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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养弟阿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496 更新:2026-06-09 11:19:18

养弟阿荠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捡了个小乞丐,把他养得骄矜贵气。

但我不知道,这个弟弟有两幅面孔。

在我面前是个乖巧的弟弟,背后却是个小狼崽子。

而且他不想当我的弟弟,只想当我的夫君。

1

我送走三师姐时,阿荠正在院外跪着。

三师姐同我挑了挑眼,临走还不忘多感叹这么一句,「你这养弟,啧……」

又叫我想起她刚刚替我扎针闲聊时说的话,问我:「你到底对你那养弟什么想法,白白养了这么多年,是当童养婿养着了?」

我笑一声,没答。

回了院子,他还不动,只在听着声响后仰头看来。

阿荠这几年长得越发好了,哪还有当初捡回来瘦弱单薄的模样,如今抿着唇抬着眼再如何委屈的神情,也能看出几分骄矜贵气。

我没搭理,提步路过他身侧,被他轻轻扯住裙摆,接着便是低低的一声,「阿姐……」

等了一会儿,后头果真跟着一句,「我错了。」

到底是亲手养大的人,跪了个把时辰也差不多了。

我拂落他的手,跨过门槛时才停住脚步,「进来。」

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声。

榻上摆着药酒,是我早早备着的。

还没等拔了塞子给上药,略带凉意的躯体从背后附上来,他垂着脑袋往我脖颈贴,说话间的温热呼吸吹得我发了麻。

「阿姐,你别生我气。」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算账,才转了脸就被他盯住不放,凑上来又亲又咬,含糊不清里都是低哑的,「阿姐……好想你。」

得了,药酒也用不上了。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他反倒比谁都委屈,敛着眉抿着唇又凶又狠,好似是我惹了他不开心。

小狼崽子。

我张口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可见的牙印。

这下他更凶了。

我早知阿荠有两副面孔,床上和床下各一幅。

床下乖巧听话,床上只应不听。

难为我对他心软纵容,到这时还勉强提起劲儿替他上药酒。

膝盖上只是小伤,腰背上大片的淤青才是重点。

「你如今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懒散趴着的人一下紧张起来,正要翻身起来,被我一把按住,只能别扭地拧着头,声音愈低,「知道,是我办砸了差事,本不该让他们逃了的。」

一分的气听了都要变成十分。

柳家这回的货物要过水,漕帮那边早打了招呼,偏偏遇上没有眼力见的水匪。阿荠不是头一回亲自押货,偏偏每回碰上事都是不要命的解决法,货是安全无虞了,人落得一身青紫。

气归气,厉声训斥不是我的作风,我披上外衫下地,掀起内室的纱帘。

「回去养着吧,伤没好就别来我这了,看着烦。」

不用看我都能猜到他的神情脸色,扮可怜他向来得心应手,可我不看,他装得再可怜也没有用。

早就该给他个教训,既然劝诫听不进去,就让他受几次冷落。

也好让他知道,货丢了没事,人伤了才叫我动气。

阿荠不知道他名字的由来,也没问过。

将他捡回来那年我才十二岁,柳家正处于鼎盛时期。

父亲掌家,在柳家的钱庄生意上又添了米粮,一下子握住了江南这一片的经济命脉。

我的日子随心又顺意,只管顾好自己。

捡回阿荠实属巧合,那么长一条街,每条小巷里或多或少有点事情,临安城里也不缺流浪儿,偏偏他满身伤痕摔在我脚边。

捡还是不捡?

若他不揪住我裙角,我大概率是不会把人带回家的,顶多护他一时,送去医堂了事。

可人伤得半死不活,扯着我那一块衣裙不放,我只能顺手把人捡了回来。

一身伤彻底养好花了三个月。

丫鬟把人重新带回我跟前时,我还没有认出来这便是那个小流浪儿。

模样太好。

可也太会拿着模样当筏子撒娇。

开始时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怕我赶他走,后来就喜欢捏我袖角,再后来俨然成了我甩不掉的小尾巴。

偏偏不能发狠,一张口他就红着眼眶往地上跪,别的也不求,只说不要赶他走。

府上丫鬟开始时总叫他小乞丐,我听着不舒服,问过名字,说是没有。

阿荠是我给的名字。

他不知道由来。

其实也好笑,只是捡到他的那一天,和丫鬟们去踏青,她们剪了一篓子荠菜。

挺好的,野蛮生长的荠菜,正如肆意长大的阿荠。

2

云巧支了窗,好叫我懒倚在榻上看窗外雨幕。

夏初江南多雨,落在苍翠间,洗净尘埃。

若不是正好开窗赏雨,我还看不见撑着竹伞在树下的人。

我收回视线,随口问道:「他这几日都来?」

云巧也跟着探了一眼窗外,「日日都来呢,阿荠少爷不让跟小姐说,只往那一站,能站半天。」

我再看去,就对上清润的眼,隔着雨雾显出几分朦胧缥缈。

他好似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倒还记得我说不想见他的话。

我一瞬心软,又想起他满背的伤,新旧都有。

这般不听话总要长个记性,这回好歹只是留了外伤,万一下一回把命留住了呢。

那可真枉了我捡他这一场。

我暗自发狠说要硬气,也没熬住多久,才用了晚膳,就有人跑来传话,说阿荠起了烧,谁劝都不给看,只要我过去。

这还能怎么办?

谁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呢。

从我院子去到他的院子也不过多走两步,常跟着的两个小厮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了我就像见了救星一般。

忙不得地喊,「家主来了,家主来了。」

我叫住其他人,兀自进了房间。

人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灯也不让点,只有窗纸透出的冷光,照出一片孤寂。

走近了才听到他一声声呢喃,嘴上叫的全是「阿姐」。

烧得不轻。

上一回他烧得这么厉害,还是来柳家的第一个年头,没得重视,数九寒天里挨了冻,烧得糊涂。

我不过去瞧了一眼就让黏上了,得握着手守着,不然就满口胡话,不停挣扎。

我可从来没照顾过旁人,也没人需要我亲自去照顾,这是头一回。

所以我挨不过半夜就睡过去了,再睁眼我躺在床上,病人靠在床沿上,手倒是没松。

我当时想的什么呢?

