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弟阿荠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捡了个小乞丐,把他养得骄矜贵气。
但我不知道,这个弟弟有两幅面孔。
在我面前是个乖巧的弟弟,背后却是个小狼崽子。
而且他不想当我的弟弟,只想当我的夫君。
1
我送走三师姐时,阿荠正在院外跪着。
三师姐同我挑了挑眼,临走还不忘多感叹这么一句,「你这养弟,啧……」
又叫我想起她刚刚替我扎针闲聊时说的话,问我:「你到底对你那养弟什么想法,白白养了这么多年,是当童养婿养着了?」
我笑一声,没答。
回了院子,他还不动,只在听着声响后仰头看来。
阿荠这几年长得越发好了,哪还有当初捡回来瘦弱单薄的模样,如今抿着唇抬着眼再如何委屈的神情,也能看出几分骄矜贵气。
我没搭理,提步路过他身侧,被他轻轻扯住裙摆,接着便是低低的一声,「阿姐……」
等了一会儿,后头果真跟着一句,「我错了。」
到底是亲手养大的人,跪了个把时辰也差不多了。
我拂落他的手,跨过门槛时才停住脚步,「进来。」
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声。
榻上摆着药酒,是我早早备着的。
还没等拔了塞子给上药,略带凉意的躯体从背后附上来,他垂着脑袋往我脖颈贴,说话间的温热呼吸吹得我发了麻。
「阿姐,你别生我气。」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算账,才转了脸就被他盯住不放,凑上来又亲又咬,含糊不清里都是低哑的,「阿姐……好想你。」
得了,药酒也用不上了。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他反倒比谁都委屈,敛着眉抿着唇又凶又狠,好似是我惹了他不开心。
小狼崽子。
我张口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可见的牙印。
这下他更凶了。
我早知阿荠有两副面孔,床上和床下各一幅。
床下乖巧听话,床上只应不听。
难为我对他心软纵容,到这时还勉强提起劲儿替他上药酒。
膝盖上只是小伤,腰背上大片的淤青才是重点。
「你如今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懒散趴着的人一下紧张起来,正要翻身起来,被我一把按住,只能别扭地拧着头,声音愈低,「知道,是我办砸了差事,本不该让他们逃了的。」
一分的气听了都要变成十分。
柳家这回的货物要过水,漕帮那边早打了招呼,偏偏遇上没有眼力见的水匪。阿荠不是头一回亲自押货,偏偏每回碰上事都是不要命的解决法,货是安全无虞了,人落得一身青紫。
气归气,厉声训斥不是我的作风,我披上外衫下地,掀起内室的纱帘。
「回去养着吧,伤没好就别来我这了,看着烦。」
不用看我都能猜到他的神情脸色,扮可怜他向来得心应手,可我不看,他装得再可怜也没有用。
早就该给他个教训,既然劝诫听不进去,就让他受几次冷落。
也好让他知道,货丢了没事,人伤了才叫我动气。
阿荠不知道他名字的由来,也没问过。
将他捡回来那年我才十二岁,柳家正处于鼎盛时期。
父亲掌家,在柳家的钱庄生意上又添了米粮,一下子握住了江南这一片的经济命脉。
我的日子随心又顺意,只管顾好自己。
捡回阿荠实属巧合,那么长一条街,每条小巷里或多或少有点事情,临安城里也不缺流浪儿,偏偏他满身伤痕摔在我脚边。
捡还是不捡?
若他不揪住我裙角,我大概率是不会把人带回家的,顶多护他一时,送去医堂了事。
可人伤得半死不活,扯着我那一块衣裙不放,我只能顺手把人捡了回来。
一身伤彻底养好花了三个月。
丫鬟把人重新带回我跟前时,我还没有认出来这便是那个小流浪儿。
模样太好。
可也太会拿着模样当筏子撒娇。
开始时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怕我赶他走,后来就喜欢捏我袖角,再后来俨然成了我甩不掉的小尾巴。
偏偏不能发狠,一张口他就红着眼眶往地上跪,别的也不求,只说不要赶他走。
府上丫鬟开始时总叫他小乞丐,我听着不舒服,问过名字,说是没有。
阿荠是我给的名字。
他不知道由来。
其实也好笑,只是捡到他的那一天,和丫鬟们去踏青,她们剪了一篓子荠菜。
挺好的,野蛮生长的荠菜,正如肆意长大的阿荠。
2
云巧支了窗,好叫我懒倚在榻上看窗外雨幕。
夏初江南多雨,落在苍翠间,洗净尘埃。
若不是正好开窗赏雨,我还看不见撑着竹伞在树下的人。
我收回视线,随口问道:「他这几日都来?」
云巧也跟着探了一眼窗外,「日日都来呢,阿荠少爷不让跟小姐说,只往那一站,能站半天。」
我再看去,就对上清润的眼,隔着雨雾显出几分朦胧缥缈。
他好似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倒还记得我说不想见他的话。
我一瞬心软,又想起他满背的伤,新旧都有。
这般不听话总要长个记性,这回好歹只是留了外伤,万一下一回把命留住了呢。
那可真枉了我捡他这一场。
我暗自发狠说要硬气,也没熬住多久,才用了晚膳,就有人跑来传话,说阿荠起了烧,谁劝都不给看,只要我过去。
这还能怎么办?
谁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呢。
从我院子去到他的院子也不过多走两步,常跟着的两个小厮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了我就像见了救星一般。
忙不得地喊,「家主来了,家主来了。」
我叫住其他人,兀自进了房间。
人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灯也不让点,只有窗纸透出的冷光,照出一片孤寂。
走近了才听到他一声声呢喃,嘴上叫的全是「阿姐」。
烧得不轻。
上一回他烧得这么厉害,还是来柳家的第一个年头,没得重视,数九寒天里挨了冻,烧得糊涂。
我不过去瞧了一眼就让黏上了,得握着手守着,不然就满口胡话,不停挣扎。
我可从来没照顾过旁人,也没人需要我亲自去照顾,这是头一回。
所以我挨不过半夜就睡过去了,再睁眼我躺在床上,病人靠在床沿上,手倒是没松。
我当时想的什么呢?
