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我及笄那年被山匪掳了去。
被救回来后所有人都劝我为了家里名声去死。
只有那个不善言辞的阿姐挡在我面前。
她说：婳婳，不是你的问题，该死的更不是你。
后来她们说阿姐是妖怪，是异世的孤魂。
那又如何，我心里她就是我的阿姐，独一无二的阿姐！
1
我被山匪掳走后，整整三天家中都没有任何人来营救。
山匪头子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眼中全是凶狠：「真是晦气，明明是个世家贵女，他们竟一分赎金都舍不得拿出来。」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恶狠狠的看了我一眼：「要是明天还没有人来赎你，我就把你衣服扒光丢大街上，我看你们苏家能不能丢的起这个脸！」
我脸色煞白，瑟缩在角落。
第四日，家中来人了。
山匪头子拉着我出去，我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愣了下。
来的不是别人，是我那沉默寡言的阿姐。
今日她穿着一袭利爽的红裙，风将她的裙摆微微吹动。
她将长发全部束在脑后，身后只带了两个丫头。
我被拉扯着出去，一眼就看见她眼中的担忧。
她手里拿着银钱，目光死死盯着我：「婳婳，没事吧。」
我眼眶酸涩摇了摇头：「没事。」
她这才转头看向山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山匪李状目光上下打量阿姐，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苏家大姑娘很有胆识，敢孤身前来，在下佩服。」
「就冲着大姑娘这胆识，今天这人也让你带走。」
阿姐把银钱甩给他，然后将我带回去。
苏家大门紧闭，我回到家中父亲看我眼神震惊，随即摇了摇头。
只是一瞬间我就明白，原来他们就连阿姐来救我都不知情。
阿姐拉着我的手朝着父亲盈盈一拜，带着我去后院。
我一言不发跟在阿姐身后，我知道世家女名节比命重要，接下来等我的只有一个结果。
在山匪手中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死。
那山匪头子说，如果我死了，他就把我扒光丢苏家大门去。
我不敢死，也不能死。
进到院子，阿姐抿了抿唇依旧是从前那副寡言少语的样子，她轻声道：「没事了，你好好休息。」
我回来不过半日，外面的流言已经漫天飞。
有人说我在山匪手中被折磨凌辱了三日，清白早已经不在。
有人说我是被山匪玩腻了才放回来的。
也有人说如果她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更有人说，苏家的家风差，像这般的女子竟然还苟且偷生活着，就说明苏家的子女连礼义廉耻都不懂。
只是半日风就吹到后院。
疼爱我的娘亲抹着眼泪到我院子里来，她红着眼看我：「婳婳，别怪娘。」
「你没了清白，日后也没有人家会要，与其冷冷清清过一辈子，活在别人嫌弃的目光中，还不如……」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还不如为了保全苏家的脸面去死吗？」
阿姐大步走进来，她平时最懂礼仪，这次她看见母亲并没有行礼，而是越过她走到我面前。
阿姐脊背挺得笔直，她道：「母亲这话不对。」
「苏家的颜面不需要一个女子来保全。」
「更何况，她还是个受害者。」
父亲从院外走来，他眉头紧锁，眼中带着为难。
他看着我，迟疑了半晌：「婳婳，你阿姐奋不顾身救你，你就算不为了自己想也要为你阿姐的名声想想！」
「若是他人知道是你阿姐去土匪窝将你救出来的，会如何编排她？」
我心头一顿，抬眼看着阿姐，那个倔强的身影挡在我身前。
阿姐从小就很闷，她不爱说话，总是喜欢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小时候我问她：「阿姐，这天有什么好看的，四四方方。」
阿姐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她说：「婳婳，女子不一定只能看这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八岁的时候，阿姐十岁，她偷偷从府中溜出去，那日她很晚才回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发了很大的火，阿姐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最后晕倒在祠堂。
我去看阿姐的时候，阿姐正跟父亲争执，父亲重重的甩了甩袖子，他冷眼看着阿姐：「离经叛道，是会付出代价的。」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
阿姐果真半个月没有出门，后来我才知道，阿姐最好的朋友死了。
她因为拒绝了一个纨绔，而被人传出难听的话，那个纨绔说小秋姐姐肩膀上有颗小红痣诱人极了。
可是阿姐说，小秋姐姐根本就没有那所谓的小红痣。
可是没人会信，他们只信那桃色的流言。
流言开始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小秋姐姐生性孟浪，跟城中不知道多少人好过。