这小孩挺黏人的。

不过粘着粘着就甩不掉了,被他一句句阿姐骗了去,挂在了心上。

我伸手去摸他额头,摸了一手滚烫,正要去叫人请大夫,又被缠上,只能靠喊把人叫进来吩咐。

烧得迷糊的人眼睛都睁不太开,偏偏找了只手就往上凑,睡的凌乱的脑袋顶在我手心,一个转身人就贴上了我的腿。

若是他手臂不箍着我的腰,我可就轻松太多了。

我安抚半天,才叫人放松睡去,可惜动不了,一动就要醒。

大夫来得快,避也没处避,只能别别扭扭地把了脉,再下去开方子。

要我再守一夜是不可能的,把人叫醒灌了药,我索性在这边将就躺下了。

后半夜醒了一回,探了温度知道他烧退了,我便又安心睡了。

毕竟年轻,底子好,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番折腾,再睁眼,窗纸都遮不住刺亮的阳光。

抬眼就对上晶亮的眼眸,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他倒是聪明,还知道顺着我哄。

「阿姐,伤好了。」

我横他一眼,空了一只手去扯他脸皮,「再有下回,以后我亲自押货,你就在家里等。」

「没有了。」他顺着我的手贴上来,「阿姐信我。」

阿荠不会骗我,这点我知道。

他说不会,那就真不会了。

这事儿就算翻了篇。

3

柳家一年祭两次祖,夏祭是一次,冬祭一次。

自父亲剃度念佛,我掌管柳家以来,这祭祖一事全权由我操办。

柳家祖上发迹,却也是好几代前就分了家,只我这一脉是正儿八经的嫡传,所以纵然女子身份接管主家,旁人也是没地儿说的。

柳家没有穷酸亲戚,那些个叔叔伯伯多少都干着会挣钱的营生,只不过人啊,总是不好满足。

纵使吃着山珍也要看着别人碗里海味。

夏祭说是祭祖,其实也不过早起领着一大家子人去上香跪拜,要命的还是中午那一餐。

若能安安生生吃个饭也算好的了,偏偏总有那不讨喜地起来找话说,说得也不是什么中听的。

挑头的是二伯家的长子,我第四个堂兄。

「意娘如今都二十有二了,怎么还不打算成家,柳家这么大的生意,总该有个男人帮着管管,省得你费心劳力。」

一桌子菜都堵不住这张嘴,闲得发慌了还想管到我的婚事上。

我搁下筷子,接过丫鬟的帕子压了压嘴角,根本不想搭理,「食不言。诸位叔伯兄长请便。」

我惯知道他们眼热主家生意捏在我手中,也瞧不上我一个女子成了柳家掌家人,但我竟不知放任不多管的这几年让他们对我生出了轻便之心,也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意娘啊,本来你的事情二伯不好多管,但你爹不懂事,丢下偌大家族进了佛门。我们知道你肩上担子重,这些生意事本不该是你的责任,唉……可你如何也是要成家的啊。」

啧,说得情真意切,还当我如十三岁一般好骗。

我可真忘不掉,母亲灵堂上那一只只活似要吃人的狼。

听闻我父亲心灰意冷皈依佛门后,也不管我母亲三七过没过,打着幌子想拿捏我。

这些年表面相安无事,背地里阴招可不知使了多少回。

今儿个嘴上说得好听是关心我没人体贴,担子重,实际上还不是想让我放了权,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大白日的就做起梦来。

「劳二伯挂心,我自有成算。」

含糊搪塞他们不乐意听,非要掰扯几句,若是只拿我说事便罢了,总有那坏了脑袋的要站出来嚷嚷。

说什么,「意娘你莫不是让那捡回来的小乞丐骗了去,不嫁人倒跟这玩意儿走得近,咱们柳家要招婿也招不上这样的,别坏了柳家体面。」

我本不欲和无关紧要的人计较,可这话难听了。

阿荠与我一同长大,跟在我身边已有十年,比之这些个吸血蚂蟥更像我家人。

我可没忘,那么些年的大风大浪都是他陪我经过的,这些个假心假意的亲戚们使的绊子也是他替我挡的。

「柳家的体面我说得,五叔可说不得。」我起身往外走,想了想还是停步在门边,给留个警告,「五叔自个儿把手里生意弄干净了最好,别惹得还要我费心开堂会。」

柳家生意三不沾,不沾赌,不沾娼,不沾盐铁。

他自以为做的隐秘,我不一窝给他端了,还算是给他留了点亲戚的脸面。

一顿饭吃了个不欢而散,我回院子时阿荠在院门处站着等,旁边跟着的小厮正同他说着什么,见着我他才一改严肃模样,脸上神情都生动了。

挥手将人赶走,他贴过来习惯性想抓我袖角,又想起如今身份不同,抄了我的手纳进手心。

「阿姐不开心了吗?」

不开心倒不至于,又不是头一回了,犯不着为了他们难受。

只是他们那话提醒了我,阿荠再不是九岁十岁了,他如今十九正好,少年意气,拘在我身前其实是我耽误了他。

「阿荠,你想过走吗?」

我只是有感而问,他脸色却一下难看起来,手心收得极紧,「阿姐又要赶我走了吗?」

「没有。」我叹口气,摸了摸他的脸,「阿姐离不得你。」

旁人皆当是他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他。

可如此这般,我想象不到将来。

不敢深想,我主动岔开话题,提起前几日收到的邀请,是相宝阁送来的拍卖会帖子。

「过两日有个拍卖会,你陪我去瞧瞧?」

虽是问他,可阿荠从来没拒绝过我,这回却是为难起来。

「阿姐……我明日要出一趟门,和人约了去宋城看货……」

宋城不近,来往一趟也要三五天。

既如此,我也不好让他失约。

「那你去吧。」

我发誓,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假意大方,可阿荠不觉得,弯了腰把额头贴在我肩头,还演小时候撒娇那一套。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偌大的个子,再撒起娇来也不惹人疼了。

「不去了,我陪阿姐去拍卖会。」

「别啊。君子当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失约。」

他把脑袋挪开,又蹭上我脸颊,「可阿姐生气了……」

我真怕他再粘来蹭去的后头长出尾巴,活像只黏人的小狼崽。

「我没有生气。」

「可往日我离家,你都会让我注意安全……」

我失笑,原来是漏了这处,可叫人委屈上了。

「我的错,给你补上。阿荠出门在外,可得要注意安全。」

「好。」他抬起脸,弯了唇角,笑得很是乖巧,凑上来得寸进尺,「阿姐再疼疼我。」

……

还疼他?

明明疼的是我。

4

相宝阁在古董珠宝生意里能排头名,无他,只是因为有个泼天富贵的老东家。

奇珍异宝这些东西要收集起来,人力物力财力一个少不了,到了相宝阁这儿却是容易,甚至还有余力每年都办上一回盛大的拍卖会。

拍卖会上的东西,饶是见惯了世面的,也要称两句奇。

还好仓家本家不在临安,不然这个临安第一商的位置可轮不到我们柳家坐。

打自进了这门,一路上就没少过寒暄,能出现在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我打招呼的也都是江南这一片的富绅。

直到进了厢房,才算清静下来。

侍女捧了茶点和珍宝册子来,我闲翻了两页,倒真看上一个。

是块蓝色玉髓,成色极好,份量也足,很够雕上一块玉牌。

打定主意,真到了叫价的时候我也没客气,跟着举了牌。

按理说今日珍宝诸多,这么高品质的蓝玉髓虽然难得但也不是什么稀世旷宝,没必要引得众人争抢。

但自我举了牌开始总有人跟,叫价每回都高出一千两,生生把东西抬上了天价。

超了价的东西搬回去,多看一眼都能叫人动气,既然对方想要,那便成全好了。

三锤定音,云巧勾起纱帘替我看买家,好巧不巧,正在对面。

我捧着茶盏抬眼,见飘起的素纱间隐约露出玄色身影,看不真切面貌,身形气质都不眼熟。

但他身旁侍候的,却是熟得不能再熟,可不就是相宝阁的掌柜。

也不需要猜了,除了仓家人哪还有人有这般殊荣。

后半场看个热闹,我正要带人离开,侍女叩门进来,后头跟着的小厮合托着托盘,红布掀开赫然是我瞧上的玉髓。

我只觉好笑,「地方送错了,这宝贝我可没能抢着。」

领头的侍女盈盈一礼,柔声道:「柳家主勿怪,这是我们家主吩咐的,让送给柳家主讨个开心。」

这算哪门子事儿。

好一个行事作风摸不透的仓无映,在自家拍卖会和我打擂台拍下的东西,翻个身又送给我,说要讨我开心。

柳家仓家生意毫不相干,他无缘无故来同我示什么好。

看着就别有用心。

想归想,别人送到跟前的东西,我也不好冷脸拒绝,只当收了个小小人情,让云巧拿银票按拍卖价买了。

没两日阿荠回来了,我想起这回事,还同他说了一番事情经过,最后评价道:「这仓无映真是十足的阴险,同我抬价就为了卖给我一个人情,也难怪他生意做得好,真能豁得出去不要脸。」

