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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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春水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成亲当天，传来夫君战死的噩耗，无奈我只能撑起整个将军府。

后来，小叔牵着我的手跟我说：「我喜欢你，不悔。」

六个字，让我落荒而逃。

1

我嫁人这天，是小叔江清烨牵着我拜堂。

喜婆刚喊道：「送入洞房。」

门外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连面目都看不清，只隐约从衣饰认出是军服。他冲进来不顾满堂喜色，也不顾人声鼎沸，坐在地上就开始哭，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硬生生将喜事哭成了丧事一样。

透过喜帕我看到婆母站起来，拄着拐杖的手不断颤抖着，但步伐还是很坚定。

江清烨松开喜绳走过去，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说话。」

那人不哭了，愣愣抬起头看着他，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那人满面的茫然，忽然他紧紧抱住小叔的腿。

「战败了，我们战败了。」

「将军呢？」

「将军……战死了！」

满室寂静。

我后知后觉想到，将军，就是我的夫君。来客纷纷起身告辞，战败一事重大，后续还不知道将军府会被怎么处置，但如今显然是不适合再办喜事，也不适合留下的。

当官的要赶紧进宫安抚皇上，做生意的开始商量着囤米囤粮，应付物价飞涨。

婆母喉咙中发出一声怪叫，直挺挺向后倒下。我自顾自掀开喜帕，正对上小叔看过来的眼神。

在江清烨眼中，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隔着辈分与生死，遥遥相望。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新婚时，将军府却陷入困境，毁了我的婚礼。

我守在婆母床前，大夫来了一遭又一遭，婆母是气急攻心，伤心过度，晕倒了。

「所幸老夫人身体强健，若普通人，只怕就中风了。」

「多谢大夫。」

送大夫出门时，我看到四周的下人眼神都若有似无放在我身上，这才发现，如今我是这将军府唯一的主事人。江清烨已经出门去打探消息了，偌大的将军府，我茕茕孑立颇有凄凉之感。

其实将军府原先也不是人丁凋零，只是那些人都一个个变成了牌位，沉默矗立在祠堂，慢慢地，这一代就只剩了将军和他。

如今却是又多了一个牌位。

傍晚，小叔回来了，一身风尘，神色郁郁。

「如何？」

我端一盏茶给他，他接过一口气喝光，竟是一天没喝水的模样，我看到他的嘴唇都裂开了干纹，赶忙再倒一杯。

「战败之事属实，好在关隘未失，将军带人追击，但遭遇埋伏，全军覆没。」

气氛一时沉凝，未酿成大错，将军府保住了。

「宫里已经知道战败一事，幸而此前哥哥已经来信求援，程将军带着人已经到了边关，如今要处理的就只是哥哥战败一事……」

江清烨看着我：「卿雨，你若想回家，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2

回家？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遥远。

我出生时母亲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我，产后又大出血就此去了，父亲和母亲鹣鲽情深，自此便不再待见我。父亲发奋图强努力应试，考上了状元带着我和哥哥迁居京城，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哥哥也是。

我们就住在将军府隔壁，九岁那年，老将军来做客，在后院看到我心生喜爱，定下婚事，从此我就成了将军的未婚妻。

直至今日，要说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其实应该算将军府夫人，我的婆母。自定亲后，她就当我是一家人，春夏秋冬，该有的衣服吃食，关怀一样不少，哥哥都曾说她像是将我当女儿一样养着，及笈时她更是恨不得把将军府都搬空了送我。

我与将军没什么情谊，但她，是我心甘情愿嫁过来的原因。

「我不回家，我就留在这里。我已经嫁过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眼眸深深看着我：「嫂嫂，多谢。」

我知道，他这是承认了我的身份。

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三天皇上的圣旨就到了。除了嘉奖将军为国捐躯，还给了我一个选择。

