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室友:致命投票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班级贫困生评选,几个穿耐克的男生和汉服美瞳女生抢了全部名额。
家里最困难的李同学落选了。
第二天凌晨他吊死在宿舍。
班级群只留下一句话:你们真的也想那么惨吗?
1
据说李鸣是用一根腰带自杀的。
那腰带还是他在垃圾桶偷偷捡的,是寝室老二唐林扔的。
腰带是结实的牛头皮,在宿舍的窗上吊死后,他舌头勒了出来,脸色铁青,全身发红。
一个清洁工经过看到,吓得差点昏过去。
结果营救的人刚刚上去,那腰带断了,李鸣整个人一下摔下了楼。
头摔得一塌糊涂。
此刻班级群里一片沸腾。
那条突兀的群消息就这么冒出来。
只有十个字。
「你们真的也想那么惨吗?」
血淋淋的红字,就像是鲜血,冰冷,弯曲,更像融化的蛇。
正缓缓从上面滴淌下来,完全铺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在酒吧暗色闪烁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大家都没想到李鸣会找死。
不就是一个助学金嘛。
不就是五千块钱嘛。
宿舍老大何翀唾了一口:「真特么晦气,今晚没回宿舍的事情肯定要被发现了,不知道会不会通报?烦。」
老二唐林厌烦:「就是,马上都大四了。现在换寝室吗?我艹,老子偷接的线又要白弄。」
老三杜恒皱眉:「我看他本来就面黄肌瘦,跟得了肝病似的,就算毕业能活多久?」
另一个女生李莹莹则显摆自己懂得多:「我听说上吊的人死了是要大小便失禁的,那你们宿舍岂不是恶心死了……哎呀呀。」
她的舍友高敏也马上说:「非得现在死,弄得我们好像逼死他似的。」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2
我知道,李鸣的死就是和昨天的助学金评选有关。
当时班上通知说下午班会评选班级贫困生。
现在助学金涨了,一等奖是五千。
收到消息的寝室老大何翀擦了擦脚上的耐克:「都投我啊,投我晚上请你们吃饭。」
我听了下意识看向角落一个床铺。
补了针线的被套单薄破旧,还带着棉花味。
桌子下面是一个装着一堆塑料瓶的袋子。
这是李鸣的床铺。
李鸣是我见过最穷最寒酸的学生。
他来那天,拎着一个蛇皮口袋,满头是汗,因为舍不得公交车两块钱,硬生生问路从火车站走到了学校。
当时在寝室看别人打游戏的何翀立刻就笑了。
「土鳖,你不知道有校车吗?免费接学生过来的。」
李鸣满脸通红,讪讪没说话。
他也不爱说话,一说话就带着口音,也没人爱听他说话。
但贫困生评选他必须说话。
下午教室下面嘻嘻哈哈,李鸣在上面涨红了脸说自己的家庭情况。
有人说了一声:「有没有点新鲜的啊。年年都是你妈病,你没爸,困难的人又不你一个。」
说话的女生是老大的新女朋友李莹莹,也来自农村,还是李鸣同乡,但现在打扮很上道。
她刚上台说了一通自己爸妈没工作,家里吃不起饭之类的困难。
灰色的美瞳眨巴眨巴,显出一种无辜的美丽。
李鸣猝不及防被呛,黑黑的脸更红了。
他太瘦了,皮肤晒得很黑,老是被大家嘲笑说他没洗澡。
他舔了舔唇,想要补充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他最后嗫嚅说了一句:「我,我妈瘫痪了,现在连手工也做不了了,每个月都等着我寄钱回家。」他的脸涨红了。
下面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国家助学金是给大家学习用的,不是给你妈用来吃饭的。」
「就是。这样搞干吗投他,他已经拿了奖学金了,还想要助学金。」
「人心不足蛇吞象,钱啊,谁嫌多。」
「说困难,我才困难,我现在卡里就十块钱,才月中呐。诶,是兄弟的投我啊。」
李鸣枯黄干瘦的脸上立刻挤出了一丝讨好又惶恐的笑,那笑好像要马上哭了似的。
「请,请大家投我吧,投我……我会好好用这笔钱的。」
他不知道,此刻班级的微信里,何翀他们几个男生和女生都在拉票。
一个说请吃饭,另一个就说请喝酒。
忘了,李鸣只有一个老手机,只能接打电话,他没在群里,自然看不到消息。
接着台上的同学个个口灿莲花,个个嘻嘻哈哈说自己多惨多惨。
家人生病的,兄弟残疾的,吃不上饭的,重病的……
张嘴就来。
一个个说得自己好像拿不到这笔钱就要马上死在这里似的。
其实每年都有名额下来,其他班都是风水轮流转,而我们班前两年都有李鸣。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二十四个同学,李鸣只有两票。
他的脸一瞬完全惨白。
何翀冷笑看他一眼,哼着歌站起来。
教室里的同学们也嘻嘻哈哈呼朋唤友去吃饭了。
3
我晚自习下课后在食堂又碰到了李鸣。
他状态很差,照样打了三两饭,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碗里打着免费汤,将里面的菜捞了个够,一个漏网之鱼的排骨也被他捞了起来。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就像融入了阴影里面。
我坐在他斜对面的角落,看着他带着几分麻木大口大口吃着白饭。
偶尔用手背擦眼角。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都大三了,班上同学谁家里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但在金钱面前,同情和同学情是廉价的。
