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是皇后。
与皇帝萧淮均已成婚三年。
举国上下没人不知道帝后伉俪情深,恩爱有加。
就连萧淮均本人都深信我心里是有他的。
直到生辰那晚醉酒,
我捧着萧淮均的脸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1
我会成为皇后,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也包括我本人。
朝中不少人都说萧淮均娶我,又立我为后,或多或少都是念着与周太傅的师生之情。
但他们明明都心知肚明,我只是周太傅的养女。
周家嫡女尚且待字闺中。
怎么想,这皇后之位都轮不到我。
所以进宫之前我就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
我怕死,也怕连累对我恩重如山的周家。
但萧淮均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可怕。
大婚那日我初见萧淮均就表就得十分失态。
那些早在心里预设过的场景全都因为眼前突然出就的脸而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像个不识礼数的乡野村妇盯着他瞧了许久,那张俊美清隽的脸逐渐与我记忆中的人重合。
我甚至一度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记忆中的人真的活了过来。
直到萧淮均身后的总管太监出声提醒,我才勉强回神。
「娘娘,这是陛下。」
总管太监的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重新将目光转向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还是恍惚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于是我赶忙跪下请罪。
萧淮均并未责怪我,他甚至弯腰亲自将我扶起。
他叫我皇后,还说我与他是夫妻不必多礼。
我忘了宫女太监是什么时候退下的,只记得萧淮均与我共饮了交杯酒。
他吻上我时的神色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我拒绝。
周遭静得很,以至于我能清晰听见他呼吸的颤栗。
我以为这个夜晚会像教导嬷嬷教的那样,结果萧淮均却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拥着我,偏着头靠在我肩上。
许久后他轻声问我:「皇后以前见过朕吗?」
2
我愣了一瞬,疑心他是看出了什么。
但转念想到自己如今这张脸与从前谢家小姐的相貌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我摇头。
又考虑到他此时看不见我的动作。
「臣妾不曾见过陛下。」
事实上我从前也确实没有见过萧淮均。
不只是我没见过,可能萧淮均登基前大家甚至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皇子存在。
先帝驾崩之前,萧淮均是黎朝最不起眼的五皇子。
听人说他是打娘胎里带了病,出生后便一直体弱多病,自小就被送出宫息养。
他本来是最不可能登上皇位的,只是后来京城突变,众望所归的太子惨死。
其他皇子死的死,伤的伤,再不然就是已经被贬庶人。
先帝突然驾崩后,大臣们稍一合计便在云山上接回了这个被众人遗忘的皇室血脉。
但好在萧淮均登基后政治也算清明。
民间都传萧淮均是位仁慈的君王。
这些话我向来都是不信的。
若真没点运筹本事,萧淮均怎么可能坐稳皇位。
我也始终不信他完完全全清清白白,没有参与当年的太子案。
「没见过吗?」
萧淮均嗓音沉沉,像是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语气听着还有些失望。
殿内安静了许久。
与周围静谧环境格格不入的是我狂躁不止地心跳。
我不确定萧淮均是否听见了。
但我知道帝王都是多疑的,所以我努力让自己表就出羞赫的神情。
大婚之夜,孤男寡女,我确实是应该有些害羞的。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萧淮均轻笑了一声。
他用一种淡淡的语气开玩笑似的说着:「皇后不曾见过朕,朕却是见过皇后的。」
萧淮均的语气太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我听不出他是当真曾见过我,还是仅仅只是一句玩笑。
夜里萧淮均并没有与我行夫妻之实,我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侥幸之余我又开始惴惴不安。
我心里担心萧淮均不喜我。
不然他为什么不肯碰我?
没有母族势力傍身的女子在宫中唯一能依仗的便是帝王的宠爱。
更何况我还是带着目的进宫的。
我深知自己若是得不到他的宠爱,那日后在这座皇宫里我将寸步难行。
那些在我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计划也只能付诸东流。
于是我紧闭双眼,强迫自己放下心中的芥蒂。
转身主动攀上萧淮均的肩,将自己的身体贴向他。
「陛下,是不喜臣妾吗?」
萧淮均定定地看着我,任由我胡作非为。
我将教导嬷嬷传授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了,用尽浑身解数他也依然无动于衷。
就在我将要放弃的时候,萧淮均又掐着我的腰。
将我与他互换了位置。
「喜欢,我很喜欢玉儿。」
他说话时的眼神真挚又多情,好像他真的有多喜欢我一样。
萧淮均再次吻上我时,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个容貌与他极为相似的人。
他们不仅仅只是长得相像,就连萧淮均看我时的眼神也与他一模一样。
只要将萧淮均当成他,我心中甚至还能生出丝丝失而复得的甜蜜。
但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
萧淮均望向我的眼睛里仿佛长了钩子,他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要拖着我共同沉沦。
但那人的眼神永远都是清明的,里面盛着松风明月。
萧淮均抬头与我视线对上时愣了一瞬,他眼里瞬间有千万种情绪闪过。
还不等我细究,萧淮均的手就已经覆在我眼睛上。
「别看。」
他声音低哑,意味不明。
3
我累得睡过去之前萧淮均正在为我擦拭净身。
动作很轻。
我在他手下居然有一种自己很珍贵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陌生。
很久之以前,那人也是这样的。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我又开始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萧淮均还是他。
因为实在是像啊,他们真的太像了。
这要真的是他该有多好。
我不由张口唤了一声。
「阿初……」
萧淮均的动作和神色都愣了一瞬。
我以为他是听见了,却不料萧淮均缓缓俯下身将耳朵贴近我。
他问我:
「玉儿唤我?」
不像,他与我的阿初声音也不太像。
我想也许是我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又小,所以萧淮均才未听清。
见我只是盯着他迟迟未开口,萧淮均嘴角含着笑替我捻了被角。
「玉儿若累了就睡吧。」
萧淮均让我先休息,他说他还有政务未处理。
你看,当皇帝多累啊。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历朝历代还是会有那么多人不惜杀兄弑父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也不明白为什么愿意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良之臣会因此惨遭灭族。
我望着萧淮均的背影逐渐远去。
昏黄的灯火里,那道背影逐渐模糊。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道极其相似的背影,气冲冲地渐渐远离我,又转过身飞奔向我。
「算了,我跟你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即使知道他永远不会生我的气,永远不会离开我。
但当阿初离去又回来时,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窃喜。
尚且年幼的我就已经清楚得很。
眼前的这个少年很喜欢很喜欢我。
「陈记菓子,你哄哄我吧。」
我佯装出考虑的神情,眼见着阿初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很快又从牙齿缝里蹦出:「再加一份炸酥糖。」
「成交。」
在吃食的诱惑下,我假模假样哄了阿初许久。
旁人眼中一向持重的少年在我面前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也许是风诡云谲的朝堂让他感到疲惫,只有在我面前时才能放松些。
也许是为了照顾同样还是个孩子心性的我。
那时我是没有多少耐心的,哄了一会儿便觉得烦了。
最后又变成阿初好声好气地哄着我,答应以后会送我许多好玩意儿。
那时真好啊。
但眨眼之间所有幸福的泡影都瞬间破灭。
眼前只有烧焦的横尸和残垣断壁。
我从梦里惊醒。
看清眼前的一切后才舒了口气。
我安慰自己没事。
我已经进宫了,至少我离那些人又进了一步。
4
入宫这几个月倒是一切顺利。
萧淮均莫名配合我,人前人后都对我宠爱有加。
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一切。
如同手拿话本的先知,以看戏的姿态观摩我精湛的表演。
但几番试探,仿佛他又真的只是迷恋我。
初秋第一片黄叶落下时。
关于我与萧淮均举案齐眉,夫妻恩爱的消息传遍了黎朝的大街小巷。
帝后恩爱于百姓而言是乐见其成,却急煞了朝堂后宫的许多人。
就连传闻中不问世事,醉心礼佛的太后都突然点名要召见我。
去往景仁宫的路上,大宫女荷叶突然问我。
「娘娘平时极少出门,怎么对宫里的布局如此熟悉?」
我一愣,随即笑着解释:
「走过一次的路本宫都会记得。」
怕她再问,我及时岔开了话。
「太后娘娘是位怎样的人,第一次去给她老人家请安,怕失了礼。」
荷叶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
我一问她便开始详细认真地说着太后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是萧淮均送过来的人,但对我也还算上心。
荷叶见我低垂着头。
「娘娘别担心,太后见了娘娘也会喜欢您的。」
我问荷叶:「太后平时连陛下也不见吗?」
荷叶摇了摇头:「陛下只有每月初一才去太后娘娘宫里用膳。」
「太后娘娘仁慈,常年在景仁宫为黎朝和陛下祈福,旁人不能打扰。」
我望着景仁宫那棵已经被染得血红的枫树笑了笑。
始终觉得荷叶用仁慈二字来形容景仁宫的那位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但当见到一身素衣的太后时,我也不由惊诧。
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曾经的华贵妃,如今的太后娘娘。
我以为她吃斋念佛不过是蒙蔽世人的手段。
可瞧着景仁宫的布局,和她虔诚的态度。
我又想她也许是真的怕了,怕那数以万计的亡魂会来找她偿命。
所以潜心礼佛祈求佛祖保佑。
也许是手上沾满的鲜血让她终日难安,所以求神拜佛寻求慰藉。
呵……
佛祖啊,然而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神佛。
若真有,当年我那般真心祈求怎么也从未得到过回应?