阿荠正替我收拾账本册子,闻言一顿,「那阿姐还给他钱做什么,合该让他出出血。」

「天大的人情我哪里受得住,谁知道他下回会不会借这事来麻烦我,无功可不受禄啊。」

做生意的,最怕人情麻烦,今日我白白受了他的惠,明日他来讨这个人情我岂不是要冲在前头。

谁知道这仓家干不干净,我怎敢把柳家押在上头,跟他纠缠不清。

「说来,这仓无映名头这么大,我却没见过,听人说年纪很轻……」

我只是单纯好奇,却惹得身后的人身体僵了僵,一下吃了味儿。

「阿姐别提他,不想听。」

阿荠脑袋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廓,有点痒。

这种没踪影的醋也吃,真是小孩子心性。

我扭头沾了沾他唇角,顺毛哄,「不提了,反正也没有我们阿荠重要。」

被哄开心的人眼睛犹亮,满心满眼的欢欣。

「嗯,没我重要。」

5

五叔找上门时,我正在盘上半年的总账,外头进来传话的说看着来者不善。

我心里有个猜测,大概是他的生意出了事。

果不其然。

人才被带进正厅,就气冲冲地兴师问罪,「柳寻意,你几个意思?」

这段时间我忙着盘账,可半点没想起他。

我撂下茶盏,抬眼看他,「五叔,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

「你敢说不是你带人把我的赌坊给端了!?」

赌坊被端?

我压了压唇角,没真在他面前笑出来。

也不知道哪路的侠义之士,替我管了这桩乌糟事儿。

「五叔想多了,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虽然我是打算管,但也得在劝无可劝之后再找机会管。

如此干脆的一锅端,不是我的作风。

我自认清白,可对方不信啊,怒红着眼放狠话让我等着。

这也不是第一回撕破脸皮,我又不是十三四无知少女,还能被他吓着不成。

等人走了,阿荠才从屏风后头出来,满眼担忧,「阿姐,你别怕。」

他是担心成习惯了,总以为我还是当年模样。

刚接管柳家之时,我才是真害怕。

偌大的家族,复杂的生意,内有吃人的虎豹,外有算计的豺狼。

我成宿成宿睡不着,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当不好这个掌家,怕毁了一大家子人。

白天在堂会上能挺直腰板和人吵架,晚上却躲在被窝里哭个没完。

我不好受,阿荠也跟着熬。

我哭他就在一旁给我递手帕,抱着我无声地安慰,早上还要替我敷眼,生怕红肿着眼出去惹人看不起。

还好后来慢慢好转,我挑起了这个重担,没真叫人吓住。

「我不怕。只是如今他生意被毁,心里怨气不小,我还要留心防着这样的人,有些烦。」

听说这赌坊五叔可是下了血本的,一个子儿没挣着不说,连本都没了,能不急了咬人。

也不知道阿荠哪里学来的哄人方法,弯腰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道:「阿姐别挂心,那边我盯着。」

好在还有阿荠体贴我。

后两日看账本时我突然又想起一回这事,发现自己只顾着幸灾乐祸,都忘了查一查谁是那拔刀相助的侠士。

既然起了兴趣,不查个清楚心里记挂,我这才动笔写了封信出去。

信是送到大师兄那儿的。

我们这些师兄妹里,独他混了个最厉害,凭借自己独身闯荡,能在偌大江湖里织成个情报网,眼线散落各处。

试问天下谁人不知一问阁?只要酬金给到,什么消息都能送到你手。

不过是我要消息,他决计不会收我酬金的。

消息不过才送出去,我那大师兄办事效率极高,也不枉他错综复杂的情报网,没两天就传了回信,一贯的言简意赅。

仓家。

侠士是仓家?

怎么又牵扯上了仓家。

我只觉得头有点疼。

这仓家是怕我人情太好还了吗?上赶着给我又添上一笔人情债。

他家大业大,总要跟我们家搅和在一起做什么。

我是真想不明白。

看来得想办法探探仓家的意思,不然我真怕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下了套。

6

我幼时体弱,曾生过一场大病,被路过的游方术士救治,后他说有缘便拜了师。

说起我这个师父,打哪儿来哪儿去都不知,是修道者抑或赤脚医仙也不知,在柳家住了三年,最后留下封信挥挥衣袖就走了。

七岁到现在,再没有见过。

倒是我上头多了五个师兄师姐,后来也一直有联系。

五师兄名唤白逐,是个江湖野画师,擅画人像,却也最不着调。

我才收到大师兄的传信,没两天这人就背着行李来了。

来了也好,上半年的账盘完了我可有一段清闲日子能陪他游玩。

他在亭子里作画,我就在边上喝喝茶与他闲聊。

「你今年怎么想着来我这小住?也不提前找人递个信来。」

才提了一句,他脸色就难看起来,画也不作了,往我对面一坐就诉起苦来,「小六你给我评评理,这回可真是穆云松的错!你也知道,我掏心掏肺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了这么多年,他对我爱搭不理也就算了,那山月楼的楼主不过传了个信,就能让他巴巴跑过去陪上半个月。拿我当笑话呢!」

穆云松是我大师兄,一个板正严肃到极点的人。

要不是他跟五师兄这事儿,我都不觉得他能懂什么叫风月。

他俩的事也有意思,你追我赶的戏码我们这几个做师兄弟姐妹的都看在眼里,无非就是我这五师兄惦记人家,据说当年他本不愿意拜师的,谁曾想一见云松误终身。

这回误会闹大了,看来是给他气得不轻,都闹离家出走这一出了。

我只能好声劝劝,「大师兄不是那种人,你没问过他原因?」

「他再怎么解释,不还是在人那住了半个月。」

我给他倒了杯茶降火气,被他这泼天醋意弄得哭笑不得,「可那山月楼楼主不是男子吗?」

不说还好,一说他眼神更加幽怨,「气的就是男的。我今天才发现穆云松是个瞎子,老子跟他身前晃了这么多年都看不见我的美貌,那山月楼的能跟我比?」

这……

论貌美,那真鲜有能比得上我这个五师兄的,反正我当年是被他雌雄难辨的脸给整迷惑过。

气头上的人不好劝,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只能想法子分散他的注意力,带他在临安城里多吃吃玩玩。