有人说小秋姐姐还不如那妓子，小秋姐姐不堪受辱自杀了。
阿姐去的时候，小秋姐姐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后来听说阿姐去找那纨绔拼命，被父亲绑回来了。
再后来，阿姐眼中好像失去了光亮，她老老实实的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再也没有抬头看过天空，开始学习绣花，学习三从四德。
「够了！」
阿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站的笔直，直面父亲。
她仰头，一字一句道：「父亲，从小您就教导我，为人要辨是非知礼数，女儿今日有一问，请父亲解答。」
父亲气的不行，却还依旧保持风度站在原地。
他沉声道：「你说！」
阿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坚毅：「父亲，恶人作恶没有受到惩罚，而受害者却该以死谢罪是什么道理？」
父亲定定的看着阿姐，怒道：「自古便是如此的规矩，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女子自该如此。」
「没了名声的女子，自然无人敢娶，甚至会令家族蒙羞！」
「阿昭，我知道你从小就倔，可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你去救婳婳的时候，我便犹豫，可是我知道你的性子，也好救回来，总比受辱死在山匪窝里好。」
「外面的情形你也知道，你让父亲以后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
阿姐毫不畏惧，她双眼像星星一样带着光亮。
她看着父亲说道：「这世道自古便对女子不公，可是却无一人站出来。」
从前在内院的阿姐，总是感觉像是缺少了什么。
此时的阿姐，像是整个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她毫无畏惧，跟父亲对视，她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若这世道本就这样，那我就打破它，我来做这第一人！」
2
「啪！」
阿姐的脸被打偏，片刻就红肿了起来，她没有退缩，依旧目光灼灼的看着父亲！
父亲气的浑身发抖，他指着阿姐道：「逆女！你就是来讨债的！」
「你要执意如此我当没你这个女儿！」
阿姐神情没有半分退缩，她拉着我跪在父亲面前，声音坚毅：「若父亲是这般想的，那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阿姐拉着我，她声音清朗，跪在父亲面前：「父亲女儿不孝，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婳婳也是。」
我跟着阿姐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颤抖着手，指着阿姐半晌出声：「好好好！我就要看看你出了这个家如何苟活下来！」
「我苏家二女已经死了！大家记住了吗？」
母亲拉扯着父亲的衣袖，泪眼婆娑：「老爷……」
父亲甩开母亲：「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父亲盛怒离开，母亲看着我俩转身离开。
阿姐拉着我，神情柔和了很多：「婳婳，你相信阿姐吗？」
我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相信阿姐的。
「那我们回去收拾东西。」
我是个没有主见的，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回到小院，母亲红肿着眼睛过来，她抬手便是一巴掌。
我偏了偏头，她眼中带着怒火：「你为什么不直接死在山匪那里！」
「你非要让这个家散了才甘心？」
我捂着脸看着母亲，见她用帕子捂着嘴双肩不停的抖动，眼泪不停地落下。
母亲哽咽道：「你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可以，我也不必如此。」
「婳婳，你好好想想，今夜我会想办法留住你姐姐。」
母亲的话犹如一根铁棍砸在我的心口上。
我自始至终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局，可是不该由母亲来说。
我闷声回应：「知道了。」
母亲眼泪汹涌，她一步上前抱住了我：「婳婳，我的婳婳。」
当天我们真的没有离开，姐姐派来丫头传话，说是母亲气病了，今晚走不了，明日一早再离开。
我知道，母亲给了我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我该死的，就像父亲说道自古便是这个道理。
阿姐找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意识有些模糊了，看起来消瘦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我抱了下来。
她红着眼眶，狠狠的给了我一耳光。