这小孩挺黏人的。
不过粘着粘着就甩不掉了,被他一句句阿姐骗了去,挂在了心上。
我伸手去摸他额头,摸了一手滚烫,正要去叫人请大夫,又被缠上,只能靠喊把人叫进来吩咐。
烧得迷糊的人眼睛都睁不太开,偏偏找了只手就往上凑,睡的凌乱的脑袋顶在我手心,一个转身人就贴上了我的腿。
若是他手臂不箍着我的腰,我可就轻松太多了。
我安抚半天,才叫人放松睡去,可惜动不了,一动就要醒。
大夫来得快,避也没处避,只能别别扭扭地把了脉,再下去开方子。
要我再守一夜是不可能的,把人叫醒灌了药,我索性在这边将就躺下了。
后半夜醒了一回,探了温度知道他烧退了,我便又安心睡了。
毕竟年轻,底子好,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番折腾,再睁眼,窗纸都遮不住刺亮的阳光。
抬眼就对上晶亮的眼眸,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他倒是聪明,还知道顺着我哄。
「阿姐,伤好了。」
我横他一眼,空了一只手去扯他脸皮,「再有下回,以后我亲自押货,你就在家里等。」
「没有了。」他顺着我的手贴上来,「阿姐信我。」
阿荠不会骗我,这点我知道。
他说不会,那就真不会了。
这事儿就算翻了篇。
3
柳家一年祭两次祖,夏祭是一次,冬祭一次。
自父亲剃度念佛,我掌管柳家以来,这祭祖一事全权由我操办。
柳家祖上发迹,却也是好几代前就分了家,只我这一脉是正儿八经的嫡传,所以纵然女子身份接管主家,旁人也是没地儿说的。
柳家没有穷酸亲戚,那些个叔叔伯伯多少都干着会挣钱的营生,只不过人啊,总是不好满足。
纵使吃着山珍也要看着别人碗里海味。
夏祭说是祭祖,其实也不过早起领着一大家子人去上香跪拜,要命的还是中午那一餐。
若能安安生生吃个饭也算好的了,偏偏总有那不讨喜地起来找话说,说得也不是什么中听的。
挑头的是二伯家的长子,我第四个堂兄。
「意娘如今都二十有二了,怎么还不打算成家,柳家这么大的生意,总该有个男人帮着管管,省得你费心劳力。」
一桌子菜都堵不住这张嘴,闲得发慌了还想管到我的婚事上。
我搁下筷子,接过丫鬟的帕子压了压嘴角,根本不想搭理,「食不言。诸位叔伯兄长请便。」
我惯知道他们眼热主家生意捏在我手中,也瞧不上我一个女子成了柳家掌家人,但我竟不知放任不多管的这几年让他们对我生出了轻便之心,也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意娘啊,本来你的事情二伯不好多管,但你爹不懂事,丢下偌大家族进了佛门。我们知道你肩上担子重,这些生意事本不该是你的责任,唉……可你如何也是要成家的啊。」
啧,说得情真意切,还当我如十三岁一般好骗。
我可真忘不掉,母亲灵堂上那一只只活似要吃人的狼。
听闻我父亲心灰意冷皈依佛门后,也不管我母亲三七过没过,打着幌子想拿捏我。
这些年表面相安无事,背地里阴招可不知使了多少回。
今儿个嘴上说得好听是关心我没人体贴,担子重,实际上还不是想让我放了权,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大白日的就做起梦来。
「劳二伯挂心,我自有成算。」
含糊搪塞他们不乐意听,非要掰扯几句,若是只拿我说事便罢了,总有那坏了脑袋的要站出来嚷嚷。
说什么,「意娘你莫不是让那捡回来的小乞丐骗了去,不嫁人倒跟这玩意儿走得近,咱们柳家要招婿也招不上这样的,别坏了柳家体面。」
我本不欲和无关紧要的人计较,可这话难听了。
阿荠与我一同长大,跟在我身边已有十年,比之这些个吸血蚂蟥更像我家人。
我可没忘,那么些年的大风大浪都是他陪我经过的,这些个假心假意的亲戚们使的绊子也是他替我挡的。
「柳家的体面我说得,五叔可说不得。」我起身往外走,想了想还是停步在门边,给留个警告,「五叔自个儿把手里生意弄干净了最好,别惹得还要我费心开堂会。」
柳家生意三不沾,不沾赌,不沾娼,不沾盐铁。
他自以为做的隐秘,我不一窝给他端了,还算是给他留了点亲戚的脸面。
一顿饭吃了个不欢而散,我回院子时阿荠在院门处站着等,旁边跟着的小厮正同他说着什么,见着我他才一改严肃模样,脸上神情都生动了。
挥手将人赶走,他贴过来习惯性想抓我袖角,又想起如今身份不同,抄了我的手纳进手心。
「阿姐不开心了吗?」
不开心倒不至于,又不是头一回了,犯不着为了他们难受。
只是他们那话提醒了我,阿荠再不是九岁十岁了,他如今十九正好,少年意气,拘在我身前其实是我耽误了他。
「阿荠,你想过走吗?」
我只是有感而问,他脸色却一下难看起来,手心收得极紧,「阿姐又要赶我走了吗?」
「没有。」我叹口气,摸了摸他的脸,「阿姐离不得你。」
旁人皆当是他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他。
可如此这般,我想象不到将来。
不敢深想,我主动岔开话题,提起前几日收到的邀请,是相宝阁送来的拍卖会帖子。
「过两日有个拍卖会,你陪我去瞧瞧?」
虽是问他,可阿荠从来没拒绝过我,这回却是为难起来。
「阿姐……我明日要出一趟门,和人约了去宋城看货……」
宋城不近,来往一趟也要三五天。
既如此,我也不好让他失约。
「那你去吧。」
我发誓,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假意大方,可阿荠不觉得,弯了腰把额头贴在我肩头,还演小时候撒娇那一套。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偌大的个子,再撒起娇来也不惹人疼了。
「不去了,我陪阿姐去拍卖会。」
「别啊。君子当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失约。」
他把脑袋挪开,又蹭上我脸颊,「可阿姐生气了……」
我真怕他再粘来蹭去的后头长出尾巴,活像只黏人的小狼崽。
「我没有生气。」
「可往日我离家,你都会让我注意安全……」
我失笑,原来是漏了这处,可叫人委屈上了。
「我的错,给你补上。阿荠出门在外,可得要注意安全。」
「好。」他抬起脸,弯了唇角,笑得很是乖巧,凑上来得寸进尺,「阿姐再疼疼我。」
……
还疼他?
