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皇宫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23】
三日后的中元节,京都城内出了件奇闻。
许多百姓说在祭奠的时候看见了一名白衣女子,向宫门的方向走去。有经历过十三年前信州灾荒的百姓说,那女子是昔日故去的长公主素和丹珠。
一时间流言四起,坊间皆传,中元节这一天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有恶鬼会在人间挑选替身,替他们回到地府。成平侯的表妹受了惊,于是请了萨满来家中作法,岂料那萨满作法作到一半,忽然胡言乱语,大喊着「当归」 「当归」 「当归」…
「什么当归…」 彼时茶楼二楼临街位置,苍还听着身后桌子二人闲聊,轻放下茶盏,压着嗓子嫌弃道:「当归当归,我还鹿茸呢。也亏你想得出来。」
中元节当日,徐安秋乔装去了我一早打听好的酒肆。那酒肆的掌柜是十三年前自信州北上的流民,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是夜,我故意路过那酒肆后街,经由徐安秋有意无意的提示,那掌柜很快想起了我的模样。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两条街外的面馆儿,只是还不等阿湎多说什么,那煮面的师傅便依稀认出了我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差点没了魂魄。
日前,我又叫苍还扮成萨满,在侯府里演了一出好戏。侯府的下人有几个嘴碎的,自然把此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一来二去,素和丹珠在中元节当日魂回故城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我头戴帷帽,听着外面熙攘的人声,泯了口热茶,问道:「近日丞相府可有什么动静?」
苍还道:「秦桉又告病了,依旧没有上朝。」
「这个秦桉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轻轻掀起皂纱,极快地送进嘴一块绿豆糕。
「你还吃!」 苍还急了,极力压着声音嗔道:「你如今该是在府中昏迷,病怏怏的身子。过几日让别人瞧见你不瘦反胖,要作何解释?」
「你怎么这般唠叨?」 我擦了擦手,低声儿说道。
「我…」苍还瞪眼,一出口,声音有些大,便又瞬间压了下去:「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苍还话音刚刚落下,徐安秋便走上了二楼。
如今这工夫,谣言四起,素和拓必然警惕,闹市反倒比府上安全。
待徐安秋坐下,我给他倒了茶,问道:「祈雨的事都安排好了?」
徐安秋点了点头:「 祈雨者的生辰八字全然是按照你给我的交给了大巫。」
「那个大巫…」 我有些犹疑。
「你放心,穆国公府于他有恩,他绝不会泄露出去。」 徐安秋十分笃定。
我点了点头。
徐安秋好像憋了许久,才蹙眉道:「祈雨可是什么好事?大旱已有一段时日,这雨定是不好下。旁人躲都不及,你倒是主动揽这烂差事。」
我笑了一下:「大旱之时,众人避之不及,我求来一场雨,便更得民心、更应天命,不是么?」
徐安秋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何处来的自信?」
我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问徐安秋道:「听闻你与秦桉自幼相识?」
徐安秋「嗯」了一声儿,那表情好似是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可你们平日好像并不亲近。」
说罢,我又补充道:「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徐安秋神色平淡,依旧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接下来,我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徐徐落下茶盏后,只听徐安秋说道:
「他自幼便很聪慧,又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听话。很小时候便已是人群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素和丹珠呢?」
我问道。
徐安秋抬头望向我,额头一蹙:「你说什么?」
我道:「我是说长公主,他少时和长公主关系如何?」
徐安秋脸色沉了下去:「没什么交集。」
不久,又听见他说道:「在公主死而复生之前,他二人并不熟络。」
徐安秋虽然这么说着,可那副吃了香灰似的神色告诉我,真正的素和丹珠与秦桉,远不止他说的那般「并不熟络」。
「你喜欢公主?」 我忽然问道。
