗捡尸,白天装棺埋人。
「死的都是他什么人?」
「不知道,都是无字碑。」
关于那段过往,我没问过,沈安也从来没有提过,只当一抔黄土,随风扬了。
攻略沈安很容易,甚至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一句想吃荔枝,他便不远万里跑去岭南,用冰块镇着日夜兼程地献于我眼前。
我的寝殿走水,侍卫宫女对着凶猛的火势望而却步,他不顾安危闯进浓烟密布的内室,将我背了出来,一根横梁掉落,他为了护着我,竟用手臂去挡,一大片肉被烧得血肉模糊。
我厌烦对我时不时献殷勤的男子,沈安就一声不吭地把对方打到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
渐渐没人敢再对我示好了,他们都知道,成玉公主身边养了条疯狗,叫沈安。
每当我以为他是爱上我的时候,他总是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淡淡地说一句:
「职责所在。」
若非系统会时不时告诉我沈安不断上升的好感度,我很难从他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丝毫不同。
后来我及笄,向父皇求了同沈安的亲事。
「他只是个护卫,朕怕委屈了皇儿。」
我摇摇头:「儿臣心里,沈安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求亲是系统指挥我做的,这句话却是我发自肺腑的。
父皇虽有不满,却还是应允了。
大婚当日,红烛高照,鸳鸯暖帐里,他挑开我的盖头,有些出神。
我笑意盈盈:
「沈安,做我的驸马,你欢喜吗?」
沈安生平第一次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但我一眼便知,那笑并非出自真心。
系统在我耳边疯狂尖叫:
「好感度达到九十。」
沈安却依旧恭谨又疏离:
「公主殿下欢喜就好。」
我时常有种错觉,沈安从没对我心动过,而系统一直在骗我。
大概是心事这种东西,捂住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沈安那双眼睛里,有看不到底的悲伤。
婚后第二年,系统跟我说好感度已经达到九十九,就差父凭子贵这一步就攻略成功了。
我问它,攻略成功会怎么样?
系统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自然是你和他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我按住沈安落在我衣带上发烫的手,平静地对系统说出压在心底的那句话:「我要放弃攻略。」
系统缓了半晌,近乎咬牙切齿:「他裤子都脱了,你给我说这个。」
见我无动于衷,它继续劝道:「就差一步了,你就要逃脱你的悲惨命运了。」
我没任何犹豫:「我要和离。」
「你会后悔的。」这是系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父皇听了这话也觉得奇怪,毕竟这门亲事是当初我自己求来的。
「怎么突然要和离,是不是他对你不好,皇儿尽管说,朕治他的罪。」
一如当年,我还是摇了摇头:
「他没有不好,是儿臣腻了,厌了,玩够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父皇,你打发他去戍边吧,省得成日在儿臣跟前碍眼。」
4
到宫里的时候,皇弟正在跟沈安吵架。
隔着帘子,我听得分明。
「陛下最好给臣解释一下,她那一屋子男人是怎么回事?」
「沈将军,你别不知好歹,阿姊喜欢就行,她又不是只能喜欢你一个人。」
「你明知道当年……」
「知道又怎么了,但你头也不回地一走五年,凭什么要阿姊独尝空闺寂寞的滋味?」
「秋君梧!」
「沈六!」
我揉了揉眉心,两个人吵架的情形和当年一模一样,一言不合就脸红脖子粗恨不能动起手来。
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说实话,我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沈安,尤其是经历了那夜之后。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将扔了一地的折子捡起,掩饰神色的尴尬。
沈安看了我一眼,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不急不躁。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没什么大事,微臣在向陛下讨一处新宅子。」
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沈将军原来的宅子住着不好吗?」
他幽幽地盯着我,缓缓吐出一句话,嘴角挂着浅笑:
「没有不好,是微臣腻了,厌了,住够了。」
我脸色有些发白,心口隐隐作痛,勉强笑了笑:
「既然如此,换一处也是应该的。」