阿姐怒道：「苏以婳，你就这么轻贱你的命？」
3
我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阿姐从来没有这么严厉的看着我，她眼中带着寒意：「婳婳，人应该珍惜生命。」
「婳婳，流言蜚语我们无法控制，但是我们不应该为了别人的话来伤害自己。」
我呆呆的看着阿姐，鼻子一酸带着哭腔：「阿姐，可是他们都说我该死。」
「她们说我活着就是祸害，我不应该害了苏家。」
「她们说我不要脸，没有礼义廉耻。」
阿姐伸手将我一把搂在怀来，她声音微微颤抖：「她们说，那是她们说。」
「我们不应该为了别人的言论买单。」
「婳婳，自古以来不便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大破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规矩。」
阿姐将我松开，她看着我眼睛微红，但是眼神却坚毅。
「婳婳，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我仰头看着阿姐：「可是父亲母亲也是这般希望的。」
阿姐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是怎么赶过来的？」
我愣了下，有些难以置信。
阿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阿姐便带着我离开，天还蒙蒙亮，阿姐收拾好包袱带着我朝着父亲的院子跪下。
阿姐轻声道：「父亲女儿不孝。」
离开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站在暗处许久。
阿姐带的钱不多，带我离开了上京去了一个叫辽城的小城市。
辽城是个很漂亮的小城市，阳春三月开满了桃花。
阿姐穿着男装，把头发利落的扎起来，穿着一身男装，除了看起来瘦小了些，并无半点违和。
有人问起她便称自己为苏昭，而我是她的妹妹苏婳。
离开上京后，阿姐整个人像是变了一样，她神采飞扬，像是一只囚禁了许久的鸟重新获得自由。
阿姐说当年母亲怀她的时候，便以为是儿子，最初起的名字就是苏昭。
后来是个女儿，才加了一个茹字。
我跟阿姐到了辽城便买下了一个小院子，阿姐说：「婳婳，你在这里好好的呆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将自己困在困境里。」
阿姐开始同人做生意，我从来不知道阿姐竟在这方面有天赋。
她生意做得极好，很快我们就从小院子搬进了大院子。
一晃，阿姐便十七了，来辽城也有一年多，若是不是因为我，阿姐此时应该已经嫁做人妇。
如今却已经熬成老姑娘，还整日混在男人堆里。
阿姐回来，双眼亮晶晶的，她看着我：「婳婳，明日跟阿姐出去玩。」
4
我有些无奈：「阿姐，你是个姑娘家，年岁不小了。」
阿姐撇嘴摇头：「我才十七，都还没成年什么不小了。」
「婳婳，明日阿姐带你去踏春！」
我无奈的点了点头，心里是高兴的。
阿姐虽然嘴里经常冒些奇怪的话，但是她却实打实地对我好，她跟别人不一样。
阿姐说：「婳婳，我们主张民主，主张自由。」
「便是女子，也不止应该屈居后院。」
「女子也能像男子那样有抱负理想，看遍山川河流，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相夫教子最后困死在后宅。」
阿姐的说的话太过离经叛道，但是我又莫名地向往。
阿姐是对的，若非阿姐是这般，我大概早就死了。
第二日阿姐早早就起来了，她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衫，像个身体羸弱的小公子。
我则是规规矩矩的跟在阿姐身后，我见了阿姐的朋友，那是辽城的世家公子。
他们看见我行为举止都极为有礼数，唯独那个叫程肆的人，他的目光未有一刻落在我身上，阿姐在哪里他的目光便跟着到哪里。
萧才远看着我眼中满是羡慕，他晃着酒壶：「阿昭，你这妹妹可真乖巧啊。」
「你是怎么教导的，我那妹子就是个人来疯。」
萧才远说完看了阿姐一眼：「对了，阿昭，你还没有成亲吧。」
阿姐抬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有什么快说。
萧才远摸了摸鼻子：「我家那个妹子，你见过的，她呀从上次见过你后就芳心暗许，让我来打听打听。」
我看着萧才远，心中莫名的生起一股厌恶。
阿姐一口酒灌下，笑道：「多谢令妹厚爱，不过我啊，我可不打算成亲。」
萧才远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思不在那些风花雪月上。」
踏春回去后，我心里就不安。
阿姐是个很敏锐的人，她看出了我的不安，开口询问：「婳婳，你有什么事你就给阿姐说。」
我仰头看着阿姐，阿姐消瘦，但是却精神很好。
我小声开口：「阿姐你想成亲吗？」
5
阿姐愣了下，随即像从前那样揉了揉我的脑袋：「阿姐不会丢下婳婳的。」
「阿姐不会成亲，至少现在不会，阿姐要看着婳婳成亲后再想这些事。」
我胸口一热，一把抱住阿姐：「阿姐婳婳也不成亲，婳婳要一辈子陪着阿姐。」
阿姐轻笑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辽城是个小地方，一件很小事情都会传的人尽皆知。