我们专业不好就业,校招来的单位就那么点,从开始找工作开始,彼此都是竞争对手。
而李鸣虽然家庭困难,但是他专业成绩很好,是很有利的竞争者。
微信群里,很多人也都认同何翀说的话。
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一辈子也见不了面。
干吗为了不相干的人,影响自己的利益。
要怨,就怨李鸣平时不参加活动,和大家关系不好。
要怪,就怪他自己穷,他的穷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关我们屁事。
我看着李鸣发狠似的咬着那块排骨,咯嘣咯嘣就像是兽。
心里发酸,又有点发怵。
就在这时,何翀电话叫我去喝酒。
我推脱不掉还是去了。
廉价的小酒吧就在学校边上。
去了都快凌晨了,酒杯凑了一大堆。
何翀问我:「张星,你是监票的。今天除了李鸣自己,还有谁投的他?」
我含糊只说没注意。
何翀冷笑:「老子都在群里说了不准给他,谁这么不上道,老子找出来一定要好好会会他。」
何翀是班长,据说家里有些关系,和导员关系也好,有什么活动或者好处,都是他嘴里先知道消息,平时谁也不敢得罪他。
因为我够殷勤,所以也得了一些好处,比如这个助学金。
我也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何翀看来喝了不少酒,手在女朋友李莹莹肩上捏着,慢慢向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李鸣那穷酸样,当初还敢追莹莹。」
我吃惊张大了嘴。
莹莹和李鸣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以前只见过他们说话,但我从没听过李鸣追过莹莹。
莹莹嗔怪轻拍了何翀的胸一下:「烦死了,说这个干吗呀。被他追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穷酸又恶心,土里土气的,你们看到他今天那样没有,都快哭了……啧啧。」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何翀总是事事那么针对李鸣。
除了看不上他,还有就是因为莹莹。
今天助学金分到我们班上的一等一个,二等两个,三等也是两个。
现在这里聚餐的大部分都是今天得了奖的。
他们一边嫌弃几千块钱不多,一边计划怎么用。
莹莹笑着说她最近看上了一套漂亮的汉服正好入手。
何翀又喊了两箱啤酒,还说准备换个新手机。
其他人都加了餐。
最后他们看向我。
「张星你也是个三等,也有两千块,你去,弄个果盘。」
等我仔细选完点完果盘过来。
却发现大家都待在那里,面色诡异。
「怎么了?」
一个同学发呆:「……李鸣自杀了!」
高敏有点慌:「怎么办?这个……会不会——」
4
莹莹立刻看了一眼她说:「反正今天评选贫困生是民主投票,谁也怪不了谁。」
老二唐林说:「就是。我们又不是不贫困,谁家里还没有点困难。我这个月本来就没有钱吃饭了。」
唐林家里一个月给他四千生活费,都快是李鸣一年的了。
我没说话。
我只想到我在食堂看到的那一幕,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抑郁和冷。
要是我临走前那盘拿在手里的多打的菜当时能给李鸣。
要是我能鼓起勇气跟他说一句话。
也许他到极限的心理状况能稍微缓解一点。
也许……
我的沉默惹恼了老大,他用鞋踢了我小腿一下:「诶诶诶,张星,你干啥,别特么现在装好人啊。平日要不是李鸣,你就是我们宿舍最土鳖的。兄弟们不嫌弃拉着你一起耍,不要不识抬举。」
另一个同伴忽然想到什么:「我艹,这好事啊,你们寝室发了啊。」
大家不解看着他。
他说:「出了这种事情,你们寝室不都得保研了?」
何翀一愣,顿时哈哈笑起来:「差点忘了!敢情好啊!这个李鸣没白死!说不定,咱们全班都要保研!」
大家顿时笑起来。
一般来说,微信群待办消息只要点进去看了,退出来就会有个小的提醒,点击是否要完成。
点了完成,就会显示在群里某某已完成。
现在的群成员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个,发消息的人已退群了。
何翀骂了一句:「妈的,谁装神弄鬼。」
他一骂,莹莹马上附和:「估计是那些看不惯我们得钱的人呗。真不要脸,这钱大家投票各凭本事得的,还弄个群待办,跟谁不敢点似的。」
说罢,她随手一点,完成了旁边高敏的群待办。
高敏:……
「讨厌啊你!」她俩嘻嘻哈哈又闹起来,高敏笑闹着半靠在了唐林腿上。
我只是脊背发凉,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群里新发的李鸣的照片。
只是一小部分,脸盖住了白布。
但是那只手,露出白布的那只手。
一片血红。
不是血,而是……没有皮的那种红。
就像是被开水烫过,搓秃噜皮后的红。
按照我们老家那边的传统,子夜十二点时上吊,红衣化煞,献祭百鬼,就会成为极凶的怨魂。
我们是男寝,平时没人穿红的。
李鸣家里也很穷,一年就一两件衣服,哪里有钱大半夜买个红衣服。
所以……他难道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李鸣这真的是恨死了大家!