沈安走了,阿梧上前扶住我:
「阿姊,你还是不打算跟他解释吗?」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其实你知道的,没有缘分的两个人,牵绊多了反而徒增烦恼。」
「你心里还有他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我瞧方才在门外候着的乐师生得不错,改日送到我府上。」
5
「殿下,驸马爷……啊不,沈将军回来了。」
周伯满脸欢喜地报信的时候,我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谁?」
「沈安沈将军。」
听到沈安两个字,我翻身去寻,在榻上摸了个空。
「夫君,怎么不抱阿棠。」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手心突然被轻啄了一下,传来一阵酥痒。
「小七,别闹。」
我把手撤出来,闭着眼皱了皱眉。
周身空气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迅速凝滞,饶是在梦中,我也能感受到席卷而来的杀气。
我猛然惊醒,看到沈安黑着脸坐在我床边,明明穿了一身月白衣服,却像是从地狱而来的修罗。
我裹着被子往床角缩了缩。
「小七?又是谁?」
沈安一把拽过被子,将我带到他身前,我被迫与他对视。
「院子里有十八个野男人,府外还等着一个杨太傅家的二公子,从前倒是沈某碍了公主的桃花运。」
「我可以解释……」
小七是我这几年养的狗,前不久才老死。
院子里的男人是秋君梧塞的。
至于那个谁家的公子,我是真不知道。
周伯隔着屏风,适时地插进一句话:
「驸……将军,是十九个,还有一个新来的乐师,现下都吊起来了,听凭您吩咐。」
我右眼皮止不住地跳:
「沈将军,你动他们做什么?」
沈安干咳了两声:
「院子里那些人当中有人偷了我最心爱的东西,我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人,既然要在这儿住下,就要好好整治一番。」
周伯这时候又很合时宜地差婢女递上来一个坠子。
是当年我亲手编的,手法粗笨,没什么卖相。
不过看起来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污迹,应该是一直被贴身放着。
「将军,这东西是从您那晚打晕的小内侍身上搜出来的,至于其他人……」
周伯得了沈安的眼神,立即开口道:
「其他人全都是共犯,知而不报,故意隐瞒,实在可恶。」
沈安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我:
「公主殿下说该怎么处置?全杀了吗?」
周伯终于为我分辩一回:
「不过这些人,殿下是一个都没碰过,咱们公主府的规矩就是只养闲人,不能动不该有的心思。」
「哦,那就全都赶出去吧。」
自始至终,我一句话也没能插上,这公主府的主仆情深,竟是与我没有半分钱关系。
6
沈安这个人,心思深沉,很容易就着了他的道。
他把我的注意力全引到如何处置那些男宠上,以至于他把全部家当都搬进公主府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话中隐约还提到过「要在这儿住下」。
我盯着他,咬牙切齿:「本宫没反应过来。」
他淡扫了我一眼,眼神中古井无波,「哦。」丝毫没有再讨论下去的意思。
「沈安,一般这种情况,你难道不需要向我解释吗?」
他有些无奈,一边熟练地吩咐下人布置房间,一边抽空与我搭话:
「本将军的新府邸就在隔壁,尚未修缮好,旧府邸陛下已经赏人了,所以需要在公主府借住两日。」
周伯喜笑颜开,补充道:
「是皇帝陛下亲许的。」
好你个秋君梧,我来日再找你算账。
我黑着脸,做最后无力的抗争:
「本宫怕沈将军住不惯。」
他忽然俯下身来,嘴唇靠近我耳边,嗓音低沉温润:
「从前殿下日日与沈某同床共枕时,怎么不怕我住不惯,难不成殿下这么说,是在邀请沈某同榻而眠。」
要命,我登时落荒而逃,严重怀疑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被人夺了舍。
7
八月入秋,我病倒了。
高热连日不退,沈安在我榻边没日没夜地守着。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过去,沈安还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沈安。
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的声音:
「她这些年一直如此吗?」
周伯叹了口气:
「殿下的癔症您不是不知道,年年如此,一到立秋,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热。请了多少大夫都找不到病因,会不会和那年的事有关。」
沈安攥紧了我的手,没说话。
我的病刚好些,他就备了马车要带我出远门。
「陛下吩咐我去查偷运硫黄入京的案子。」