萧月儿出事了。
萧月儿就是萧远才的妹妹，那个喜欢阿姐的女子。
满城传的风风雨雨，就因为萧月儿掉水里被一个流浪汉救了。
萧家便要把她嫁给那个流浪汉。
萧月儿在家闹着要死，萧家父母则说，若是不嫁那便去死。
萧远才急的焦头烂额找到阿姐，萧远才跪在阿姐面前求阿姐救救萧月儿。
萧远才很爱妹妹，就像阿姐爱我一样。
他跪在地上：「阿昭，你救救阿月。」
「她喜欢你，只要你娶了她便皆大欢喜。」
他是个好哥哥，但是并不妨碍我讨厌他。
我挡在阿姐身前：「我哥不会娶的你回去吧。」
萧远才看着我和阿姐，他道：「阿昭你帮帮忙好不好，以后我给阿月说，你喜欢谁想娶谁都依你。」
阿姐看着萧远才重重的叹了一声，她将萧远才扶了起来。
萧远才双眼亮了起来，而我心头一跳，阿姐莫非真的想？
阿姐道：「我确实不能娶，你稍等下，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娶。」
阿姐离开，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才回来。
她穿着淡紫色的罗裙，姣好的面容，让我都愣了一瞬。
我有多久没看阿姐这般打扮了，一年多了。
萧远才看呆了，他看着阿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才道：「你、你竟然是女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6
他朝着阿姐俯身行礼，准备离开。
「萧兄，等一下。」
萧远才脚步微顿，他转头：「阿昭放心，我不会将你的事情说出去。」
阿姐摇了摇头：「我建了一所女子学堂，若是萧小姐没有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我转头看着阿姐，阿姐何时建的。
萧远才看着阿姐，神情感激，他朝着阿姐重重俯身：「多谢，我回去问问月儿。」
第三日，满城风雨。
萧家的事情已经越演越烈，大家都想看看萧家大小姐是如何收场。
没想到不到下午，萧家就传来，萧小姐身亡的消息。
大家觉得本就该这样。
而萧远才带着萧月儿来到我家。
阿姐穿着女装，带着斗笠领着我们一路到了城外郊区。
那是一栋很大的院子，不是很华丽，但是却能遮风挡雨。
阿姐敲了敲门，门被打开，是个年迈的老人，她看见带着斗笠的阿姐，顿时满脸堆笑。
「小姐来了。」
「快快快进来。」
门打开，院子里全是女子，有穿着绸缎的，也有穿着布衣的。她们都有共同点，脸上洋溢着跟阿姐一样的神采。
听到阿姐来了，她们放下书本站起来。
「见过先生。」
我朝着院子里看过去，那些女子齐齐的站在院子里，莫约有五十多个。
她们跟那种呆在后宅的女子夫人不一样。
她们眼中闪着光亮，鲜活生动。
阿姐侧身介绍萧月儿，萧月儿抿唇站了出来。
她本有些不适应，人群却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月儿？」
萧月儿一惊，抬眸看了过去，那是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女人，萧月儿顿时就红了眼眶。
就连萧远才也有些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
「表姐！」
程霜红着眼走了出来。
萧月儿扑上去抱住了程霜，当初知道程霜死了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
程霜是个苦命的女人，被人掳去毁了清白，家里人让她去死，她便去山上寻死被阿姐救了下来。
两人抱头痛哭，其中一个女子拿着书卷找上阿姐。
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她仰头看着阿姐：「先生，你说女子并不弱于男子。」
「女子不应该被世俗所束缚是真的吗？」
阿姐点了点头，小姑娘指着书卷上的一行字：「那先生这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何意？」
阿姐脸上浮现笑意：「书中的固然有理，但是书也为人所作，既然是人便会有犯错的时候，咱们只需要学习对的地方。」
「女子亦可不凡。」
萧远才站在人群中，呆呆的看着阿姐。
我从未想过，阿姐曾对父亲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7
她说若是眼前没路，那她便走出一条路。
女子不应该活在罗裙之下。
我目光紧紧跟着阿姐，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渡了一层光亮。
萧月儿在那里住下了，我问阿姐，那里的人看起来又平民有小姐，她们能很好的相融吗？
阿姐说：「人人生来就是平等的。」
她又说：「女子和男子没有任何不同，各有长处。」
我明白了，我从未像这时候那般清醒，我开始经常往郊外的院子跑去。
那里的教课的是女夫子，她说她是被夫君休弃被阿姐遇见。
初见的时候阿姐小小的身板将五六个壮汉放倒，然后带着她走向新生。
女夫子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关爱：「我娘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女子名誉。」
