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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予你海晏河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312 更新:2026-06-09 11:19:25

皇上总是抱着一块牌位上朝,万臣朝拜,他说那是他的妻。

那是他的妻,可皇后却是我。

而那块牌位上刻着的分明是一位小将军的名字——孟云,恰是我的孪生哥哥。

1

自梦中惊醒时,天还未亮,屋外传来簌簌的声音,该是有细密的雨敲打着窗台。

赢洛在我身侧安睡,他向来不在意我,此时察觉到我的动静,也只不耐烦地转过身去,顺带将被角用力地扯了扯。

我却睡不着,想了想,到底默不作声地躺下,耳畔传来赢洛均匀的呼吸声。

说来可笑,六年前,赢洛顶着众目睽睽抢亲。

彼时,我那俊俏的小郎君喜气洋洋掀起轿帘,牵过我的手,嬴洛就携着问他父皇求来的圣旨策马而来——指婚护国将军家的二小姐孟湘为太子嬴洛的太子妃。

我那时在轿中恨得咬牙,可赢洛这人看着人模狗样、风光霁月,实则锱铢必较,自私又极端。

我知他是自己不快活,所以要拉着我同他一起倒霉。

也只能可惜了爱慕我的小郎君,前一秒许我朝朝暮暮,后一秒却被我径直甩开了手——由风掀起的盖头下,世人所见,是一张欢欣雀跃的脸。

自此,我的名声扫地。

有人说我不守妇道,一边勾搭着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一边又去勾引太子对我动心。

有人说我是妖女,将军府的几十万将士黄土埋骨,连带着我那顶顶出色的兄长马革裹尸,都是我在闺中朝三暮四的报应。

却无人知晓,无人之际赢洛钳住我的脸:“孟湘,孤是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尽早退了与尚书府公子的婚事?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孤早就知会过你,你若敢嫁给他,孤就敢抢亲;你若还不从,待孤登基便诛了他尚书府九族。”

“如今闹得这般难堪,也算你自食恶果。”

我咬牙切齿:“李尚书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你若因为我同李公子成婚害他家族不怕世人寒心?”

嬴洛却笑起来,好似我说了什么愚蠢的笑话:“永和泱泱大国,人才辈出,杀他一个李尚书,自会有别的赵尚书、钱尚书、孙尚书……”

“疯子!”

下一瞬,嬴洛却一把将我抱住,俨然换了另一副嘴脸:“孟云,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小心翼翼,姿态卑微,这是唯独对兄长才有的。

六年后的如今,少年早已成了永和的一国之主,我作为他的皇后陪伴在侧,今日之前却仍是处子之身。

赢洛常说:“你便是连孟云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2

胸口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被夜色的清冷和肃杀一寸寸冻得冰凉。

我下身疼痛得紧,想起傍晚赢洛给我的屈辱。

他莫名其妙问我:“孟湘,你想不想与孤有个孩子?”

我当然不想。

光是想想,嬴洛与我共赴云雨,忘情之际情不自禁呢喃出兄长的名字,我就恶寒得不行。

我不着痕迹拉开自己与嬴洛的距离,想着用什么话搪塞他。

他却突然发怒,一双大手箍住我的肩膀,好似把我的骨头都要捏碎了。

“你莫不是还在想你那位李公子?孟湘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生要与孤同衾,死了也只能与孤同椁!”他又将我拉近了些,“你对他心心念念,可人家妻妾成群,孩子都五个了,孟湘!”

我冷眼看着他发疯,有时候其实我也不懂嬴洛的偏执。

他分明不爱我,却十分计较我的心上人,大抵是占有欲作祟,不能容忍这张与兄长一样的脸爱慕别人。

“你在想什么?”他又逼我正视他。

我突然很想笑,一笑起来便怎么也止不住:“嬴洛你怎么有脸说李皓?他如何会妻妾成群?都是你赐给他的!你身为帝王管臣子床帏之事,你逼着他纳妾,逼着他与人行房事……嬴洛,你不要脸!”

意料之外,见我这般,嬴洛反而冷静下来。

他松开我,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等着我笑完才出口嘲讽:“孟湘,可惜,只要孤在,你与他绝无可能。”

不等我争辩,嬴洛一把将我从凳上捞起:“孟湘,我今非要你不可!”

窗幔摇曳,匍匐在我身上的男人在顷刻间仿若一头野兽。

我疼得厉害,下意识想将身子弓起来。

赢洛满眼情绪,他深深望着我,嘴里呢喃出我兄长的名字:“孟云,孟云,你唤我一声夫君好不好?”