我哭笑不得: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须得你去。」
语气不容置疑,由不得我选择。
「沈安,你没听说过病去如抽丝吗?我现在需要静养」
我被裹了里三层外三层之后,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查案的地方在云州。」
听到这个地名,我突然脑子里一片混沌,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停住了,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
那个地方,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五年前,我与沈安成婚的第二年。
七王叛乱,父皇顾忌我与皇弟的安危,命沈安护着我们,去渝州避难。
渝州是父皇胞弟七王叔的封地,他是当年唯一没有参与叛乱的王。
但在路过云州的时候,我们遭遇流寇。
沈安在缠斗中下落不明,我与皇弟混杂在了灾民当中。
当时的云州,用人间炼狱来形容也不为过。
叛乱加上旱灾,饿殍遍野,路边随处可见森森白骨。
草根树皮,搜拾殆尽。
我们一连饿了几日,君梧撑不住了,昏死过去。
偶尔醒来的时候,嘴里也只来来回回念着几句:
「阿姐,我饿。」
我背着他,跪在地上挨个求别人,施舍一口粮食。
最后用贴身的玉佩换来两口汤。
味道很腥,喝到最后,碗底有一小截断指。
我胃里止不住地泛起一阵干呕。
碗掉在地上,断指滚了出来,沾上一层脏土,立马有人扑上来囫囵吞入肚中。
施舍我们的妇人神情麻木:
「别人家的儿子,和我们家的换着吃了。」
我扶着君梧的脑袋,让他将眼前的景象牢牢刻在心里。
「阿梧,好好记着,今日为你充饥,救你性命的,是大襄子民的血肉。」
然而这些惨象,落在史书上,也只剩下寥寥几笔:
大业二十三年秋,云州大旱,人相食。
沈安寻到我们时,君梧哭得撕心裂肺。
很奇怪,我一滴眼泪都没有落,只觉得心里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又有什么东西自千钧之下的某处破土而出。
沈安一反常态,几日不见,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不,是变得狼狈了。
从前他落魄时,一身松风水月君子骨,世间万事都不见他挂过心,何时有过狼狈之态。
但那一次,他满眼紧张地跪在我身前,一把将我死死抱住,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血,丝毫不肯松手,声音干涩沙哑:
「娘子,我来接你了。」
成亲后头一回,他没唤我殿下。
后来父王平叛成功,我们顺利回京。
我从柜子最深处找出沈安藏了许久的东西。
一把剑,几本兵书。
沈安心里是有抱负的,自买下他那一日起我便知道。
他不爱说话,对人对事都冷冰冰的,若说有让人一眼便能瞧出来的喜好,便是练剑和看书。
不管是寒冬酷暑,一日不曾懈怠。
往日里我带他去上书房接皇弟散学,教书的夫子若谈及军务、兵法,他总会听得着迷。
那个神情我印象很深刻,是我能在沈安少年老成的脸上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异样。
除了着迷,我再想不出别的什么词来形容。
只是我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也从不懂父皇整日里与朝臣谈及的江山、社稷云云。
我只知道,我是大襄尊贵无比的成玉公主,也是心悦沈安的小小女子。
沈安是什么时候不再碰这些东西的,好像是同我成婚那日。
大襄吸取前朝亡国的教训,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就明令驸马终身不得入朝为官,更遑论手握兵权。
所以他把它们锁起来了,连带着心里那些丘壑也一并填平了,从此眼中只见我,见这一方小小的公主府,再不见山河。
手指抚上剑身,一阵冰凉。
或许是我做错了。
我曾经问沈安,父母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
他垂下眼眸,声音淡漠:「图个安生日子。」
我早该看到他当时眼中蕴藏的是什么。
沈安的安从来不是安稳度日的安,是安定家国的安。
只是我会错了意,落得进退两难。
所幸一切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8
「在想什么?」
坐在云州的一个茶楼里,我正盯着眼前的茶汤发愣。
越看越像当年饮下的那碗汤。
许是见我魂不守舍,沈安难得面露柔色,握了握我的手。
「沈安,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我侧着头问他。
其实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查案只是幌子,这种事自有三法司来做。