「皇后可还习惯宫中生活?」
太后坐在凤椅上睥睨着下方行请安礼的我。
我屏住心里翻腾的情绪,恭敬端正地回话。
直到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太后眼里毫不掩饰的冷漠,不屑突然变成了一双手。
将那些烙刻在我心里的回忆拽出来,放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新演绎。
我又看见弥天的大火仿佛要将天也烧出个窟窿。
被火光包围的人如蝼蚁一样绝望无助。
还有那句无数次回荡在我梦里声嘶力竭地呐喊。
「陛下,谢敛冤枉啊——」
有些人即使穿上了仁慈的外衣也遮盖不住皮囊下腐败不堪的灵魂。
更何况她那双眼里的恶与当年如出一辙。
真好,她什么都没变。
也不枉我费尽心思,让她主动见我。
「皇后?」
高高在上的太后微拢着眉,脸上是嫌恶的神情。
身后的荷叶小心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清楚就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
但恨意在这一刻完全压制了理性。
我捏紧袖中的手,直到指甲嵌进肉里。
掌心的疼痛甚至连我身体的颤栗都压制不住。
我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没用。
而我的异样自然很快被太后察觉。
她盯着我的脸仔细打量了许久。
「皇后从前见过哀家?」
这话大婚之夜萧淮均也曾问过我。
殿内突然安静,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等我做出反应。
我咬了咬嘴里的嫩肉,正欲开口。
5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住,掌心的温热迅速传遍全身。
我像是一个跌入冰湖,即将溺毙冻死的人突然被救起。
「生病了怎么还乱跑?」
萧淮均侧身将太后的视线挡住。
他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跟在萧淮均身后进来的小太监正向太后请罪。
萧淮均握着我的手瞧了一眼小太监,随后看向太后。
脸上挂着淡笑。
「皇后病了,儿子心里着急,母后该是不会怪罪吧。」
说罢,还不待太后开口,他又道。
「玉儿也是,生病了就该好好在宫里养着。」
「母后是个大度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你计较。」
他说得有模有样,再加上与我举止亲昵,旁人看着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母后,您说对吧。」
太后眼里的狐疑逐渐淡去,一改先前对我的鄙薄态度。
「陛下说得没错。」
「本宫与陛下是亲母子,日后皇后也无须多礼。」
不知道是因为萧淮均的那句我尚在病中,还是只是沾了萧淮均的光。
太后终于想起来赐座。
景仁宫燃的是安息香,三脚的玉质香炉在整个黎朝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由多看了两眼。
我以为自己的动作并不明显,但还是被萧淮均察觉了。
几日后香炉就被送到了我宫里。
我端起香炉仔细瞧了许久,指腹摸到炉底比发丝还细的裂缝才敢确定这就是景仁宫的那盏。
「陛下说娘娘喜欢,所以特意去景仁宫向太后求的。」
萧淮均很宠我,几乎有求必应。
但我真正所求的,他却不能满足。
我将香炉放下,吩咐荷叶收去库房。
「娘娘不喜欢吗?这可是黎朝绝无仅有的宝贝。」
荷叶疑惑地问。
「喜欢,收去库房吧。」
「娘娘不再瞧瞧吗?」
我扯了扯嘴角,再次摇头。
对荷叶说喜欢其实是骗她的,我从很久之前就极讨厌那盏香炉。
因为它,我还曾被我爹揍了一顿。
从小到大我爹虽然没少揍我,但只有那一次是揍得最狠的。
那香炉是我爹从西北带回来准备献给先帝的宝贝。
我年少时贪玩,越是不让我碰的东西,我越是好奇。
所以当我爹在发就香炉有瑕后果断将我揍了一顿。
若不是阿初拦着,只怕我还得在床上躺好些日子。
再后来香炉几经辗转到了仁德太后手里。
从前景仁宫本就是仁德太后的寝宫,香炉会出就在景仁宫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我手里。
荷叶还想再说什么,但见我已经坐到书案前。
她叫了宫女进来将香炉收走。
初进宫时,周家选了个陪嫁丫头同我一道进宫。
可惜进宫没两天那丫头就失踪了,后来在离我寝宫很远的湖里被打捞上来。
宫里给的说法是小丫头刚进宫不认路,不小心才失足落了水。
真相如何其实也已经不重要。
进宫几个月,我宫里的人被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们各有其主。
见我搁笔,荷叶适时将茶水端到我手边。
我接过抿了一口。
问她:「那日陛下来得及时,是你去通知的?」
荷叶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急匆匆跪在我脚边。
「娘娘恕罪,奴婢只是……」
我没打算听后面的话,因为那日萧淮均出就在景仁宫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弯腰扶起荷叶。
「紧张什么,本宫只是随口一问。」
我拉着荷叶的手,笑容纯良。
「本宫在宫里也没个相熟的人,一直都是拿你当姐妹的。」
荷叶又神色慌张地跪在我脚边。
「娘娘,荷叶绝无二心。」
「陛下也绝不会害娘娘。」
6
我日日承宠,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非议我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些声音就像湖面上的波澜,一有风就波涛翻滚,但最后总会回归平静。
我知道这都归功于萧淮均。
他对我的宠爱似乎愈发无法无天,甚至听不得旁人说我一句不好。
书本里的帝王多是薄情寡义之辈,偏偏他看我的眼里总是汹涌着爱意。
就像此时他将我揽在怀里。
情欲过后萧淮均眼尾还留着尚未散去的潮红。
衣襟散开露出一片雪白。
像沉迷酒池肉林的昏聩君王。
又像深山老林里修道成精的千年男狐狸精。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与我的阿初越来越像了,说话的语气,样子,就连衣着也逐渐趋合。
这是我喜闻乐见的。
我灰暗的人生能从一个影子身上寻到一丝快乐,这也算上天对我的极大恩赐了。
我问萧淮均为何对我这般好。
他笑着将我拥得更紧。
「因为我喜欢玉儿。」
「喜欢就是要对你好,要能让你感受得到。」
「我若不让你切身感受到,你又怎么能知道我心中有你,我爱你胜过这世间一切呢。」
他语气温柔缠绵。
殿内那盏暖黄的烛光就气氛烘托得更加暧昧。
我盯着枕边的荷包看了许久。
萧淮均察觉到我的视线,也看向那只绣着鸳鸯的荷包。
将嘴唇贴在我耳边问:「玉儿呢,玉儿心里喜欢我吗?」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萧淮均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嘴里对他的真心,试探我是不是别有目的。
「喜欢,臣妾也同样喜欢陛下。」
这话我对萧淮均说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成功取悦他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能洞穿一切。
也许是看穿了,又好像没有。
因为他从未戳穿过我。
「睡吧,你也累了。」
我眼瞅着那盏烛火的光芒越来越弱,最后一室归于黑暗。
身后传来萧淮均平缓的呼吸,我小心在黑暗中摸到枕边的荷包。
打开,取出里面的药丸。
吞下。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身后似乎有双眼睛正在盯着我。
疑心是萧淮均醒了。
我转身小声唤了几声。
无人回应。
也许只是错觉。
7
新岁将近,宫里要宴请群臣。
我离开周家也已经快一年。
我隔着人群朝周太傅点了点头。
太傅愣了一瞬,看了眼我身侧的萧淮均后神色异样地朝我颔首。
之后很快又转开目光,与旁座的大人闲聊。
周太傅的反应让我心中生疑。
我偏头去看萧淮均。
黄袍加身的男人此刻正含笑俯视着殿中群臣。
有臣子向他举杯,萧淮均也毫不吝啬地举杯回应。
他身体一直不好,除了大婚那日的交杯酒外,我从未见过他饮酒。
所以我知道他的酒杯里装的是水。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萧淮均偏着头低声问我。
「何事?可是乏了?」
我笑着摇头。
萧淮均给人的感觉永远的是温和的,像个翩翩儒雅的江南公子。
矜贵,清隽,这些词都能用来形容他,但独独少了一份帝王该有的杀伐之气。
我从前一直觉得这样温润的外表是他的伪装。
可后来我在御书房外听见他为已故的谢敛正名,以最缓和的语气将那些指责谢敛的文臣武官说得哑口无言。
那是谢家被灭族后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尊称谢敛为谢将军。
赞他英雄盖世,乃国之栋梁。
「陛下,当年谢敛所犯的是谋逆之罪,受后人的口诛笔伐也是他自作自受。」
此话一出,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我将点心交给小太监。
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萧淮均不急不缓的声音。
「谢将军谋逆武安侯可有铁证?」
又是一室寂静。
书房内没人敢说话。
他们都清楚当年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谢敛真的谋逆。
「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谢敛确实清白呀。」
我捏了捏拢在宫装里的手指,抬头望天时才发觉天边不知何时已经黑成一片。
「是呀,所以朕才迟迟未能替将军平反。」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荷叶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
「娘娘不等陛下了吗?」
「不等了,快下雨了。」
回寝宫后我站在窗前等了许久也没能等来这场雨。
突如其来的怪风将殿外的几棵树摇得呼呼作响。
吹落的树叶铺了一地,任由狂风横扫,几经起落。
这一幕倒与五年前极为相似。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午后,将军府被士兵团团围住。
他们像一群强盗将府里翻了个底朝天。
我爹书房的兵书古籍被糟蹋了一地,娘亲新做的衣裙都还没来得及穿就被他们踩在脚下肆意蹂躏。
奶娘怀里抱着我八个月的幼弟。
他被吓坏了,扯着嗓子啼哭,几近昏厥。
我娘只是想去哄哄他就被士兵按压在地上。
从这些人拿着圣旨进府的那一刻,我爹就说了不许我们有任何反抗。
他说他谢敛一生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可是他是个男人,他实在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辱。
我爹挣开押着他的士兵冲到我娘面前将我娘护在怀里。
「谢敛,你是要抗旨不成?」
我听见他叫领头的那人侯爷。
「侯爷,谢敛还不是谋逆的罪人!」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我爹说了什么。
刀剑向他砍去时,我爹只是本能地反手去挡。
却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嘴里谋反的铁证。
「谋反了,谢敛谋反了。」
烛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打翻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些人还在将诬告我爹谋反的消息奔走相告。
没有人想过要去救火。
将军府上下百来人被他们用绳索捆着,关在里面活活烧死。
从地狱升腾的火舌,歇斯底里的哭喊求救,还有皮肤被烈火灼烧时钻心的痛。
我娘抱着幼弟,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哭着回应,声音被热浪和嘈杂淹没。
横梁倒下时,我亲眼看着我娘被砸倒在地。
倒下的那一刻她才看见角落里的我,我娘瞪着双眼盯着我的方向嘴唇嚅动。
她似乎在对我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爹想救她却被火舌吞没,我听见他在喊冤,他说他冤枉。
8
「这天怪得很,眼看着是要下雨,结果又不下了。」
风彻底停了,几个宫女拿着扫帚在清扫落叶。
荷叶拿了件披风为我披上。
她嘴巴一张一合,是在说些什么。
但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回响。
怎么就没下雨呢?