我的指甲嵌进他的肉里,我恨恨地与他对视:“赢洛,你怎么敢,怎么敢这般折辱我的兄长!”

他好似没听到,继续唤我“孟云”。

3

再醒来,我的身子像散了架似的。

嬴洛大抵走了许久,我不着痕迹摸了摸身边的床榻,嗯,潮湿的冰凉。

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颈肩的被子滑落,身上布满斑驳的淤青和血迹。

阿紫听见响动,掀了帘子从外室进来,视线落在我裸露的上身,当即红了眼眶:“皇上,皇上怎这般对娘娘?”

她忙不迭转身出去,再进来手里拿着一罐膏药。

我问她:“哭什么?”

她低头不语,专注地为我擦膏药。

不知是对阿紫说,还是对我自己说:“人啊,总是会变的。”

我知阿紫为何哭,曾经的赢洛确实算得上君子,托兄长的福,亦是将我同样视为胞妹小心呵护。

可兄长战死后,什么都变了,不只是赢洛,我那疼爱我的爹娘又何尝不是整整六载从未入宫来瞧我?

命运将所有人都逼得面目可憎,我不怪赢洛对我残忍,只恨他在我兄长死后还要抹黑他的身后名!

可他们曾经,他们曾经,是那样好……

是了,我们与赢洛自小是一道长大的。

小时候,赢洛虽为太子,境遇却着实不算好。

赢洛生母早逝,继后母族强大,膝下虽然只有一位公主,仍旧视赢洛为眼中钉。

大抵实在无法,老皇帝将七岁的赢洛扔来了将军府,既是想加深赢洛与将军府的羁绊,也是让将军府能够庇护住赢洛。

那年我们都七岁,阿爹说,府上要来贵人,我与兄长定要仔细自己的屁股,若是闯了祸事,他开祠堂,家法伺候。

可我与婢子在回廊上嬉戏,一时不查,就将对面被人簇拥而来的男孩撞得人仰马翻。

我伏在他的身上,四目相对,反倒忘了害怕:“你长得好漂亮啊!”

赢洛却被我这话闹了个大红脸。

阿爹装腔作势地说要教训我,在孟云和赢洛的求情下,半推半就饶了我。

私底下,我拉住赢洛的手,洋洋得意:“你看吧,我是阿爹的宝贝,阿爹才不舍得打我呢。”

赢洛笑起来,视线落到庭院里因给我求情而被罚扎马步的孟云身上。

4

我和孟云虽是双生,却是不同的。

阿爹阿娘待我如珠似宝,对待孟云却苛刻得很。

孟云三岁就被阿爹带着习武,七岁时已经时不时被阿爹阿娘带去边关上阵杀敌,可那弯弓的大刀实则比他的人还重。

战争残酷,孟云的童年多的是危在旦夕、九死一生。

他古铜色的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是在营中被人撸去后,作为人质用来威胁阿爹阿娘时留下的。

“那蛮子就把他的大刀架在我兄长的脖子上,他说,孟将军,你若不想你的儿子身首异地,尽早打开城门。”

我在赢洛面前绘声绘色地表演当时的惊险:“他话还没说完,我阿娘挽弓搭箭,箭矢就没入了那叫滚刀肉的蛮子的胸膛里。”

“阿湘,人家叫多衮诺,是西蛮的将军。”孟云无奈地打断我的话,我也就没来得及说,“滚刀肉”蛮子是如何心狠手辣,临死前他的大刀划开了孟云的脖子——那样多的血,好在,好在孟云到底活了下来。

可赢洛却好似猜到了这未讲完的故事,他伸出自己的手抚上孟云的伤疤,哽咽着说:“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我头一次看见孟云红了眼眶。

那几年,三个人一起结伴的日子,算是我这一生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多时候,总是我站在庭院的阴凉里看孟云和赢洛习武。

孟云也一改先前沉闷的性格,变得鲜活起来。

“小云,你瞧啊,小洛与你一般黑了。我看这京里还有谁敢笑话你是那清明粿的糖皮。”

孟云作势要来收拾我,我就躲到赢洛的身后,我们笑闹着,我想,赢洛可真好啊——之于我,孟云是兄长,要以身作则,予我谦让;之于父母,孟云是长子,肩负着光耀门楣,继续承担家族兴盛的使命;之于国家,孟云是小将军,为国生,也要为国死……只有在赢洛面前,他总是纵容着,叫孟云做个孩子。

我们都长到十岁,这些年也陪着赢洛应对继后的明枪暗箭。

在深秋的夜晚,三人并肩坐在阿爹书房的屋顶上。

赢洛问孟云:“小云,你的愿望是什么?”