明明疼的是我。
4
相宝阁在古董珠宝生意里能排头名,无他,只是因为有个泼天富贵的老东家。
奇珍异宝这些东西要收集起来,人力物力财力一个少不了,到了相宝阁这儿却是容易,甚至还有余力每年都办上一回盛大的拍卖会。
拍卖会上的东西,饶是见惯了世面的,也要称两句奇。
还好仓家本家不在临安,不然这个临安第一商的位置可轮不到我们柳家坐。
打自进了这门,一路上就没少过寒暄,能出现在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我打招呼的也都是江南这一片的富绅。
直到进了厢房,才算清静下来。
侍女捧了茶点和珍宝册子来,我闲翻了两页,倒真看上一个。
是块蓝色玉髓,成色极好,份量也足,很够雕上一块玉牌。
打定主意,真到了叫价的时候我也没客气,跟着举了牌。
按理说今日珍宝诸多,这么高品质的蓝玉髓虽然难得但也不是什么稀世旷宝,没必要引得众人争抢。
但自我举了牌开始总有人跟,叫价每回都高出一千两,生生把东西抬上了天价。
超了价的东西搬回去,多看一眼都能叫人动气,既然对方想要,那便成全好了。
三锤定音,云巧勾起纱帘替我看买家,好巧不巧,正在对面。
我捧着茶盏抬眼,见飘起的素纱间隐约露出玄色身影,看不真切面貌,身形气质都不眼熟。
但他身旁侍候的,却是熟得不能再熟,可不就是相宝阁的掌柜。
也不需要猜了,除了仓家人哪还有人有这般殊荣。
后半场看个热闹,我正要带人离开,侍女叩门进来,后头跟着的小厮合托着托盘,红布掀开赫然是我瞧上的玉髓。
我只觉好笑,「地方送错了,这宝贝我可没能抢着。」
领头的侍女盈盈一礼,柔声道:「柳家主勿怪,这是我们家主吩咐的,让送给柳家主讨个开心。」
这算哪门子事儿。
好一个行事作风摸不透的仓无映,在自家拍卖会和我打擂台拍下的东西,翻个身又送给我,说要讨我开心。
柳家仓家生意毫不相干,他无缘无故来同我示什么好。
看着就别有用心。
想归想,别人送到跟前的东西,我也不好冷脸拒绝,只当收了个小小人情,让云巧拿银票按拍卖价买了。
没两日阿荠回来了,我想起这回事,还同他说了一番事情经过,最后评价道:「这仓无映真是十足的阴险,同我抬价就为了卖给我一个人情,也难怪他生意做得好,真能豁得出去不要脸。」
阿荠正替我收拾账本册子,闻言一顿,「那阿姐还给他钱做什么,合该让他出出血。」
「天大的人情我哪里受得住,谁知道他下回会不会借这事来麻烦我,无功可不受禄啊。」
做生意的,最怕人情麻烦,今日我白白受了他的惠,明日他来讨这个人情我岂不是要冲在前头。
谁知道这仓家干不干净,我怎敢把柳家押在上头,跟他纠缠不清。
「说来,这仓无映名头这么大,我却没见过,听人说年纪很轻……」
我只是单纯好奇,却惹得身后的人身体僵了僵,一下吃了味儿。
「阿姐别提他,不想听。」
阿荠脑袋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廓,有点痒。
这种没踪影的醋也吃,真是小孩子心性。
我扭头沾了沾他唇角,顺毛哄,「不提了,反正也没有我们阿荠重要。」
被哄开心的人眼睛犹亮,满心满眼的欢欣。
「嗯,没我重要。」
5
五叔找上门时,我正在盘上半年的总账,外头进来传话的说看着来者不善。
我心里有个猜测,大概是他的生意出了事。
果不其然。
人才被带进正厅,就气冲冲地兴师问罪,「柳寻意,你几个意思?」
这段时间我忙着盘账,可半点没想起他。
我撂下茶盏,抬眼看他,「五叔,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
「你敢说不是你带人把我的赌坊给端了!?」
赌坊被端?
我压了压唇角,没真在他面前笑出来。
也不知道哪路的侠义之士,替我管了这桩乌糟事儿。
「五叔想多了,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虽然我是打算管,但也得在劝无可劝之后再找机会管。
如此干脆的一锅端,不是我的作风。
我自认清白,可对方不信啊,怒红着眼放狠话让我等着。
这也不是第一回撕破脸皮,我又不是十三四无知少女,还能被他吓着不成。
等人走了,阿荠才从屏风后头出来,满眼担忧,「阿姐,你别怕。」
他是担心成习惯了,总以为我还是当年模样。
刚接管柳家之时,我才是真害怕。
偌大的家族,复杂的生意,内有吃人的虎豹,外有算计的豺狼。
我成宿成宿睡不着,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当不好这个掌家,怕毁了一大家子人。
白天在堂会上能挺直腰板和人吵架,晚上却躲在被窝里哭个没完。
我不好受,阿荠也跟着熬。
我哭他就在一旁给我递手帕,抱着我无声地安慰,早上还要替我敷眼,生怕红肿着眼出去惹人看不起。
还好后来慢慢好转,我挑起了这个重担,没真叫人吓住。
「我不怕。只是如今他生意被毁,心里怨气不小,我还要留心防着这样的人,有些烦。」
听说这赌坊五叔可是下了血本的,一个子儿没挣着不说,连本都没了,能不急了咬人。
也不知道阿荠哪里学来的哄人方法,弯腰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道:「阿姐别挂心,那边我盯着。」
好在还有阿荠体贴我。
后两日看账本时我突然又想起一回这事,发现自己只顾着幸灾乐祸,都忘了查一查谁是那拔刀相助的侠士。
既然起了兴趣,不查个清楚心里记挂,我这才动笔写了封信出去。
信是送到大师兄那儿的。
我们这些师兄妹里,独他混了个最厉害,凭借自己独身闯荡,能在偌大江湖里织成个情报网,眼线散落各处。
试问天下谁人不知一问阁?只要酬金给到,什么消息都能送到你手。
不过是我要消息,他决计不会收我酬金的。
消息不过才送出去,我那大师兄办事效率极高,也不枉他错综复杂的情报网,没两天就传了回信,一贯的言简意赅。
仓家。
?
侠士是仓家?
怎么又牵扯上了仓家。
我只觉得头有点疼。
这仓家是怕我人情太好还了吗?上赶着给我又添上一笔人情债。
他家大业大,总要跟我们家搅和在一起做什么。
我是真想不明白。
看来得想办法探探仓家的意思,不然我真怕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下了套。
6
我幼时体弱,曾生过一场大病,被路过的游方术士救治,后他说有缘便拜了师。
说起我这个师父,打哪儿来哪儿去都不知,是修道者抑或赤脚医仙也不知,在柳家住了三年,最后留下封信挥挥衣袖就走了。
七岁到现在,再没有见过。
倒是我上头多了五个师兄师姐,后来也一直有联系。
五师兄名唤白逐,是个江湖野画师,擅画人像,却也最不着调。
我才收到大师兄的传信,没两天这人就背着行李来了。
来了也好,上半年的账盘完了我可有一段清闲日子能陪他游玩。
他在亭子里作画,我就在边上喝喝茶与他闲聊。
「你今年怎么想着来我这小住?也不提前找人递个信来。」
才提了一句,他脸色就难看起来,画也不作了,往我对面一坐就诉起苦来,「小六你给我评评理,这回可真是穆云松的错!你也知道,我掏心掏肺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了这么多年,他对我爱搭不理也就算了,那山月楼的楼主不过传了个信,就能让他巴巴跑过去陪上半个月。拿我当笑话呢!」
穆云松是我大师兄,一个板正严肃到极点的人。
要不是他跟五师兄这事儿,我都不觉得他能懂什么叫风月。
他俩的事也有意思,你追我赶的戏码我们这几个做师兄弟姐妹的都看在眼里,无非就是我这五师兄惦记人家,据说当年他本不愿意拜师的,谁曾想一见云松误终身。
这回误会闹大了,看来是给他气得不轻,都闹离家出走这一出了。
我只能好声劝劝,「大师兄不是那种人,你没问过他原因?」
「他再怎么解释,不还是在人那住了半个月。」
我给他倒了杯茶降火气,被他这泼天醋意弄得哭笑不得,「可那山月楼楼主不是男子吗?」
不说还好,一说他眼神更加幽怨,「气的就是男的。我今天才发现穆云松是个瞎子,老子跟他身前晃了这么多年都看不见我的美貌,那山月楼的能跟我比?」
这……
论貌美,那真鲜有能比得上我这个五师兄的,反正我当年是被他雌雄难辨的脸给整迷惑过。
气头上的人不好劝,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只能想法子分散他的注意力,带他在临安城里多吃吃玩玩。
毕竟我是当师妹的,更何况还有前头大师兄传来的委托信,不得把人给他照顾妥帖了。
这头是照顾好了,阿荠那头就给疏忽了。