我打了个冷战。
5
这时,导员的电话立刻打来了,要求大家特别是我们寝室的人: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不要传播任何信息,否则将按校规处理。
何翀应下来,手捏着莹莹的腿,又跟导员说,今晚大家要不还是不回去住了。
导员拒绝,说必须回去,今晚学校的领导都回来了。
然后说体谅我们情况,所以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新寝室。
这是学校的惯例,一般出了这种事,原来住的寝室暂时就不能住人了。
但最近扩招,空余的寝室有限。
说是新的,也只是将我们从 304 挪到了下面的 204。
因为收拾残局,也防止大家拍照。
寝室楼我们这一溜路灯都没开,楼道的灯也只开了应急的。
大家摸黑去了二楼。
我们住的 304 已经封闭了,门口也贴了封条。
204 的寝室临时给我们准备了牙刷寝具之类。
洗漱收拾完,其实谁都没心思睡觉。
何翀躺在床上翻来翻去:「换尼玛个破寝室,要是换到女寝多好。」
女寝就在我们对面。
他今晚喝了酒,心情躁动,在床上翻了几下,趴在床上看没有拉窗帘的对面。
李莹莹她们就在一楼,窗户上有防盗窗。
进是进不去的。
何翀开始打电话,骚话聊天。
一会要李莹莹给他视频,听得其他兄弟口干舌燥。
李鸣死了,就像是蛛丝一样,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他们继续嘻嘻哈哈议论学校里的女生和装逼的男生。
从他们议论里面,我才知道李鸣的那皮带上面有小刀割过的痕迹。
这是铁了心想死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在何翀下铺,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
浑噩中脑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李鸣是在 304 上吊的。
但是他是吊在窗户上,李鸣身高不错,所以,其实他半个身子就在 204 上面。
而他掉下去的时候,头在 204 窗台砸过,接着掉下去,身上的血肉是顺着外墙涂了个遍。
那也就是说,此刻外面的墙……
我这么想着,就浑身发凉下意识偷偷转过头去。
外面的透明窗户,因为外面东降的红月,此刻蒙上了一层黏稠的薄红,那红如有实质,顺着外面的月光向里面蔓延。
我浑身僵硬,动不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影,准确来说,是无头人影站在那里。
紧接着那人影从外面的缝隙挤了进来。
他站在寝室里,弯着腰,从地上捡起来一个手机。
然后直起身来,慢慢环顾一周后,用李鸣的声音说:「投票啊。你们不是很喜欢投票吗?」
我一瞬毛骨悚然,我想跑,想叫,但我用尽全力,呼吸艰难,甚至连个手指都动不了。
在原来的寝室里,李鸣是睡在我旁边的。
我……不要!
我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近。
一种浓重的诡异腥味让我脑门发胀。
6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一切。
我彻底惊醒,刚刚只是一个噩梦。
我又能动了,但是脊背和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那电话在地上盘旋震动加上铃声。
是何翀的电话。
他在上铺用脚打了一下床:「张星,去捡下我电话。」
我口干舌燥下了床,走过去,安静的寝室楼下,外面还有零星的说话声,是一个清洁大妈还在清理剩下的血迹。
都是人呢。
都是梦呢。
我吸了口气,心里念着李鸣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走过去拿了电话,上面弹出来的是个投票,投票时限只有三分钟,现在是倒计时二十秒。
触目惊心的大红色标题。
「你觉得最该死的人。」
下面是只有四个选项,每一个都是照片。
漂亮的 P 得快要变形的美照。
我还是看出来了,是班上那几个抱团的女生,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李莹莹。
何翀在上面不耐烦叫了一声:「张星,你妈手残啊,捡个手机这么久。」
我手一抖,不知道按到了谁,再一看,手机页面什么也没有。
何翀拿了手机,翻了个身继续睡。
然后顺手将一包卫生纸扔到地上,那种石楠花的味道更刺鼻了。
我有些恶心踢开,上了床,再缩进被窝偷偷打开自己的手机。
上面什么都没有。
是谁的恶作剧?
手机上显示这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谁会这么无聊。
就在这时,屏保的页面忽然弹出一张照片。
是李莹莹的室友高敏的。
那张画着浓妆美颜到面目模糊的照片上面打了个红叉。
「第一名:高敏。」
高敏是这次助学金获得者之一,第三名,两千块。
她上台说的情况我还记得。
「我家是低保户,我爸工伤内退,腿坏了,基本不能走路,我妈也生病一直要吃药,家里很困难的,我之前得过病,也一直在吃药。请大家投票给我。」
可是她买着三百块一件的汉服,穿的鞋子也是有牌子的运动鞋。
她爸的工伤内退是当年找人办的,根本没那么严重,腿坏了,所以平日都是开车去自己的小铺子,她妈吃的是抗衰老药,而她得的病不过是闪光,吃的是几百一瓶的进口叶黄素。
说的每句话都对上,也拿得出手低保证明,实际上的情况呢,全部都各有乾坤。
她想要这钱,是因为马上有个漫展想要一套炸裂的装备还差点钱。
我想到这里,慢慢松开了想要发给高敏的这个投票截图。
7
第二天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早上才七点多,导员就上门了。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先让我们赶紧收拾一下。
我下了床,照旧准备去给他们打开水。
拿水壶的时候忽然发现,昨晚关得好好的窗户,竟然有一条笔直的缝隙。
那缝隙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
我打了个冷战。
导员皱眉说,昨晚出了事,班上的高敏半夜阑尾炎发作,送去医院,结果手术过程中发现她肾有问题。
她爸妈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她爸断了腿,以后基本不能走路了。
她妈脑血管爆了,身体偏瘫,以后都要吃药。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上的开水差点倒在自己手上。
我立刻想到了昨晚的投票。
还有班级群之前李鸣留下的那句话。
那条突兀的群消息就这么冒出来。
只有十个字。
「你们真的也想那么惨吗?」
高敏的情况,现在就和她想要助学金时说的那些一模一样了。
导员说完,现场一片安静。
我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想到了。