毕竟我是当师妹的,更何况还有前头大师兄传来的委托信,不得把人给他照顾妥帖了。

这头是照顾好了,阿荠那头就给疏忽了。

他也不是个会吵闹的,明面上丁点儿都没表现出来,憋着委屈能难受死自个儿。

要不是有一回出门我折身回来取东西,都不知道他天天都坐在我房门口等我回来。

像受了冷落的小狗似的,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孤零零地坐着发呆。

看见我眼睛一亮,又低落下去,问我:「阿姐落了什么吗?我给你拿。」

说着就慢吞吞起身要进屋里,还好我动作快,把人给抱住了。

灵机一动,我笑着哄道:「忘记给阿荠一个安慰的抱抱了。」

他微微泄了力,长手长脚半压在我肩上,脑袋蹭蹭,声色发闷,「阿姐也看看我。」

要不是阿荠跟我这五师兄不太对付,我也不会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说起这事也怪,明明五师兄是最看脸的一个人,偏偏就跟阿荠合不来,他曾偷偷同我说过,觉得阿荠不是个好相处的,看人总是冷漠阴狠,被他一盯就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我从没感受过,我们阿荠明明这么乖巧听话,一丝坏脾气都没有的好嘛。

「阿姐的错。五师兄是客,我们总要照顾周全的。等他走了,我天天陪你好不好。」

许诺的话也说了,阿荠体贴懂事,「嗯」一声应下来,好一会儿才松开站直。

我要是知道他这时心里算计着把人早点赶走的话,也不会愧疚极深。

可惜我不知道,所以只能带着满腔歉意出了门。

7

临安城外有座红山,得名于满山的红枫。

本来这一趟是陪五师兄去赏枫画景的,临到马车出了城门他却道不想去了。

说嫌山太高,不想爬。

他不去我正乐个轻松,说带他去山溟雅苑吃酒,让他好生尝尝江南风味。

山溟雅苑是文人墨客的常去处,有些才子佳人喝了酒起了兴还会即兴写诗作画,有名的会被留下装裱起来。

我不贪这风花雪月的雅事,贪他家的清酒。

五师兄最爱热闹,不坐雅间,要坐临窗的榻上桌,这儿能看着临安城最热闹的街,来往形形色色的人。

在观察人方面,我这五师兄是有些特殊能力的。

要不是他性子太散漫不经,凭这一身辨人的本领,去官府缉拿处谋个差事都成。

这边他正说着街边的卖花姑娘。

「那姑娘前段时日卖的还是珠串首饰,扮得明艳非凡,今儿个摇身一变成了卖花女,就穿上了素布衣裳。」

这可是临安城最熙攘的一条街,走卒小贩数不胜数,卖珠串的卖花的走两步就有一个,谁还能记得哪个姑娘昨儿个卖珠串今儿个卖鲜花。

也就五师兄不一般,看人的路数也不一般。

「你别说,今日这街上的我都有印象。瞧那个进了相宝阁的,前两日咱们在街上也碰见过,那会儿他从东风楼出来,打过一个照面。」

我呷了一口酒,也跟着看了一眼。

完全没印象。

他兴致上来了,跟着就说个没完,卖货郎到富商,何时何地见过的都能说个明白。

说得正兴起,一下顿住,跟着就皱了眉。

这能不让人好奇?

我探眼看窗外哪里出了奇事儿,没看出不同之处,只那相宝阁前停了辆马车,掌柜的陪在门边,对着一玄衣男子点头哈腰。

玄衣?

仓无映?

这下我也精神了,跟着多看了两眼,还同五师兄打谑了两句。

「怎么了?难不成看见了什么美男子,让五师兄都看直了眼?」

五师兄轻咳两声,回过神喝了口酒,摇头道没有。

只是他向来随意惯了,也不怎么会藏事儿,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再看两眼那处没了人,便也没放心上。

再两日,府前停了辆马车,是我那大师兄来接人了。

五师兄还不乐意,闹别扭不肯走,也不知两人关在房里说了什么,人就改了主意,来同我道别。

一路送到门口,这边大师兄才面无表情说完「叨扰六师妹」的话,那边五师兄神秘兮兮把我拉去一旁,说有话要单独同我讲。

避到了远处,他又开始犹豫,「小六啊,这事儿师兄想了好几天,憋得难受,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有他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我笑了笑,「师兄有话直说就是,憋着做什么,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这才斟酌着开了口,「那日我们在山溟雅苑喝酒,正巧看见那相宝阁门口的玄衣男子,你同我说那是仓家家主……可你不觉得……他与你那养弟很是神似吗?」

阿荠?

我完完全全呆滞住了,没有想到他要说说不出口的是这事。

仓家家主和阿荠神似?

阿荠跟我十年,我们彼此相知相熟,他怎么可能会有别的身份。

可……五师兄也不会空口白说,既然他说出了口,那必然是有根据的。

后来他说的什么兴许是他看错了的安慰话我也没听进去,恍惚着把人送走,我坐在厅里发愣。

两个身影在我脑中不停掠过,一会儿是阿荠,一会儿又是看不真切的仓无映。

阿荠是我捡回来的流浪儿,无依无靠喜欢黏着我,仓无映是仓家家主,传言手段狠绝,冷漠无情。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怎么会牵扯到一起。

可我心里又不自主起了疑。

阿荠这几年帮着押货,隔三差五还会出去一段日子说去看货,其实他不是日日都在我跟前。

还有仓家,给我送玉髓,又端了五叔的赌坊,我原先想不明白,若是阿荠和仓家有关系,那一切都能说得通。

可阿荠,真的会是仓无映吗?

我枯坐许久,脑子里一团乱麻,手脚冰凉僵硬,好半天站不起来。

阿荠出来寻我,被我吓住,赶紧过来扶我。

「阿姐怎么了?」

我抓紧他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质问,又觉得如果是我错想,会伤了他的心。

只我实在撑不出笑脸,脸色怕是很难看。

「没事。」

阿荠垂眼看我许久,捧着我的手捂热,这才弯腰将我抱起,「我送阿姐回去。」

我没拒绝,揽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放空思绪。

长长的廊桥,捡他回来头两年还是我牵着他走,后来就变成了他背我。

这偌大柳府,每一处地方,我都能想起旧时的残影。

笑的,哭的,生气的,委屈的,激动的,羞涩的。

直到阿荠语气低沉,问我,「阿姐是舍不得师兄走吗?那我去把他叫回来。」

我转了头贴在他心口,感受到真实的跳动才觉得心里安定一些。

「没有。」想了想,又找了个借口,「大概这几日累了。」

可我知道,这事儿是块石头,沉沉压在心里,不得解脱。

这一夜,我是难得主动,缠着阿荠。

阿荠起先还红着脸为难,说不想让我再累着,后头被我激得眼底都发了红。

只是因着胸口郁气,我胡乱咬了他好几口,最深的一处在锁骨,都渗出了血丝。

不过好歹这一夜,我是睡着了的。

8

我不喜欢憋事儿,总觉得是委屈了自己。

忍久了我总怕让阿荠看出什么来,他向来心思敏感。

可这件事从他这不好得到答案,我只能想办法从另一头入手。

我要见见这个仓无映。

只有见了他,是或不是才说得清。

可仓家家主并不是我说见就能见的,为着这事,我着实头疼了几天。

机会出现在我二师姐身上。

她是镖局的总镖头,年初走镖去西南,入了秋才回来。

这趟回来,她看着高兴非常,拉着我兴冲冲就钻进了房间,神秘兮兮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我手上一塞。