他也不是个会吵闹的,明面上丁点儿都没表现出来,憋着委屈能难受死自个儿。
要不是有一回出门我折身回来取东西,都不知道他天天都坐在我房门口等我回来。
像受了冷落的小狗似的,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孤零零地坐着发呆。
看见我眼睛一亮,又低落下去,问我:「阿姐落了什么吗?我给你拿。」
说着就慢吞吞起身要进屋里,还好我动作快,把人给抱住了。
灵机一动,我笑着哄道:「忘记给阿荠一个安慰的抱抱了。」
他微微泄了力,长手长脚半压在我肩上,脑袋蹭蹭,声色发闷,「阿姐也看看我。」
要不是阿荠跟我这五师兄不太对付,我也不会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说起这事也怪,明明五师兄是最看脸的一个人,偏偏就跟阿荠合不来,他曾偷偷同我说过,觉得阿荠不是个好相处的,看人总是冷漠阴狠,被他一盯就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我从没感受过,我们阿荠明明这么乖巧听话,一丝坏脾气都没有的好嘛。
「阿姐的错。五师兄是客,我们总要照顾周全的。等他走了,我天天陪你好不好。」
许诺的话也说了,阿荠体贴懂事,「嗯」一声应下来,好一会儿才松开站直。
我要是知道他这时心里算计着把人早点赶走的话,也不会愧疚极深。
可惜我不知道,所以只能带着满腔歉意出了门。
7
临安城外有座红山,得名于满山的红枫。
本来这一趟是陪五师兄去赏枫画景的,临到马车出了城门他却道不想去了。
说嫌山太高,不想爬。
他不去我正乐个轻松,说带他去山溟雅苑吃酒,让他好生尝尝江南风味。
山溟雅苑是文人墨客的常去处,有些才子佳人喝了酒起了兴还会即兴写诗作画,有名的会被留下装裱起来。
我不贪这风花雪月的雅事,贪他家的清酒。
五师兄最爱热闹,不坐雅间,要坐临窗的榻上桌,这儿能看着临安城最热闹的街,来往形形色色的人。
在观察人方面,我这五师兄是有些特殊能力的。
要不是他性子太散漫不经,凭这一身辨人的本领,去官府缉拿处谋个差事都成。
这边他正说着街边的卖花姑娘。
「那姑娘前段时日卖的还是珠串首饰,扮得明艳非凡,今儿个摇身一变成了卖花女,就穿上了素布衣裳。」
这可是临安城最熙攘的一条街,走卒小贩数不胜数,卖珠串的卖花的走两步就有一个,谁还能记得哪个姑娘昨儿个卖珠串今儿个卖鲜花。
也就五师兄不一般,看人的路数也不一般。
「你别说,今日这街上的我都有印象。瞧那个进了相宝阁的,前两日咱们在街上也碰见过,那会儿他从东风楼出来,打过一个照面。」
我呷了一口酒,也跟着看了一眼。
完全没印象。
他兴致上来了,跟着就说个没完,卖货郎到富商,何时何地见过的都能说个明白。
说得正兴起,一下顿住,跟着就皱了眉。
这能不让人好奇?
我探眼看窗外哪里出了奇事儿,没看出不同之处,只那相宝阁前停了辆马车,掌柜的陪在门边,对着一玄衣男子点头哈腰。
玄衣?
仓无映?
这下我也精神了,跟着多看了两眼,还同五师兄打谑了两句。
「怎么了?难不成看见了什么美男子,让五师兄都看直了眼?」
五师兄轻咳两声,回过神喝了口酒,摇头道没有。
只是他向来随意惯了,也不怎么会藏事儿,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再看两眼那处没了人,便也没放心上。
再两日,府前停了辆马车,是我那大师兄来接人了。
五师兄还不乐意,闹别扭不肯走,也不知两人关在房里说了什么,人就改了主意,来同我道别。
一路送到门口,这边大师兄才面无表情说完「叨扰六师妹」的话,那边五师兄神秘兮兮把我拉去一旁,说有话要单独同我讲。
避到了远处,他又开始犹豫,「小六啊,这事儿师兄想了好几天,憋得难受,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有他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我笑了笑,「师兄有话直说就是,憋着做什么,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这才斟酌着开了口,「那日我们在山溟雅苑喝酒,正巧看见那相宝阁门口的玄衣男子,你同我说那是仓家家主……可你不觉得……他与你那养弟很是神似吗?」
阿荠?
我完完全全呆滞住了,没有想到他要说说不出口的是这事。
仓家家主和阿荠神似?
阿荠跟我十年,我们彼此相知相熟,他怎么可能会有别的身份。
可……五师兄也不会空口白说,既然他说出了口,那必然是有根据的。
后来他说的什么兴许是他看错了的安慰话我也没听进去,恍惚着把人送走,我坐在厅里发愣。
两个身影在我脑中不停掠过,一会儿是阿荠,一会儿又是看不真切的仓无映。
阿荠是我捡回来的流浪儿,无依无靠喜欢黏着我,仓无映是仓家家主,传言手段狠绝,冷漠无情。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怎么会牵扯到一起。
可我心里又不自主起了疑。
阿荠这几年帮着押货,隔三差五还会出去一段日子说去看货,其实他不是日日都在我跟前。
还有仓家,给我送玉髓,又端了五叔的赌坊,我原先想不明白,若是阿荠和仓家有关系,那一切都能说得通。
可阿荠,真的会是仓无映吗?
我枯坐许久,脑子里一团乱麻,手脚冰凉僵硬,好半天站不起来。
阿荠出来寻我,被我吓住,赶紧过来扶我。
「阿姐怎么了?」
我抓紧他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质问,又觉得如果是我错想,会伤了他的心。
只我实在撑不出笑脸,脸色怕是很难看。
「没事。」
阿荠垂眼看我许久,捧着我的手捂热,这才弯腰将我抱起,「我送阿姐回去。」
我没拒绝,揽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放空思绪。
长长的廊桥,捡他回来头两年还是我牵着他走,后来就变成了他背我。
这偌大柳府,每一处地方,我都能想起旧时的残影。
笑的,哭的,生气的,委屈的,激动的,羞涩的。
直到阿荠语气低沉,问我,「阿姐是舍不得师兄走吗?那我去把他叫回来。」
我转了头贴在他心口,感受到真实的跳动才觉得心里安定一些。
「没有。」想了想,又找了个借口,「大概这几日累了。」
可我知道,这事儿是块石头,沉沉压在心里,不得解脱。
这一夜,我是难得主动,缠着阿荠。
阿荠起先还红着脸为难,说不想让我再累着,后头被我激得眼底都发了红。
只是因着胸口郁气,我胡乱咬了他好几口,最深的一处在锁骨,都渗出了血丝。
不过好歹这一夜,我是睡着了的。
8
我不喜欢憋事儿,总觉得是委屈了自己。
忍久了我总怕让阿荠看出什么来,他向来心思敏感。
可这件事从他这不好得到答案,我只能想办法从另一头入手。
我要见见这个仓无映。
只有见了他,是或不是才说得清。
可仓家家主并不是我说见就能见的,为着这事,我着实头疼了几天。
机会出现在我二师姐身上。
她是镖局的总镖头,年初走镖去西南,入了秋才回来。
这趟回来,她看着高兴非常,拉着我兴冲冲就钻进了房间,神秘兮兮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我手上一塞。
是串浅绿色手串儿,颜色干净透亮,我这种对玉石不甚了解的人也能看出这珠串的品质堪为上等。
二师姐直性子,笑得潇洒随意,大大咧咧往我手上一套,道:「这是西南部族的宝贝,我这趟救了几个人,他们送给我的。听说女子久戴可以调理身体,滋补神气,你多戴戴。」
我摸了摸圆润的珠子,心里很是触动。
这几个师兄师姐,到哪儿都念着我,也就我幼时身体不好,总得他们关照。
「二师姐这回走镖可还轻松?没碰着什么危险吧?」
她在榻上躺下,斜翘着腿,还拍拍身侧让我坐下。
「你二师姐的功夫你还信不过,碰上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只是这回耽搁了几个月,被那部族留下来多喝了几杯酒。」
她常年走南闯北,见识极广,我乐意听她讲沿途经历,有趣非常。
「那西南部族竟如此好客?能将你留上这么久!」
这话一出,她眯着眼咂了咂嘴,嘿嘿笑道:「那倒不是。西南的妹妹们太漂亮了,我留下来多看了几眼。」
「……」那何止是几眼。
「说起来,他们那部族公主真是美的不一般,穿着露腰纱裙坠着铃铛跳舞,像蝴蝶儿似的。」
公主?