留下，加封我为诰命夫人，替将军守节。

离去，便是自由，嫁娶随意。

我不禁感叹皇上不愧仁德之君，也许也是将军府那一座座牌位让他不忍心过多苛责。金口玉言，我若回家，无人敢说我一句不是，但我的选择没有变。

众人看着我眼神多了几分敬重怜悯，青春少艾的女孩，就此成了寡妇，哪怕是泼天的富贵，又有几人愿意？

我倒是很平静，比起之前在家的日子，对我来说将军府反倒多了几分自在。

我要学习的事情很多，管家，处理各方人情事务，打理田产铺子，一一见过管事的掌柜们……

好在还有管家齐伯帮我，他送走了三代将军，如今看着我，又感叹依稀看到了当年牵着稚子的婆母。

尘埃落定后，江清烨开始闭门学习。

不同于之前的人，他要走文官路线，皇上也知道将军府门楣凋零，不忍心再逼着唯一一个儿子上战场，是以并未提过让他掌兵之事。我在忙碌之余也不忘关心他，如今我管家，生怕落一点口实说我苛待，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眼看天气渐冷，我做了一双护膝来到江清烨院子。

隔着窗子看到他正在写字，我不由靠在门口对着他想象未曾谋面的夫君模样。听人说他粗犷豪放，不比他清贵自矜的气质，两人的长相倒是很相似，想来我的夫君也该是个美男子。

「嫂嫂？」

回过神来，我低头掩下脸颊的滚烫走进院子。

「我来给你送护膝，天冷了，坐在窗边写字难免受风。」

「多谢嫂嫂，还替我操心这些。」他接过护膝珍而重之放在旁边。

「嫂嫂近来可好？」

我想敷衍几句客套话，可是看着他诚挚的眼神，我不由自主开始大倒苦水：「原来你们将军府看着冷清，竟还有这么多事要做。」

「你可知西郊的田地今年收成不好？还有东街头的铺子收益也一直下跌？」

「府里也不知为何常有丫鬟来找我，不是想加工钱，就是想离开，搞得好像我管家后苛待了他们，如今我连出门都小心翼翼，生怕别人说将军府坏话。」

「还有还有，那些个帖子也太多了，今天这个要过寿，明天那个要出嫁，后天还有赏花的，品香的，踏青的，各种帖子不一而足，全都要去，我恨不得将自己分成八份才好。」

他静静听着，时不时给我添一壶茶，就这么说着竟然说到了天黑，等到夕阳西下我才发现我耽误了他一下午，就为了这些家长里短。

「对不起，小叔，我……我……」我臊红了脸，站起身讷讷不成言。

说什么呢？都已经耽搁了这么多时间。

「不碍事的，这么多事一下压在嫂嫂肩头，真的难为你了。」他眉头微蹙，「只是这些事……嫂嫂都和齐伯说过吗？」

我愣住，「齐伯都是知道的呀，这些都是齐伯筛选后拿不定主意来报告给我的。」

他摩挲着茶杯，「嫂嫂，恕我直言，你之前未曾学过理家吗？」

我咬着唇低下头，京中贵女，到年岁的都会学习如何理家，都是自己的母亲亲手教的，而我……

我在自家就像个透明人一般，家中也无甚女眷，我上哪儿学呢？

「我，我没学过。」

「是我失言了。」

我们同时张口，我诧异地抬头看到他脸上那一抹懊恼，顿时笑出声来。

3

「嫂嫂若是不介意，每天可以抽出两个时辰，我来教你。」

他温润的眸子定定看着我，鬼使神差地我就答应了他。

出了院门，春喜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

「我知道，可是春喜，除了他，我们还能求谁教我？这一摊子事解决不了，过不了多久将军府就得散。现在听听闲话而已，总好过到时候被指着鼻子骂我败光将军府的家产来的好吧？」

春喜不说话了。

想到他今天提起齐伯，我留了个心眼儿，让春喜暗自去打听一下，他说得对，府里这么多事如果齐伯都是这么处理的，那将军府还能撑到现在？

彻查将军府一事费时费力，但我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前去江清烨身边学习。

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我也是通过跟他的学习才明白，之前那些让我焦头烂额的事情不过是奴大欺主。

雷厉风行处理了齐伯，又换了一批下人后，生活开始轻松起来。

眼见天气渐冷，我做了一件夹袄，走到院子里却看到婆母正使劲儿揪着江清烨的衣服痛骂。

话里话外都是他故意害死了将军，想要独自霸占家产。

她状若疯癫，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嘴里不停地骂着，什么「杂种」「野种」「贱人」轮番上阵。

我被这一幕惊呆了，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婆母如此失态，缓过神来脚下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江清烨忽然抬头看过来，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澈。