是串浅绿色手串儿,颜色干净透亮,我这种对玉石不甚了解的人也能看出这珠串的品质堪为上等。

二师姐直性子,笑得潇洒随意,大大咧咧往我手上一套,道:「这是西南部族的宝贝,我这趟救了几个人,他们送给我的。听说女子久戴可以调理身体,滋补神气,你多戴戴。」

我摸了摸圆润的珠子,心里很是触动。

这几个师兄师姐,到哪儿都念着我,也就我幼时身体不好,总得他们关照。

「二师姐这回走镖可还轻松?没碰着什么危险吧?」

她在榻上躺下,斜翘着腿,还拍拍身侧让我坐下。

「你二师姐的功夫你还信不过,碰上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只是这回耽搁了几个月,被那部族留下来多喝了几杯酒。」

她常年走南闯北,见识极广,我乐意听她讲沿途经历,有趣非常。

「那西南部族竟如此好客?能将你留上这么久!」

这话一出,她眯着眼咂了咂嘴,嘿嘿笑道:「那倒不是。西南的妹妹们太漂亮了,我留下来多看了几眼。」

「……」那何止是几眼。

「说起来,他们那部族公主真是美的不一般,穿着露腰纱裙坠着铃铛跳舞,像蝴蝶儿似的。」

公主?

我垂眼看手腕珠串,不敢相信道:「难不成这是西南皇室的宝物?」

二师姐也跟着瞟了一眼我的手腕,很是随意,「是啊。我顺手把他们公主救了,人非要送给我的。挺好看,你肯定喜欢,晚上还会发光呢。」

不愧是我二师姐,这样的无价之宝说给我就给我。

我更感动了。

感动着,我突然就有了个念头。

这种宝物,若是送到相宝阁,怎么也够要求仓家家主亲自来交易了吧。

想到这,我同二师姐通了个气,「二师姐,这宝贝我能不能用来当回诱饵?」

她爱看热闹,一下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往我这边凑,还压低嗓音问我,「要搞谁?用不用我帮你?」

我没真把怀疑告诉她,只说是想钓一钓那仓家家主,听说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钓!」她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遮遮掩掩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咱去把他的遮羞布给掀了。」

二师姐是个行动派,说干她就真干。

没两天她就找人传话过来,说谈妥了,约在相宝阁楼上雅间,两日后当面交易。

定下了事儿,我才稍微放松一些,这才发现这两日都没有见过阿荠。

小厮说阿荠少爷三日前就出门谈生意了,说是跟我说过的。

说过吗?

好像提过一句,只不过那会儿我累得昏昏沉沉,大概没往脑子里去。

相宝阁会面的前一晚,阿荠回来了。

半夜回的,带了一身凉意。

我起来叫丫鬟热了羊肉汤,加了姜,给他灌下去好大一碗驱寒。

他不喜欢姜味儿,捏着鼻子皱着眉喝完的。

羊肉性热,他喝之前我还没想到这一出,凌晨时分被他裹在怀里都给我闷出了汗,我才轻轻推开他转了个身,他就从身后贴上来,在我肩窝处蹭了又蹭,印出一串湿热痕迹。

我还没完全清醒,摸了摸他额头,不烫手,只摸到了一手汗。

他压过来,嗓音低哑沉闷,「阿姐,难受。」

也没给说话和挣扎的机会。

我只能又给他一口。

气他不知轻重。

9

第二日,我全然是撑着口气起的床。

待我收拾妥当时,阿荠还赖在床上,眼巴巴看着我。

「米铺那边的账目出了点问题,我去铺子看看,你这几日奔波,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米铺账目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什么大事,可阿荠不管账目之事,糊弄他绰绰有余。

出门登车,坐马车一路到了米铺,后门处二师姐早在车里等着,还给我备了帷帽。

两厢一转,才停在了相宝阁门口。

「去吧,我那日就戴着帷帽进去的,那掌柜的一见就能知道。」

我回身看她,讶异道:「二师姐不一同进去吗?」

她靠在厢板上,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去。」

她只是想凑热闹,看不感兴趣,听我讲有兴趣。

我戴上帷帽,拿着盒子下了车。

掌柜果然一眼认出,恭恭敬敬给我请到了雅间,上了茶后还体贴地关上了门,说让我稍等,家主马上就到。

人来之前,那盏茶我没碰。

等玄衣一角出现在房门口,我才放下盒子,摘了帷帽。

仓无映身形在房门口定了一瞬,这才稳当地进了门,挑了远处的椅子坐下。

他戴着铁质面具,整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两只幽深的眼瞳,搞得很是神秘。

「柳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声色沉沉,听不出什么。

我起了茶盏抿口茶,又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才应道:「想同仓家主做生意啊……怎么,仓家主不愿同我柳家牵扯上?」

是他仓家起的头,三番两次来向我示好,我真找上了门,他却摆出了翻脸不认人的架势。

「柳家主说笑。」

他起先将手搭在桌上,见我盯着看,又慢慢收回去了,起身道:「看来柳家主今日这趟并不是真心来谈生意的,既然如此,仓某便不奉陪了。」

他急了。

我随着起身,在他转身要走时突然开口叫道:「阿荠。」

仓无映顿了顿,没回头。

我快步过去,在他前头按住了房门。

他伸手来开门,手已经落在了把手上,动作有些大,露出劲瘦的半截小臂,青紫的脉络在润白的皮肤下,衬得一圈红肿牙印突兀非常。

是昨晚我咬的。

我又叫了一声,「阿荠。」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不是。」

也不知怎的,到了这种时候,我反而冷静异常,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抬到眼下。

「你臂上这牙印,看着同我的牙还挺合的。」

他不再说话了。

我盯了半天,也觉得很无趣,要开门出去。

这回按门板的换成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错了…我错了。」

他每回及时认错我都会心软,再大的气没几天也能全消掉。

可这回不一样。

这是十年的一个谎啊,我在身边养了只真狼,摸不出心思的那种。

若不是五师兄开了口我起了疑,还不知道会被瞒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被骗一辈子吗?