在这安静中,我们都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这是李鸣走路时特有的声音,他的一双鞋子穿得久,鞋底都已经开口了,经常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
何翀没说话,舔了舔唇。
老二唐林倒是不怕,他从小脖子上就挂着上万块的玉观音。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导员迅速收回目光,脸色发青:「那个,你们这几天就好好待在学校,今天中午,老师请的人会来看看这里,到时候人家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听见没有?」
他说完,看我一眼:「张星,你不是要去打水吗?跟我一起下去。」
导员一下去,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我拎着四个水瓶,旁边一个清洁大妈看不过去,去帮我打了水过来。
「谢谢。」我感激道。
大妈脸上都是风霜的褶子,用不标准的方言普通话说:「不用谢。是你们应该的。」
8
这种法事不能明目张胆在寝室弄,所以是以老师朋友名义私下叫来的。
来我们寝室的是个和尚。
圆嘟嘟的脸,满脸红光,一看就是那种朝九晚五工作的类型。
手上捏着油亮亮的手串,来了以后先在我们寝室走了一圈,念了几句经,然后开始兜售他的网店上面开了光的手串,说给我们学生价,学生证八折。
「你们都是学生,血气方刚的,人身上三把火,火不灭,鬼神不近身。寻常的魂最多七天就散了,不用怕的。啧,怕什么呀,都是年轻人,人家还说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我看你们小电影看得不还是那么起劲?」
和尚笑看着何翀的电脑。
我拎着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时,他已经忽悠唐林和杜恒买了符箓和手串若干。
何翀正在问增加桃花运的法子。
和尚又给了他一个佛牌,说这个很好。
寝室里面一派祥和。
我走进来的时候,和尚眼睛跟着看我。
等我把东西放下,何翀笑:「别看他,他没钱买,说了也白说。」
我将东西放下,和尚走过来,看着我的脸。
「印堂发黑,眼睛发红,昨晚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和尚给了我一根红绳:「这个就当有缘人相赠,不要钱。」
临走前,他又叮嘱了几句:「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走了人,同学一场,大家还是稍微注意下,凶煞之地,少说不该说的话,少做不该做的事。」
问他要多久?
和尚咂巴了一下嘴巴:「也不久,四十九天吧。头七回魂,七七营斋,逢七追荐,让这位小同学得点生缘,尽早投个好生。」
何翀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李鸣,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李鸣自尊心强,不肯拉下身段说软话,每天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兼职的路上。
但就是这样,他的绩点还是在班级前列,拿了两次奖学金。
何翀每次说起总是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在上一次期末考试,何翀坐在李鸣身旁,他说了软话,要李鸣将手挪开一点,李鸣没有理会他。
大学学校什么都好说,考试作弊是一条红线,一旦发现,基本就是开除。
李鸣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冒险。
那门课何翀只能看右边的我的,我那科刚刚及格,他却最终挂了。
从那以后,他看李鸣的眼神就是再无半点掩饰的厌恶。
现在要给李鸣攒生缘?
何翀鼻尖嗤笑一声。
9
因为同学高敏在医院,莹莹作为室友要去看。
所以她叫上了何翀,何翀又喊我们几个,唐林要打游戏不去。
我和杜恒跟着一起过去。
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公交车上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安静得诡异。
李莹莹脸色有些难看,说昨晚高敏痛醒过来,叫的第一个人名就是李鸣。
何翀开玩笑:「妈的,这癞蛤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和高敏有一腿?」
莹莹的一个室友突然说:「高敏叫的是……李鸣,那钱我不要了。」
何翀脸色的笑消失了一点。
杜恒咳嗽一声,说:「高敏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不是说了吗?那钱是你们得票得了的,又不是抢的。」
李莹莹说:「你说得倒是轻松,你又没得那名额。」
杜恒似笑非笑:「你们也没投我啊。不为了吃唐林的饭,投了他吗?」
何翀说:「好了,别特么吵了。你没得,你没吃吗?昨天张星的果盘你吃得最多。是不是,张星?」
我突然被叫道,讪讪抬头:「嗯,吃,吃了一些。」
他们被我局促的样子逗笑,开始转移话题,议论起李鸣。
有的说李鸣目光短浅,现在上吊。
有的说李鸣家没人情味,死了两天都还没来,听说舍不得飞机,要坐火车过来。
有的说李鸣当时踩的凳子上还有别的脚印,会不会是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抓住挂上去的。
这话一出,杜恒啧了一声:「难怪他胳膊上皮都没有了,那多半是怕手上留下指纹,故意用开水烫掉的……」
李莹莹呀了一声:「讨厌,你越说越吓人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们:「你们意思是李鸣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的?那会是谁呢?那晚上我们都在一起的,不是吗?」
莹莹室友道:「当时喝酒,鬼知道谁在谁不在,谁出去上厕所不是半个小时起?」
这话一出,莹莹和何翀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们当时出去了半个小时,但是是一起去的,在厕所里。
正在这时,公交到站了,我们下了车。
10
高敏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一家三口都在医院。
她因为手术打麻药的后遗症,现在说话有点艰难,看到我们来,她第一反应是狼狈转过头去。
莹莹立刻跑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非要和高敏一起合影。
过了一会,朋友圈发出来,里面的她精修,而高敏则满脸疲惫,眼睛浮肿,头发凌乱,两相对比,惨不忍睹。
真是一对塑料姐妹。
我还没感慨完。
又看到下一个,也是高敏的室友发的。
就在这时,班级群突然有个女生发了一条消息,是关于李鸣的后续的。
说他停灵在第三医院。
说导员问有没有同学要去祭奠。
我们刚刚看完,就看见高敏忽然嗬嗬叫起来。
含糊不清的声音里面只有两个字。
李鸣,李鸣!