我垂眼看手腕珠串,不敢相信道:「难不成这是西南皇室的宝物?」
二师姐也跟着瞟了一眼我的手腕,很是随意,「是啊。我顺手把他们公主救了,人非要送给我的。挺好看,你肯定喜欢,晚上还会发光呢。」
不愧是我二师姐,这样的无价之宝说给我就给我。
我更感动了。
感动着,我突然就有了个念头。
这种宝物,若是送到相宝阁,怎么也够要求仓家家主亲自来交易了吧。
想到这,我同二师姐通了个气,「二师姐,这宝贝我能不能用来当回诱饵?」
她爱看热闹,一下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往我这边凑,还压低嗓音问我,「要搞谁?用不用我帮你?」
我没真把怀疑告诉她,只说是想钓一钓那仓家家主,听说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钓!」她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遮遮掩掩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咱去把他的遮羞布给掀了。」
二师姐是个行动派,说干她就真干。
没两天她就找人传话过来,说谈妥了,约在相宝阁楼上雅间,两日后当面交易。
定下了事儿,我才稍微放松一些,这才发现这两日都没有见过阿荠。
小厮说阿荠少爷三日前就出门谈生意了,说是跟我说过的。
说过吗?
好像提过一句,只不过那会儿我累得昏昏沉沉,大概没往脑子里去。
相宝阁会面的前一晚,阿荠回来了。
半夜回的,带了一身凉意。
我起来叫丫鬟热了羊肉汤,加了姜,给他灌下去好大一碗驱寒。
他不喜欢姜味儿,捏着鼻子皱着眉喝完的。
羊肉性热,他喝之前我还没想到这一出,凌晨时分被他裹在怀里都给我闷出了汗,我才轻轻推开他转了个身,他就从身后贴上来,在我肩窝处蹭了又蹭,印出一串湿热痕迹。
我还没完全清醒,摸了摸他额头,不烫手,只摸到了一手汗。
他压过来,嗓音低哑沉闷,「阿姐,难受。」
也没给说话和挣扎的机会。
我只能又给他一口。
气他不知轻重。
9
第二日,我全然是撑着口气起的床。
待我收拾妥当时,阿荠还赖在床上,眼巴巴看着我。
「米铺那边的账目出了点问题,我去铺子看看,你这几日奔波,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米铺账目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什么大事,可阿荠不管账目之事,糊弄他绰绰有余。
出门登车,坐马车一路到了米铺,后门处二师姐早在车里等着,还给我备了帷帽。
两厢一转,才停在了相宝阁门口。
「去吧,我那日就戴着帷帽进去的,那掌柜的一见就能知道。」
我回身看她,讶异道:「二师姐不一同进去吗?」
她靠在厢板上,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去。」
她只是想凑热闹,看不感兴趣,听我讲有兴趣。
我戴上帷帽,拿着盒子下了车。
掌柜果然一眼认出,恭恭敬敬给我请到了雅间,上了茶后还体贴地关上了门,说让我稍等,家主马上就到。
人来之前,那盏茶我没碰。
等玄衣一角出现在房门口,我才放下盒子,摘了帷帽。
仓无映身形在房门口定了一瞬,这才稳当地进了门,挑了远处的椅子坐下。
他戴着铁质面具,整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两只幽深的眼瞳,搞得很是神秘。
「柳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声色沉沉,听不出什么。
我起了茶盏抿口茶,又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才应道:「想同仓家主做生意啊……怎么,仓家主不愿同我柳家牵扯上?」
是他仓家起的头,三番两次来向我示好,我真找上了门,他却摆出了翻脸不认人的架势。
「柳家主说笑。」
他起先将手搭在桌上,见我盯着看,又慢慢收回去了,起身道:「看来柳家主今日这趟并不是真心来谈生意的,既然如此,仓某便不奉陪了。」
他急了。
我随着起身,在他转身要走时突然开口叫道:「阿荠。」
仓无映顿了顿,没回头。
我快步过去,在他前头按住了房门。
他伸手来开门,手已经落在了把手上,动作有些大,露出劲瘦的半截小臂,青紫的脉络在润白的皮肤下,衬得一圈红肿牙印突兀非常。
是昨晚我咬的。
我又叫了一声,「阿荠。」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不是。」
也不知怎的,到了这种时候,我反而冷静异常,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抬到眼下。
「你臂上这牙印,看着同我的牙还挺合的。」
他不再说话了。
我盯了半天,也觉得很无趣,要开门出去。
这回按门板的换成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错了…我错了。」
他每回及时认错我都会心软,再大的气没几天也能全消掉。
可这回不一样。
这是十年的一个谎啊,我在身边养了只真狼,摸不出心思的那种。
若不是五师兄开了口我起了疑,还不知道会被瞒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被骗一辈子吗?