「你……」张了口我才知道自己哑了声,混着浓重的鼻音,压得嗓子都颤了,「你到底图柳家什么?」

他紧紧抱住我,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在害怕。

「没有!我不要柳家,只要阿姐!」

怀抱又收紧了一分,硌得我哪里都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让我回家。」

他最后也没留住我,松开了手。

我慢慢走下楼,碰到了掌柜,他说了什么我没记住,只一股脑出了门上了马车。

二师姐正盘着腿嗑瓜子,见了我赶紧坐正身体,兴致冲冲想说什么,却被我的表情吓住,搂着我轻声问道:「怎么了?被那仓无映丑着了?」

我勉强弯了弯唇角,摇摇头。

「师姐,我想回家。」

她呆呆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掀了帘子把车夫赶下去,拉住缰绳回头道:「好,师姐马上送你回去。」

后来再想起这一趟颠簸飞奔之旅,只记得好像挺疼的。

身心都疼。

10

临安的冬季是不下雪的,可江南多雨,冬雨能下半个月。

冬天的雨没那么讲究,文人墨客也夸不出什么好话,甚至直率的人能指着老天骂两句。

下下下,要冻死谁才作数。

三师姐掀了帘子进来时,二师姐正蹲在凳子上说要作法聚财气。

云巧坐她左手边,是对家,也跟着扑棱两下胳膊,说要沾沾光。

三师姐把碗往我跟前一放,挡住了牌桌不让我躲,强硬道:「喝汤!」

药材的苦味,是加在鸡汤里都盖不住的,隔了大老远就能让我嘴里发苦,我软声求道:「师姐,我都好全了,汤就不喝了吧。」

这下二师姐都不应了,跟着帮腔,「好全个屁,病那么一场,不养好了这个冬天难受死你。」

没办法,我只能捏着鼻子灌下去,苦的我嗓子眼都麻了。

三师姐撤了碗,坐回牌桌前,边摸着牌随口道:「你门口的小厮来传话了,说人还在那站着呢。真不管了?」

我还没开口,二师姐憋不住嚷道:「管他做什么!养不熟的狼崽子,我们小六巴心巴肺对他好,养了十年,结果给他骗了十年,搁谁谁不气。还管他,没揍他一顿不错了。」

「好了,二师姐你也别急脾气炸呼,小六我们都心疼。可大师兄来的信也说了,仓家当年确实出过事,他跟了小六十年,要图别的早图到了。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可这场面,还不是小六自己心里最难受。」停了一瞬,又道:「等会儿又难受出病来。」

我秋末生的那场病是让她们吓得不轻。

二师姐瞅我神色还算好,也不忌着开口问了,「小六你之后有什么安排?既然不想搭理他了,就考虑考虑自个儿吧。不然让大师兄给你找个婿,他那儿男人多。」

说着自己又给否决了,「还是别了,他那儿的男人说不定不喜欢女人。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个镖局兄弟,身强力壮体力好,能抗能打皮还厚。」

她是当玩笑说的,我丢了牌出去,笑着点头,「好啊。」

把她弄傻了眼,牌都忘记了摸。

「你……你来真的啊?」

我继续点头,「是啊,我要招个上门婿。吃我的喝我的听我的还不会骗我的那种。」

三个人都愣住了,交换完眼神,二师姐一拍桌子跳下板凳。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领人,你先挑一批。」

她激动着冲出去了。

牌桌散了,云巧说去后厨端些茶点过来,剩了一个三师姐,还没回神。

好半天她才叹了口气,道:「要不你最后见人一面,把他心思断了?你生病那段时间,他成批药材补品往我那儿送,不要他帮忙煎药他就盯炉子,把我那俩药童的活全抢了。毕竟十年,你要是不说明白,师姐怕你后半生都不得安心开怀。」

我盯着窗外发呆,胡乱应了一句,「再说吧。」

不是不能原谅,是找不到理由和借口原谅。

这天我府上热闹非凡,男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师姐打头,像个牵线的媒婆,介绍这个又介绍那个,非要我连脾气秉性都了解透彻。

十二月的雨天,愣是被来往不绝的男人弄得热火朝天。

把最后一批送走,她坐下灌水,我坐下歇气。

喘了口气,她才道:「没看上眼不要紧,明天我去别的镖局再给你看看。再不行你喜不喜欢书生那款,我去书院门口给你绑个好看的回来。」

给我搞得哭笑不得。

「师姐别挂心了,我缘分没到不强求。」

好说歹说把人送到门口,她挥挥手让我进去。

我眼角掠过柱旁的人,转身进了门。

大概是白日见的人太多,后半夜碎梦连连,怎么也睡不安生。

我起身喝茶,突然想起三师姐的话。

做个了断吧,别拖着了。

披上披风,我提着灯走过回廊。

路过祠堂,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年我夜夜在这里抱着她的牌位,阿荠沉默地陪着,小小的身体挡着门缝,说他永远在我身边,不会离开。

正厅里,我和叔伯吵了架,送走人后气得大哭,阿荠抱着我的脖子,说阿姐别害怕,他会挡住我身前。

小园里,五月春光大好,我闭着眼晒太阳,阿荠偷偷亲了我一口。

还有正门处,归家的阿荠飞奔而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好想你啊,阿姐。

我抹去眼角的泪,开了府门。

夜间雨停了,寒风叫嚣,檐下的灯笼晃荡,朦胧的红光。

瘦削单薄的身影缩在红柱后,脑袋搭在臂弯里。

没人要的小狼崽。

开门的响动太大,他迷迷糊糊睁了眼,抬起头看来,声不成调,嘶哑微弱,「阿姐在梦里才肯见我。」

直到一道寒风过来,将他吹出两分清醒。

我走过去,没说话。

被他揪住了裙角,攥得极紧,连骨节也凸起。

「阿姐……」

我蹲下身,轻声回他,「我是阿荠的阿姐,你不是阿荠。」

他眼眶霎时红了,混着眼眸里的血丝,显得苍白病弱,「我是,我是阿荠!我不当仓无映,我要当阿荠,只要你,别的都不要……」

「可阿荠,从来不骗我的。」

一句话让他彻底白了脸,这下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口欲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本账册,往我手上塞。

「阿姐要招婿,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仓家的总账,厚厚一本。

若不是赘婿不是个职位,我还以为他在拿身家贿赂我。

一口气叹下,我把账册塞回去,「这些东西我不要。」

他眼里起了光亮,问我,「阿姐要什么?」

我不知道。

其实阿荠没有对不起我,留在我身边的这十年,他给够了我一切,所有信赖与包容以及无条件地支持和拥护,他做到了每一个承诺,陪着我,立在我身前。

是我太依赖他,所以才会觉得高墙坍塌。

「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

他伤养好后,我不止一次要把他赶走,去铺子上谋个差事也好,可每回都让他赖住。

我总以为是他不想吃苦,觉得留在我身边就能过好日子,可如今怎么看也不对。

他若吃不了苦,不会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护着我,对每一个散发恶意的人凶狠,也不会每一趟出门都伤痕累累回来。

仓家家主如何都能过好日子的。

阿荠定定看来,「如果阿姐不再信我别的话,只需信一句就好。我对柳家没有图谋,能留在你身边是我全部所求。」

我知道我有些刻薄,他这句话我其实是信的,但我依然挑了刺,「那你还回去做什么?只当阿荠不好吗?」

「我不想要仓家……可没有仓家,我无法保护你。」

也难怪在母亲刚去世头两年时,柳家明明举步维艰处处碰壁,后来却慢慢好转,我一直以为是时来运转,结果是他在后面推波助澜。

「谁需要保护啊,你是在看不起我吗?」我矫情得不行,忍了又忍,泪珠子还是一起落下来。

「是我的错,我见不得阿姐委屈。那些让阿姐哭的人,我都不想放过。」他才说完,我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阿荠拿袖子给我擦,又补上一句,「我也是……所以阿姐别放过我。」

我们合该抵死纠缠。

我扯下他的手,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尾,起身退后两步。

「我明天还要招婿。」转身后又留下一句,「灯你拿走。」

11

公告是早上贴的,男人们是中午来的。

云巧跑过来,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男人。

「我也没见过……」三道目光打过去,二师姐从容改口,「这么多想吃软饭的男人。」

又兴奋道:「叫几个进来,看看是什么货色。」

管家去门口领人了。

领进来一个搓着手谄笑的二流子,目光才在厅里扫一圈,就被二师姐给踹出去了。

第二个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是实心的笑,三师姐拨了拨茶沫,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他咧着口大白牙,声如洪钟,「种地!」

「只会种地?」

涉及到了专业领域,男人开始滔滔不绝普及农作物种植知识,总结下来就是种好地学问之大。

后头被三师姐一句「没有共同话题。」给一票否决。

第三位看着是个斯文瘦弱的读书人,穿着学士长衫彬彬有礼。

二师姐心直口快,问他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想努力了要来吃软饭?