我猛然回过头,身后啥也没有,明明是中午,但那阳光晒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脊背发凉,脖子上好像有人正在吹冷气。
我猛然打了个冷战。
而一直在旁边的何翀忽然「我擦」叫了一句。
我转头看去。
他的手机页面是一个刺目的红。
是一个自动投票页面。
触目惊心的大红色标题。
「你觉得最该死的人。」
下面是只有三个选项,每一个都是照片。
漂亮的 P 得快要变形的美照和学生证。
是李莹莹,唐林,还有一个人,是我。
时间限定仍然是三分钟。
11
所有人都看着何翀。
何翀脸色难看,舔了舔唇:「什么鬼?」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莹莹。
最后在刺目倒计时结束时,他慌忙点了唐林的同时关掉了页面。
「什么垃圾病毒。我关了啊。」
我们沉默回了学校,在临分别的时候,李莹莹忽然叫我把外套脱下来。
然后她把外套套在身上,戴上帽子,伪装好挤在了我们中间混进了男寝。
「我不敢自己睡。」她跟何翀说,「今晚……我跟你一起住。」
其实,之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李莹莹就在我们寝室住过。
何翀说是为了情趣,其实就是舍不得那开房费。
他们还去过学校的小树林,图书馆。
反正李莹莹也不介意。
我们都没吭声,也很识趣很晚才回来。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看了一眼杜恒,他向来是明哲保身,欲言又止,没说话。
回到寝室一推开门,寝室没人。
地上一地的碎片。
仔细一看,竟然是唐林那个一万多块钱的玉观音。
摔了个粉碎。
我浑身僵住,下意识抬头,不过五点,现在寝室里面一片昏暗,就像是冬天的傍晚。
我摸出手机,手机里唐林最后的消息:「这两天我回家住。」
唐林家就在市郊,按照发消息的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我有眼睛跳得厉害。
谁也没说话,也没问为什么嗜游戏如命的唐林为什么突然回家了。
12
本来以为到了这时候,何翀会收敛一点,结果没想到到了半夜他竟然又开始了。
寝室架子床咯吱咯吱响。
我一直没睡着。
杜恒也没有,他缩在被子里打开电脑看小视频。
明明只是十一点。
但是周围寂静得就像永夜。
在喘息声中,我忽然听见了很轻的嗬气声。
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那声音很耳熟,是李鸣经常会有的声音。
他是有一些土气在身上的,每次要背重物,就会先嗬一声。
要是遇上花钱的事情,也会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出一口嗬。
随着这声音,有一股凉意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
在初夏的天,冷得像死人的手。
淡淡却持续的腥味逐渐靠近。
我猝然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我无比清楚感觉有什么东西停留在我身边,我不敢看,死死闭着眼睛。
只听上铺的莹莹轻哼一声:「拍我干吗呀。」
接着啪的一声,声音刺耳。
何翀低声嬉笑说:「不听话,就要拍你。」
下一刻,莹莹又问:「干吗呀?手怎么这么凉?」
何翀咦了一声,声音轻浮:「手明明在这里啊。」
短暂的两秒后,他们俩惊叫尖叫起来,咚的一声撞上了墙,一个身影轰隆隆差点滚下床。
「谁?!是谁!开灯!开灯!」
何翀大声喊,一面使劲扯着被子。
叮叮当当……寝室地上滚下来的是他手腕上扯断的佛珠。
红线拉长了飘在半空。
我清楚看到,红线像虫垂在半空,接着被什么东西吹开了去。
新亡的鬼一般都会害怕阳气烘逼而不能靠近生人。
所以,李鸣明显不是一般的鬼。
寝室里全是刺耳的叫声。
李莹莹哭着尖叫:「嗷——李鸣,是不是你,李鸣,我错了,别过来啊!嗷!」
「张星!张星!杜恒!杜恒!」何翀就像是见了鬼,尖细到变形。
此刻杜恒的被褥里光熄灭了。
我也没有说话,我脑子一片一片地凉,浑身发麻,几乎痉挛一般沉默。
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是曾经我们用在李鸣身上的,现在也用在了何翀和李莹莹身上。
这时地上碎掉的玉观音再次发出碎裂声。
就像是有什么踩碎了似的。
13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闹钟响了,我本能按掉,然后等了一下起床,开灯。
何翀躺在地上,半身红,半身凉,他根本无法从地上爬起来。
李莹莹靠在墙角埋着头。
我叫了杜恒,他颤抖了一下,表情复杂看着我没说话。
他问我:「昨晚你出去干什么了?」
我摇头,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出去过。
我本来想问杜恒早上吃什么,杜恒向后缩了一下。
李莹莹抬头,她的嘴唇煞白,一动,满头的秀发就掉了一半。
这是鬼剃头。
她想说话,一张口,嘴角就流出血来,因为尖叫和恐惧。
她的舌头咬伤了。
何翀浑身颤抖,一直哆嗦,身下一片狼藉,吓尿了。
而就在这时,导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责备:「唐林昨晚没回寝,你们为什么没说?」
原来,昨晚唐林出事了。
他在回去的路上掉进了水里,呛了水,进了重症监护室,还没天亮,咕噜了几句「李鸣」就没了。
而他呛水的地方就在学校外面的阴水沟。
在那个地方,他曾经给了李鸣一百块钱,然后将摆摊的李鸣的「小杂货」嬉笑着扔进水沟。
那时候,我们刚刚开学,有些纨绔的唐林认识了游戏里的妹子,组织了个联谊会,姑娘都来了。