天边的孤月同孟云一般清冷,孟云稚嫩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孟府的世世代代终其一生都需饮西风,食黄土,经受丧父丧夫丧子之痛,我只盼早日平定西蛮,这些苦难止于我孟云。”

孟云的话其实很是大逆不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遑论皇上赐我将军府代代世袭的将军位,要你以命相搏有何不对?

可赢洛看着孟云的眼睛,豪无芥蒂,唯有浓到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那待我长大,定做一代明君,扫平天下不平事,予你海晏河清,做想做的事。”

如今细细想来,赢洛看孟云的眼神原来早就不清白。

可当年迟钝如我,只将手覆于他二人交叠的手背上,厚颜无耻道:“还有我呀,我可以,为你们摇旗助威!”

5

阿紫推门进来,端来避子的汤药。

我收拢思绪,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不知是不是我与孟云是双生子的缘故,孟云去世后,他身上的厚茧、伤疤、病痛都如数复刻到了我的身上。

太医说,我若不好生将养,怕是也没几年好活了。

我接过汤碗把药一饮而尽,正想招呼阿紫伺候我穿衣,小喜进来报:“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赢洛登基三年,后宫并不充盈,毕竟他是断袖,好人家的父母也舍不得将女儿送进来蹉跎一生。

至如今,也只我与淑妃二人,一后一妃。

淑妃是丞相大人唯一的女儿,叫谢绾,自小便比不受宠的皇子公主还要尊贵几分。

我刚嫁与赢洛不久,她也入了东宫。

“你生来尊贵,何苦想不开做这种掉脸的事?”我看着她气得心肝疼,“你阿爹也真是昏了头了,与我阿爹争了一辈子,如今怎愿叫你做妾,永远低我一头?”

可那时她只看着我笑,一扯嘴角,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来陪你啊。”

我却发了疯,冲着她扔枕头,甚至茶盏:“陪什么?陪我共侍一夫,还是陪我受世人耻笑,陪我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阿湘……”

我揉了揉眉心,叫阿紫扶我出去:“外头下这般大的雪,你身子自小就不爽利,何必非要天天过来?”

谢绾放下茶,她冲着我讨好地笑:“看着你才安心。”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脖子上的暧昧痕迹,笑容僵了僵,片刻自言自语道:“也好,也好。”

谢绾重新拾起笑靥,她坐到我的身边,紧紧挨着我,头搭在我的肩上,分外依赖的姿态。

“阿湘,我好嫉妒赢洛啊,明明原先我们才是第一好……”

她欲言又止,我径自接过她的话:“你说的哪儿的话?曾经,现在,以后,我们永远都第一好。”

谢绾笑起来,随后止不住地咳嗽。

我阿爹与谢绾的阿爹本就一武一文,互相看不顺眼,更有帝王刻意制衡,怕是说句死对头也不为过。

但我与谢绾却是很要好的,她身体不太好,三步一咳,五步一喘的,偏爱翻墙头过来寻我。

初次相识,我五岁,她四岁,她从天而降砸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身子都要砸散架了。

我从来不知,竟有人在像糯米团子的年纪,这般面黄肌瘦,于是警惕地问她:“丞相府那只老狐狸不会还虐待孩童吧,不行,我要叫阿爹去参他一本!”

谢绾一骨碌从我身上起来:“不许说我阿爹的坏话!”

我们一同长大,我渐渐察觉出谢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喜欢孟云,所以总是对赢洛横挑鼻子竖挑眼。

我私底下悄悄拉着她的衣袖问:“我拿你做贴心姊妹,你莫不是想做我嫂嫂吧?”

谢绾面颊绯红,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说话做事除却翻墙这一件向来得体妥帖,可这一回说出来的话却极为粗鄙,她说:“孟湘,去你大爷的!”

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似吸入柳絮后的咳嗽,似淋雨后夜半时分抵挡不了的发热,如何能瞒得住呢?

孟云十二岁,西蛮再度来犯,孟云做小前锋随我父母出征,当夜,丞相府里的烛火亮了一夜——谢绾失踪了。

她四岁,从将军府回去,闹着父亲为她寻了一位女医教她分辨草药。

她十一岁,带着自己的医药箱钻进粮草,陪同孟云奔赴前线。

路途遥远又曲折,她躺在板车上抖得都快散架了,被人发现时,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孟云,我来陪你了,你惊不惊喜?”