「你……」张了口我才知道自己哑了声,混着浓重的鼻音,压得嗓子都颤了,「你到底图柳家什么?」
他紧紧抱住我,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在害怕。
「没有!我不要柳家,只要阿姐!」
怀抱又收紧了一分,硌得我哪里都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让我回家。」
他最后也没留住我,松开了手。
我慢慢走下楼,碰到了掌柜,他说了什么我没记住,只一股脑出了门上了马车。
二师姐正盘着腿嗑瓜子,见了我赶紧坐正身体,兴致冲冲想说什么,却被我的表情吓住,搂着我轻声问道:「怎么了?被那仓无映丑着了?」
我勉强弯了弯唇角,摇摇头。
「师姐,我想回家。」
她呆呆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掀了帘子把车夫赶下去,拉住缰绳回头道:「好,师姐马上送你回去。」
后来再想起这一趟颠簸飞奔之旅,只记得好像挺疼的。
身心都疼。
10
临安的冬季是不下雪的,可江南多雨,冬雨能下半个月。
冬天的雨没那么讲究,文人墨客也夸不出什么好话,甚至直率的人能指着老天骂两句。
下下下,要冻死谁才作数。
三师姐掀了帘子进来时,二师姐正蹲在凳子上说要作法聚财气。
云巧坐她左手边,是对家,也跟着扑棱两下胳膊,说要沾沾光。
三师姐把碗往我跟前一放,挡住了牌桌不让我躲,强硬道:「喝汤!」
药材的苦味,是加在鸡汤里都盖不住的,隔了大老远就能让我嘴里发苦,我软声求道:「师姐,我都好全了,汤就不喝了吧。」
这下二师姐都不应了,跟着帮腔,「好全个屁,病那么一场,不养好了这个冬天难受死你。」
没办法,我只能捏着鼻子灌下去,苦的我嗓子眼都麻了。
三师姐撤了碗,坐回牌桌前,边摸着牌随口道:「你门口的小厮来传话了,说人还在那站着呢。真不管了?」
我还没开口,二师姐憋不住嚷道:「管他做什么!养不熟的狼崽子,我们小六巴心巴肺对他好,养了十年,结果给他骗了十年,搁谁谁不气。还管他,没揍他一顿不错了。」
「好了,二师姐你也别急脾气炸呼,小六我们都心疼。可大师兄来的信也说了,仓家当年确实出过事,他跟了小六十年,要图别的早图到了。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可这场面,还不是小六自己心里最难受。」停了一瞬,又道:「等会儿又难受出病来。」
我秋末生的那场病是让她们吓得不轻。
二师姐瞅我神色还算好,也不忌着开口问了,「小六你之后有什么安排?既然不想搭理他了,就考虑考虑自个儿吧。不然让大师兄给你找个婿,他那儿男人多。」
说着自己又给否决了,「还是别了,他那儿的男人说不定不喜欢女人。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个镖局兄弟,身强力壮体力好,能抗能打皮还厚。」
她是当玩笑说的,我丢了牌出去,笑着点头,「好啊。」
把她弄傻了眼,牌都忘记了摸。
「你……你来真的啊?」
我继续点头,「是啊,我要招个上门婿。吃我的喝我的听我的还不会骗我的那种。」
三个人都愣住了,交换完眼神,二师姐一拍桌子跳下板凳。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领人,你先挑一批。」
她激动着冲出去了。
牌桌散了,云巧说去后厨端些茶点过来,剩了一个三师姐,还没回神。
好半天她才叹了口气,道:「要不你最后见人一面,把他心思断了?你生病那段时间,他成批药材补品往我那儿送,不要他帮忙煎药他就盯炉子,把我那俩药童的活全抢了。毕竟十年,你要是不说明白,师姐怕你后半生都不得安心开怀。」
我盯着窗外发呆,胡乱应了一句,「再说吧。」
不是不能原谅,是找不到理由和借口原谅。
这天我府上热闹非凡,男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师姐打头,像个牵线的媒婆,介绍这个又介绍那个,非要我连脾气秉性都了解透彻。
十二月的雨天,愣是被来往不绝的男人弄得热火朝天。
把最后一批送走,她坐下灌水,我坐下歇气。
喘了口气,她才道:「没看上眼不要紧,明天我去别的镖局再给你看看。再不行你喜不喜欢书生那款,我去书院门口给你绑个好看的回来。」
给我搞得哭笑不得。
「师姐别挂心了,我缘分没到不强求。」
好说歹说把人送到门口,她挥挥手让我进去。
我眼角掠过柱旁的人,转身进了门。
大概是白日见的人太多,后半夜碎梦连连,怎么也睡不安生。
我起身喝茶,突然想起三师姐的话。
做个了断吧,别拖着了。
披上披风,我提着灯走过回廊。
路过祠堂,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年我夜夜在这里抱着她的牌位,阿荠沉默地陪着,小小的身体挡着门缝,说他永远在我身边,不会离开。
正厅里,我和叔伯吵了架,送走人后气得大哭,阿荠抱着我的脖子,说阿姐别害怕,他会挡住我身前。
小园里,五月春光大好,我闭着眼晒太阳,阿荠偷偷亲了我一口。
还有正门处,归家的阿荠飞奔而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好想你啊,阿姐。
我抹去眼角的泪,开了府门。
夜间雨停了,寒风叫嚣,檐下的灯笼晃荡,朦胧的红光。
瘦削单薄的身影缩在红柱后,脑袋搭在臂弯里。
没人要的小狼崽。
开门的响动太大,他迷迷糊糊睁了眼,抬起头看来,声不成调,嘶哑微弱,「阿姐在梦里才肯见我。」
直到一道寒风过来,将他吹出两分清醒。
我走过去,没说话。
被他揪住了裙角,攥得极紧,连骨节也凸起。
「阿姐……」
我蹲下身,轻声回他,「我是阿荠的阿姐,你不是阿荠。」
他眼眶霎时红了,混着眼眸里的血丝,显得苍白病弱,「我是,我是阿荠!我不当仓无映,我要当阿荠,只要你,别的都不要……」
「可阿荠,从来不骗我的。」
一句话让他彻底白了脸,这下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口欲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本账册,往我手上塞。
「阿姐要招婿,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仓家的总账,厚厚一本。
若不是赘婿不是个职位,我还以为他在拿身家贿赂我。
一口气叹下,我把账册塞回去,「这些东西我不要。」
他眼里起了光亮,问我,「阿姐要什么?」
我不知道。
其实阿荠没有对不起我,留在我身边的这十年,他给够了我一切,所有信赖与包容以及无条件地支持和拥护,他做到了每一个承诺,陪着我,立在我身前。
是我太依赖他,所以才会觉得高墙坍塌。
「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
他伤养好后,我不止一次要把他赶走,去铺子上谋个差事也好,可每回都让他赖住。
我总以为是他不想吃苦,觉得留在我身边就能过好日子,可如今怎么看也不对。
他若吃不了苦,不会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护着我,对每一个散发恶意的人凶狠,也不会每一趟出门都伤痕累累回来。
仓家家主如何都能过好日子的。
阿荠定定看来,「如果阿姐不再信我别的话,只需信一句就好。我对柳家没有图谋,能留在你身边是我全部所求。」
我知道我有些刻薄,他这句话我其实是信的,但我依然挑了刺,「那你还回去做什么?只当阿荠不好吗?」
「我不想要仓家……可没有仓家,我无法保护你。」
也难怪在母亲刚去世头两年时,柳家明明举步维艰处处碰壁,后来却慢慢好转,我一直以为是时来运转,结果是他在后面推波助澜。
「谁需要保护啊,你是在看不起我吗?」我矫情得不行,忍了又忍,泪珠子还是一起落下来。
「是我的错,我见不得阿姐委屈。那些让阿姐哭的人,我都不想放过。」他才说完,我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阿荠拿袖子给我擦,又补上一句,「我也是……所以阿姐别放过我。」
我们合该抵死纠缠。
我扯下他的手,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尾,起身退后两步。
「我明天还要招婿。」转身后又留下一句,「灯你拿走。」
11
公告是早上贴的,男人们是中午来的。
云巧跑过来,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男人。
「我也没见过……」三道目光打过去,二师姐从容改口,「这么多想吃软饭的男人。」
又兴奋道:「叫几个进来,看看是什么货色。」
管家去门口领人了。
领进来一个搓着手谄笑的二流子,目光才在厅里扫一圈,就被二师姐给踹出去了。
第二个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是实心的笑,三师姐拨了拨茶沫,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他咧着口大白牙,声如洪钟,「种地!」
「只会种地?」
涉及到了专业领域,男人开始滔滔不绝普及农作物种植知识,总结下来就是种好地学问之大。
后头被三师姐一句「没有共同话题。」给一票否决。
第三位看着是个斯文瘦弱的读书人,穿着学士长衫彬彬有礼。
二师姐心直口快,问他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想努力了要来吃软饭?