李鸣因为要兼职不来。
何翀说李鸣这人真特么傲气,挑拨了几句。
唐林觉得挺没有面子的,回去路上撞见李鸣,正好那几个女的也在,他就来了这么一出。
他将钱一下一下拍在李鸣脸上,说:「就这么跟照顾你生意的同学说话的?」
李鸣垂着头。
那几个女的里面有认识李鸣的,就说:「咦,这不是我们县的学霸吗?落毛凤凰不如鸡啊。」
等他们走了,李鸣又下了阴沟,将东西捡了起来。
我走回来,给了他一个袋子。
他说了一声谢谢。
现在唐林正好死在这水沟里,刚刚齐膝盖的水。
他的家在另一个方向,根本不会走这里。
他在那助学金竞选中是这么说的:「哥哥姐姐们,妹妹弟弟们,我现在穷得快要死了,你们不信,掏兜给你们看,我特么喝水都是去学校外面的阴水沟里灌……哎,别笑啊。班花,特别是你,昨天最后三十块都给你充皮肤了——」
现在他肚子里灌满了阴水沟里的水。
地上躺着的何翀听完了,又尿了一摊。
14
但还是不得不起来。
李鸣老家来人了,死了这么久,就只来了一个女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李鸣的老家人。
和大家议论想象中差不多。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暗蓝颜色的布衣,头发包裹在黑色头帕里,脸上是一道道沟壑和皱纹。
她没有多说什么,先去了李鸣的寝室,将里面不多的东西收拾好。
然后又站在他上吊的地方看了一会。
现在外墙几乎看不出端倪,血水都干净了。
女人蹲下来,捏了一把草泥,站了好一会没说话。
导员在一旁很官方说:「阿姨节哀顺变。孩子就是一时没想通,这评选都是大家民主投票选出来的,也不可能一个人次次都得。」
事到如今,只能将大事化小,几个听到的同学都松了口气。
我看着女人,只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点了点头:「我懂。困难的孩子多了去了。大家嘛都需要钱的。」
旁边的同学顿时都有些脸上不自然。
女人此行来带来了村委会的授权书,全权处理此事。
女人脸上挂着笑站在教室门口,讨好似的一个个跟同学们握手打招呼。
在临时教室里面,她有些局促地坐在第一排。
她说这一路上过来,身上自己带着干粮,想请大家吃。
我们班上剩下二十一个人坐在旁边。
女人先给大家拿了她带来的那些特产点心,有些殷勤分给大家,谢谢大家对李鸣的照顾。
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吃。
有的人是嫌弃,有的人是心虚,还有很多人是带着莫名其妙的不耐烦。
我一直看着她布衣上的花纹,一个喜欢 cos 的女生在介绍:「这是苗族的衣裳,上面的纹样都有意义的,你看那山脉纹说明他们是深山的。他们的东西,最好不要吃。」
她刚说完,女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旁,笑了笑。
我的祖祖会一些风水,曾经给我说过,我们那边更远的山里有白苗和黑苗,和他们打交道要看衣裙纹样。
一般红绿水波纹表示山河,花点是家禾。
女人身上这种纹样,和山脉纹很像,但并不是。
是蛊纹。
这是个放蛊婆,在我们那里又叫草鬼婆。
她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
我使劲搓着自己的手,好在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使劲捏紧了和尚给我的手串。
15
女人说李鸣是那个村子的外来姓,一家人都是老实人,家里很困难,一个奶奶七十多,靠着妈妈,结果妈妈现在瘫痪动不了,本来有钱做手术的,但是因为钱没了,他妈那天自己强行要求回家,摔死在悬崖。他奶奶知道了,也在家上吊了。现在他家也没人了,村子里的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就派了一个代表来。
女人絮絮说着,李鸣是个孝顺孩子,读书第一年的生活费是村里人凑的,读书后每个月还要汇钱回家,又说要是成功让他妈做手术,兴许一家也有希望。可惜这回这么死在学校,又是如何可怜……
教室里有人打哈欠,有人在刷视频,零星几个人不耐烦地听着。
最后女人问大家:「学校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呢?」
下面的人抬头,冷漠看着她。
导员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准备好了最好的太平间,也在走访了解了情况。这个问题,主要是孩子心理压力大,平日也不爱和同学交流,这一次助学金没有得上,一时没想开。现在出了事,学校已经紧急安排心理专家前来,给同学们进行心理疏导。」
女人看我们。
有人忍不住说:「助学金大家都是投票选的,总共就那么多名额,他得不到,不先从自己身上找理由吗?现在想怪谁,不能谁最弱谁有理吧?」
原来他们也知道李鸣最弱啊。
另有其他人附和:「就是。上去的哪个都惨啊。不信你问问他们。」
李莹莹和何翀都打了个冷战,咽了口口水。
还有更多人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女人听了一会,慢慢说:「好。我知道大家的意见了。那么,我直说了吧。这个事情我们村的人只有一个条件。」
导员立刻道:「您说,您说。只要我们学校能做到——」
她目光扫过我们:「头七的时候,按照老规矩进行洗骨葬。这事就了了。」
导员瞪大眼睛:「那补偿那些……」
「我们不要补偿,也不要其他任何东西,带人走就好了。谢谢大家啊。」
这谢谢两个字一出来。
我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帮我打水的清洁女工吗?