「我去制止婆母，你把下人都带下去，记得封口。」我对春喜吩咐完，疾步走上前叫了一声「妈」。

婆母一愣，眼神好似恢复了几分清明。

这阵子太忙，我都忘记了去看她，但每日都有丫鬟来向我汇报，也有医师一直守在她的院子里。

我从未听过别人提起婆母的情况，便以为一切都好。

好容易将婆母哄走，江清烨还站在原地，白皙的脸上掌印清晰可见，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飞舞。

「小叔，你……」

「你都听见了吧？」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是私生子，是将军在外抱回来的。」

「若不是这一张肖似将军的脸，恐怕我自己都会怀疑，所谓血缘不过是将军的借口。」

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我没有在京中听到过流言，那就是说将军府将这个秘密守护得很好。

「婆母她是病了，她不是故意的。」我试图向他解释，他抹把脸淡淡说：「我知道，我不怪她。」

「从小她对我也很不错，我想学什么她都没有拦着，后来是我自己避嫌，弃武从文。她知道了也很高兴，说我和哥哥以后一文一武。私下里也曾认真问过我，学文是不是我想要的。」

「她如今伤心难过，那些情绪总要有个出口。」

既然他看得这么通透，我也不必多言，将手中的夹袄递给他：「差点忘了，这是我亲手做的夹袄，虽然家里的衣裳都不缺，但这些东西，我做的总归比外面强些，小叔温习功课辛苦，穿着也能暖和点。」

他接过来，细细摩挲过夹袄，再抬起头眼圈竟然红了。

「谢谢嫂嫂。」

「没什么的。」我微微有点不自在，又想到他的身世，恐怕从小到大为他做衣服的人也没几个，忽然就有点同病相怜之感。

「你不嫌弃，以后我再给你做。」

从小叔院子里出来，我去了婆母处。

她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几日不见她的精气神好像全部都垮了，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丛生。

我叹口气替她盖好被子，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直到日暮西斜。

站起身活动下，我吩咐下人照看好婆母，以后我每日都来，尽量不要让她出这个院子，尤其是不要再去小叔的院子。

4

科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京城里人也多了起来，天气越发凉了，我又是个畏寒的，每日除了理账就是窝在房子里做针线。

马上就科考了，考场严寒，其余人家都可着劲儿给考生做垫子，护膝，手套等，我也不能落于人后。将军府如今剩我一个拿事儿的，长嫂如母，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冻着上考场。如今大部分都完成了，只剩下一双手套还没收尾，想着还有四天，也来得及。

「小姐，你不去城外的寺庙替公子求一个签吗？」

「求签？」

「是啊，现在大家都在文殊菩萨面前求签呢，替考生求个宏图大展，前途无量。」

我心中一动，所有人都去，那我怎么也得去。

春喜说得对，去寺庙求签，上香，问吉凶，祈盼人生顺遂。

「春喜，替我收拾一下，我们去上香。」

我知道上香的人很多，可我不知道会这么多。黑压压的人群一路排到山下，车马根本上不去，贵妇人们都是扶着丫鬟的手拾级而上，一眼望去，好似没有头。好容易走到山前，我已经感觉汗流浃背。

脱了外间的披风，我带着春喜自人群中挤进去，进了山门人更多，我紧紧拉着春喜的手，害怕一个转身就不见了。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承惠二十文。」

我转过身，竟然看到青衫磊落的小叔。

他站在一个摊子前，手中还拿着笔，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铺着宣纸，看起来像是在帮人写字。此刻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羽扇轻摇，白衣飘飘，说出口的话却比这冷风更冻人。

「江清烨，都说你有状元之才，可我看你这字儿也不怎么样嘛。不过小爷我心情好，赏你几个铜板。」

男子随手扔出一把铜板在地上，江清烨紧紧抿着嘴唇蹲下来，一个一个捡着。

旁边的人还在窃窃私语：「江清烨？那不是将军府剩下唯一的儿子，这是怎么了？」

「听说他是个私生子，被将军府赶出来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银钱都断了，否则你看他堂堂将军府少公子，状元之才，能在这里给人写字？」

……

我眼前发黑，头脑发晕，跌跌撞撞冲出人群拉着春喜。

「回府。」

回去我就病倒了，高热不退。

我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宋卿雨了，在府里能瞒着我这么对待小叔的，只有婆母。

我是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春喜，你去替我查一下，小叔的笔墨纸砚往日都是哪家在供应，你拿着我的钱亲自去买回来，就说恢复供应了。」