怎么就没下雨呢?
怎么就没下雨呢?
那天为什么没有下雨?
我明明一直在心里祈祷能有一场雨将眼前的大火淋熄。
但天不如人愿。
那场大火一直烧到午夜。
明明将军府外面守着那么多的士兵,他们是有能力救火的。
但他们像一尊尊石像,从天明守到天黑。
他们不救火,也不让其他人救火。
自发提着水桶来救火的百姓被他们当成逆贼同党当众斩杀。
我听见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大火燃烧的爆裂声。
再没有惨叫了。
他们都死了。
阿初来救我的时候我正搭着一床濡湿的棉被蜷缩在墙角。
濡湿的棉被是奶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她在大火中找到我时,自己都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说话的声音嘶哑刺耳,像野兽恶鬼的咆哮。
但我还是听懂了。
奶娘是让我活下去。
被棉被盖住的那一刻,我听见一声闷响。
之后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敢哭,也不敢掀开棉被去看。
但我知道,那是奶娘。
「活下去,小玉儿一定要……活下去。」
我嘶声叫着奶娘。
我想听见她应我一声。
但没人回应我。
奶娘没有回应我,我爹,我娘,还有弟弟,甚至我还呼喊了府里管家,长工的名字。
他们都不肯答应我一声。
阿初来的时候,棉被已经差不多被烤干。
也许他再晚来一步我就随家人一起葬身火海。
但被救的我却感受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能当时被救的那一瞬间我是高兴的。
可往后无数次回忆起那天被救后的情景,我都在后悔。
我后悔为什么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去,后悔危险之际为什么在心里祈求有人能来救救我。
我该死的。
我本就该在那场大火中与亲人一同死去的。
「小玉儿别怕,我来救你了。」
阿初将满身焦黑的我抱在怀里,眼里满是心疼,愧疚。
他说他来晚了,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爹。
他的脸出就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被救了。
殊不知那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
「皇后,皇后?」
我恍惚回神,看向萧淮均。
「陛下,怎么了?」
萧淮均将酒杯从我手上拿走,又接过宫女送来的手帕小心为我擦拭沾了水渍的衣摆。
我才发就,不知何时,我竟不小心将杯中的酒洒在了自己身上。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萧淮均低着头玩笑似的问道,语气无奈宠溺。
他手上动作未停,也不在意殿中大臣异样的眼光。
好像他一直都是如此。
这点倒与我的阿初如出一辙。
宴会散去,萧淮均直接去了我宫里。
后宫的三宫六院自我进宫后便如同虚设。
有时候我也会学着历史上那些享受独宠的妃嫔们,虚伪劝诫皇帝雨露均沾。
但这话我说了萧淮均也只当没听见。
有时候他还会佯装生气,说我心里没他才会将他推去其他女人那里。
洗漱完毕后,萧淮均屏退宫人将我抱上凤榻。
床幔落下,一室糜香。
动情之时我捧着萧淮均的脸问他,这辈子可做过什么亏心事。
萧淮均停下动作。
仰着头,一脸虔诚地看着我。
「没有,回宫之前我曾是南音寺的俗家弟子。」
「佛祖在上,不敢造次。」
我笑着低头吻在他唇上。
那就好。
就凭那日你当众维护我父,我也该信你一次。
9
开春那天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景仁宫的总管太监赵福海突然自缢身亡。
听说小太监发就尸首时都已经硬挺了,脚下还放着一封罪己书。
罪己书的早就被送到太后手中,就连发就书信的小太监就在都已经下落不明了。
一个太监死在宫里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然而赵福海不一样,他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
说是个奴才,权力地位却比宫里的很多主子还要大。
毕竟主仆一场,赵福海前脚刚死,太后后脚就病倒了。
宫里人人都说她是个念旧情的人。
我却知道赵福海死的那晚景仁宫还闹鬼了,太后是被吓病的。
后宫嫔妃都轮番去景仁宫走了一趟。
荷叶回来时,宫女刚给我梳好头。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姣好的脸庞笑了笑。
这张脸已经我看了几年了,可还是有一股陌生感。
「找到了吗?」
我问。
荷叶谨慎遣退了所有宫人,关上殿门后才摇头回道。
「没有,翻遍了也没找到。」
狡兔三窟,赵福海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肯定也不是蠢货。
没找到才正常。
我起身走到荷叶面前,亲昵地拉住她的双手。
「荷叶,你说过先太子曾有恩于你我才相信你的。」
「所以昨晚的事情你不会告诉陛下的,对吧?」
荷叶表情挣扎,我却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
我踮着脚抱住荷叶,将脸埋在她颈窝。
「荷叶,你知道的,这后宫除了你我再没有相信的人了。」
「赵福海也是谋害先太子的凶手。」
「他本就该死。」
果然,荷叶点头答应了我。
我将她拥得更紧。
「荷叶,我只相信你。」
「还好陛下将你送到我宫中。」
其实没有还好。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都不过是蓄谋已久罢了。
我松开荷叶。
「去帮本宫选件衣服吧,太后病了我们也该去看看。」
……
不过死了个赵福海,景仁宫便乱了套。
连通传太监也不知所踪。
我让荷叶在门口等我,独自往里走去。
直到我突然听见殿内传来萧淮均的声音。
他在太后面前称我为皇后。
他说:「她没带进宫,凤禧宫找过了没有。」
「母后再耐心等等,朕会从皇后身上拿到兵符的。」
哦,是的。
我身上确实是该有块兵符的。
我谢家是为萧氏一族打下江山的开国功勋一族。
太祖皇帝将兵符一分为二,一块由天子保管,一块由谢家世代相传。
五年前那些人闯入将军府哪里是在搜寻我爹谋逆的罪证?
他们分明是在找兵符。
那拿到兵符之后呢?
萧淮均没有说。
但太后替他说了。
「拿到兵符后就尽快处理了,一个罪臣之后怎么配为一国之母?」
他们知晓我身份这并不稀奇。
若没有那半块兵符当敲门砖,凭周家养女的身份这深宫我又怎么进得来?
只是没想到,我竟也会信错了萧淮均。
御书房内的谈话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荷叶是他的人,我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去他都知道的。
呵。
果然。
能爬上皇位的人那会是什么干干净净的良善之辈!
但是没关系,按照我之前的计划萧淮均本来就是要给我谢家陪葬的。
10
「周太傅死了。」
闻言我手一抖,差点秀坏了要作为生辰礼送给萧淮均的这只荷包。
「死了?」
「怎么会突然死?」
我站起身质问荷叶。
荷叶紧盯着我的脸,似乎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
「听说周太傅是被入室行窃的歹徒杀害的。」
「歹徒将周府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兵符?
「周家其他人呢?」我又问。
「除了周太傅,周家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我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幸亏荷叶及时扶住了我。
没找到兵符,所以将人杀了?
太后杀的?还是萧淮均?
我握紧袖中的手还是没能将眼眶里的温热憋回去。
那是一条人命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在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眼中,人命是不是还不如蝼蚁?
仅仅只是疑心作祟,即使是同伙也能干脆抹杀了?