他想借机解开我的心结是真,所以这些天引着我走了许多地方。
所过之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再瞧不见半分苦难的影子。
沈安避而不答我的问题,只是攥着我的手,放在他粗糙的手心里一遍一遍揉搓。
「陛下这几年命人做了许多场法事,超度在灾年里死去的亡魂。」
我挑眉:「沈将军不是向来不信鬼神?」
他沉下头去,如山脊般的脊背随之陷落。
「为了求你心安。」
「所以沈安,你要做什么呢?」
从进京以来种种古怪的举动,对我心存怨念也好,放心不下也罢,到今日,总要有个明白的说法。
他突然虔诚地看着我,目光灼灼,蕴藏着我避之不及的滚烫情谊。
「殿下,你瞧这窗外,山河安定,百姓安居,可沈安却没了归处。」
我粲然一笑,将茶汤饮尽。
明明一盏茶而已,却像吞了刺,哽在喉咙里,让人疼痛难忍。
「将军意气风发,何愁觅不得良缘。」
他嘴角溢出苦笑,露出半截小臂,森然刻着当日的那个「棠」字,依稀可见粉白的新肉,像是好不容易长好了,又被人重新割开,如此反复。
心里蓦地一痛,像被握紧了一般。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沉默良久,他蓦地开口:
「殿下,你别要什么小五小七了好不好,他们哪里比得过沈六。」
我哑然失笑:
「沈安,你是手握军权的将军,我是身处尊位的公主,这样的身份,注定无缘。」
「我去求陛下,他一定会答允……」
「沈安!」
他发了狠:「大不了我脱下这身甲胄,也不要什么功名,还做殿下身边的护卫沈六。」
声音近乎哀求。
听到这番话时,我心里近乎在滴血。
竟又卑劣无耻地于绝望中生出一丝窃喜,原来当年系统没有骗我。
沈安真切地爱过我。
他苦笑:「说到底,你只是因为不爱我罢了,我早该知道,殿下对沈某不过是一时兴起,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他的脸上,手心生疼。
「你愿做匹夫草草一生,还是披甲挂帅,沙场点兵,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和离书上你既按了手印,就是心中有比情爱更重的东西。
「人离了情爱照样能活,怎么你懂的道理便不许我懂。
「我此身存于世间,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是因为爱谁或不爱谁吗,若你以此心想我,才真叫我轻看。」
9
自那日云县不欢而散之后,沈安搬出了公主府,住进了新修缮的府邸。
一墙之隔,我却再没见过他。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脆弱。
过往千回百转的思恋,总会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轻轻放下。
想必沈安是放下了,他在议亲了。
杨太傅家的小女儿,名叫云柔。
听人说刚满十六,长得人如其名。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如云朵般,娇柔可爱。
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一个是笑靥如花的少女,般配得紧。
在宫里与沈安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我:
「公主殿下,臣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六,你……会来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百般心绪,款款转身:
「好,便祝将军与尊夫人,白首永偕,子孙满堂。」
他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将一张红笺塞入我手中——是当年我与他的合婚庚帖。
「这东西早该归还殿下了,这些年是沈某僭越,痴心妄想。」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庚帖上墨迹早已干透,写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当日我赖在他怀里撒娇,攥着他的手硬要他在合婚庚帖上写下的。
「公主,擅改庚帖上的内容,这不合规矩。」
我吻上他的耳垂,蛮横无理:
「不合规矩,但合情意,合本公主与沈哥哥的情意。」
如今生别离,永别离,相思再无归处。
10
自五年前沈安去了战场,每月初一,我总是雷打不动地要去京郊开元寺敬香。
这日我供完香烛,请了祈福的木牌,提笔欲写:
遥祝将军平安归来。
却突然想到,如今天下太平,所念之人亦无须我再念了,于是斟酌半晌,不知如何下笔。
「沈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我的思绪突然被打断。
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沈安带着他即将过门的妻子。