我想问谢绾,她真的觉得值吗?

可她从始至终,都是天上的太阳,明媚灿烂,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阿湘,我说过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6

我们一同沉默着,谢绾低着头把玩我的手指,她突然说:“阿湘,一晃眼,原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她又双手掰过我的脸看她,问:“阿湘,我如今还漂不漂亮?”

少女稚嫩,脸颊呈现病态的白皙,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不过眼角和嘴角不知道什么缘故有着伤疤,这好些年都没褪尽。

我衷心道:“漂亮啊,你一直都很漂亮,整个永和都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小姑娘。”

谢绾又笑起来,陡然话锋一转:“阿湘,我可能很快就要回家去了。”

赢洛囚禁我,但对于谢绾一向宽厚,平时也不约束丞相入宫来看望她,也允许谢绾三五不时地回家小住。

我理所当然地问:“这次又是几天,记得待我回家看望我爹娘。”

谢绾敛了笑意:“阿湘,我这次回去,兴许就不回来了。”

“这不是……挺好的。”

谢绾走后,我的生活彻底归为死寂,赢洛自那日强要了我之后,大抵良心发现,觉得对我不起,也没再来过。

精神头好的时候,我就让人支着篮子捕麻雀,大多数时候还是终日裹在被子里回想以前的事。

后宫太平,前朝却波诡云谲,瞬息万变。

听说赢洛的五哥伙同他们的皇叔打着要拨乱反正的旗号,造了赢洛的反。

他们说赢洛有弑父的嫌疑。

不过,最后还是被赢洛镇压了。

听说,赢洛的十三弟因寻花问柳滋事,被人打折了第三只腿,成了太监。

听说八王爷一家招了仇杀,一夜之间,一百五十条人命无一人生还。

听说,前几日南疆朝贡,送来许多奇珍异宝,原是那继后的公主被送去和亲后,香消玉损。

“我阿爹当年教他兵法义理,定也没想到那年连杀只鸡都哭的男孩如今也会玩弄心术,杀人如麻。”

我才同阿紫说完,赢洛就从屋外闯了进来,他似喝了许多酒,浑身都是令人作呕的酒气。

阿紫偷偷退下,留我一人应付赢洛的哭闹。

“小云,小云,我做到了,我替你报仇了。”

他又俯身过来胡乱吻我,湿咸的泪流进我的嘴巴:“小云,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推开他,神色平静地俯视双腿跪在脚踏上的赢洛:“赢洛,孟云已经死了。”

可赢洛酒醉得厉害,他撕碎我的衣裙,固执地说我就是孟云。

我的手环住赢洛的脖子,嘴唇贴到他的耳畔:“赢洛,还剩最后一件事。”

7

天气渐渐回暖,赢洛殚精竭虑,身子反而破败下来。

好在如今一切都在变好,六年前那一战,孟云果真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西蛮的诚服。

我与赢洛也好似穿过六年的岁月,难得找到了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一起喝酒斗茶,我也会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庭院的阴影里看他练武。

他却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哦,时机已到。

赢洛开始带着我上朝,朝堂上已然被他肃清得差不多,即使仍有些迂腐的老顽固对此颇有微词,在金銮殿里撞死了几个朝中重臣之后,到底再不敢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

谢绾的父亲如今还是丞相,也才过半百,却华发早生,似古稀的老朽。

他同我阿爹水火不容的关系,我本该忌惮他的,可他就站在底下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他原也是那样看自己的女儿的。

造化弄人,当年被我骂作老狐狸的人,竟成了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绾绾还好吗?”

谢丞相离去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答非所问:“娘娘放心,老臣定不负绾绾所托……臣只绾绾这一个孩子。”

谢丞相说完话,他的脊背好似更弯了些。

我下了朝,去乾坤殿看望赢洛。

忘了说,赢洛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不过些许日子,已下不了床榻。

太医说,赢洛是忧思过重,需要静养。

“你回来了。”他用手支撑起身子,今日看起来精神头倒是要比往常好些。

我赶忙去扶他,又听他问我:“如今可还有人为难?处理事务可还得心应手?”