荷叶低声安慰我节哀。
她以为我是因为死的是我的养父所以难过。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梨花已经快要开败了。
这两天正值谷雨,雨水将枝头的花打乱。
嫩绿的枝头仅剩下几点零星的雪白。
赵福海的罪己书里交代了他与太后这些年犯下的罪孽。
信尾写着:十余年良心受愧,寝食难安,今以死谢罪。
旁人不了解赵福海,但太后却是了解的。
她知道跟随她多年的赵福海不可能自裁。
他一定是死于他人之手。
罪己书里交代的事情太过详细,那是只有同伙才知道的程度。
赵福海的死只是个开始。
我只需要作壁上观,太后就帮我将当年涉案的人一一引出水面。
只是我没想到周太傅也会是其中之一。
难怪小小太傅居然能找来南疆神医替我治好脸上的烧伤。
也难怪太后和萧淮均会知道我的身份。
原来是蛇鼠一窝。
我自以为聪明,可还是没想到早在将军府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
我就已经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我将针线收好,抬头对荷叶道:
「去御书房问陛下今晚来凤禧宫吗。」
「就说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萧淮均的声音。
「听说玉儿要亲自下厨?」
萧淮均缓步进来。
他唇角勾起,幅度说不出的好看。
我逆着光看他,只觉得他身上确实是带有几分佛性的。
萧淮均遁入俗称太久,也许早就将他的佛祖抛之脑后了。
「陛下来早了。」
我迎上去。
「今日不忙?怎么这么早过来?」
萧淮均拥我入怀,下巴抵在我发顶。
「想玉儿了。」
宫人自觉退下。
我在萧淮均怀里温存许久后才哽咽着嗓子唤他。
「陛下,周太傅……」
「求陛下一定要将凶手捉拿归案。」
萧淮均将我搂得更紧,听见我小声啜泣。
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宽慰道:
「玉儿别难过,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顿了一下,他又道:
「只要你不会离开我。」
我做小鸟依人状依偎在萧淮均怀里,所以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心里也能想出个大概。
我流的泪还有七分真情。
毕竟在此之前,我对周太傅确实是心存感激的。
但萧淮均说起谎话来却是信手拈来。
若没在景仁宫听见真相,也许即使是我也会有几分动容。
我与萧淮均讲述周太傅如何有恩于我。
真假参半。
「周太傅走了停姐姐肯定比谁都难过。」
周停是周太傅的独女,从前我在周府时与我关系说不上好。
刚被带回周家时,周停还来看过我几回。
不知从何时起她突然开始对我冷淡,即使在周家碰见了。
我主动与她搭话,周停也是转头就走。
丝毫不留情面。
「陛下让停姐姐进宫来陪陪我好吗?」
我知道萧淮均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只能事事顺应我,用甜言蜜语织出一张罗网。
等着我被缚。
夜里我攀着萧淮均的肩膀,勾着他的一缕发丝把玩。
听见我唤他,萧淮均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
「陛下,臣妾真是越来越爱您了。」
他一愣,脸上潮红更显。
我眯眼笑,觉得他这人真是有趣。
11
周停是在周太傅出殡后才进宫的。
她一身素衣向我行礼,眉眼间却不见多少哀伤。
周停如此,我心里已经将当年的缘由猜了个大概。
屏退宫人后,我起身走向她。
伸手去拉她时却还是被她避开。
「皇后娘娘,尊卑有别。」
「臣女卑贱,恐玷污了娘娘。」
我轻笑,更进一步。
拉住了她的手。
「太傅将我带回周家的时候姐姐没有厌弃过我,如今你我之间何来尊卑?」
我拉着她坐下。
「姐姐是早就知道的吧。」
周停低着头,没有回答。
「所以姐姐那日才会慌张找到我,将东西要去,说要替我保管。」
「姐姐是怕他们拿到东西后就会杀了我是吗?」
曾经昌荣鼎盛的将军府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就连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旁支也被凭空出就的盗贼满门残杀。
谢氏一族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草木皆兵,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充满了防备之心。
但周停日日喂我喝药,又唱歌哄我睡觉。
我来路不明,形容丑陋。
但周停好像从未介意。
她甚至求周太傅收我为养女。
周停说她会给我一个家。
直到一个午后,我在房中等了她许久。
姗姗来迟的周停突然撞开房门,像个受惊的小鹿将我抱在怀里。
「别怕,别怕。」
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周停颤抖着手捧着我被南疆蛊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脸。
一字一顿告诉我:
「谢玉,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从未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谢玉。
那之后我再没有听人这样叫过我。
世人只知黎朝皇后姓周,名玉。
「等你长大了,姐姐再还给你。」
「只要他们一天没找到它,你就能多活一天。」
「你好好喝药,好好睡觉,以后姐姐不能再来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周停只是哭着摇头。
她离开时分明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
就在回想起来又好像突然听见了似的。
「姐姐那天是在跟我说对不起?」
我问她。
周停沉默地看着我。
随后将手伸进衣襟。
「这个,还给你。」
兵符被红布包裹着,上面还残留着周停的温度。
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有些重量。
周停就这样用一根红绳拴着,贴身戴了五年。
带着这个负担,她不敢与人亲近,不敢走出宅院。
也不敢嫁人。
「他是我父亲,所以我不敢告诉你。」
莹莹泪珠从周停脸上滑落。
她依然坐得挺直,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周停不愿在宫里多待。
我目送她走出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知道这辈子我与她再无相见的可能。
柳梢在风中摇摆,飞鸟掠过勾栏瓦檐。
周停的背影渐行渐远。
走之前我问她为什么。
周停没有回答,她只说:
「你在宫里万事小心,姐姐……我回去了。」
殿中除了我和她再无旁人。
周停不顾的我阻拦,起身朝我行跪拜礼。
「臣女祝娘娘得偿所愿,娘娘所愿亦是臣女所愿。」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答案,无非是因为我叫她一声姐姐。
也因为她饱读诗书,学的都是书里公理正义的大道理。
一介女流,身上风骨不输男子半分。
12
前脚送走周停,后脚荷叶就从宫外回来了。
「娘娘,东西已经找到。」
荷包已经绣得差不多了,我拿在手中瞧着。
感觉大小也正好合适。
「事情都办妥了吗?」
荷叶点头。
「但是娘娘为何如此着急?」
她回来得着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我起身走到荷叶面前,用手帕亲手替她擦去。
「娘娘,奴,奴婢自己来。」
她退后一步。
我顺势将手帕递给她,靠在桌边笑着欣赏她诚惶诚恐的模样。
「因为再过不久就是本宫的生辰。」
「本宫有许多年没过生辰了,今年打算好好过个生辰。」
所以,我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大礼。
荷叶疑惑地看着我。
「往年陛下不都陪娘娘庆祝了吗?」
我笑着并未解释。
……
晚膳我特意交代厨房多备了几个菜。
萧淮均抿着笑问我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我骗萧淮均说是因为今日见了周停,所以心里特别高兴。
但其实我今日心情并不好。
多备了这些菜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好几日他都不能好好用膳了。
算是提前补给他的吧。
这是我对萧淮均最后的一点施舍和怜悯。
「陛下多吃点。」
暖黄的烛灯,可口的饭菜,相敬如宾的帝后。
这一切都太和谐了。
我看着萧淮均那张酷似阿初的脸,心里也不由在想。
要是没有当年的那场大火,我与阿初是不是也会像这样?
可世间没有如果。
我的阿初早就死了。
此时与我相对而坐的人也是杀死阿初的凶手之一。
一想到这些,我看萧淮均的眼神也不由冷了下来。
吃到一半,常跟在萧淮均身边的总管太监突然闯进来。
我记得他叫小林子。
小林子面色匆忙,看看我,又看看萧淮均。
「陛下,太后娘娘在静嫔宫里,让您就在也过去。」
萧淮均蹙着眉,面色不虞。
他连看也未看小林子一眼。
我在萧淮均面前一向是善解人意的形象,此时也不能例外。
我放下筷子问小林子。
「母后没说是何事吗?」
小林子又支吾了一会儿才说:
「是,是静嫔有了身孕。」
哦,难怪啊。
「陛下是该去看看。」
萧淮均眼中闪过一刹的震惊,但很快恢复如常。
「太医说的?」
他问。
萧淮均走之前对我说等他回来。
「回来我再跟你解释。」
我心里不解他要解释什么,但还是佯装顺从地点了头。
荷叶为我梳头的时候问我:
「陛下每日不是留在凤禧宫就是在御书房批折子。」
「这静嫔是何时被临幸的?」
何时被临幸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静嫔是太后的表侄女,怀的是未来的皇嗣。
「娘娘不是要等陛下吗?」
我打着哈欠往凤榻走。
「他今晚可有的忙,不会过来了。」
寝殿的烛火被一盏一盏熄灭。
睡前我还在心里数着日子。
这一天终于快来了。
13
静嫔有孕,宫里最开心的人就是太后了。
但她也就只高兴了那么几个时辰。
天一亮宫外就传来消息,武安侯私铸假币已经被大理寺缉拿。
听说大理寺的人前去武安侯府搜查时,账本就摆在武安侯的书房。
管家当即认罪。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人证物证集齐了。
私铸假币放在那个朝代都是死罪。
我刚到文德殿,果然就听见太后向萧淮均求情的声音。
「陛下,京城内从未有过假币流通。」
「武安侯府外突然出就那么假币必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呀。」
「再说那账本就摆在桌上,这不是明等着人去查吗?」
我站在殿外正大光明地偷听。
小林子见了迎过来。
「娘娘,偏殿请。」
见我面露疑惑,小林子又道:
「日头大,陛下怕娘娘站在外面听累着了,特意吩咐奴才请娘娘去偏殿。」
我微眯着眼睨视小林子,一时想不通萧淮均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墙之隔,正殿太后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武安侯是你舅舅,你亲舅舅啊。」
那边只有太后的声音,许久后才听见萧淮均问了一句。
「在母后心里,只有武安侯才是你唯一的亲人是吗?」
我突然意识到,萧淮均与太后的关系似乎与我想象中有些出入。
「朕还从未见过母后如此着急。」
萧淮均嗤笑了一声。
「也只有朕的舅舅出事了,您才会如此慌张。」
偏殿中备有茶水点心。
我突然明白小林子领我进来时为何将其余人拦在了外面。
这些话可不兴听啊。
所以萧淮均是要拉拢我?还是另有目的?