隔着一段距离,我瞧见他二人站在桃花树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沈安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是我不曾见过的神态。
他折了一枝桃花,温柔地别在少女鬓边,嗓音醇厚:
「景美,花也美。」
少女羞红了脸庞,半嗔半喜:
「沈哥哥夸了景,又夸了花,怎么独独不夸柔儿。」
沈安也红了脸,低声说了句:
「柔儿难道不知,诗有云,人面桃花相映红。」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我提笔写下:
愿沈安所求皆如愿,多喜乐,长安宁。
我想这大概是我挂的最后一个木牌了。
11
说实话,我是有心避开他二人的。
但天不遂人愿,还是叫我们三个在大雄宝殿碰上了。
之所以在这里逗留了许多时间,是因为一进来我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非常淡,混着供桌上鲜花的香味,几乎不易察觉。
这味道有些熟悉。
我突然想起在云县时沈安查的私运硫黄案,查到京外西津渡口时,线索便断了。
仔细想想,西津渡口离开元寺不算远,且寺庙香火鼎盛,寺中长年弥漫着香灰味,若是将硫黄藏于寺中,的确不易发觉。
难不成……
不过这都只是猜想,我捻起香炉周围撒落的香灰粉末,正打算仔细闻一闻,身后突然传来老僧洪钟般的声音。
「殿下,要卜一卦吗,贫僧可为您解签。」
是开元寺的方丈弘仁大师。
说起来这些年我常来寺院,弘仁大师也算是我的旧识,他最是知道我的习惯,必要在离寺前烧些香纸,超度沙场亡灵。
只是我从不知晓,他还有占卦这个本事。
我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
「大师,这是同阿柔定了亲的沈将军沈安,我带他来敬香。」
她牵着沈安走上前来,嘴里说着敬香,却像是在刻意避着香炉,并不靠近。
杨云柔有些不对劲。
从她进来时,我便发现,她在紧张,不是那种在情郎身旁的紧张害羞,更像揣着什么心事,眼神不住地往我身上瞟。
只一瞬,沈安也像是有所察觉,不知是猜到了什么,见到我,突然沉下脸来: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冰冷,像淬了冰霜。
「见过公主殿下,小女子杨云柔,家父太傅杨素中。」
她欠身行礼,不动声色地往沈安身后躲了躲,将隐约缠着绷带的小臂藏入袖中。
沈安冷哼一声,脸色甚是不悦:
「我与柔儿敬香,不想有不相干的人在,殿下还是速速离去吧。」
我没搭理他,扭头问方丈:
「大师,似乎与杨三小姐相熟?」
女子瞳孔微不可察地缩小,指甲用力抠了抠指腹。
方丈依旧古井无波:「三小姐的父亲杨太傅常与贫僧谈经论道。」
「原来如此,看大师与三小姐的眉眼如此相像,我还道是大师的私生女呢。」
我爽朗一笑,杨云柔的脸更白了些。
看来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
我平日里不关心国事,关于杨太傅这个人不怎么了解,但偏偏听过他的一则八卦,坊间传闻他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难不成这老和尚竟是杨云柔的二叔。
沈安面露不悦,揽着她的腰,柔声安慰:
「柔儿,不必理会这个疯女人,她一贯言语无状,哪比得上你懂事得体。」
我恍若未闻:
「出家人慈悲为怀,想必大师不会在意我的冒犯,有劳大师为我与三小姐解签。」
摇签的时候,我捉了她的手,一把扯下绷带,果然是一处伤痕,像是灼伤。
「三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是怎么伤的?」我步步紧逼,「不会是不慎沾了硫黄吧,可惜了玉一样的肌肤。」
她急急撒了手,一根签应声落地,不知算是我摇的还是她摇的。
上面写着——
下下签,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秋风冷雨,只影天南。
她躲在沈安身后,梨花带雨:
「不知柔儿是何处得罪了公主殿下,竟要处处为难,只是因为柔儿与沈哥哥两情相悦吗?」
我刚要开口:
「沈安,当心……」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我的脸上,疼得整个左脸几乎麻木,嘴角缓缓渗出一抹血迹。
他狠狠说了句:「滚。」
沈安在赶我走。
不过一切似乎有些晚了。
「今日没人能走得了。」
方丈幽幽的声音传来,燃着的香纸落在香炉里。
嘣!
耳边一阵轰鸣。
12
黑暗中,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我迅速捋了捋思绪。
那香炉中放有硫黄,方丈应当筹谋已久。
若他果真是杨太傅失散多年的弟弟,那么这件事情与杨家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动手?
幕后又是否另有主谋?