“你已为我扫清障碍,朝堂上的事又有丞相大人和我阿爹的旧部替我撑腰……小洛,如今已然海晏河清。”我边说边拿过旁边的药碗,舀了一勺,喂到赢洛的嘴边。

两厢对视,赢洛喝下我递到他嘴边的药。

“小洛,你说,你父皇当时要是知道有如今光景,还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继后他们内外勾结,害我数十万将士战死沙场,害我父母身后唯有一座衣冠冢?”

不等他答,我又笑起来:“唔,应该不会吧,功高震主,你父皇若是先知,应该也只会懊恼,让你与我将军府建立起深厚情意,恨他自己妇人之仁,留我孤女于这人世间彰显帝王仁慈。”

“可惜,他机关算尽,这赢家的江山呀也要改姓孟咯!”

药碗里的药喝尽,赢洛一把拥住我,他抱得那样用力,好似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什么时候记起来的呢……小云,很辛苦吧?

可是对不起,你必须记起来,你必须替他们恨我。”

我猛地怔住,颤抖着手在赢洛身上摸索着,我不知,他竟瘦成了这样。

赢洛的泪一滴滴落进我的后脖颈,每到之处,我的皮肤都一阵发烫:“数十万将士只为他们一己之私,他们都是罪人……小云,杀他们不单是为你,但我希望往后一切皆如你所愿。”

晌久,我听见自己说:“小洛,我好像后悔了。”

可将我拥在怀中的人,这一次,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番外·孟云(1)

我叫孟云,是将军府上唯一的孩子,母亲生我时伤了根本,再难怀孕。

偏可惜,我还是个女儿身。

因而,自我有记忆起,她同父亲永远都对我不假辞色,他们总是冷凝着神色与我说:“你虽是女儿身,却是男人的命。”

我想像别的女孩儿一样,戴好看的头花,穿好看的裙子,而不是常年穿着男子的练功服,跟在父亲的身后顶着烈日耍刀枪棍棒。

四岁时,我领着大我五岁的阿紫逛街,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块手绢。

父亲与母亲相携着从对面的茶楼里出来,他们的视线不期然地落在我的手绢上,我下意识想要将身子往阿紫的身后藏。

不过眨眼间,母亲就到了我跟前,她二话不说,甩过来的巴掌带着凌厉的掌风,将我嘴里的乳牙都打掉了两颗。

父亲说:“孟云,这是你的命,你捏着鼻子也得给老子认!”

我懵懵懂懂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不配做女孩子。

日子难捱,隔壁丞相府的谢绾就像上天给予我的礼物,在特别平平无奇的某一天,狠狠砸在我的身上。

我没告诉谢绾,其实我认识她,我常偷偷爬上树梢,想看看一墙之隔这个好像总是很快乐的姑娘。

时日久了,我就知道她身体不大好,大多数时候只能坐在院子里看书画画。

可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羡慕——她总是穿着当下最时新的锦衣华服,每天都有丫鬟为她挽上好看的发髻。

她的阿爹阿娘也不似我父母亲口中的人,温柔和善,会陪着她放纸鸢,还会陪她荡秋千。

思绪千回百转,原先的羡慕霎时成了呼之欲出的嫉妒,于是我故意颠倒黑白说:“丞相府那只老狐狸不会还虐待孩童吧?”

可谢绾啊,她是被她的阿爹阿娘用爱浇灌着长大的姑娘,她并没有计较我的唐突,反而努起嘴吹了吹我额角被砚台砸出来的伤口:“我阿爹说,你是要做将军的,我原先以为将军都是威风凛凛的,原来将军在小时候,也总是受伤啊。”

不过几天,谢绾又翻着墙头过来,彼时我正被罚在太阳底下蹲马步,她眼见四下无人,竟拿了伞撑在我的头顶:“小云,你是不是非做将军不可啊?”

谢绾以为长大当将军是我的志向,殊不知我只是不许有别的选择。

可她望着我,笑靥如花:“小云,我阿爹给我找了女医先生教我认草药,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唔,我好像对于当将军这件事,有点儿心甘情愿了。

番外·孟云(2)

第一次看见孟湘,离我七岁的生日其实还有几天。

父母带着我上阵杀敌,殊不知光是将弓拉开都用尽了我全部力气。

在一次突袭中,我被抓了。

对死亡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凉,忍不住打颤。

多衮诺兴味地打量我:“原不是个带把的。”

他仍旧企图用我来同父母亲讨价还价,可他的话没说完,母亲的箭就没入他的胸膛。

利刃划开我脖颈的时候,腿间是一阵温热的潮湿,我突然就不害怕了,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很轻很轻。

等再醒来,入眼就是一个与我长相一致的女孩,她扎着可爱的小揪揪,粉面桃腮,分外可爱。

见我睁开眼,小丫头高兴地笑出一个鼻涕泡:“哥哥,你终于醒啦!”