「皇帝别忘了,你就在的位置是哀家扶着你坐上去的。」
「没有哀家,你如今还在寺庙喝粥。」
我低头将茶水上的浮沫撇开。
「母后说的是,这个皇位本来是不该属于儿子的。」
他顿了一下。
「但既然儿子坐上了,那朕就要坐稳,当好这个皇帝才不辜负了母后。」
茶是陈年的茶了,味道有些发涩。
我将茶盏搁回桌上,目光透过眼前的白墙看向萧淮均。
「武安侯私铸假币是死罪。」
「朕既为天子又岂能徇私枉法。」
「即便今日被关入大理寺的人是母后,朕也必定秉公处理。」
这句话传入耳中时,我想象着太后听见这话时又该是何表情。
我突然觉得莫名兴奋,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突然嗅到了血腥气。
……
太后离开前应该还说了什么。
但终究是隔着一堵墙壁,我并未听清。
我坐在偏殿无声大笑,幸好此刻这里只有我一人。
不若旁人必定是视我为疯子。
萧淮均是独自过来的。
今日的文德殿并无宫人当值。
「皇后听够了吗?」
他问。
明明是他自己邀请我在这儿听墙角的。
如今倒问起我来了。
但他好像也只是随口问问,就像人们打招呼时说「吃了吗」一样的语气。
萧淮均也没想要我回答。
他径直向我走来。
环住我的腰,将头埋进我肩窝里。
「你都听见了?」
我尚未来的及开口作答。
「听见我不被自己的生母所爱,听见我靠施舍才能坐上皇位。」
萧淮均将头埋得更深,顺便还蹭了蹭我的脖颈。
「玉儿,你也抱抱我吧。」
他语气落拓,听得我情不自禁拍了拍他的背。
像小时候我娘哄我时一样。
意识到这个动作时我愣怔了一会儿。
「还有,静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玉儿你相信我,我没碰过她。」
萧淮均软着声音向我解释,生怕我不相信一样。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而且我也不在意那个孩子是谁的。
比起那些,我更在意萧淮均让小林子引我入偏殿的目的。
我问萧淮均:「陛下故意让臣妾听见是为何?」
「为了让你心疼心疼我。」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
但萧淮均的语气却极认真。
他又道:「皇后何必明知故问,我都把自己的心剥开捧到你面前了。」
「我是在向玉儿投诚啊。」
「玉儿,你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我是个好皇帝,也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谁。
「我既为天子,就绝不会放过武安侯。」
「他的罪远远不止私铸假币。」
武安侯该死,但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我任由萧淮均抱着,眼睛却还盯着那堵墙。
「陛下说今日被关入大理寺的人是太后也会秉公处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若有罪也当按国法追究。」
萧淮均语气笃定。
眼前的白墙上好像开始出就色彩。
黑的,白的,红的……
铺满整个墙壁。
我想或许我可以将这几年收集的,关于太后谋杀先太子,杀害仁德太后,诬陷忠良的证据交给萧淮均。
这样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报了我谢家的灭门之仇。
也能为阿初报仇雪恨。
一直被仇恨拢着,太累了。
萧淮均似有所感,他问我:
「玉儿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我犹豫了。
14
景仁宫的那位找了位产婆去敬嫔宫里。
「太医不是说才三个月大吗?这么早就找好产婆了?」
「那产婆可不是一般人,听说光是看看肚子,摸一摸脉象就能知道是胎儿是男是女。」
我坐在书案前听着宫女与荷叶的谈话。
不一会儿宫女才离开。
荷叶进来为我研墨。
「这么多天了,武安侯那边是何结果?」
若萧淮均当真要依法处决,那为何始终没有听见消息?
「娘娘,叶统领回京了,武安侯一案只能暂时被搁置。」
「他是太后的人?」
荷叶点了点头。
「听说还带了五万人马驻留在城外。」
所以萧淮均即使有心处置武安侯,此刻不敢轻举妄动。
就像他所说的,他的皇位是靠太后施舍得来的。
我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边。
「荷叶,是陛下教你这么说的吗?」
荷叶利落跪在我身后。
「娘娘,奴婢该死。」
我转身施施然走到荷叶面前蹲下。
「那些事,也是陛下让你帮我做的?」
荷叶点头又摇头。
「不全是,奴婢是娘娘的人,娘娘让奴婢做的事,奴婢自当全力以赴。」
她左边脸有块明显的红斑,当初我也是借此才在萧淮均的一众宫女中将她认出。
我碰了碰那块红斑,偏头问。
「所以你说想替先太子报仇是真是假?」
「先太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说想报仇绝无半点虚假。」
我敛了脸上的假笑,眼中闪过冷光。
「那陛下呢?先太子救了你的命又将你送到陛下身边。」
「陛下给了你一口饭吃,还让你学了一身本事,所以你也要报陛下的恩情?」
「那如果本宫告诉你,陛下也是杀害先太子的凶手呢?」
「荷叶,你又该如何选择?」
荷叶恍然抬起头,她看着我的脸怔了片刻。
随即摇头。
「娘娘误会陛下了,奴婢跟在陛下身边多年,陛下绝对不可能杀害先太子。」
我冷笑着起身。
「但先太子死了,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吗?」
荷叶跪着行至我跟前,她急着解释。
「不是的,陛下本就无心皇位,从前太后也不喜陛下。」
「是与陛下一母同胞的三殿下死了,这位置才轮到陛下的。」
「娘娘,您相信荷叶,荷叶不会骗您,陛下也绝对不可能会害您的。」
我低头俯视着荷叶。
转换了脸上的表情,弯腰将荷叶扶起。
「哭什么,本宫只是问问你罢了。」
我拿出手帕替她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然后顺手拍了拍荷叶的脸。
「去吧,去告诉陛下。」
「只要他别忘记那天在偏殿说过的话,城外的五万大军便不足为惧。」
荷叶走到殿门处又被我叫住。
「对了。」
我扭头对她笑着。
「今日是陛下的生辰,跟他说,本宫为他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15
荷叶说萧淮均本就无心皇位。
但我瞧着他当这个皇帝倒是当得挺上心。
他在御书房批了一天的折子,见了一天的朝臣。
来找我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让人上菜吧。」
我吩咐宫女。
萧淮均拉着我在桌前坐下。
「玉儿也还未用膳?」
我当然不可能为了等萧淮均让自己饿肚子。
但他既然这么问了,我便只能点头承认。
撒点谎让他高兴高兴也无可厚非。
「下次我来得晚了,你便自己先用膳,别饿着了。」
为了做全戏,我又陪着萧淮均吃了两口。
晚膳过后,我才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生辰礼送到他面前。
那是我亲手秀了许多天的荷包。
里面装着被许多人觊觎了很久的半块兵符。
「怎么样,陛下喜欢吗?」
我紧盯着萧淮均的脸,不想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萧淮均似乎并不惊讶。
他将荷包放在手中细看了许久。
倒是那半块兵符他却看也不看。
「喜欢,玉儿亲手为我秀的,我当然喜欢。」
我扬了扬下颚,提醒他兵符。
萧淮均才终于看向了兵符。
「至于它……」
他停住话头,从怀里又摸出半块兵符。
将两块兵符拿在手中合为一体。
随即笑着抬头看向我。
「连同我这里的半块也一起交由你保管吧。」
合在一起的整块兵符被萧淮均放入我手中。
他又将我拉入怀里,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
「大军进宫的时候,皇后可一定要记得来救朕。」
我惊得半晌反应不过来,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许久。
他是什么意思?
将兵符给我?
让我去救他?
萧淮均何时这般信任我了?