给脸皮薄的书生一下激红了脸,嗫嚅了半天,最后愤愤一句,「读书人的吃软饭怎么能叫吃软饭呢!」
到底是对待读书人,怕他不禁揍,二师姐掀了掀眼皮,往门口横了一眼,「出门,走好。」
一个时辰迎来送往,上至六十老叟倔强说自己精神头足够,下至十岁稚童看得我胆战心惊在律法线边缘横跳,什么奇葩货色我们都看过了。
看得二师姐精神恍惚,眯眼看着来人慨叹,「这个看着还差……」突然回神,声调拔高,「差他个十万八千里。」
来人是阿荠。
三师姐看我一眼,心底明镜似的,没跟着开口。
她知道,若没我的允许,他不可能被放进来。
可二师姐没那个剔透心思,一拍桌子窜起身,「我刀呢?我刀呢?给我刀拿来!」
三师姐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看她老实坐下,这才悠悠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阿荠直直看着我,答道:「我来应试。」
二师姐轻啧一声,很是不善,「你凭什么?凭你会骗人还是凭你白眼狼。」
「不会。」他还是一眨不眨看着我,因为瘦了许多而愈加深的眼窝,眼瞳干净,「我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听阿姐的,再也不会有欺瞒。」
我避开眼,抚平袖口褶皱,随口道:「仓家呢?不要了?」
「仓家和阿荠都是阿姐的。」
他又摸出了熟悉的蓝色封皮大本,玉石刻制的精致印章,放在一旁案桌上。
二师姐露出一副「这人太会说了,我治不了」的神情,向三师姐投去求助的目光,三师姐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把人领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我们。
沉默对望半晌,我起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账册,土地田产铺子珠宝古董记录得十分详尽。
阿荠伸手按在我的手背,眸光极亮。
我勾了勾玉章纹路,伸指拨开,「这个我不要。」
眼见他瞬间失落,我接着道:「给我刻个新的,能管你的那种。」
阿荠弯唇笑了,手一下收紧又松开,忙不迭点头,又怕点头我没注意,应道:「好!」
情绪起伏太快,他激动难抑,低声乞求,「想亲阿姐……」
我瞪他一眼,「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吧。」阿荠垂眼,抿了抿唇,「那可以抱抱阿姐吗?」
「……」
行吧行吧,勉为其难。
我走近两步,抱住他的腰。
阿荠倾身贴近,脑袋埋在我的肩窝,熟悉的蹭了又蹭的坏毛病。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
再也不和阿姐分开了。
12
阿姐总以为我不知道,为何她叫我阿荠。
府上丫鬟那么多,随便一个都能问出真相来。
无非是我来柳家那天,她们吃了一顿荠菜馅饺子罢了。
我管她叫我什么,反正这地儿是让我赖住了。
还好阿姐不知道,让她捡回我,是我精心布置好的局。
我待过最冷的地方莫过于仓家。
家族庞大,族系复杂,偌大一个府邸,装的全是人心算计。
自父母不明不白死后,老爷子单独将我接了过去,倒不是他多看重我,只不过他知道没爹没妈的孩子在仓家活不过两天。
仓家子辈繁荣孙辈零落,我是所有当中最不讨喜那一个,因为只有我不想争点什么。
家乱起的时候,我只有七岁,那段时日府上气氛紧张,老爷子每天都在发火,气这个家乌烟瘴气,每位叔伯都让人省不了心。
我冷眼旁观,事却出在了我身上。
大概他们觉得,老爷子死咬着口气握住大权,是想将来扶我上位。
于是气氛热闹的上元灯节,我「走丢」了。
醒来时,我被丢在荒林子里,留住了半口气。
他们谁都不敢真下手要我性命,怕查到头上倒了霉,但弄个半死不活抛到荒郊野岭,死不死的那就是我的命了。
可惜啊,我命硬。
走了好几天,我才混着人群进入一座城,城门内立了牌坊,临安两字清晰。
临安,挺远的。
七岁的小孩儿,上哪儿都没人要,我索性叼了根草,挤进城尾破庙的乞丐堆里,这儿不缺小孩。
开始时,他们很排斥,岁数大一点的小乞丐头子带头孤立我,破败漏风的荒庙,供台下不让躺,门背后也不让坐,只能靠在窗台下,吹着一月的风,精神一宿。
后头久了慢慢混熟了,我偶然听他们说漏了嘴,才知道那时孤立我,竟是因为我长得比他们好看,向那些小姐夫人讨饭会讨得比他们多,他们瞧不起我靠脸吃饭。
毕竟他们都是靠口才的。
我在破庙里混了三个月,竟也觉得这日子挺舒服。
除了抢饭抢钱激烈点,也没有别的坏处。
反正到饭点了就出去找地方蹲着,酒楼食肆门口最好蹲,多蹲会儿总能混上一口饭吃,其余时间就躺在破庙里混着,听一群小乞丐吹牛皮。
第一回遇上阿姐的那天,我有点倒霉,酒楼生意不好,我很没眼力见地去讨吃的,被那掌柜踹了两脚。
吸了口气缓解疼痛,我抱着碗随便找了个铺子门口坐着,趴在膝盖上休养生息时听见一声「小姐来了。」
小姐?
那我的饭来了。
我抬头看去,马车帘子掀开,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钻出来,头上的金箔珠花一颤一颤,金光点点落在眼眸里,荡漾出柔和光亮。
让我拦人的动作都慢了慢。
我擦了把脸站起身,还没开口,小姑娘眼神就落在了我身上,她扭头说了什么,丫鬟拿出一个红纸包。
她走近了,红纸包没放在碗里,放在了我脚边的台阶上。
然后错身进了米铺。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面,拿过纸包拆开,是叠得方方整整的豆糕,挺甜的。
打那以后,这米铺门口就成了我的驻扎地。
一个心软和善还会施舍糕点的富家小姐,换谁谁不稀罕。
米铺是小姑娘家的产业,新开不久,小姑娘是过来帮忙看账的,所以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施舍久了,她居然还会换口味带糕点了
看来,真应了他们那句话,我靠脸吃饭。
当乞丐的日子更舒服了,不愁吃不愁住时不时还有糕点解馋。
好日子却被仓家来找的人全搅和了。
临安城里半大不小的流浪儿都住这个破庙,看一眼画像拿两个赏钱就把一堆人带到了我面前。
甭管我承不承认,都没地儿跑,被带回了仓家。
半年多没见,老爷子精神头差了许多,见了我什么都没说,倒是整个家清静了不少。
没两天我就被老爷子叫到了正厅,族老们到了个齐全,又是被拉着按手印磕头的,完事了才告诉我,现在我是家主了。
七岁的家主?