「好。」

傍晚小叔来了，他那么聪明，自然能猜到一点。

只是我现在，不想见他。

他在门外低声吩咐了春喜几句就走了，春喜带着药进来。

「小姐，这是公子专门找人开的，你就喝了吧。」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喝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如今的痛苦，尚不及他万分之一。

「不喝。」

春喜唉声叹气走了，我蜷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间我梦到自己九岁时的样子。

那时老将军刚说过要给我定亲，我不知道定亲是什么，哥哥说就是老将军的孩子以后是我的夫君。

我好奇我的夫君长什么样子，偷偷爬上树想向隔壁看一眼。

刚爬好就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小小的白衣少年，手拿书本搬个凳子坐在树下，落英缤纷全都撒在他身上。

宛若谪仙。

我一时看入迷了，待他看过来，我吓得一缩头没站稳，从墙上掉下去，正好碰到了来寻我的哥哥。哥哥将我抱回去，狠狠训斥了我，然后勒令所有人不准提起此事。

当时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夫君。

可惜再见，他弯腰曲背，叫我一声「嫂嫂」。

5

半夜，我发起高热，浑身滚烫，神智已经模糊。

我颤抖着打翻了枕头，春喜冲进来手搭上我的额头一声惊呼就冲了出去。

我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首先看见的，是双目通红的春喜。

「快，春喜，今天几号了。」

春喜抱着我哽咽：「小姐，你都睡了三天了，公子守了你三天，今早已经去考试了。」

脑中轰隆一声，我竟然病到错过了送他科考。

「小姐，别着急，你给公子做的那些衣裳我都拿给他了，你之前给公子定的笔墨纸砚，棉被褥子等我都统统给他了，虽然你没有送他，但你的心意都转达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中还是有点难过。是我任性了，以为可以自我惩罚，最终还是给他添麻烦。

科考一共三天，这三天我积极喝药，努力康复，同时再次处理了一批家奴，我知道自己尚且年轻，赶不上婆母在府中的威势，但我也表明了我的态度，我不允许有人背着我自作主张。

我后知后觉地想，他原本就因为没钱耽误了很多学习的时间，临近考试别的学子都在冲刺，他却在照顾病倒的我，还要处理府上的事情。

也不知考试那天是怎样一个状态。

「春喜，你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在他面前提起科考之事。」

我想得很简单，若不高中，三年后重来便是。

在此之前，我还要去处理婆母的事。

婆母的院子一如既往灰败，即使花草树木生机勃勃，但还是由内而外透着苍凉之感。

「你来了。」婆母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整个人呆呆的。

「娘，我今天来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将军是战死的，你也清楚，我知道你过不了心里的坎，但现在将军府就只剩小叔了，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为人处世你最清楚不过，他那么聪慧，走文官的路子未尝不能出头，何苦惦记将军府的成就？」

「本朝重文轻武，将军府算是兵头子里混得好的，出去都难免被歧视，前些年，老将军因为说不过文官在朝廷上受了多少气？小叔为何一定要走文官路线您心里真的没有数吗？」

「逝者已矣，我知道说再多也不能抵消您的丧子之痛，但是将军府，如今就剩我们三个了，娘，我只想要咱们好好的。」

「您如今这么磋磨他，不就仗着他孝顺好欺负，以后都不会报复您么？」

婆母愣愣听着，忽然捂着脸哭起来，声声悲切，哀哀欲绝。

我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拍打着：「娘，哭过了，我们还要活下去，战场上瞬息万变，说不定将军没死，听说那尸体成山一样，谁能一一翻开？没准儿将军只是受伤了，昏迷了，失踪了，等以后还有回来的那天。」

婆母眼神中爆发出激烈的神采，一把拉住我：「真的吗？」

我点点头，握住她枯槁的手。

「一切自有天意，老天爷不会亏待心善之人的。」

江清烨考完那天，是我去接的。

他一脸疲惫从考场走出，看到我眼睛顿时亮了。

「你好了？怎么还穿得这么少？」他疾步过来，皱着眉打量我。

「没事的，回家吧，娘做了一桌子菜庆祝你考完呢。」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着，眼眶渐渐红了。

将军府今日难得热气蒸腾，处处挂着红色，下人说这是讨个好彩头。婆母端坐在桌子前，看着走进来的小叔。

「娘，我回来了。」

她嘴唇颤抖着忽然落下泪来，「回来就好，快坐下吃饭吧。」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以前的事，吃完饭婆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看着江清烨。