「我这般自是回不去了，那日见到阿昭，她宛若天神，她也确实是我的天神，给我新的生命。」
「我认识阿昭后，我才知道，女子能有不同的活法。」
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
女夫子说：「阿昭说，以后一定会有人人平等的那天。」
「阿昭说，女子贞洁不会再像悬挂在女子头上的利刃。」
「阿昭说，这不是最好的世代，但是我们仍旧可以与之共舞。」
「我们生来便平等。」
我的阿姐，像是引路灯一般照亮她们这群陷入泥泞里的人。
阿姐的生意越做越大，依旧是以男人身份示人。
我问阿姐，为什么？
阿姐说：「现在我们宛如蝼蚁，若太过显眼只会夭折。」
阿姐说：「不过蝼蚁也能使大坝决堤。」
「只待时日壮大而已。」
三年时间，阿姐的生意做的极好，她拉着我有些忐忑的问道：「婳婳，你要跟我回上京看看吗？」
我浑身一颤，当年的记忆像是洪水一般将我淹没。
可是只是瞬间我便将那些回忆压了下去。
女夫子说的对，阿姐也说的对。
人不能总把自己困在那些不堪的回忆里。
我应该面对，我脑中回想到临走那日，父亲站在暗处。
我道：「要。」
上京依旧是繁荣的模样，我跟阿姐回了家。
下人去禀报的时候，阿姐有些紧张，她垂下的手紧紧捏成拳。
父亲和母亲出来的时候，阿姐声音带着哭腔，直直在父亲面前跪下。
短短几年，父亲两鬓多了许多白发，母亲脸上也多了几分老态。
「父亲女儿不孝。」
父亲脸色微沉，眼睛里的关怀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背过手，严厉的看着我和阿姐。
「还知道不孝？竟是一封家书都没有！」
「还不赶紧进来！」
父亲大步离开，我和阿姐眼中都有泪水。
父亲看着我和阿姐，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8
阿姐点了点头：「我只呆上几日就走。」
父亲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半响才道：「那以后便不回来了？」
阿姐道：「自然是要的，只是稍等时日。」
父亲目光又落在我的脸上：「婳婳，可恨父亲？」
我摇了摇头：「不恨。」
从前我是有些恨的，可是后来我知道，父亲没有错，他只是识字开始便被灌输了那些思想。
他是那随波逐流的大部分人群，千百年来都是这个理，没人觉得不对，又如何会去反驳。
父亲声音哽咽了几分：「你阿姐把你照顾的很好。」
「为父放心了。」
母亲抱着我和阿姐哭了一宿又一宿，她一直都活在愧疚中。
见我过的不错，这才释怀。
母亲哭够了，双眼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
我拉着她的手：「母亲，我和阿姐在辽城买了宅子，您和父亲若是想我和阿姐，便来看我们。」
母亲一连说了几个好。
上京的日子过的很快，这里虽说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在我心底，辽城的家我觉得更加亲切。
我跟阿姐呆了八日便回了辽城。
父亲和母亲携手目送我们离开，我扭头回去看，父亲曾经笔直的背好似佝偻了不少。
母亲也老了许多。
我看着阿姐：「阿姐，我们还会回上京吗？」
阿姐点了点头：「当然会，我会把女子学堂开遍每一个角落。」
「让世人知道，女子亦有所谓。」
「让女子知道，生活不再是那方寸之地。」
回去辽城的心情是轻快的。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次回来会让我失去阿姐，若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让阿姐回来。
刚回府中，我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那个我只见过几面的程肆找了来，他神情紧张不复平日的淡然，他拉着阿姐就往外走。
阿姐将他甩开，沉了沉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你快离开辽城！」
程肆的脸上全是紧张。
阿姐愣了下，声音缓和了很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肆一脸凝重：「来不及解释了快走！」
他的话刚说完，外面就闹哄哄的。
许多人将院子围住，全部都是辽城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一脸的不善。
「确定苏昭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看的真真切切。」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抓住那个妖邪！否则辽城不保！」
门被砸开，程肆脸色大变：「完了，走不了了。」
「我给你们寄的信件怎么没有收到！」
「苏昭给我滚出来！」
阿姐看了我和程肆一眼，温声安慰：「别怕。」
阿姐准备往外走，却被我和程肆各抓住一只袖子，阿姐有些无奈的看了我两一眼：「你俩这是做什么？」
「没事的，别怕！」
不等我和程肆说话，阿姐便挣脱朝外面走去。
9
那些人看见阿姐便是一脸凶相：「抓住她！」