我不得而知。
选在初一,是因为知道我会去敬香,而杨云柔又把沈安引来……
只有这一点我猜错了,我原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沈安,没想到他们针对的只有我一人而已,而「他们」也包括沈安。
脸上的头套被扯下,白昼刺眼,我半眯起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亮。
看周围的环境,应当是开元寺的柴房。
杨云柔娇羞地搂着沈安的胳膊站在我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我。
「你们对她动手做什么?」
沈安蹙眉,语气冰冷得不近人情。
「怎么,沈哥哥这是心疼了?」女子娇蛮,略带不满地说,「父亲大人说了,公主殿下在我们手上,皇帝才会投鼠忌器,再说了,她当年那样负你,我定要让她吃些苦头。」
沈安眼神中意味不明,带着笑颜哄道:
「柔儿这是吃醋了?我不过是觉得她一个玩物,哪有什么要紧的作用。」
我淬了一口,恶狠狠地说:
「沈安,陛下与本宫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你是可信之人,你这乱臣贼子,蛇鼠一窝。」
他冷冷地看过来,眸色覆上一层荫翳,俯过身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随之而来。
「到底是可信之人?还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13
柴房潮湿阴暗,入了冬越发难挨。
冷雨天,窗外寒雨裹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在天地间掀起又垂落,柴房漏雨,我缩在角落躲着,冷气钻进骨子,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吱呀——
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来人一身黑袍,浑身裹着浓重的水汽,他蹲下身来就要割开我腕上的麻绳。
「殿下,太上皇病危,我放你回去见他。」
听到这几个字,我怔愣地说不出话,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心上猛地刺痛,眼泪已簌然落下。
怎么会,父皇退位后身体也算强健,我离宫前还听太医说一切如常。
来不及心痛,我急急按住他的手,摇头道:「我不能回去。」
他叹了口气:「你还在为你母后的事怨他吗?」
我哑声:「早就不怨了,从云州回来就不怨了。」
「那你为何不肯见他?」
我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复杂,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你费心在杨家筹谋许久,若是此时放我离开,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喉结滚动,哑然失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下,你……」
我指尖轻触他的唇,一片冰凉触感,珍重道:
「沈安,我从未疑你。虽不知你具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定是关乎朝堂安稳,你且放手去做,不必管我。」
他低下头去,沉声道:
「殿下,你若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此生都会有憾。」
杨云柔突然出现在门外,看向我与沈安,大吃一惊:
「沈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状,我赶忙握紧他手中的短刀,用刃抵在我的颈上,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溢出。
他要躲,被我死死按住。
我佯装惊惧,急急呼喊:
「沈将军,我再不敢逃了,你饶了我吧。」
杨云柔不疑有他,上前拉开沈安,手中短刀滑落,我舒了一口气。
「沈哥哥,你如今还不能动她,爹爹说还要留着她做筹码,等事成之后,再杀她也不迟。」
沈安回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虚虚实实,几缕缱绻柔情在我脸上徘徊片刻。
「好,今日看在柔儿的面子上,且饶了你。」
夜间噩梦袭来。
我梦见许多年前,封后大典上,母后一身凤冠霞帔,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珠钗散落满地,殷红的血将她身下的白雪染就。
我梦见我背着母后的尸身,手里牵着阿弟,夜叩宫门,哭得撕心裂肺:
「父皇,你不是最疼惜母后,不是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如今死了,为什么连见她一面都不肯,甚至下令不让人为她收敛尸身。」
但那个平日里一贯将我视为掌上明珠,纵得我无法无天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他身边的内侍同我说:
「殿下,贤皇后母族作乱,你外祖以她的性命要挟,要换大襄的城池,贤皇后大义,不肯陛下受制于人,所以以死全了忠义,只是她终归是罪臣之女,陛下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我不懂。
一座城池而已,要换就给他又有何妨,大不了日后再打回来,可母后就只有一个母后,死了便再也没有了。
忠义有什么要紧的,社稷有什么要紧的,值得父皇这样对母后。
他甚至在母后死后,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每日照旧上下朝,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自那之后我恨毒了父皇,只当他是世上最冷血无情之人。
无论他再怎么给我无限荣宠,就算是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捧到我面前,我都没再给过他好脸色。
但是云州之后,我好像明白了。
母后自城墙上一跃而下时,成全的是什么。
父皇在我拼命叩宫门的那一夜,在紫宸殿枯坐一宿,克制的又是什么。
其实我在心里早就原谅了他。
我还记得这次离宫前去看他,叮嘱他秋日寒凉,衣服穿厚些,叫宫人换床厚被子。
他欢喜了许久,笑得像个孩子。
如今他就要死了,我却不能守在他身边……
14
在开元寺的柴房里不知待的第几日。
门开了,泻进一线日光,走进一名陌生的男子。
我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竟是中了迷药。
「棠儿,想煞我了。」
来人是杨家二公子。
他迫不及待解了我身上的麻绳,手指从我的脸颊缓缓划过,落到锁骨处,轻轻一拨,罗衫便落了一半。
「我到你府上寻了你那么多次,你次次都不肯见我,棠儿,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如今落在我手上,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
他是料定了,我插翅难逃。
可我秋晚棠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蓦地想起十四岁的时候,我与沈安在山里遇到了猛虎。
沈安为了救我,割开自己的肉,躺在地上装死,用血腥味把老虎引过去。
又趁老虎不防备,突然起身,将老虎一刀毙命。
后来沈安给了我一瓶毒药,让我在他不在的时候可以自保。
我一直揣在身上。
记得沈安说过这毒是要以人血为引,中毒者活不过七息,且世间无药可解。
彼时我笑嘻嘻地问他:「万一我不小心把自己毒死了怎么办?」
沈安无奈:「殿下,没有人会蠢到给自己下毒。」
我一边稳住他,一边在黑暗摸索那瓶毒药。
倾倒在指甲缝中抹在一边的耳垂上。
「二郎,其实……其实我心里是有你的。」
「那日在宫宴上,遥遥一见,便为二郎的风姿倾心。」
男子停住,声音有些颤抖:
「棠儿,你不许骗我。」
努力忍住心里的恶心,我继续娇滴滴地说道:
「只是我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怕二郎只是喜欢我的容貌,所以一直不见你,只是为了试探二郎的真心。」
「棠儿,春宵苦短,我们还等什么?」
说着他就要俯身吻下来,我心里突然一横,猛地扯掉另一边耳垂上的坠子。
霎时间,鲜血横流。
「二郎,耳珠好疼。」
我侧过头,露出滴着血的耳朵。
他迫不及待地含在嘴里,尝到血腥味,越发兴奋。
我又递到他唇边另一个沾了毒的耳垂:
「二郎,可不要厚此薄彼。」
七。
六。
五。
……
这一把欲火,他终是烧死了自己。
15
沈安把我救出来时,他看到那瓶毒药,又看到我流血的耳朵,几乎要疯了。
他以为我把自己毒死了,顺带拉着杨二同归于尽。
我是有心要逗一逗他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疯。
他死死地抱着我,在开元寺杀红了眼,凡是和这件事有牵扯的一个都没放过。
「殿下,我已经找齐杨家谋逆的罪证,也查出来幕后之人了,等我杀了杨素中那个奸臣,沈六就来地下陪你好不好。」
字字泣血,不像是开玩笑。
担心他真的一时想不开要为我殉情,我睁开了眼:
「沈安,你弄疼我了。」
他就这么傻傻地盯着我,声音沙哑:
「殿下,你是来勾我的魂吗,你还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一时无语:
「沈安,人有两个耳朵,我不会蠢到紧着一侧用。」
他这才破涕为笑,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殿下,我这辈子都不娶妻了好不好,我就这么守着你。」
良久,我抚上他的头发:
「傻话。」
16
杨太傅在皇弟面前自有一番说辞,说自己教导无方,孽子鬼迷心窍,意图对公主不轨,如今也算是以死谢罪了。
一番话,将自己摘个干净。
随后又攀咬上沈安,说他是罪臣之子。
他的父亲就是十五年前先帝那一朝因谋逆而被诛了全族的平西王黎川。
此话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按捺不住,上书要求皇上诛杀沈安。
沈安对自己的身世供认不讳,当即被下了大狱。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蓦地想起沈安那把剑,剑身上刻着一个「黎」字。