「清烨，我要给你道歉，我老糊涂了做出那些事，对不起。」

「娘，您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您就算是心里不痛快，打我骂我也是应该的，更何况……」

我们都沉默下来，婆母摇摇头：「我是老糊涂了，燕儿的事是天意，将军难免马上亡，这是他的命，跟你无关。我做了错事就要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江清烨毫不含糊跪下去对着婆母磕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无论如何儿子都会珍重自身，撑起将军府的门楣。」

看着他们言笑晏晏，我微微出神，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江燕。

据说婆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如燕子般，飞去而回。

生在这样的家庭，想必他也是极其优秀的男子吧。

可惜了。

6

放榜那日，我们都很激动，婆母一大早开始准备，洒水扫路，准备礼金。

江清烨倒是很淡定，他后来曾与我说，自己发挥不好，可能未必高中。

「大约入榜还是可以的，就是状元拿不到了。」

我咋舌，就这还发挥不好？

一直到头甲贺喜队伍走到我面前了，我还没缓过神。

「哎哟，娘子这是欢喜晕了？没关系，没关系，每年都会有这么几个状元夫人的。」小黄门笑得牙不见眼。

旁边的春喜急忙冲上来：「你乱说什么，这是状元的寡嫂。」

小黄门大惊，赶紧跪在地上请罪。回过神来我也没有计较。

「我该进宫了。」江清烨不知何时出来了，正站在我身后，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让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此去，预祝小叔蟾宫折桂。」我微微一福，避开他的眼神。

「好，你等我。」

这一等，就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不好了不好了。」

我心中一坠，恍惚间就想起了上次。

「好好说，怎么回事。」这回婆母沉稳许多，最先站不住的反倒是我。

来人是白天那个小黄门，他咽口唾沫着急开口：「江公子拔得头筹，被钦点为头名，因才华过人皇上亲自指婚锦绣公主，但……但……但公子当堂拒婚，惹怒了皇上，是锦绣公主求情，皇上又念在将军府满门忠烈不予重罚，免去了状元身份，并且终身不得入仕。」

终身不得入仕……

我脑中轰鸣一声，这等于断送了他一生的前途。从天堂跌落云端，原来这么快。

「闭门，关府，卿雨，你去接清烨回来。」老夫人当机立断，客客气气送走小黄门，我浑浑噩噩被推上马车。

「卿雨，你记着，没有过不去的坎，将军府什么风浪都撑得住，我还活着，将军府就不会倒，咱们都会没事的。」临上车前，婆母用她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握着我，我看到她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飞舞，身上穿的还是白天为了庆贺小叔高中的新衣。

「好。」我重重回握着她，「放心吧娘，我一定将他平安带回来。」

我在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等到了小叔。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脱去，仅穿里衣，跌跌撞撞的，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

他走了一会回过身看着宫门，颤抖着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那个黑夜中跪在地上不断颤抖的身影，再也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抱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我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他，只能一遍遍重复，「没事的。」

早晨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到晚上，他就成了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的白衣。

他紧紧抱着我，大颗大颗的眼泪透过衣袖落在我胳膊上，那么炙热，烫得我无所适从。

那晚，我半拖半抱着将他带上马车，自回家后他就晕过去了，然后发起高热。这次换我不眠不休照顾他，婆母担负起府里事宜，许是知道将军府彻底断了前途，许多下人都请辞，婆母也毫不犹豫，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一时间，将军府的气氛，沉默而苍凉。

锦绣公主派人传来话，若是江清烨愿意做驸马，日后她自会照看将军府。我与婆母面面相觑，同时看向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罢了，他若是愿意，就不会当堂拒婚了，如今折断一身傲骨，他必然是更不会答应的。」婆母叹息一声，「无妨，咱们三个就吃将军府的老本，活到死也足够了，这一生，我也没什么遗憾。」

7

七天后，江清烨醒了。

「卿雨。」他声音微哑，眼神澄澈，「对不起，让你和娘失望了。」

「别说这话，娘说了，大不了咱们三个坐吃山空一辈子。」我装作没有听到他的称呼。

他微微一笑，转瞬换了个话题：「卿雨，你知道我为什么拒婚吗？」

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和皇上说，我有心上人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没想过他拒婚的原因，但是怎么想也不敢想到是和我有关，他明知道我们不可能……