「道长说她是异世的厉鬼，占了人的身子，才搞出那些女子学堂！」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在家相夫教子，她却给人灌输歪门邪理。」
那些人一拥而上，阿姐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挣扎，她被五花大绑着。
我跟程肆见状立马就要上前，却被阿姐呵斥：「你们做什么？！」
阿姐转头看着程肆：「你照顾好婳婳。」
「我从未做过不好的事，行的端坐的直，婳婳别怕。」
阿姐低估了那些人的恶。
她被人抓走，那些愚昧的人被那道长忽悠，说阿姐是妖邪，是异世的孤魂，是来扰乱辽城的。
就连辽城的父母官徐大人也信了。
徐大人将阿姐关在牢中，我无法见到阿姐。
我去郊外院子找女夫子，才发现郊外的院子早已经被人砸的稀巴烂，一个人都看不见。
还是萧远才找到我告诉了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阿姐救了一个白眼狼。
阿姐同我离开辽城的时候，那女人也正好从郊外的院子离开，从前阿姐就说过，如果无处可去便留在那里，想走的她也不拦着。
那女人便是想离开，她离开后，将所见全部都说了出去，当市本就男子为尊听到这些话，顿时觉得阿姐是在妖言惑众，人越聚集越多，他们便去找那学堂，说来也是巧，在路上正好遇见一道人，那道人听他们这么一说，便说阿姐是异世的孤魂，是祸害，必须除之。
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我看着萧远才：「那些人呢？」
萧远才立马道：「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阿昭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却明白，阿姐动了这个时代的规则，那些男子觉得阿姐在挑衅他们，他们如何会放过阿姐，更何况还有那妖言惑众的道士。
我用尽了无数办法，都打探不了阿姐的半点消息，第三日，第三日的时候，官府贴了公告。
说要烧死阿姐。
我站在烈日下却如堕冰窖，我要上去跟他们拼命，却被程肆拉住。
我转头恨恨的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轻声道：「不要冲动，你阿姐想你平安。」
我看着程肆，突然心底生出一股怒意，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喜欢阿姐是吧。」
「那为什么不救阿姐？」
程肆低着头没说话。
他没用，救不了阿姐，我也没用！
阿姐被人推搡着出来，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我。
她脸上努力带着笑，我知道她怕我伤心。
我真的没用，我看着阿姐被他们绑在柴火上，我拼命想冲出去，想跟阿姐一起。
却被程肆死死按住按肩膀，任我打骂他都不松动半分。
他看着我低声道：「苏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其他的机会。」
程肆的声音颤抖，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他是个理智的，即便是到这个时候还能好好的分析。
阿姐被绑在柴火堆上，柴火被点燃，一瞬间火焰就腾了起来。
我看着阿姐，眼泪模糊了双眼，那该有多疼，那该有多疼啊！
火苗燃起的一瞬间，我便听见阿姐的声音响起。
阿姐闭着眼睛大声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阿姐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来。
好似身上没有半分疼痛。
火焰变大，天空一道炸雷响起。
只是一瞬，便是瓢泼大雨。火焰被浇灭，我再也控制不住手脚并用爬到阿姐身边。
她的衣服已经被烧的破烂，裸露的皮肤全是水泡。
我爬到阿姐身边的时候，阿姐转头看了我一眼，她努力用着轻快的语气说到：「阿姐一点都不疼，别哭。」
怎么会不疼，身上的皮肉没有一点好的。
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如此草菅人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老天爷发怒了，苏昭是无辜的！」
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道。
真是荒唐又可笑，就这般，他们便又觉得是错怪了阿姐。
10
我将阿姐带了回去，阿姐伤的很严重。
原本神采飞扬，眼底永远带着光亮的阿姐，身体一下子垮了。
那个女子来找过阿姐，她满身的伤痕，看着阿姐眼中带着悔意。
她说：「我错了，我不该说出去。」
「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我便信了将我知道的说了出去。」
她小声哭了起来，眼中全是悔恨。
她不断的道歉，阿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他离开。
我看着阿姐，从阿姐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恨意，我问阿姐恨吗？