徐安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嘴巴张了一下,好像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
「公主却喜欢秦桉?」 我紧接着又问道。
徐安秋拳头紧攥,虽然没有吭声,但脸色极其难看,隐约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着怒色的诡异平静。
我轻轻笑了。
真让我给猜着了。
人这东西,真是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能让人与人相互排斥的,无非就那么几种东西。其中,金钱、权力与美人又是排在首位。
看来素和丹珠这个小美人儿,还有故事。
想了想,我笑问:「那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杀死而复生前的素和丹珠么?」
徐安秋愣了一下,随后默然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会?」 苍还追问道。
徐安秋道:「我说了,他们没什么交集。」
说完这话,徐安秋抬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寒声说道:「府上还有事,徐某便不久坐了。近来风声紧,你们也早回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开了。
待徐安秋走后,苍还问道:「你相信他说的么?」
「他讨厌秦桉。」 我浅笑说道。
「那又如何?」 苍还不解问道。
我侧头向外面望去。
此时那徐安秋正钻进马车里。不知为何,光是瞧着背影,也感觉得到他还在气头上。
我放低了声音,缓声说道:
「相信我,如果可以,他绝不愿意让秦桉好过。关于素和丹珠真正的死因,穆国公府分明知道些什么。但凡此事与秦桉有一丝丝关系,他都不会是今日这个态度。」
苍还听罢,深以为然,边「嗯」边点了点头。
【24】
祈雨之事,一如事先计划一般。那大巫呈报了生辰八字,并说一定要未出阁的女子。
此事在民间传开,素和拓即便暗觉有鬼,然事关旱情,也无可奈何,只得依大巫所言,从民间搜寻所谓「天命之女」。
当然,最后搜到的人便是我,也只能是我。
彼时闻大巫在殿前俯首,恭喜圣上,情真意切道:「此女本就水命,名中龙字藏水,溪字带水,水上添水,且八字与皇家相合,是为大吉。」
于是,素和拓不得不顺应「天意」,封我为长安郡主,命人开始筹备祈雨事宜。
祈雨当日,我身着素服,一步一步向那祈雨台走去。我站在高台之上,于人群之中搜寻着。很快,便看见了秦桉,然后是阿湎、徐安秋,接着便是苍还。
苍还对着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心下舒展,仰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白光扎眼,几乎要落下火星似的,一阵阵燥热的风几乎要将人撕裂扯碎,揉进这万里晴空。
祈雨的仪式结束,我跪在祭台之上,双眼紧闭。心里默念着:
1…2…3…
岂料竟毫无动静。
苍还,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如是想着,我默默咬住了牙。
1…2…3…
虽闭着眼,可我依然清楚地感觉到天色忽沉,紧接着一道天雷划破半空静寂。
我缓缓睁开眼睛。
众人皆抬头望去,面露惊愕。
一滴水滴在了我的鼻尖儿上。
紧接着,只见那雷划过的地方,仿佛骤然被刺透了一般,雨水肆然倾泻,顷刻便浇透了我的衣裳。
我仰着头,缓缓伸出手,露出笑意来。
人们伸出手来触摸着久违的雨水,很快,欢呼声盖过了雨声。大学士谢织岚跪倒在地,仰面张开双臂。远远看去,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众人的目光汇聚,盯着一动不动的我。我看着众人,眼睛缓缓闭上,身子向后倾去。
我真的怕疼,但是为了逼真,我忍了。
闭着眼,我听见人群熙攘,台下有人冲了上来。
「龙溪,龙溪。」 那人将我扶在怀中,焦急呼唤。
是阿湎。
这小子演技不错,我甚是安慰。
我感觉得到耳边杂乱,许多人围了上来。
1…2…3…
我听见萨满高呼:「天象异,示大吉,主交替,天女归,天女归!」
「来人,将长安郡主送下去医治!」
我听见了素和拓的声音。
不知他是否怀疑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中夹杂着些怒气。
1…2…3…
我心里默念着,忽然猛地吸气,就似骤然浮出水面一般,倏地睁开双眼。
「龙溪!」 阿湎惊呼。
我紧瞪双眼,许久无言。
「龙溪!」 阿湎如事先说好的一般,又唤了我一声儿。
「你是谁?」 我问。
阿湎怔然:「我是你表兄,苏湎啊。」
「阿湎?」 我故意露出惊愕之色,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一步也不敢上前,远处的百姓好似也顾不得降雨的喜悦,皆沉浸在眼前的突发状况之中。
果然,「好奇」才是人的本质。
此时,萨满忽然跪倒,匍匐在地,高呼:
「恭迎长公主归来。」