怎么是她?
她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想起那天喝的水,顿时有些反胃。
16
洗骨葬又叫二次葬。
习俗很古老了。一般是先人下棺之后,几年后开棺捡骨,收进坛子里重新埋葬。
但……现在李鸣才刚刚死,尸身根本没腐化,怎么做洗骨葬。
除非一根根将骨头剔出来。
她提出了要求,现场一片哗然。
导员伸手使劲向下压了又压,让大家安静。
女人看着我们,脸上的笑越来越深,诡异惊悚:「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能满足吗?难道你们想李鸣一直怨魂不散,一直跟着你们吗?」
一瞬没人说话了。
女人又说:「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满足了李鸣的这个心愿,我们绝不会为难不相干的人。」
导员说:「……我们先商量商量。」
女人保持笑脸,转身伸出手和导员握手:「那就辛苦您了。」
根本不用商量。
导员说完学分和实践要求,然后说了一通李鸣的情况,再谈了那些聊天截图,说这个事情除了那两个投票给李鸣的,严格说来,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要负责任。
大家没说话。
最后目光定在何翀身上,他蹙眉:「何翀,你是班长。这个事情你先表态。」
何翀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大家都还没毕业。
吃人饭,服人管。
这事情在请示之后,最终大家以送葬的名义晚上过去。
下午下了课,按照之前的沟通,我们在六点之后进去。
一共两辆车等着。
我们几个拿了助学金的跟导员一个车。
其他人坐的考斯特。
班级群里一片抱怨,齐声向导员抗议。
特别是知道洗骨葬具体要做什么,更是无比抗拒。
导员等车快到了,挂掉了电话,才开始向我们三个说缘由:「知道为什么要你们三个先来吗?这个事情说处理好处理,说不好处理,不好处理。现在李家让了一步,我们也要拿出姿态。但去是去,大家也要考虑那么多人去不能有不好的影响是不是?」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我跟何翀也沟通了一下。这个事情,做是要做的。但不用每个人都参与。你们几个拿了助学金的,肯定要多出力。莹莹是女孩子,就不动手了。何翀呢昨晚手摔倒了也拿不动刀。」
他们都回头,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张星,你和李鸣关系也不错。这回就你动手吧。」
17
我连鸡都没杀过。
然后就被推进了太平间。
此刻后面的同学还在慢悠悠坐着车过来。
导员在门口等。
太平间里面只有我们三个人,何翀和莹莹手里死死抓着从我手上撸下来的佛珠。
告别前的尸体还带着冰柜里的冷。
敛容师尽量修复了,但头还是扁的,我心里一阵恶心。
旁边的袋子里是女人给导员的工具和一个罐子。
何翀满脸嫌恶,后退两步和莹莹在旁边凳子坐下:「你快些弄,弄好了出来叫我们。」
我硬着头皮从脚开始,刚刚抓住脚,我的手就像是被冻住一样。
顿时浑身一麻。
我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素白泛着青灰的脚底。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碎掉的玉观音。
那个在寝室碎掉的唐林的玉观音。
我的手一刹那僵硬,我费尽全力转过头去。
看到了刚刚盖上白布的李鸣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睁着看着我,容貌一如既往,但皮肤正在渐渐灰败。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手缓缓窜到我身体里,像是蛇,又像是虫。
是蛊,是草鬼!
李鸣死得怨气大,但他近不了生人,所以,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当媒介,用蛊当诱饵,来找替身的。
不不不不!我想要跑。
然后,他的眼球扑哧一声,碎了。
我的眼睛里瞬间多了什么东西。
他的舌头干涸,我的舌头瞬间肿胀。
他的皮肤干瘪,迅速贴紧骨骸,而我的身体在膨胀。
就好像有一个新的人正在拼命挤进我的身体。
我用尽全力想要松开手,但手就像是被粘住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像是眼泪,又像是尸油。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扔掉了那把剔骨刀,又伸手掰断了李鸣的手指,取了一根漆黑的骨钉出来。
我转过身,不受控制缓缓向何翀走去。
18
哐当一声刀落下的声音,吓得正在看手机的何翀和李莹莹都转过头来。
何翀骂我:「你特么能不能干事。」
他骂完了继续低头看手机,只看手机屏幕一片赤红。
我弄完了缓缓向他走过去。
他见我不做事,开始皱眉骂我。
我本能想要低头,但是我脊背挺得直直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和我说话。
他手上的手机一片红,新的投票又开始了。
触目惊心的红色标题。
上一回,他选了两个人就死了两个人。
这一回是多选。
全班的名字都在。
但何翀只选了一个。
看见我走过来,他立刻站起来,一瞬点上了投票。
他心虚中恼羞成怒,逼逼赖赖骂我,还说我平日对李鸣的虚情假意他都看到了,说我还不是嫉妒李鸣的学习好。
我想否认,但是我动不了。
我身体的眼睛死死看着他,但是我腔子里的眼睛却看到了他的手机。
蠢货啊。
这一回的投票和之前不一样啊!