阿姐说：「婳婳，不是每个人都是跟我们一样，大部分人骨子里还带着旧的观点。」
「阿姐怎么会恨，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她越来越虚弱，仅仅半个月就形容枯槁。
阿姐拉着我的手：「婳婳，我死后不要告诉父亲和母亲，就说我在外面。」
那样鲜活的阿姐，只活了半个月。
她走的那天，她精神了许多，拉着我的手：「婳婳，那道长说的对。」
「我确实是异世孤魂，不过也是你的姐姐。」
「我出生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世代，那里女性也有自己的事业，可以随意出门，可以穿衣自由。」
「她们自信又美丽，她们可以任意追求理想。」
「婳婳，你别难过，阿姐要走了。」
「阿姐要回到那个和平又美好的地方了，你应该为阿姐高兴。」
我哭着点了点头，我看着阿姐咽气。
我相信阿姐说的，世上当真有那个地方。
阿姐离开后，程肆开始照顾我。
他说阿姐的托付他不敢不记，程肆家贫有如今的身价全是他自己努力出来的。
程肆说，他从未见过像阿姐这般的女子。
程肆说，那日他没有救下阿姐，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中。
阿姐死后，我接替了阿姐所有的产业，包括她的理想。
半年后，程肆将那个道长抓到了我面前，是一个长得很丑陋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从他的口中我了解到，他和阿姐是同一个地方，他说那个世界女子可以肆意的活着。
程肆在一年后，突然找到了我，他说他要帮我一起实现阿姐的目标。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程肆。
我将女子学堂开到了上京，我不敢高调，依旧像是阿姐那边偷偷摸摸，将那些无处可去的女子收留。
我始终相信，即便是现在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可是日后她们会将她们所接受的思想传递开来，一个接着一个。
十年百年，千年总会有那一天。
二十年后，天下大赦，女子亦可以入学堂，女子亦同男子平等。
婚嫁自由，女子可入学堂，可从商，可入士，与男子一样。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天空告诉阿姐，她所畅想的终究实现了。
即便是现在还不如阿姐所说的那个世界一般，但是这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11
我回到家中，母亲看着我怔怔出神，她目光朝我身后看了看，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你阿姐还不回来啊。」
我笑着应道：「阿姐她很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
等我离开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老爷，昭昭她……是不是没了。」
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再见程肆是半年后，他周身的气质变化很大，他依旧像是年少那般穿着长衫，他看着我目光却是穿过我的。
我知道他想看谁。
他说：「婳婳，阿昭的愿望我实现了。」
「婳婳我想去找你姐姐。」
我没有说话，程肆走后我眼泪瞬间掉下来。
我也想去找阿姐，可是阿姐说，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我要去找她，她肯定生气。
成元二十年春，我无力的躺在床上，心里却很开心。
我的阿姐，我终于来找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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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5 15: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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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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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评论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匿名是户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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