众人皆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 淮南王大喊。
萨满又道:「臣句句属实,天生异象,主大吉交替,长公主乃天命之女,昔赈灾荒,今逢周大灾之年,得借此女躯壳还魂,祈雨得雨,可保我周百年安平!」
「你再…」 淮南王气急,正要发作,只听素和拓冷声道:「淮南王,祭台之前,不得造次。」
远处百姓窸窣,交头接耳。
我在阿湎的搀扶下起身,扫视着人群。
秦桉已经被雨水浇透,脸色苍白,木然站在人群中,却依然那么显眼。他静静看着我,毫无怒色,却也不是那么高兴。
随后,我抬头看向素和拓,忽然笑了。
许是过于瘆人,素和拓短暂地蹙了下眉。
「拓儿,皇姐回来了。」
我一字一字高声说道。
话音落下不久,人群之中,苍还忽然高呼:
「长公主真的回来了!是长公主带来了降雨!」
说罢,俯身于地,行叩拜礼。
有了之前中元节发生的一系列古怪事件以及传闻,百姓渐被鼓动。
忽听一人道:「长公主当年便曾死而复生,如今一定是天佑我大周!」
苍还伏地又是一声高喊:「恭迎长公主千岁!」
紧接着,一个一个,百姓纷纷叩拜高呼,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
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东西真是有趣,永远盲从,永远盲信,永远随波逐流。即便人群之中有几个不愿相信这连篇鬼话的,恐怕也正不明所以地行着叩拜之礼。
因为他们不知,这一切诡异,究竟是天命,还是圣命。
昔日我不愿蛊惑人心,但事实总是证明,蛊惑人心,非常好用。
【25】
祈雨之日后,我受诏三日后入宫。
收拾东西的时候,阿湎闷不吭声,我却看得很开。我早便想到,那素和拓此番落得被动,一定怒火中烧,绝不会让我脱离他的视线,因而断然不会愿意让我另立长公主府,在外面逍遥自在,连带着「为非作歹」。
这次入宫,我许是有一阵子要出不来了。于是在回宫之前,我去了一趟丞相府。
闻秦桉本就身体不适,又因淋雨染了风寒,近日来闭门不出。苍还提着些补品,便随我去了秦桉处。
进了丞相府,一路穿过庭院,下人们瞧见我恭敬又匆忙地行礼。我知道他们大多数是怕我的,而小部分是好奇。一些丫鬟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长公主素和丹珠似乎只存在于他们所闻的传奇故事之中。
想着,我轻笑摇了摇头。
在秦桉房外我见到了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美人儿。
那美人儿瞧着十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捧着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汤药一类。
我到的时候,侍卫林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小美人儿离开,说是秦桉说了不见客,尤其点了她的名。
小美人儿脸色发白,还欲争辩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见我面,侍卫林延愣了一下,随后俯身拱手:
「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微微颔首,余光瞥见那美人儿在盯着我。
「这位是?」 我看了林延一眼,问道。
林延介绍道:「这位是淮远将军府的程莲青姑娘。」
淮远将军府…
我的心咚的一下,忽然有种窒息感袭上鼻腔。
怪不得我瞧她如此眼熟。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的兄长。
淮远将军府的少将军程珏,当年与我甚是要好。少年英才,聪慧骁勇,可惜早早死在了战场上,与我那短命的假弟弟素和铎一起,死在了皖川。
「长公主殿下为何在此?」
这小姑娘一张嘴,满满的火药味儿。
「本宫来探望秦大人。」 我缓缓说道。
我不想惹得不快,毕竟她是程珏的妹妹。
「方才长公主没听到么?秦大人说了谁也不见。」
程莲青紧紧盯着我,不知是谁给她的勇气与胆量。
「哦?是这样么?」 我看了林延一眼。
「殿下,请容我先去通报一声儿。」 林延说道。
「不用。」
我伸出手制止了林延。
因我与秦桉的旧事路人皆知,若十年前我不死,与秦桉早已结发为夫妻,于是林延也未多作阻拦,想了片刻,便乖乖退到了一边。
「这…」 程莲青气极,脱口道:「秦大人不见我,就会见她了么?」
一直在我身边未吭声的苍还哼了一声儿:「什么她她她,这位可是长公主殿下,也是你个小丫头可以比的?」
程莲青眼睛一瞪,一巴掌就那么打在苍还脸上。
苍还被打得一愣。
「长公主还未说话,轮到你个奴婢兴风作浪!」
这个程莲青倒是牙尖嘴利。
我反手一巴掌打在程莲青的脸上,冷冷道:
「本宫的人,除了圣上,没人可以动。这个规矩你从未听说过么?」
「你…你…」 程莲青似乎被我打懵了,眼珠儿瞪着,一时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你?你该尊称本宫为殿下。这点规矩都不懂,堂堂淮远将军府是这般放肆的么!」 我沉声斥责。