闹着玩呢。
可这事儿还真不是闹着玩,没过一个月我就想明白了。
一个只需要盖章的家主,管他七岁还是三岁。
老爷子幕后操纵,我顶在前头被眼红地盯着,两年里那叫一个如履薄冰,吃口饭我都怕里头藏着毒。
于是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跑了。
这家主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游荡了两日,还是暂时去临安城捡起了老本行。
乞丐这活计我熟啊。
我找回米铺,想蹲回老地方,没想到早被占了窝。
那柳家小姐还是会来米铺,两年没见她看着长大了不少,不戴金箔改戴了珍珠发饰。
她也还是会心软施舍,回回都有红纸包。
啧。
原来糕点不单单只给我的,换个小乞丐也能有。
可我知道仓家的人迟早会找过来,这地方待不安生。
算计的念头出现得突然,等我反应过来,周全的计划已经形成。
柳家是大户,收容一个乞丐很轻松,最重要的是柳家小姐心软,只要表现得够惨,就有被捡回去的机会。
打听到柳家小姐要出门踏青的消息后,我早早蹲守在某条她要路过的巷子附近,好巧不巧里头有几个酒鬼在赌钱,找好时机,我走过去一把踹翻了他们的赌桌。
果不其然是一顿揍,我护住脑袋闷声挨打,听见马车轱辘声才勉强起身往外跑。
群演没让我失望,给了我一脚,让我飞扑出去摔在了路中央。
马车停了,过了一会儿精致的绣鞋出现在视线里,我一把攥住微微飘动的裙摆,把人给赖住了。
13
在柳家养伤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清静的日子,我安心养了三个月,被带到了柳小姐面前。
她张口却说让我去铺子上跑跑腿。
好不容易进来的,怎么能随意出去,哄姑娘我没法子,哄柳小姐我自有一套。
无非就是跪着乞求,再不济红个眼,她总能心软。
我把人粘住了,走哪都跟着,跟久了她就默认我留下来了。
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荠。
大家族少不了争斗,柳家出事是在我进来一年之后,柳夫人病情急剧恶化,没熬多久就撒手人寰。柳家主对妻子爱意极深,夫人去世后郁郁好几日,最后走出房门,入了佛门。
顶梁柱倒了,柳小姐几日之间没了依靠,那群叔伯就露出了狰狞面目,哄骗和威胁。
她在外面撑的强硬,挺直脊背毫不退让,死命顶住摇摇欲坠的柳家;可每回夜深关上门,她都会嚎啕大哭。
我跟着她,安慰她,见证着她的坚不可摧和脆弱不堪。
后来我叫她阿姐,她说以后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老爷子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跟着阿姐押货,这趟货重要,她不盯着不放心,而我是不放心她。
商人间闲聊的两句,叫我知道了仓家老爷子几日前去世的消息,还知道了仓家在找我。
他们当然要找我,我那些叔叔伯伯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几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堪为用,而我,一个年纪小的掌家人,可以随意摆布。
况且仓家的族谱上,现任家主写的还是我。
除非他们把我算成死的。
我开始时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只是看阿姐熬得越来越晚,为了几桩生意来回奔波,还有叔伯时不时下套找麻烦。
阿姐不需要一个吃软饭的养弟,她需要我的保护。
所以我回了一趟仓家,露了脸,当回了这个掌家人。
我不想离开阿姐,也不想待在仓家,好在那些个族老只是想走个明路,拿我当幌子。我拿住在外面一事跟他们谈条件,让他们遣人把需要盖章批复的单子送到我的住处,临时找的一座宅子,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只要我听从摆布,住哪里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们更怕的是我又跑了。
收拢权势比我想得要容易些,那些族老都不年轻,算计人心又是我仓家的真传,即便我不喜欢算计,也逃不开用它来争权夺利。
一步步将仓家的生意拢入手里,在他们退无可退之时再给出丰厚条件,让他们迫不得已选择安享晚年。
族老们纵然再怎么背后骂我,也没办法同我再争什么。至于那些叔伯,我小的时候他们就搞不死我,现在更入不了我眼。
有了仓家的势力在暗中帮扶柳家,阿姐就轻松了不少。
对阿姐起心思这事儿,从来不是一夕之间,那些贪恋的无赖地粘着她的日子,都是后来想得到她的助力。
我一直掩饰得很好。
直到那天午后,春光太艳,阿姐在园子里晒太阳,一只蝴蝶落在她发间,我凑过去驱赶。
蝴蝶飞走了,我的吻留下了。
阿姐的眼睫颤了颤,但她没有睁开眼。
我像得了默许一般,愈发得寸进尺,可以牵她的手可以抱她甚至……
只我一直心有忧虑,想娶阿姐,又怕东窗事发,她发现我是个骗子。
随着我频繁出去处理仓家的事,熟悉的惶恐的心情又出现了。
阿姐让我陪她去拍卖会,可我知道这回我不能作为阿荠去,我得作为仓无映去。
我试图慢慢让仓家出现在她眼前,让她产生好感,这样如果事情败露,也能多讨她两分心软。
可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妥当,仓无映暴露得猝不及防。
当我在相宝阁见到阿姐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阿姐向来聪明,她起了疑心来设局求证,只把我打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我没能逃走,只能慌张认错。
可我知道这回……
认错也没有用了。
最亲密的人在她心口扎了一刀,把她伤得病了整整一个月。
她不愿意见我,她不要我了,我不能再当阿荠了。
我从来没有这般难过的时候,在被丢弃在荒林里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可在阿姐对我失望之后,我陡然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三师姐领着一批又一批的男人入府,说要给阿姐挑夫婿,我看着他们离开,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哪一个得了青睐。
三师姐也走了,路过我时还丢下一句「没有缘分,不要强求」。
我们怎会没有缘分,第一眼遇见时,阿姐就是我的缘分。
这么多年,我哄阿姐的方式就是用着她的心软装可怜,可如今伤了她的心,我再不知道如何能让她对我心软。
我知道阿姐来见我其实是想做个了断,可我不愿意了断,我偏生要纠缠。
我只要当阿荠,只要能和阿姐在一起。
怎么样也没有关系。
穷途末路的我,只希望她能最后心软一次,可怜可怜我。
阿姐说她明日还要招婿,让我把灯带走。
绝处逢生,这是我最后一点光亮。
柳家在城门贴了告示,柳家家主招婿,引得全城独身男子轰动,我不过换了个衣服洗了把脸的功夫,队伍已经排出了第二条街。
前面的兄弟说我看着不差钱,来这儿做什么。
我说想娶柳家主,被他笑了许久。
他说今儿个这里排队的都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不一样。
他们想娶的是柳家主,我想娶的是柳寻意。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阿姐。
我带上了我的所有身家,尽管这些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在最早的时候,得到这些东西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阿姐。
这些与我,本来都属于她。
阿姐说不要我的家主印章,我还在失落,她却说要一个只管我的印章。
好。
其实她一直都有这个印章。
只她不知道。
是她一次次的施舍与搭救,是她温暖的柔软的靠近,是她一声声的阿荠……
是我的所有爱意。
(全文完)
作者署名: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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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5 17: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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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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