给脸皮薄的书生一下激红了脸,嗫嚅了半天,最后愤愤一句,「读书人的吃软饭怎么能叫吃软饭呢!」

到底是对待读书人,怕他不禁揍,二师姐掀了掀眼皮,往门口横了一眼,「出门,走好。」

一个时辰迎来送往,上至六十老叟倔强说自己精神头足够,下至十岁稚童看得我胆战心惊在律法线边缘横跳,什么奇葩货色我们都看过了。

看得二师姐精神恍惚,眯眼看着来人慨叹,「这个看着还差……」突然回神,声调拔高,「差他个十万八千里。」

来人是阿荠。

三师姐看我一眼,心底明镜似的,没跟着开口。

她知道,若没我的允许,他不可能被放进来。

可二师姐没那个剔透心思,一拍桌子窜起身,「我刀呢?我刀呢?给我刀拿来!」

三师姐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看她老实坐下,这才悠悠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阿荠直直看着我,答道:「我来应试。」

二师姐轻啧一声,很是不善,「你凭什么?凭你会骗人还是凭你白眼狼。」

「不会。」他还是一眨不眨看着我,因为瘦了许多而愈加深的眼窝,眼瞳干净,「我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听阿姐的,再也不会有欺瞒。」

我避开眼,抚平袖口褶皱,随口道:「仓家呢?不要了?」

「仓家和阿荠都是阿姐的。」

他又摸出了熟悉的蓝色封皮大本,玉石刻制的精致印章,放在一旁案桌上。

二师姐露出一副「这人太会说了,我治不了」的神情,向三师姐投去求助的目光,三师姐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把人领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我们。

沉默对望半晌,我起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账册,土地田产铺子珠宝古董记录得十分详尽。

阿荠伸手按在我的手背,眸光极亮。

我勾了勾玉章纹路,伸指拨开,「这个我不要。」

眼见他瞬间失落,我接着道:「给我刻个新的,能管你的那种。」

阿荠弯唇笑了,手一下收紧又松开,忙不迭点头,又怕点头我没注意,应道:「好!」

情绪起伏太快,他激动难抑,低声乞求,「想亲阿姐……」

我瞪他一眼,「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吧。」阿荠垂眼,抿了抿唇,「那可以抱抱阿姐吗?」

「……」

行吧行吧,勉为其难。

我走近两步,抱住他的腰。

阿荠倾身贴近,脑袋埋在我的肩窝,熟悉的蹭了又蹭的坏毛病。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

再也不和阿姐分开了。

12

阿姐总以为我不知道,为何她叫我阿荠。

府上丫鬟那么多,随便一个都能问出真相来。

无非是我来柳家那天,她们吃了一顿荠菜馅饺子罢了。

我管她叫我什么,反正这地儿是让我赖住了。

还好阿姐不知道,让她捡回我,是我精心布置好的局。

我待过最冷的地方莫过于仓家。

家族庞大,族系复杂,偌大一个府邸,装的全是人心算计。

自父母不明不白死后,老爷子单独将我接了过去,倒不是他多看重我,只不过他知道没爹没妈的孩子在仓家活不过两天。

仓家子辈繁荣孙辈零落,我是所有当中最不讨喜那一个,因为只有我不想争点什么。

家乱起的时候,我只有七岁,那段时日府上气氛紧张,老爷子每天都在发火,气这个家乌烟瘴气,每位叔伯都让人省不了心。

我冷眼旁观,事却出在了我身上。

大概他们觉得,老爷子死咬着口气握住大权,是想将来扶我上位。

于是气氛热闹的上元灯节,我「走丢」了。

醒来时,我被丢在荒林子里,留住了半口气。

他们谁都不敢真下手要我性命,怕查到头上倒了霉,但弄个半死不活抛到荒郊野岭,死不死的那就是我的命了。

可惜啊,我命硬。

走了好几天,我才混着人群进入一座城,城门内立了牌坊,临安两字清晰。

临安,挺远的。

七岁的小孩儿,上哪儿都没人要,我索性叼了根草,挤进城尾破庙的乞丐堆里,这儿不缺小孩。

开始时,他们很排斥,岁数大一点的小乞丐头子带头孤立我,破败漏风的荒庙,供台下不让躺,门背后也不让坐,只能靠在窗台下,吹着一月的风,精神一宿。

后头久了慢慢混熟了,我偶然听他们说漏了嘴,才知道那时孤立我,竟是因为我长得比他们好看,向那些小姐夫人讨饭会讨得比他们多,他们瞧不起我靠脸吃饭。

毕竟他们都是靠口才的。

我在破庙里混了三个月,竟也觉得这日子挺舒服。

除了抢饭抢钱激烈点,也没有别的坏处。

反正到饭点了就出去找地方蹲着,酒楼食肆门口最好蹲,多蹲会儿总能混上一口饭吃,其余时间就躺在破庙里混着,听一群小乞丐吹牛皮。

第一回遇上阿姐的那天,我有点倒霉,酒楼生意不好,我很没眼力见地去讨吃的,被那掌柜踹了两脚。

吸了口气缓解疼痛,我抱着碗随便找了个铺子门口坐着,趴在膝盖上休养生息时听见一声「小姐来了。」

小姐?

那我的饭来了。

我抬头看去,马车帘子掀开,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钻出来,头上的金箔珠花一颤一颤,金光点点落在眼眸里,荡漾出柔和光亮。

让我拦人的动作都慢了慢。

我擦了把脸站起身,还没开口,小姑娘眼神就落在了我身上,她扭头说了什么,丫鬟拿出一个红纸包。

她走近了,红纸包没放在碗里,放在了我脚边的台阶上。

然后错身进了米铺。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面,拿过纸包拆开,是叠得方方整整的豆糕,挺甜的。

打那以后,这米铺门口就成了我的驻扎地。

一个心软和善还会施舍糕点的富家小姐,换谁谁不稀罕。

米铺是小姑娘家的产业,新开不久,小姑娘是过来帮忙看账的,所以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施舍久了,她居然还会换口味带糕点了

看来,真应了他们那句话,我靠脸吃饭。

当乞丐的日子更舒服了,不愁吃不愁住时不时还有糕点解馋。

好日子却被仓家来找的人全搅和了。

临安城里半大不小的流浪儿都住这个破庙,看一眼画像拿两个赏钱就把一堆人带到了我面前。

甭管我承不承认,都没地儿跑,被带回了仓家。

半年多没见,老爷子精神头差了许多,见了我什么都没说,倒是整个家清静了不少。

没两天我就被老爷子叫到了正厅,族老们到了个齐全,又是被拉着按手印磕头的,完事了才告诉我,现在我是家主了。

七岁的家主?