「卿雨，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悔。」

我逃也似冲出房间。

「夫人，不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就是不好了。

「又怎么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要将咱们全府下狱呢。」

下狱？我心一惊，小叔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皇上不至于还秋后算账吧？

带头的是一个太监，领兵的我不认识，但看着全副武装的样子，不像有假。

「这位公公，敢问将军府犯了何事？」

婆母来了，我看到她罕见地穿上朝服，手中拄着龙头拐。这是将军府的底气，是英烈堂里数不尽的牌位换来的。

公公不敢怠慢，微微欠身：「老夫人，将军府涉嫌通敌卖国的叛国罪，皇上吩咐将众人暂且收监。」

通敌卖国？叛国？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儿刚为国家战死沙场，我小二因为拒婚一身白衣，通敌卖国？谁能有这个能力？难道是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媳妇？还是老身？」婆母眉间有怒气，冷哼一声，「若圣上有疑，倒也不必寻此荒诞的理由。」

这话可谓大不敬，太监吓得恨不得上手来捂婆母的嘴。

我拉拉婆母的袖子：「娘，不必如此激动，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内情，如今皇上只是下狱并非处置，说明正是因为皇上英明，不相信咱们能做出这样的事，才做了如此决定，我认为我们应该相信皇上，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太监擦擦汗赔笑：「还是夫人明白。」

太监身后的首领忽然站出来，看衣服应该是禁军。

「老夫人，我叫王虎，元安十年跟随老将军曾在北朔打仗，是老将军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士兵，您相信我，王虎忘不了老将军的恩德，这件事无论如何，王虎都会给您一个交代。」

老夫人看他两眼，神色有所松动，「我认得你，当年将军曾跟我说过，你家里只有寡母，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当了兵，每次都往前冲，他说不能让你寡母老年丧子，还说你是个好兵。」

王虎红了眼眶，一声不吭跪在地上重重给婆母磕了三个头。

「也罢，我们走，只是我那小儿子打击过大，今日卧病在床，可否找几个人抬着他，多照顾一点，我要求不多，让他活着就行。」

「老夫人放心。」王虎看着她，眼神中都是认真。

天牢比我想象的好一点，狱卒都很客气，牢房内也垫着厚厚的草垛，我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卿雨，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婆母坐在我身边叹一口气，「你总没有做通敌卖国的事儿吧？」

我哭笑不得，「娘，我卖给谁啊。」

「是呢。」她摇摇头苦笑一声，「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我只是不明白，这个罪名是从哪里来的。」

「我觉得应该是误会。」我靠着她，「皇上的态度足以说明，他也是不信的，但一定有足够的理由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娘，出了什么事？」隔壁传来小叔沙哑的声音。

「儿啊，你醒了？别怕，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误会，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好好养身体，有娘在。」

我没说话，听着婆母细心安慰他，心中又想起他那一句，脸就如火烧一般。

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到了如此境地。

真是天意弄人。

8

我们在天牢关了四天，没有人提审，也没有人管。

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这四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江清烨逐渐好起来了。

这天，他忽然喊来了狱卒，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然后说了什么，狱卒走后，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心有疑惑，又不好多问。

于是我叫起昏睡的婆母悄悄将这件事告诉她，婆母出声道：「清烨，你刚做什么？」

江清烨轻笑一声：「娘，没事的，我现在大好了，咱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还是要去打听一下才好。」

「你能向谁打听？」婆母很疑惑，「如今这个境地，还有谁会跟咱们家来往。」

江清烨没有回答，我心头却隐隐约约浮现一个人。

不多时，来的人证实了我的猜测。

是一名宫女，带着几个人把江清烨从牢房中带走。

锦绣公主。

我默默抱紧膝盖坐在草地上自嘲一笑，起初是我阻挡了他的前程，害得将军府下狱后连个在外转圜的人都没有，如今我们皆身陷囹圄，我帮不上忙，还要等他好起来，再去求曾经拒绝过的人。

我还真是……

没用。

没想到江清烨这一去就是两天没有动静。

再见时，他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衣，袖子边卷着云纹，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玉如琢。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情形，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他回避了我的眼神看向婆母。

「娘，我打听清楚了。」他深吸一口气，「是大哥。」

「什么？」我和婆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哥没死，他投了敌国，做了大将军，还娶了公主为妻，生了孩子，如今他带兵要攻打我们，已经打到了雁门关。」