程莲青身后的婢女端着碗汤药的手不停打斗,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程莲青眼圈儿发红,忍着泪,捂住被打了的脸蛋儿,咬牙道:
「长公主好不威风,民女自是比不上殿下身份尊贵。可我父兄也是有功勋在身的,此处非是皇宫,而是丞相府,殿下又是以什么身份如此苛责于我?」
我哼了一声儿。
看来这程珏死后,淮远将军对这个女儿实在过于溺爱,溺爱到忘记教给她「天高地厚」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看着程莲青,冷声道:
「别说本宫是长公主,便是没有这身份,若无当年意外,与秦桉也早已成婚。如今本宫既然回来了,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说起来,本宫的身份比你高贵,更比你适合站在此处。」
微微停顿,我又道:
「说起你的父兄,若非因你那亡兄程珏与本宫的交情,你根本没资格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程莲青脸成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我微微侧头,对林延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本宫来照顾。」
林延只道了一声「是」,便又抬头看了程莲青一眼。
我便道:「至于程姑娘,若愿意就这么站在这儿,就站下去吧。苍还,在门口守着,莫要让旁人进来。」
说罢,我轻轻推开门,回身掩门的时候正见程莲青跺脚离开。
她这副飞扬跋扈又沉不住气的模样与她兄长程珏真是没有一丝丝相像。
屋内有些凉。
榻上,秦桉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不停地冒着汗。
看着半开的窗子,我蹙了蹙眉,走过去关了起来。
我在榻前坐下,看着昏昏沉沉的秦桉,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秦桉向来独来独往,平日里寡言少语。昔日真正的素和丹珠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和我一样,只看上了这副好看的皮囊么?
说起皮囊,程珏也是个好看的少年郎,出身高贵,脾气又温静柔和,怎不见我对他动过心?
想来,或许我对秦桉的喜欢大多还是来自于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素和丹珠。
原来如此,昔日浪费了我那么多的感情。个中缘由,竟是今日才想得明白。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我掏出绣帕给秦桉擦了擦汗,忽见他眉头蹙起,喃喃道:「水。来人啊,我要喝水。」
我起身给他倒了水,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瞬间瞳孔微张,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我。
我忽然被揽过去,手臂张着,僵在半空,水晃悠悠洒了一些在榻上。
「丹珠…是你么?」
我蹙着眉,没出动静。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说着,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但因为虚弱,他也没有多大力气,只是将我拉得与他愈发近了,趴在他的肩上,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细弱的呼吸声。
「你确定你知道我是谁?」 我低着声音,冷冷开口。
我听到一声浅笑,接着是虚弱又清晰的声音擦过耳畔:「无论你是谁,只要回来便好。」
话音落下不久,他便又低声儿道:「不,不对,你不应该回来的。」
我好像听得懂秦桉在说什么,又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宴席之上,苍还动用溯洄之术之前,他说的那句:
「你不该回来的。」
我不禁蹙眉。
「秦大人怕不是烧得糊涂了。」
我身子僵硬,左手推开秦桉,落下盖碗,理了理衣襟。
秦桉的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此时与我面面相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神色。
秦桉看着我,许久才道:「殿下方才在门外说的话,秦某也听到一些。」
「哦?」 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秦桉沉了口气,说道:「我听到殿下说…成婚。事到如今,殿下还打算要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婚事么?」
听秦桉这语气,再看他这表情。好家伙,我是个二皮脸不成?