「公主殿下,不好了,陛下说在狱中赐了沈将军自尽。」
我心中一悸,顾不得去想这其中许多曲折,深夜冒着雨便跑去了宫里。
「秋君梧,你给我出来。」
出来却是他身边的太监:
「公主殿下,陛下说您昏了头,还是回府好好休息吧。」
勤政殿的门关上了,再没开过。
起初我气急,喊他的大名:
「秋君梧,你好得很,你忘了七王之乱,忘了云州大旱,忘了天下万民,竟然听信小人。」
后来声音嘶哑,喊他阿弟:
「若你还认我这个阿姐,就别缩在里面。」
到最后,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伏在地上跪求:
「陛下,求您了,起码让我见一见他的尸首。」
……
天光乍破,雨也歇了。
宫外一阵嘈杂,远远地我瞧见我的将军穿着银甲,手执长剑,从宫门处而来。
勤政殿的门缓缓开了,皇帝走出来,将我扶起:
「阿姐,别怪我狠心,若非浇这一夜的雨,你只怕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沈安跪在台下:
「陛下,臣幸不辱命,渝州王、杨素中并一众叛臣悉数被擒。」
我早该想到,只有让他们以为沈安真的死了,他们行事才会肆无忌惮。
原来这一切都是沈安与皇弟的诱敌之计。
17
清剿叛党,安稳朝堂,为黎川老将军翻案,沈安复名黎安。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都在意料之中。
「阿姐,你莫生我的气了。」君梧扯着我的衣袖,委屈得就要落泪,「是沈安不让我告诉你的。」
我瞪了他一眼:
「你们瞒了我多久?」
他沉默半晌:
「五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偷偷跑去跟他打了一架,阿姐那么喜欢那个家伙,他怎么能一走了之。」
「当时他对我坦白了他的身世。」
我全然明了。
沈安觉得自己的身世会连累我。
他想建功,想为家族沉冤昭雪,更想一身清白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两行清泪:
「阿梧,我愿嫁他,所以我不想再做公主了,到时我上朝自请废除公主尊位,你……把我贬为庶人吧。」
君梧有些激动:
「驸马不能入朝为官是太祖定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不了朕废了这个规矩,朕不相信皇姐有朝一日真的会背叛朕,朕信你,也信他。」
我摇了摇头,目光果决:
「你是天下万民的君王,不能如此任性,做什么事当为后世计,即便我不会,但若真有一日,后人中有外戚乱政,你就是千古罪人。」
18
站在朝堂外,我将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秋晚棠忝居公主之位二十余载,言动轻浮,礼度粗率,淫靡秽乱,失德若斯,不足以共承宗庙。羞见天颜,愧对万民,再拜请辞。
陈情的话不是好话,但我头一次觉得骂自己也满心欢喜。
今日走出这个宫殿,我便可以嫁于心上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秋日海棠开得晚,但总归不算太晚。
但是我没等到这个机会。
比我先一步的是吐蕃大军压境的军报。
吐蕃派人传信,愿得大襄嫡公主为妻,两国永结邦交之谊,若能遂愿,即遣使臣奉上聘礼金五千两及其他珍玩数百件。
朝臣七嘴八舌。
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和亲是最好的选择。
大襄战不起了。
经历了七王之乱,经历了饥馑灾年,西北又刚刚平定不久,国库早已亏虚。
百姓们盼的是太平盛世,大襄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所有人都希望促成和亲,保住大襄基业。
除了沈安和皇帝。
朝臣齐齐跪在地上,祈请陛下做出决断。
君梧走下皇位,将吐蕃的信撕了个粉碎,几乎是咬碎后槽牙说出口:
「你们怎么敢,她是朕的至亲……」
站在殿外我看见沈安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重又攥紧……
「沈安不才,愿带兵……」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百害而无一利。
甚至是九死一生。
我突然想起母后,想起父皇,想起云州的那碗肉汤,想起战乱之中的尸横遍野,想起多年前系统曾告知过我的宿命——身世凄苦,下场惨淡。
原来一切是已经注定好的,我后悔吗?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于是我踏步走入殿中,打断了他的话。
三拜九叩,恭恭敬敬地向君梧行了个大礼。
「阿姐,你何须……」
他要来扶我,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拜的不是我的阿弟,是大襄的君主。」
我深深望了沈安一眼,将萦于心间的话缓缓说出口:
「本宫忝居公主之位二十余载,于社稷无功,羞见天颜,若能以此残躯,止戈散马,平息战祸,此身之幸,再拜请愿。」
《大襄国史·卷十七》昭帝与吐蕃和亲,遣长公主成玉,妻赞普,利赖后世。
(完)
□ 冬瓜炖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