之前都是:「你觉得最该死的人。」
这一回是:「你觉得不该死的人。」
而何翀只点了我。
我看见自己伸出手,手掌心中间是几根骨钉,现在长在我的手指尖一样。
我看见自己何翀开合的嘴巴,我的手一把伸了进去。
扯住了那根喋喋不休的舌头。
「啰嗦。」我的声音发出陌生的声音,是李鸣的,「你这个骗子,不就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家里也很穷,你靠裸贷骗钱花钱充大款吗?你就先排挤孤立我,你还偷我的钱,何翀,你明明说好,只要我不说,这事情就算了的,助学金你会投我一票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那舌头被我拔了出来。
19
旁边的李莹莹吓得一边呕吐,一边跌跌撞撞站起来,她砰的一声撞上了旁边的门,摔倒在地,然后浑身痉挛着爬进了旁边的台子。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僵硬走过去,却爬不过去,然后按住了那木桌。
下面的李莹莹顿时动不了了。
我伸出手,一拳一拳砸下去,桌子被「我」砸了个洞。
然后,从洞里,我看到了李莹莹惊恐到几乎变形的脸。
她张大嘴巴想要说话,但是舌头肿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的帽子掉了,露出上面光秃秃的头。
她的肩上是两个青灰色的手印。
「我」微微笑起来,血和口水顺着桌子的破洞流了进去。
李莹莹嗬嗬惨叫,几乎昏厥。
我听见「我」问她:「李莹莹,你总说我追你,我喜欢你。你在我们学校复读的时候,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那时候给我写情书的事情我一个人都没说过。你干吗要这么乱说呢。就因为我现在没有钱,就变成了你必须要除掉的污点吗?就成了你炫耀自己身份的踏脚石?」
李莹莹整个脸都扭曲了,极度惊恐中,血液冲击心脏,巨大的疼痛和恐惧让她整个脸都扭曲了,下一刻,她眼睛瞪大,瞳孔一瞬被血充满。
居然就这么被吓死了。
20
我看见「我」站了起来,身体灵活了一些,脚上踩过那串佛珠。
然后走到了门外。
开门的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房间里面无法言说的恶臭。
那是不知道埋了多少次的尸体和腐肉才会有的味道。
我——不,应该是占了我的身体的李鸣向前走去,导员车子都没熄火,在等着给后车带路,他正在车里听歌。
李鸣拉开副驾僵硬坐了进去。
不过两秒,里面响起了导员的惨叫声,在巨大的惊恐中,他一脚油门当成了刹车,轰隆向前而去。
接着砰的一声,车子狠狠上了紧接而来的考斯特。
……
烟雾缭绕中,「我」的身体在李鸣操控下以一个诡异的姿态爬了出来。
「我」爬起来,向考斯特蹒跚而去。
拉下了司机,「我」重新关上了车门。
里面一片鬼哭狼嚎。
我听见李鸣问杜恒:「那天你明明在,为什么眼睁睁关上了门。是为了那个保研名额吗?」
我听见他问另一个女生:「你呢?为什么告诉我错误的考试时间,让我错过那次考试。想要得第一,为什么不凭真本事呢?」
「我只是想要好好学习,为什么你们要这么样对我呢?」
人性总是这么复杂,喜欢从众,喜欢跟风,喜欢人云亦云,喜欢漠不关心。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总是很容易被操纵。
就像是狼狈的货车司机在高速上翻车洒落水果。
第一个捡起来的人是送回去还是装进兜里,将会直接决定接下来的整个司机的命运。
李鸣就是那个怀揣梦想满身狼藉的司机。
可惜的是,他面对的第一个人给予的是恶毒和鄙夷。
21
车里的火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拼命在往外面爬。
但是有人要拿自己的包包,有人要推开前面的碍事的人,却又被后面的人拖住。
大家手脚勾连。
一个也没有跑出来。
砰的一声……
车子陷入了火海,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我被巨大的气浪震飞,摔在地上。
手好像有一点知觉。
我看见「我」手上的黑甲,那只手正在缓缓逼近我的眼睛。
我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很轻的笑声,我想控制手,但是我做不到。
我这时候才明白,清洁大姐说的那句话「我们不要补偿,也不要其他任何东西,带人走就好了」。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补偿,而是要血债血偿。
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心脏仿佛被攥紧,只能用尽全力尖叫:「李鸣,我是支持你的啊,我给你投过票啊。我对你什么都没做过啊!」
我的衣裳兜里,还有那一张投票。
摔出来,落在我满是眼泪的脸上。
李鸣说:「是哦,你只是围观。我想起来了。」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学校的老师主任们都在,他们面色紧张地看着我。
我睁开了眼睛,但是我仍然说不出话。
我的身体仍然不由我控制。
在我的身体里,长着会让人逐渐丧失
这一场意外和事故,直接影响负责学生工作的全部领导,我看着他们满脸焦虑摇头叹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安定了下来。
因为不受控制的胡言乱语和身体自残倾向。
最终,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靠着每天的药物镇定,我苟活了下来。
李鸣已经离开了。
自从他成功报复,过了七七,李鸣就走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
但是,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真的康复了。
我终于成了曾经在讲台上说的那样,身体有病,体质极差,家里不管,困难至极。
不管我怎么说我现在看不到李鸣了,说我不是疯子,说我已经好了要出去,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只是围观。
就像是我曾经一样。
沉默致死的罪恶。
备案号:YXX1BaZe0GBh5X9A3RuoPQd
编辑于 2023-03-21 14:55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就这就这」高分代表作
包含爽文、脑洞、现实情感等题材作品
3
爽文 · 脑洞
52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非完美犯罪:复仇
赞同 302
目录
30 评论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萌萌哒若水君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