闹着玩呢。

可这事儿还真不是闹着玩,没过一个月我就想明白了。

一个只需要盖章的家主,管他七岁还是三岁。

老爷子幕后操纵,我顶在前头被眼红地盯着,两年里那叫一个如履薄冰,吃口饭我都怕里头藏着毒。

于是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跑了。

这家主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游荡了两日,还是暂时去临安城捡起了老本行。

乞丐这活计我熟啊。

我找回米铺,想蹲回老地方,没想到早被占了窝。

那柳家小姐还是会来米铺,两年没见她看着长大了不少,不戴金箔改戴了珍珠发饰。

她也还是会心软施舍,回回都有红纸包。

啧。

原来糕点不单单只给我的,换个小乞丐也能有。

可我知道仓家的人迟早会找过来,这地方待不安生。

算计的念头出现得突然,等我反应过来,周全的计划已经形成。

柳家是大户,收容一个乞丐很轻松,最重要的是柳家小姐心软,只要表现得够惨,就有被捡回去的机会。

打听到柳家小姐要出门踏青的消息后,我早早蹲守在某条她要路过的巷子附近,好巧不巧里头有几个酒鬼在赌钱,找好时机,我走过去一把踹翻了他们的赌桌。

果不其然是一顿揍,我护住脑袋闷声挨打,听见马车轱辘声才勉强起身往外跑。

群演没让我失望,给了我一脚,让我飞扑出去摔在了路中央。

马车停了,过了一会儿精致的绣鞋出现在视线里,我一把攥住微微飘动的裙摆,把人给赖住了。

13

在柳家养伤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清静的日子,我安心养了三个月,被带到了柳小姐面前。

她张口却说让我去铺子上跑跑腿。

好不容易进来的,怎么能随意出去,哄姑娘我没法子,哄柳小姐我自有一套。

无非就是跪着乞求,再不济红个眼,她总能心软。

我把人粘住了,走哪都跟着,跟久了她就默认我留下来了。

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荠。

大家族少不了争斗,柳家出事是在我进来一年之后,柳夫人病情急剧恶化,没熬多久就撒手人寰。柳家主对妻子爱意极深,夫人去世后郁郁好几日,最后走出房门,入了佛门。

顶梁柱倒了,柳小姐几日之间没了依靠,那群叔伯就露出了狰狞面目,哄骗和威胁。

她在外面撑的强硬,挺直脊背毫不退让,死命顶住摇摇欲坠的柳家;可每回夜深关上门,她都会嚎啕大哭。

我跟着她,安慰她,见证着她的坚不可摧和脆弱不堪。

后来我叫她阿姐,她说以后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老爷子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跟着阿姐押货,这趟货重要,她不盯着不放心,而我是不放心她。

商人间闲聊的两句,叫我知道了仓家老爷子几日前去世的消息,还知道了仓家在找我。

他们当然要找我,我那些叔叔伯伯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几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堪为用,而我,一个年纪小的掌家人,可以随意摆布。

况且仓家的族谱上,现任家主写的还是我。

除非他们把我算成死的。

我开始时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只是看阿姐熬得越来越晚,为了几桩生意来回奔波,还有叔伯时不时下套找麻烦。

阿姐不需要一个吃软饭的养弟,她需要我的保护。

所以我回了一趟仓家,露了脸,当回了这个掌家人。

我不想离开阿姐,也不想待在仓家,好在那些个族老只是想走个明路,拿我当幌子。我拿住在外面一事跟他们谈条件,让他们遣人把需要盖章批复的单子送到我的住处,临时找的一座宅子,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只要我听从摆布,住哪里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们更怕的是我又跑了。

收拢权势比我想得要容易些,那些族老都不年轻,算计人心又是我仓家的真传,即便我不喜欢算计,也逃不开用它来争权夺利。

一步步将仓家的生意拢入手里,在他们退无可退之时再给出丰厚条件,让他们迫不得已选择安享晚年。

族老们纵然再怎么背后骂我,也没办法同我再争什么。至于那些叔伯,我小的时候他们就搞不死我,现在更入不了我眼。

有了仓家的势力在暗中帮扶柳家,阿姐就轻松了不少。

对阿姐起心思这事儿,从来不是一夕之间,那些贪恋的无赖地粘着她的日子,都是后来想得到她的助力。

我一直掩饰得很好。

直到那天午后,春光太艳,阿姐在园子里晒太阳,一只蝴蝶落在她发间,我凑过去驱赶。

蝴蝶飞走了,我的吻留下了。

阿姐的眼睫颤了颤,但她没有睁开眼。

我像得了默许一般,愈发得寸进尺,可以牵她的手可以抱她甚至……

只我一直心有忧虑,想娶阿姐,又怕东窗事发,她发现我是个骗子。

随着我频繁出去处理仓家的事,熟悉的惶恐的心情又出现了。

阿姐让我陪她去拍卖会,可我知道这回我不能作为阿荠去,我得作为仓无映去。

我试图慢慢让仓家出现在她眼前,让她产生好感,这样如果事情败露,也能多讨她两分心软。

可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妥当,仓无映暴露得猝不及防。

当我在相宝阁见到阿姐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阿姐向来聪明,她起了疑心来设局求证,只把我打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我没能逃走,只能慌张认错。

可我知道这回……

认错也没有用了。

最亲密的人在她心口扎了一刀,把她伤得病了整整一个月。

她不愿意见我,她不要我了,我不能再当阿荠了。

我从来没有这般难过的时候,在被丢弃在荒林里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可在阿姐对我失望之后,我陡然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三师姐领着一批又一批的男人入府,说要给阿姐挑夫婿,我看着他们离开,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哪一个得了青睐。

三师姐也走了,路过我时还丢下一句「没有缘分,不要强求」。

我们怎会没有缘分,第一眼遇见时,阿姐就是我的缘分。

这么多年,我哄阿姐的方式就是用着她的心软装可怜,可如今伤了她的心,我再不知道如何能让她对我心软。

我知道阿姐来见我其实是想做个了断,可我不愿意了断,我偏生要纠缠。

我只要当阿荠,只要能和阿姐在一起。

怎么样也没有关系。

穷途末路的我,只希望她能最后心软一次,可怜可怜我。

阿姐说她明日还要招婿,让我把灯带走。

绝处逢生,这是我最后一点光亮。

柳家在城门贴了告示,柳家家主招婿,引得全城独身男子轰动,我不过换了个衣服洗了把脸的功夫,队伍已经排出了第二条街。

前面的兄弟说我看着不差钱,来这儿做什么。

我说想娶柳家主,被他笑了许久。

他说今儿个这里排队的都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不一样。

他们想娶的是柳家主,我想娶的是柳寻意。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阿姐。

我带上了我的所有身家,尽管这些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在最早的时候,得到这些东西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阿姐。

这些与我,本来都属于她。

阿姐说不要我的家主印章,我还在失落,她却说要一个只管我的印章。

好。

其实她一直都有这个印章。

只她不知道。

是她一次次的施舍与搭救,是她温暖的柔软的靠近,是她一声声的阿荠……

是我的所有爱意。

(全文完)

作者署名: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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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5 17: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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