我和婆母都是一脸呆滞，感觉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结合起来好像就是让人听不懂。

「你是说，真正通敌卖国的那个人，是江燕？他没死？」还是婆母最先反应过来。

江清烨点点头。

我头脑一片空白，怎么也不敢相信。

我的夫君，成亲第一天告诉我战死沙场的英雄，一转眼成了叛徒？

「皇上知道我们是无辜的，但是兹事体大，不得不将我们都关起来，大哥在前线杀敌，势如破竹，皇上也很为难。」

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要真说起来，将军府通敌卖国的罪名还真不冤。

幸亏皇上是个明君，幸亏将军府的忠贞经受得住考验。

我想起那一座座沉默矗立的牌位，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

「可能确定是江燕？」

江清烨摇摇头：「我立下了军令状，带兵退敌。娘，我和皇上承诺，若有一丝不轨，请他在京中将你们就地格杀。娘，你信我，我一定会打赢，一定会回来的。」

婆母点点头：「去吧，不要有所顾忌，若真的是你大哥，将他带回来。」

「好。」

江清烨跪地拜别，起身后他忽然盯着我，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

「卿卿，我答应了公主一件事，她替我做了这件事的担保，我有愧于她，但我仍然不悔，你等我，等我回来。」

说罢，也不管婆母是什么脸色，转身就跑。

我怕得简直不敢回头，婆母沉默良久，叹息道：「是我耽误了你们。」

「娘。」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自我嫁入将军府，婆母没有一件事对不起我，如今江清烨如此大逆不道，她也只是觉得耽误了我们。

「好孩子，我不怪你，这件事了后，我必会为你们争上一争。别怕。」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在将军府，委屈你了。」

我一边哭一边疯狂摇头，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江清烨走后，我们被放了出来回到将军府。

还是王虎送我们的，进门前他拉着婆母说：「老夫人，紧闭门户，相信少公子，这次他带的都是老将军的旧部，我们都相信他。」

婆母点点头，带着我重新回到家里。

这天后，我们精简仆从，每日除了打扫卫生，就是在佛前祈求。

我也学会了抄写经书，这让我感到安稳。

有空了，我会去江清烨的院子坐坐，想象他就在这里读书的样子。他原本是文官，对上一直打仗的哥哥，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年后，我忽然听到街上爆发出的欢呼。我以最快速度冲到婆母身边握着她的手，聆听墙外震天的欢呼声。将军府紧闭的门被打开，我看到一身铠甲，风尘仆仆的江清烨站在门口。

「娘，卿卿，我回来了。」

9

江清烨赢了。

不仅赢了，他直接带兵覆灭了敌国，建立不世之功。他还把江燕带回来了。

据说江燕的妻子，在城破那日就带着儿女自尽殉国了，倒是令人敬佩。

通敌罪属实，皇上念在将军府并不知晓且江清烨战功赫赫的份上，没有追究连坐之罪，而是定下了江燕斩首的日子。

婆母听闻后沉默许久，而后起身走进房间。不久后再出现，依旧是一身朝服，不同的是她手中捧着一样东西。

丹书铁券。

见我看她，她苍凉一笑：「我原本以为这东西生生世世都不需要拿出来。」

「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江燕犯下如此大错，可依旧是她的儿子，我能理解，但……

「卿卿，不必再说，以后，你和清烨要好好的。」

她带着丹书铁券进了宫，江清烨也在宫里。

自那日匆匆一面，他就去了皇宫，一为复命，二为公主。虽然不知当初的交易是什么，但想也知道，必定不简单。

公主要的，他给不了，他能为公主做的，又会是什么？

我看着婆母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也许以后，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傍晚时分，江清烨来了，他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

「外面风大，别等了。」他将披风笼在我身上。

我摇摇头：「我不冷。」

「娘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了。」

「皇上会怪罪她吗？」怪她挟恩以报，怪她用将军府百年功绩换取一个通敌卖国的儿子。

江清烨摇摇头：「娘并未替大哥求情，相反，她拿着丹书铁券，是请求皇上让她亲自斩首大哥。」

什么？我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那么刚烈的人，怎么可能救大哥呢？她宁可当初大哥真的死在了战场上。」他叹口气，「皇上已经答应了，明日就要问斩，今日婆母就住在皇宫，卿卿，我们回家吧。」