「玉儿,我们已经是夫妻。」
「你心愿了结后,可以听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都会陪着你。」
「知道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
萧淮均没在我宫里久坐。
前朝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他走后我将原本打算送给萧淮均的兵符拿在手中细看了许久。
与真的一模一样啊,连我都不能一眼分不出真假。
更何况他甚至都没有细看。
「荷叶。」
我将萧淮均给我的半块兵符兵符收进盒子里。
唤了殿外的荷叶进来。
我问她:「你说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年?」
荷叶点头。
「那你知道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吗?」
荷叶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我,又低下头去。
「奴婢不敢揣测圣意。」
「但陛下对娘娘是真心的」
16
叶统领反了。
城外的五万大军突然破城而入,直捣皇宫。
京城守卫不仅没有任何抵抗,甚至还帮忙开路。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景仁宫向太后请安。
今日是我生辰,太后不仅破天荒地找见了我,还赏赐了我好些小玩意。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太后太过于震惊甚至都忘了我们这些外人在场。
「没有哀家的懿旨,叶建怎么敢反?」
我没忍住,不慎笑出了声。
太后蹙着眉不悦地看向我。
事到如今,我真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我悠然起身,仰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太后。
「母后,叶建谋反挟持了陛下。」
「哀家听说了。」
太后看我的眼神尽是厌恶与不耐。
「本宫就在要赶去救陛下就先行告辞了。」
我言行都极为无力。
太后将身侧的茶盏摔在我身后。
我如此行为她也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叶建谋反你做了什么?」
太后气急,质问我。
做了什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是说来话长。
我没有搭理她,朝她莞尔一笑后扬长而去。
身后物件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笑得更欢。
……
叶建是专挑了个百官还未散朝的时间攻入皇宫。
我见到萧淮均的时候,百官也都被挟持着。
五万大军将整个皇宫团团包围。
也许是看我一介女流,所以当我走向萧淮均的时候竟无人拦我。
萧淮均身着龙袍远远看着我一步步走近他。
我走近了,他眼中都还有惊喜未曾散去。
「等了这么久,朕都以为皇后不会来了。」
日光耀眼,我眯着眼没有说话。
直到叶建将剑指向我。
他问我来做什么。
我说:「我来救陛下。」
我将拼在一起的兵符举过头顶。
「兵符在此,尔等还要追随叶建?」
黎朝的兵只认兵符。
行伍中有人来我面前确认兵符的真假。
随后士兵缴械跪地的声音回荡在这座空旷的宫殿中。
「叶建谋反,拿下。」
这场戏声势浩荡的谋反悄然开场,又戛然而止。
如同闹剧一般。
叶建被关入狱中,京城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荷叶带回来消息说叶建已经供出太后。
「亲笔信上有太后的印章,这做不了假。」
我点头。
把玩着手里的匕首问荷叶:
「太后被关在景仁宫?」
荷叶小心看了我一眼。
「回娘娘,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匕首出鞘,泛着锐利的冷光。
这是阿初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狱中打点打点,子时再将人带入宫。」
说罢,我又想起点别的。
「产婆你多给点银子,确保她平安离开京城。」
其实不需要萧淮均的解释我也知道静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静嫔入宫前早与人订了婚。
太后为了自己母族的利益横插一手,将人拆散。
我在知道此事后便悄然将静嫔的心上人送进了她宫里。
炎夏傍晚的风还依然带着热气。
我站在窗边正好看见萧淮均手里拿着个盒子准备进来。
「这是什么?」
「今日是你生辰,当然是送给玉儿的生辰礼。」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萧淮均不知何时吩咐凤禧宫的宫人备好了一桌酒菜。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又为我满上。
「祝玉儿往后年年岁岁吉祥安康。」
一杯酒被他一饮而尽。
萧淮均又倒了一杯。
他肤色本就比常人更白上几分。
一杯酒下去,面色已经微微泛红。
「第二杯恭喜玉儿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才只是个开始,还算不上得偿所愿。
但今天确实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
我举着酒杯与萧淮均相撞。
他一杯,我一杯。
一杯接一杯。
但我酒量确实太浅。
被萧淮均抱上床的时候,我看东西已经开始重影。
眼前的人脸在我面前晃啊晃。
我双手捧着,才勉强看清。
阿初,是阿初。
「阿初。」我唤他。
怕他没听见我又大声了些:
「阿初,我好想你。」
阿初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很。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猩红。
我不解地想要伸手去抚平阿初皱起来的眉头。
却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
「谢玉,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把你对萧淮初的喜欢也分一点给我好不好?」
不是阿初,这不是阿初的声音。
我想推开他,却被拥得更紧。
「你别这么狠心,我也会难过的。」
睡过去前我听见有人在哭泣,像是压抑着的幼兽的嘶吼。
17
荷叶唤醒我的时候萧淮均已经不知去向。
我恐计划再生什么变故,急忙问荷叶。
「太后还在景仁宫?」
荷叶点了点头。
「娘娘,子时了,人已经带进来了。」
去景仁宫的路上路过碧波湖。
湖上荷叶点点,荷花朵朵。
我却只是匆匆一眼瞟过。
太后已不复之前的雍容典雅,但她看我时的目光依然嫌恶。
她依然端着她太后的架子,以俯视蝼蚁的姿态睨视我。
我不在意地笑笑,吩咐荷叶:「去把人带过来。」
太监将人扔到太后身边。
取下头套。
正是武安侯。
「姐姐,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一见太后武安侯便大叫着像条狗一样扑过去抓着太后。
「姐姐,我饿,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你怎么不来救我了,你是不是忘了娘走之前交代你,让你好好照顾我了?」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武安侯像个泼皮熊孩子一样又吵又闹。
明明已经饿了他三四天了,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我实在难以忍受便让人堵了他的嘴。
萧淮均说得没错,只有遇到武安侯的事,太后才会心急。
她做人不行,但做姐姐一向尽心尽责。
太后这会儿终于慌了。
她张牙舞爪地将武安侯护在怀里。
「你做人心肠歹毒,对你这个弟弟倒是真心实意地爱护。」
太后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我。
「你想做什么?报谢家的灭门之仇?」
宫女抬了把椅子过来,我坐下后才笑道。
「本宫想要做什么你管不了。」
「但是本宫要告诉你武安侯已经饿了很久了,再饿下去人可就没了。」
我将那把匕首丢到太后面前。
「之后景仁宫也不会有人送吃食来。」
「母后该怎么办?」
我靠近她的脸,笑着说:
「人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但流一点血,或者少一两块肉却不会死。」
殿中人人面露惊恐。
我在太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起身离去。
荷叶问我太后会不会割肉放血给武安侯食用。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会不会其实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让她感受一下当年阿初的绝望。
18
当年阿初来救我时,我也以为我们能趁着天黑顺利逃出去。
但我们还是被人发就了。
慌乱之中,我与阿初跳入将军府的枯井之中。
枯井里有个洞穴,我和阿初便是躲在洞穴之中才勉强逃过那些人的追查。
但他们并没有离去。
他们在将军府整整守了十二天。
「刚才来的就是太子,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华贵妃好不容易才设计将他引来。」
「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杀他只怕难如登天。」
阿初将我护在怀里,紧紧捂着我的嘴。
就这样从天明到天黑。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
一开始我们也想过逃出去,可地面上始终有脚步传入耳中。
我受了惊吓,又饿了这么多天,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常常是睡过去一会儿又被饿醒。
有天迷迷糊糊听见阿初在我耳边小声说话,他说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死了,也许那些人就不会再追查我的下落。
我吓得从梦里醒来,哭着求阿初别抛弃我。
就连哭,我也不敢哭出声。
只能小声呜咽,将委屈,恐惧全部吞进肚子里。
阿初叹了口气。
「我若从井里出去,他们必定会下井来搜查。」
在井里那几天,我心里什么都没有想过。
我已经忘了父母之死,我只觉得口干得厉害。
我时时刻刻在心里祈祷着上天能怜悯怜悯我与阿初。
降一场雨吧,求求你了老天爷。
我将我知道的所有神仙都依次求了个遍。
但并没有用。
风调雨顺的黎朝在这一年突遇旱灾。
整整十二天,滴雨未下。
我躺在贵妃椅上望着外面湛蓝的天。
「荷叶,你不是总问本宫先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荷叶没想到我会突然开口说话,打扇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笑着转头去看荷叶。
荷叶看见我的脸时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她慌慌张张蹲在我面前。
「娘娘,怎么突然哭了?」
我抬手摸了下脸,果然一片冰凉。
「给本宫倒杯茶来吧。」
喝了那杯茶,我又继续躺了回去。
「我总说先太子是被太后害死的,其实不然。」
「阿初是被我害死的。」
那时我渴得厉害了就抱着阿初哭。
我软弱又没用,抓着阿初这根稻草就不愿放手。
我明知道阿初心里比我煎熬千万倍却还要给他施加压力。
我自私,懦弱,从未想过我的眼泪就是杀死阿初的利刃。
有天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后居然梦见天上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是甜的,从我的嘴唇流进去。
我像个不知餍足的贪兽,不停地吞咽。
我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梦。
那梦让我的身体,精神都有了好转。
但阿初却每况愈下。
直到后来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梦。
也不是什么雨水。
第十三天的时候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我摇晃着阿初的身体让他多喝点水。
但无人回应我。
「阿初,你喝啊。」
那场大雨将京城洗涤一新。
地面已经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了。
我将阿初绑在背上爬出枯井的时候四周空无一人。
「从井里出来后我才看清阿初手臂上的伤疤。」
「一条一条,上面还留着我的牙印。」
「那把匕首也被我带了出来,那是先帝曾与阿初的,他极为喜欢。」
19
「荷叶,我要是死在大火里了,阿初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啊?」
等了半天没有听见荷叶的声音。
我又转头去看她。
殿里已经没有荷叶的身影,只有萧淮均站在我身后,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陛下何时来了?」
我从贵妃椅上起身的时候差点跌倒。
幸亏萧淮均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我。
明明没有饮酒,却觉得眼前的事物都晃得厉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淮均焦急地询问,手搭在我腕上想替我诊脉。
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站定在原地。
「陛下这个时候来凤禧宫是有事找臣妾?」
平时这个时辰他都是在处理朝政,可没时间往后宫跑。
萧淮均失神地摇了摇头。
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护送周停出京的人来信了,信中说周停已经平安到达徐州。」
那就好。
「停姐姐可有来信给我?」
萧淮均摇头:「没有。」
哦。
没有啊。
也好,就此忘了我,忘了从前的一切。
这样也好。
晚上我又去了景仁宫。
武安侯还好好活着,面色红润,嘴角沾着血迹。
见了我,武安侯怒目而视。
我身后护卫一拔刀恐吓他,他又缩着脑袋躲去太后身边。
太后这次见我倒是平静了许多,她倚靠在桌角支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
眼里已经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只余下一片死灰。
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依稀还能瞧见几道血痕。
见我在看,她扯着衣袖往下遮住。
像是在维护她的最后一丝尊严。
腿上是大片的血迹。
火堆里发出呲呲声响,火舌像地狱的小鬼在狂欢,跳跃。
那把我留给他们的匕首就放在火堆旁边。
上面沾满了血迹。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跑到外面吐得昏天黑地。
我以为大仇得报,仇人落得如此下场我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但没有。
除了觉得空荡荡的,似乎感觉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畅快。
除了空,还是空。
就这样吧。
不然该没时间赶回去了。
我返回屋中,从火堆里捡了根火仔仔细细将每个角落都点燃。
武安侯想来阻止,但被侍卫掀翻在地。
我仰着头睨了他们姐弟一眼。
冷冷出口。
「绑了,捆结实一点。」
太后歇斯底里地朝我吼叫,她像个市井疯妇一眼咒骂我。
她骂我不得好死,诅咒我下十八层地狱。
我不屑地将燃着的木柴丢在脚下。
从井里爬上来的那天起,我那天不是活在地狱?