我哼了一声儿:「秦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万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些话只是说给程莲青的,那孩子太没规矩,我不过替程珏敲打敲打她,免得她日后惹出什么祸端。」
说罢,顿了顿,我扯了扯嘴角:「昔日她兄长程珏上战场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算来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秦大人倒是心宽,下得去手。」
「下…」 秦桉一时语塞,蹙眉道:「我与她没什么关系。」
「是么,没关系人家倒是巴巴儿得来照顾你,犯的是哪门子毛病。」
我冷笑了一声儿。
秦桉不再解释,只是苦着脸问道:「圣上不会让殿下自立长公主府的,难道殿下要回皇宫么?」
「我去何处,就不劳秦大人操心了。」
说罢,我切入正题:
「秦桉,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殿下请说。」 秦桉斜靠在榻,病怏怏地看着我。
殿下,殿下,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与秦桉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还十分不熟络的时候。
我心中发笑,淡声问道:
「当年杀我的人,是你么?」
许是没想到我如此直白,秦桉愣了一下,随后问道:「我若说不是,殿下会信么?」
「那要你先说出来才行。」 我说道。
秦桉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无论是昔日的素和丹珠,还是重生后的素和丹珠,你们的死,都与我无关。」
我看着秦桉的眼睛,心想着他这看似诚挚的眼神里会有多少真切,又有多少虚情假意。
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直指皇宫。如果一切都与素和皇族纠缠不清,那作为外人的秦桉又会知道多少。以我对素和拓的了解,他绝不会让一个利益毫不相干的人知道某件事背后的秘密。
那日宴席之上,苍还未动用溯洄之术之时,我身份暴露,秦桉为我挡下数箭。虽说有保命的成分在,可这也足以证明他和素和拓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同心。
我并非如苍还所说因为被美貌迷惑,再一次相信了秦桉。事到如今,我只是更愿意相信,如今的秦桉亦是如履薄冰,他向来聪明,一定在想着如何在素和拓处脱身。
想了想,我淡淡说道:「我死的那天,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就是你平日常熏的那种。」
秦桉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我,只是蹙眉咳嗽了几声儿。
我侧头看了一眼香炉,鼻尖儿微动。
「为什么熏起拂兰香了,当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么?」 我问道。
秦桉也向那香炉看了一眼,淡淡道:「南隅国的一位朋友所赠,扔了也是浪费。」
我抻着眉,点了点头。
这个秦桉,连撒谎都不会。
然别看他连撒谎都不会,可是想从他的嘴里挖出他不愿意说的消息,恐怕比登天还要难。
一会儿称我为殿下,一会儿又是一本正经地撒谎。我好像忽然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刚认识秦桉的时候。事情又莫名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殿下为何那样看着我。」
秦桉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愠色。
「没什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身子前倾,贴近秦桉的耳边,极其轻柔道:
「秦桉,我不知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挡住我的路,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看着秦桉铁青的一张脸,我笑着给他理了理衣襟:「身子骨如此弱,可别着凉了。」
说罢,我缓缓起身,又道:「几日后想必圣上会在宫中设宴,届时我们再见了,秦大人。」
而后我转过身去,刚走了几步,忽听秦桉的声音响起:
「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吧,秦某不劳费心。」