回家？两个普通的字，怎么从他嘴里说出偏偏就多了几分缱绻。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进了将军府后，他拉住我。

「卿卿，你不想知道我答应了公主什么事吗？」

我低头不语。

「你还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的话吗？」

我抬起头注视着他，他的眼神专注，好似盛满了星辰。

「江清烨，我还是你的嫂嫂，倘若皇上要追究，我也应该陪着他一起死。」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他语调坚韧，「卿卿，你还记得小时候趴在墙头看我吗？」

我大惊抬头：「你知道？」

他点点头：「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放着书房不去，偏偏要在那树下温书？你以为那里温书很容易吗？风一吹，冷得书都拿不稳，除了站着显得人好看点，简直一无是处。原本当初我替大哥隐瞒出府练武之事，被夫子在那里罚站，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了你，后来我每一次去，都只是为了看你。」

想到他前面说的场景我不禁忍俊不禁，听到后面又脸颊绯红，喜不自胜。只因当初匆匆一面后，我时不时想起他就经常爬墙，自以为隐蔽，没想到他全都知道。

我当时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再看看他，多看一眼就好。

「卿卿，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你被定给大哥时，我虽然心痛，但也决定放下，我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想起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那一天，就是我与江燕定亲的那天。

「卿卿，我喜欢你，我早已拒绝了公主的请求，那天我承诺公主此生无论何时答应她一个要求，但娶她绝不可能。她同意了。我虽愧对她，但我的心不变，你知道吗？」

我眼中带泪，第一次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江清烨，你以为那个墙头很好爬吗？偷偷藏在那里，其实也很冷的。」

他大喜，一把将我抱进怀中，我闭上眼。

其实早在当年，我就喜欢上了他。

就让这一刻停止吧，让我不去想那些过去和以后，让我沉溺在梦寐已久的怀抱中，哪怕就只有一刻。

10

江燕行刑这天，我一大早就穿戴好出门，江清烨陪我坐在马车上，没想到我第一次见自己的夫君，竟然是在囚车上。

他头发凌乱，坐在囚车里过市，身上都是百姓扔的烂菜叶。就那么木然坐在马车中，隔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百姓对将军府也诸多微辞，大多数人都不肯信将军府的清白，我坐在马车中静静听着，骂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人提起那曾经一条条保家卫国的人命。

这些骂声在看到监斩台前一身朝服的婆母时消失了。

江燕看到了母亲，终于回过神来，大哭着不停挣扎想往婆母脚下扑，奈何过不去。

婆母站在监斩台上，面对百姓，终于张开口：

「我江氏一门百年清誉，族中子弟尽皆战死沙场，江氏保家卫国，无怨。」

一言出，四野静之。

有人低头暗暗抹泪，有人口中呢喃过往功勋。

「然，家门不幸，出此恶徒，是老身管教不严之过。」

「我自知今日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事实，唯有亲自手刃孽畜，给埋骨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说罢，她不顾还在哭喊的江燕，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就地滚落。

人群一声惊呼，婆母举着大刀轻轻放在一旁。然后，她扑过去，一头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娘。」我惊呼一声，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抱住她。

那一下撞击很重，额头上的血洞不断往外冒，她看到我露出一抹笑容。

「我没有教好儿子，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死后，你当用家财担负起之前阵亡将士的抚恤。至于我，你随便找处地方葬了便是。」

「你和清烨的事，皇上都答应我了。以后再没有将军府，你们，该去走你们的路了。」

她在我怀中安然闭眼，我哭得撕心裂肺，不知何时，刑台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逐渐哭声渐起，天空中丝雨飘落。

我知道，那是在送往生的英灵。

婆母之死令皇上大为震动，追封为一品夫人，亲自选择了一处坟茔。

江清烨上交了兵权，皇上收回了将军府的兵权和过往荣华，也收回了江清烨永不入仕的旨意。将牌位们都移到国寺，专门开辟大殿，受香火供奉，据说每日上香之人络绎不绝。

将军府没了，皇上直接下旨还我自由，江清烨被提拔为吏部侍郎。

待到处理完所有的事，已经半个月后。

我提着包袱走出将军府，抬头看着将军府牌匾轰然落地，转身，前方是青衫磊落的江清烨。

我知道，我该开始属于我们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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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8: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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