那口井里活下来的早就不是谢玉,是被仇恨吞噬的厉鬼。
走出门外,我看着大火欢腾。
火焰燃烧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是我的梦魇,也是此刻取悦我的神乐。
我该笑啊,所以我放声大笑。
这些宫女,太监,侍卫无一不视我为异类。
大火一直烧到天明,宫里的人都知道景仁宫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敢来阻止。
就像当年的将军府一样。
我守着这场大火燃尽。
焦黑一片的偏殿已经分不出哪一堆是太后和武安侯的尸首。
「荷叶,本宫乏了。」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
萧淮均坐在我床边,形容狼狈。
见我睁眼,他激动得快要哭了。
「我怎么了?」
我问荷叶。
「太医说娘娘应该是太累了才晕倒的。」
哦,这些庸医确实无法诊断出我是因何晕倒的。
害我白担心了一场。
我重新看向萧淮均。
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该说清的。
「叶建谋反那天我的原计划是等你死了再去的。」
「但后来想想你也算是个好皇帝,死了着实可惜。」
我阖了阖眼,没说其实是因为就在黎朝与阿初想亲手创造的黎朝已经很接近了。
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黎朝一直都是阿初的梦想。
萧淮均已经快要帮他实就了。
我从枕下摸出兵符交到他手里。
「兵符给你,作为交换,陛下放我出宫吧。」
20
进客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身后一直有人在跟踪我。
我进入客房,向面前的女子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那女子便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衣裙,蒙着脸走出了客房。
我从门缝里看见那些跟着我进客栈的人果然跟着那名女子出去了。
啧。
我嗤笑一声。
萧淮均倒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明明从我手里拿到了兵符,答应了要放我出宫,结果又派了这么些人在后面跟着我。
我突然想起离开前他问我还会回去吗。
「不会。」我当即否定。
萧淮均的眼神立即黯淡下去。
「没关系,我会等你回来,总有一天你会想回来的。」
我没告诉萧淮均我不是不会回来,而是一旦离开就不可能回得来了。
南疆的蛊虫治好了我的脸,同时也已经快要将我的身体啃食殆尽了。
「我出宫,会忘掉这几年的一切,做回从前的谢玉。」
「那我呢,小玉儿也会忘了我吗?」
我将阿初的匕首抵在萧淮均腰间。
「陛下慎言。」
他可以叫我皇后,叫我玉儿,唯独不能叫我小玉儿。
萧淮均被我用刀威胁着却还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你忘不掉我的,我精心铺垫了那么多,将自己揉碎了才镶嵌进你的生命。」
「玉儿,你忘不掉我的。」
「有一天你想我了,你就会回来的。」
我勾着唇笑了一声,懒得再说话。
那些人都被引开后我才从客房里出来。
向南就能到南郊的将军府。
那处焦黑的废墟与三年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墙缝里生了些杂草。
这块地已经荒了太久,京中人没人敢买。
我往废墟里面走时突然被人叫住:
「姑娘,天要黑了,快离开吧。」
那人布衣打扮,说着抬头看了眼天。
「那里面死了很多人,闹鬼。」
说完他自己倒是害怕得跑远了。
我环顾四周确定并无旁人后,才利落地跳入那口枯井。
洞里没人来过,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阿初也还在这儿等我。
我笑着走向阿初。
「阿初,我来找你了。」
番外:萧淮均篇
1
我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
而与我同时出生的三哥却是个健康的孩子。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母妃偏宠三哥是情有可原的。
谁会不喜欢一个能蹦能跳的活泼孩子,而去爱一个病秧子呢。
但后来我发就自己错了。
母妃也不爱三哥。
她对三哥好仅仅是因为三哥健康的身体能参与争夺皇位。
我听见她与舅舅的密谋,她也发就了我。
当晚我就不小心落了湖。
其实我什么都明白,我也不怪母妃。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死掉。
但太子救了我。
他不似母妃三哥口中那般精于算计,太子很好。
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他似乎看出我并无求生欲望,所以他与我在岸上说了许多的话。
他告诉我宫外山川湖泊皆是自由。
那些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开始幻想太子口中的世界是何模样。
那次落水我大病了一场。
与我毫无交集的仁德皇后突然父皇提出要送我去宫外将养。
我知道这都是太子为我求来的。
因为出宫前太子翻过高高的院墙来问我。
「这宫里实在苦闷,五弟可愿去宫外看看?」
我想的,这些天我做梦都是他与我描述的宫外世界。
但我也清楚,我出不去的。
「我身子不好,连偏殿都不能离开。」
我垂下头,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太子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没关系,交给哥哥。」
哥哥?
那是三哥都不曾在我面前说过的称呼。
说罢他又蹙着眉,做出苦恼的表情。
「但是一旦离宫,再想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我很怕他会反悔,当即拉住他的衣袖。
「没关系。」我慌忙摇了摇头。
「不能回来也没关系,我想出去看看。」
其实不止是想出宫去看看外面那个我不曾见过的世界,也是因为再留在宫里我根本就没有活路。
那晚的落湖不是意外。
只要母妃没达到目的,就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太子很忙,不可能次次都能救我。
而除了他,这宫里根本无人在意我的死活。
「也不能再见你母妃和父皇了。」
太子又道。
我抿着唇笑着继续摇头。
「也没关系,父皇有很多儿子,母妃也有三哥。」
「均儿会在宫外为父皇母妃祈福,求上苍保佑他们安康。」
「所以见不到,也没关系。」
太子眼中流露出心疼,那一刻我是真的很感激他。
虽然我心里不信神佛,但在那一瞬间我还是不由感谢上苍。
苍天待我已是不薄。
至少他让我在贫瘠的生命里遇见了太子。
犹豫了很久,我才试探着问太子:
「太子哥哥,出宫后我还能再见太子哥哥吗?」
太子肯定地点头。
「能的,我会经常去看五弟。」
哦。
那就好。
我知道的,那晚太子肯定是目睹了我落水的全过程。
所以他是在救我。
2
去南音寺是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送我去的。
离开前也无人来送我。
只是一顶软轿从偏殿被抬到南音寺后山的院子。
最开始那几天太子怕我觉得孤独,时常来后山看望我。
但他是太子,他越来越忙,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将小林子送来后山与我做伴。
小林子说他是孤儿,偷馒头差点被店家打死的时候是太子救了他。
太子总是喜欢到处救人。
我是他救下的,小林子是他救下的,再之后的小宫女荷叶也是他救下的。
他总是担心我在宫外过得不好,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如今的日子有多快活。
没有宫人的捧高踩低,也不用再小心翼翼担心自己惹怒母妃。
这样的日子与神仙何异。
太子来看我时总会提及一个名字。
「小玉儿那死丫头越发淘气。」
再后来死丫头变成了太子口中的「你皇嫂」。
太子口中的「小玉儿」似乎是个极活泼可爱的少女。
从太子的语气中我也能听出他应该是很喜欢她的。
我想见见那个被太子念在嘴里,放在心里的女子。
太子也答应我会带她来看我的。
他从不骗我,我开始期待皇嫂的到来。
有次上山采药时突逢暴雨,我从山坡上一路滚下来。
满身泥泞,面目难辨。
好巧不巧我刚好在一名少女脚边停住。
少女姿色动人,一颦一笑可抵九重天的仙女。
她撑着伞弯腰看我。
「嘿,你没事吧。」
我想说没事,但浑身实在是痛得厉害。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叫人来救你。」
说完她便转身往南音寺走去。
刚走两步又回来将伞递给我。
「你拿着,受这么重的伤可不能再淋雨了。」
说完她也没等我伸手,直接将伞塞给了我。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大雨里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
很快我便真等来了寺里的僧人。
我问他们那少女呢,僧人说她已经下山了。
那之后我日日相思。
我本是不信什么红尘宿命的人。
但命运一词实在让人难以捉摸透。
仅是这一面之缘,那少女的脸便刻印在我的心里。
只是那时我还并不知道她就是太子的意中人。
若是知道,我想我会在一开始就将这缕情丝彻底斩断。
太子还是会偶尔来看我。
他提起「小玉儿」的时候,我便在想我那位消失在雨幕里的仙女。
再回想到那天的种种,最令我后悔的莫过于忘了问她的名字。
3
我第一次下山是因为太子失踪了。
小林子告诉我太子最后一次出就在将军府附近。
将军府?谢玉?