身子如此差,声音却如此大,好像生怕谁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他呵斥我似的。
我微微侧头向窗边看去,一个分辨不清男女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又躲到何处去了。
我看了秦桉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过身,径直离开了。
【26】
我回宫当日,素和拓便在云莱宫设了家宴。
然在过去的十几年,素和家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要么被素和拓设计而死,要么早早被远调离京。
于是所谓家宴,也只有我与素和拓两个人。
「皇姐,你尝尝这个。」
素和拓亲手给我夹了一块糯米藕。
他还记得我爱吃糯米藕。
我微微垂目,夹起一片,送进口中,慢慢细嚼,初时清脆,又渐渐软糯香甜。
藕与糯米本是口感极端不同的两种东西,但放在一起便互相征服,渐渐就能感觉得到绵润甜蜜。
但是当年秦桉却说,藕与糯米并非是互相征服,而是互相妥协,方互相成就。
想着,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什么事让皇姐如此高兴?」 素和拓问道。
我微微抬眼:「也没什么,只是很高兴圣上还记得本宫爱吃糯米藕。」
素和拓眼中含笑,一眼望去还有十几年前年少时的影子。只听他慢悠悠问道:
「皇姐就不怕我这里面下了毒?」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却也不看素和拓,只笑道:「圣上真会开玩笑。」
素和拓静静看着我,眼底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光彩。虽然这绝无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喜悦。
就像是,他真的很高兴我能回来。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去想那根本没有可能的可能性。
「秦丞相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皇姐是不是很高兴?」
素和拓看着我,忽然如此问道。
我蹙了下眉。
这小子古怪,为何净问些没营养的。不质疑我如何借尸还魂,也不假意询问我日后打算,竟然一张嘴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轻轻放下筷子,淡声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便是本宫如今回来了,许多事也都不一样了。本宫与秦桉缘分已尽,他如何,早已与本宫无关。」
素和拓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豆干,放到了我的碗里。
「这豆干是皇兄爱吃的,可惜,他没有皇姐这样幸运。」
素和拓声音轻缓,却丝毫听不出惋惜。
原本放在十年前,听见他这样说,我一定像是被一把利刃死死扎在心口处一样,恨不得反手一刀扎进他的胸膛。可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心底和眼里却皆只剩下一片凉意。
我夹起豆干送进口中,细嚼慢咽罢了,点了点头,说道:
「人不在了,可豆干却还和以前一样好吃。看来这世上,真的少了谁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
素和拓轻声开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忽然压着嗓子,声音温柔暧昧:
「皇姐,没有你在的这十年,你可知我如何度过?」
我心下一梗,却不动声色。
这是他今日第无数次对我自称「我」,而不是「孤」。如此不合礼数,丝毫不像当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素和拓。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我放下筷子,又擦了擦手,方淡声说道:
「多年不见,圣上清瘦许多。想来是政务繁忙,忧国忧民所致。」
「不是的皇姐。」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我是想你想的。」
这素和拓离恶心吐我就差一步。
然我佯作淡定,点了点头:「本宫也想圣上。」
【27】
回到皇宫,我又住回了紫金殿。
一去经年,这紫金殿竟是没什么变化。顶多是屋檐下多筑了几个燕子窝,倒也不怎么碍眼。