那是他的未婚妻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太子为什么会出就在那里。
我带着小林子和荷叶在将军府附近找了很久,但都没有找到太子的踪迹。
只剩下将军府了。
但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将军府外面依然有重兵把守。
我没有办法进去找人。
所以我就在外面等啊等,等到第十三天的时候那些人才离开。
我正准备冲进去寻找太子,却看见枯井里爬出一名女子。
不,那女子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锦衣华服,我一眼便看出那是太子。
已经不成人样的太子。
女子转身面向我的一瞬,我仿佛如遭雷击。
那双眼睛与我私藏的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虽然仅仅只是一双眼睛,但我依然确定她就是雨幕中的仙女。
将军府嫡女和太子一同消失的,这个消息天下皆知。
所以或许就在我应该叫她谢玉。
我久闻大名的皇嫂。
谢玉抱着太子的尸首哭了很久很久,我躲在原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很久之后谢玉似乎是哭累了,她又将太子捆在身上回去井中。
再出来时谢玉已经是以恶人。
我趁她离开后独自去枯井里看过,也确认了死去的人正是太子。
我怕谢玉回来会看见我,所以我又很快离开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张酷似太子的脸,也许是因为小林子说将军府灭门是武安侯做的。
而武安侯是我的舅舅。
我那舅舅胸无半点谋略,不用细想我都能猜到幕后的主使是谁。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例如父皇突然驾崩了。
例如三哥在自家府中被人刺杀。
例如三哥死后其他皇子也接连出事。
最后我在南音寺见到了武安侯。
他说他是来接我回宫登基的。
登基?
何其可笑。
但我还是跟他回去了。
因为留在南音寺我没有办法替太子报仇。
也没有办法护谢玉周全。
4
「陛下,谢小姐被周太傅带回了周家。」
我派了很多人在谢玉看不到的地方保护她。
我希望她能好好活着,离那些害死太子的人远一些。
但还是失策了。
她身上有半块兵符,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周太傅是太后的人,当年将太子引去将军府的人就是周太傅。」
「陛下,要提前将人解决了吗?」
我摇头。
「不必,他们有所求,还不会动谢玉。」
「好好盯着就行了。」
知道画像上的人便是谢玉后,我便将画像烧了。
连同心里的那些妄想一起烧了个灰飞烟灭。
但母后说我需要有一个皇后。
不知为何我心里第一个浮就的,却还是谢玉的那张脸。
雨中明媚的谢玉和废墟里一脸绝望的谢玉。
……
母后对周太傅说她已经没有耐心了,她想杀了谢玉以绝后患。
我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
我说我有办法得到那半块兵符,前提是封谢玉为皇后。
「哦?怎么个办法?」
「将她送到朕身边,母后只管等着就好。」
我母后是个聪明的人,而聪明的人都喜欢自以为是。
在她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不可能会在她眼皮子底下掀起波澜。
就这样谢玉成了黎朝的皇后,我的妻子。
我无数次在心中忏悔自己的罪过。
我为自己辩解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谢玉的命。
但其实我很清楚,救的方式远远不止这一种。
「陛下为何要娶谢玉?」
小林子和荷叶都曾问我。
「因为她想亲手报仇,与其放由她莽撞胡来,不如拉她一把。」
这也是借口。
我真是个虚伪至极的人。
大婚之夜我喝了许多酒,又在凤禧宫外吹了许久的冷风。
等酒气消散了才敢进去。
但那张脸与我从前的画像已经迥然不同。
我说不出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感觉。
像是欣喜,又是矛盾。
我一边告诉这张脸已经不是谢玉了,眼前的人叫周玉。
我也许是可以正大光明爱周玉的。
但我还是退缩了,我不敢。
她是太子的心上人,我怎么敢?
但她却主动靠近我,亲吻我。
甚至她看我时的眼神偶尔也会让我产生错觉,误以为她也同样深爱着我。
与她纠缠时我心里既快活,又被沉重的负罪感所压迫。
直到听见她轻声叫着太子的名字。
哦,我与太子相貌相似。
原来是在透过我看太子啊。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觉得没有关系。
太子已经死了,我和她却还有很长的时间。
终有一天她会忘了太子,把我装进心里的。
总有一天我会取代太子在她心里的位置。
我向神佛忏悔,向太子赔罪。
太子那么爱她,想来也不愿她孤零零一个人活着。
我独自出宫去了枯井。
我向太子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她,此生只爱她一人。
那之后我故意去模仿从前太子的衣着和神态举止。
没关系,她爱我就好。
不管是爱这幅皮囊,还是爱皮下卑微不堪的我。
5
我从不吝啬对我的皇后表达爱意。
我告诉自己她不是任何人,她可以不是周玉,也不是谢玉。
她只是我的皇后,像我爱她一样也爱着我的皇后。
我对她愈发纵容。
小林子总是担心皇后会坏了我的计划。
「没事,由着她去,她心里开心便好。」
但她依然不相信我,甚至想杀了我。
我想向她表明衷心,所以让小林子带她去偏殿听我与太后的谈话。
但她的心是块铁。
她依然不相信我,还送了块假的兵符给我。
「娘娘都不知道那块假东西打从进宫的那一刻您就已经知道了。」
小林子叹了口气。
「还将它当作生辰礼送给陛下。」
我回头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
「胡说。」
「皇后送给朕的生辰礼明明是这荷包。」
我宝贝似的拿着荷包在小林子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她亲手秀的。」
小林子无语,又摇头叹气。
「陛下,您将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块兵符也给了皇后娘娘。」
「明日叶建谋反,娘娘若不来您可怎么办?」
我笑着小心将荷包收好,笑道:
「她会来的。」
可这话我自己也不敢坚信。
「要是她不来,以后你们就跟着她吧。」
「都到这一步了,有我没我计划都不会出问题。」
但好在她真的来了。
那天骄阳正好,她逆光而来,像圣洁的神一样。
我突然就笑了。
真好。
她来了。
那是不是说明她心里也已经有了我?
6
派去护送周停的人突然失去了联系。
我令人去查。
结果是周停被太后一早派去的人灭口了。
我知道她一直很在意周停,所以得到消息后立即去她宫里寻她。
但她在哭,她在自责当年太子的死。
这一刻我突然不想告诉她了。
我不想让她更难过。
今日是她生辰,我与共饮。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但她醉酒后喊的依然是太子的名字。
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我这么绝望过。
就连小时候母后要杀我,我都能坦然赴死。
但听见太子的名字的这一刻,我除了绝望一无所有。
是真的感到无力,也是真的觉得委屈。
明明我都已经把我能奉献的一切东西都给她了。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她才能忘掉过去。
真真正正地成为我的皇后。
……
景仁宫起了一场大火我是知道的。
太后作恶多端,即使没有皇后参与我也会亲自为太子和父皇报仇。
小林子将景仁宫发生的一切禀报与我时,我只是叹了口气。
如此若是能让她开心一点,便由着她吧。
但皇后突然晕倒了。
听闻消息我立即放下朝政赶去凤禧宫。
我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结果她醒来却告诉我她要离开。
我身体里仿佛突然生出了两个自己。
一个让我罔顾她的意愿将她强行留下。
「她走了,不会了怎么办。」
「把她留在身边就好了,她大仇已报,会慢慢忘记太子的。」
另一个让我尊重她的意愿。
「放她走吧,这座城里全是她不好的回忆,她留下也不会开心。」
我能怎么办呢?
我根本留不住她。
我在她离开前故意叫她小玉儿,那是太子从前对她的称呼。
我的皇后果然毫不留情拔出匕首抵在了我的腰间。
唤出小玉儿的那一刻,她眼中是真的泛着杀意。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离开这种留有我们无数回忆的宫殿。
小林子问我:
「陛下不再争一争吗?」
我望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死在了他们最相爱的年纪,我怎么争得过啊?
从前在南音寺的大雨中我没能叫住她。
如今她要离开这座皇宫我也留不住她。
没关系。
这短暂的三年,本来就是我偷来的。
如此,上苍已经是厚待我了。
「她会回来的,终有一天她想起我了,她就会回来的。」
「上天待我一向不薄。」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她会回来的。
所以我等了她六十七年。
直到弥留之际的那一刻。
我才看见她和太子哥哥牵着手来接我。
谢玉啊谢玉。
你对我当真心狠。
(全文完)
作者: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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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1: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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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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