素和拓命人送了许多的宫女来。说是伺候,但明摆着是监视。一众宫女之中,有一个名作阿桃的,模样与我昔日的贴身宫女竹音十分相像。自我进门,她便一直低着头,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简单整理后,当日我便与他们宣了规矩,除了苍儿,也就是我的兄弟苍还,谁也不许踏入寝殿,有事便在门外通报便是。
打发了那些宫女太监,我便回了内殿。
待屋里只剩下我与苍还,我故意说道:「苍儿,本宫有些乏了,你帮本宫熏上香。」
苍还口中应道:「熏上香殿下也早些休息,苍儿就在此处守着。」
说着,苍还查看了所有门窗,确认无人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男子做派。
「怎么样?打探到什么?」 我问道。
苍还低声儿道:「我去絮兰桥那边转了几圈,并未瞧见当日那个自称芝月的宫女的影子。但倒是打听出一件事。」
「何事?」 我又问。
苍还道:「那个真正的芝月,平日里虽然性格开朗,但其实朋友不多,除了信芳斋的一个小太监,就是一个在云莱宫伺候的小宫女,年纪与她相仿,名唤玉烟。」
「云莱宫?」 我拧起了眉毛。
苍还「嗯」了一声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是素…」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那是圣上的地方。而芝月是玉澜宫挽妃身边的人。如果是玉烟假扮芝月,你猜会不会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我点了点头:「无论是在芝月死前,还是死后,如果是她在装神弄鬼,那么一定是因为她知道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自己的小姐妹无辜惨死,又无法直言。恐怕她是以为此事背后的人是挽妃,想借我们的口上达天听。」
「你要见她么?」 苍还问道。
「我…」
我刚说出一个字,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一个眼神,苍还起身开了个门缝,迅速挤了出去,在门口低声儿道:
「殿下已经休息,何事打扰?」
「圣上来了。」 宫女声音小心翼翼。
素和拓…
我握住了拳头。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刚刚分开也不久,他莫不是有病。
难道我不让宫女进寝殿的消息这么快传进他耳朵里了?这是打算亲自监视我?
听着门外传来脚步,伴随着一句「见过圣上」,我腾地起身,迅速褪去外杉,胡乱散了头发,躺在了床上。
「圣上,长公主她…」
苍还的声音刚刚响起,就听见了巴掌的脆响。
我躺在榻上,心里一颤。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直视龙颜,又是谁给你的脸面在圣上面前多嘴?」
侧耳一听,是素和拓身边掌事公公的声音。
我对不起苍还,自打扮作苍儿跟在我身边,他已经无辜被扇了两个巴掌。
他自来逍遥闲散惯了,哪里知道人间王廷里的规矩。不过好在,他至少不会激动到倒给那掌事公公一耳光。
紧接着我听见那掌事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柔和了许多: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
我没吭声。
「殿下,圣上来探望您了。您歇息了么?」
废话!苍还不是说了我歇息了?这架势难道不是非要把我给喊起来?
我正寻思着,素和拓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姐,是我。」
他又自称「我」了,还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我浑身一麻,起身又披好外杉,叹了口气,对外面道:
「圣上请进。」
我说完这几个字,不大会儿工夫,素和拓便跨进门来。有且仅有他一个人。
我欲起身行礼却被素和拓伸手拦住。
「皇姐无须多礼。」
素和拓说道。
我略带疲倦地抬眼看着素和拓,问道:「圣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素和拓简单四下看了几眼,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挂念皇姐,便来看看。」
???
我沉了口气,抑制着内心的狂躁,缓声说道:
「近日十分劳累,今日更甚。让苍儿熏了香,便早早睡了。圣上要过来,怎么不先差人来说一声儿,倒不至于显得本宫怠慢。」
「哦?皇姐早睡下了么?」
素和拓笑了:「那我怎么听见嘭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姐不愿见我,闻声方匆忙倒在了榻上呢。」
………?
「圣上真会开玩笑。」
我如是说道。
【28】
素和拓与我讲了半夜的故事,从我十五岁那年奇迹生还,到十六岁那年从狼穴将他救出,又到十八岁那年离京赈灾遇到刺客。那短短几年,我竟不知和他发生了那么多值得记住的事。
我听得有些乏累,有些事已经记得不甚清楚,听着听着便揉起了太阳穴。
「皇姐?」
素和拓跟个孩子似的,讲故事非是要人清醒着听,见我闭上眼便又来唤我。
我眼睛半睁半闭,「嗯」了一声儿,说道:
「本宫那十几年倒是没白活,得了圣上的记,不胜荣幸。」
素和拓看着我,轻笑了一下:「可我喜欢的,只有十五岁之后的皇姐啊。」
我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震。强忍着极速跳动的心脏,尽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岂料那素和拓忽然大笑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恐怖又苍凉。
「我开玩笑的。」
我心里一沉,恨不得飞起来给他一脚。
这时候,更恐怖的事发生了。素和拓忽然俯身过来,微微发凉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透亮的眸子顺着我的耳边,看到鼻子,看到嘴唇,最后又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皇姐一点儿没变,可我已经老了。」
我难看地咧了咧嘴角,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说道:「圣上如今正当年,可不能说老。」
素和拓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笑了一声儿,才放下手道:「是了,算起来,我还是比秦桉要年轻。」
我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窗外,默默打了个哈欠。
素和拓也不知是看不出我的暗示,还是压根儿就不愿意理会我的暗示,继续自顾自说道:「秦相年纪也不小了,我一直想着有谁家的姑娘配得上他那样智勇双全的人。」
智勇双全这几个字,素和拓故意说得极慢,嘴边的笑意意味深长,一瞧着便是又有了什么坏心思。
果然,不过多时,素和拓缓缓道:
「淮远将军府的嫡女,倒是良配。」
我依旧没搭话。
素和拓又道:「她兄长你也认识,程珏,皇姐可还记得?」
我该说什么?他这不是废话么?当年我与程珏虽达不到亲若兄妹的程度,可称一句惺惺相惜绝不为过。更何况他昔日为素和铎的坚实臂膀,随其出生入死,这样的人我难道会忘了么?
可若我反应太大,又好似刻意记得当年素和铎与其一同死在了皖川的事,这无异于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素和拓这小子,明知道我当年心中不快,如今还偏要逼着我在他面前演戏,十足疯子。
想了想,我「嗯」了一声儿,轻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他与徐大人并上铎儿关系不错。」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素和铎,还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素和拓的脸上忽然蒙上一抹沉色,眼底的光彩也骤然变得阴森了起来。可大概只持续了数秒,他便又露出平和的笑意来。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我想为其与秦相指婚,皇姐以为如何?」
忠臣之后,良将胞妹?还问我如何?
我心里哼笑。
自打程珏战死,淮远将军府后继无人,如今虽仍掌部分军权,然淮远将军年事已高,不消得十年,这将军府便将名存实亡。素和拓明面虽与秦桉交好,却是绝不愿意秦桉手中权力有一丝一毫扩张的可能。所以他绝不会允许秦桉娶一个娘家有实权的妻子过门,但又碍于秦桉身份,便是指婚也需得是个面上光彩的好人家,最好是世代功勋,而日趋没落,依旧有头有脸,却也只剩下有头有脸的人家。于是放眼如今的京都城,便没有比淮远将军府更好的选择。
然那程莲青及笄也有几年,若他真能指得了这婚,也不会拖到今日。想来,其中定有什么是让他迟迟指不了这婚的。
是什么呢?
以淮远将军府如今的处境,恐怕是说不得一个「不」字。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秦桉身上。
我又想到那秦桉种种古怪行径,他与素和拓之间的关系早已危若累卵,他竟能抵住重压,这么多年不肯娶个「无用」老婆过门。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素和拓还需要秦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他愿意与否,在一定程度上,他受到秦桉的掣肘,但一直在努力摆脱这种掣肘。
不过目前来看,素和拓这婚可不是想指就指的,他来问我不过图个嘴上快活,再者也想再听听我如今对秦桉的态度。
想到这些,我看着素和拓,淡声回道:
「那位姑娘倒是良配。」
素和拓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又打了个哈欠,瞧着素和拓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开口道:「圣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夜色早已深沉,恐怕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素和拓的眼里却毫无疲惫,他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笑道:
「那皇姐早休息吧。」
我估计是困意上头,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眼里的光是喜悦还是狡黠,只见他慢慢起身,步子轻缓,走前还替我关上了窗。
「好梦。」
这是他离开房间前说的最后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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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1 11: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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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密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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