“我是谁?”

“你是哥哥啊?”小丫头的神色又紧张起来,“哥哥,你该不会是睡傻了吧?”

“你是谁?”

“完了完了,哥哥傻了,娘亲不是说,哥哥只是伤到了脖子嘛?”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溜烟跑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跤,“爹,娘,不好啦!哥哥变成傻子了!”

小丫头告诉我,我是孟云,是哥哥;她是孟湘,是妹妹。

“可我不想当哥哥,孟湘,你同我换换好不好?”母亲凌空而来的箭矢成了夜夜午夜时分将我虐杀的梦魇,我对着孟湘痛哭流涕,提出任性的请求。

“你不想当将军了吗?”

“可是当将军会死。”

小姑娘怜悯地注视着我,晌久,她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好吧,那你当妹妹吧。”

再后来,我渐渐分不清了,我好像是孟云,也好像是孟湘。

不过也不打紧,这左右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番外·孟云(3)

七岁的夏天,赢洛来到了将军府。

没见他之前,我其实分外讨厌他——父亲总是极其谄媚,说他是太子,是未来永和的主人。

他说:“孟云,你且记得周到些,若是冲撞了太子,我扒了你的皮。”

有时候我会不明白,他与母亲都嫌弃我是女儿身,可他们又疯魔了似的想将我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偏又日日将我的脊梁压弯,学着他那套阿谀奉承,做站不起来的人。

赢洛被人簇拥着进入将军府时,我是故意撞上去的,登时,他被我压在身下,对上他无辜的眼睛,我却突然感到局促。

我想,若是作为被爹娘娇宠着长大的孟湘,当下会说些什么呢?

然后我听见自己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你长得好漂亮啊!”

父亲还是命我顶着日头罚站,赢洛似不好意思,与我一同站在太阳里。

晌久,想到自己在京市的境遇,我悄然开口道:“你快到阴凉处站着吧。”

赢洛疑惑地看着我。

我并不瞧他,感觉到难堪:“若是晒黑了,是要被人耻笑的。”

是了,我不喜欢黄沙漫天的边关,但更不喜欢繁华的京市。

在这里,虽然我夜夜能睡得安稳,却总是受人耻笑。每逢被母亲拉着去赴宴,那些女子投射在我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都是扎在我身上的利箭,叫我的自尊心七零八落。

她们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扯着嗓子问我:“呀,孟小姐,你怎生得这般黑?是天生的,还是边关的太阳那般毒辣?”

“孟小姐,你的手这样粗糙,怕是弹不了琴吧?”

我默默收回思绪,赢洛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与人耳语几句,不一会内侍便拿着伞过来。

赢洛将伞撑于我的头顶,还没说话呢,便脸红脖子红:“孟小姐,你比京市的任何女孩子都漂亮。”

再往后,我们渐渐熟悉起来,赢洛总是会陪着我,只不过他练功没什么天分,许久了,连扎马步都不稳。

一日,他说军营里的叔父教了他一套军体拳:“小云,你可看好了。”

他耍得卖力又认真,我本意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可嘴却似不受控制道:“小洛,要不然……你还是别练武了吧?”

“为何?”

“万一哪天碰上,歹人或许原只想取你性命,你这般又那般,免不了勾得人家来了兴致,杀你前还要你助兴呢。”

赢洛的脸涨得通红,大抵也是气狠了,竟是忍了大半月都不肯搭理我。

可我怎么舍得他受伤呢?

因而当继后派来刺杀他的死士,我眼见那锋利的刀刃要没入他的胸口,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移身到了他的身前。

“唔,”我想说,我好痛呀,可对上赢洛惊慌失措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甚至还勉强扯起嘴角,“小洛,我要是当不了你的将军了,你也要继续努力呀……”

我想,不管是作为孟云还是作为孟湘,我都是心悦赢洛的。

毕竟他夸我的那句我最好看,在往后的年岁里,每每回想,都仍旧掷地有声。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我的。

我侥幸活了下来,赢洛感念我的救命之恩,越发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说:“小云,我一辈子都对你好,再也没有人比你对我好。”

“可是,感恩和爱不能相提并论,”十二岁时,我同父母再次出征,我坐于马上俯视着赢洛稚嫩的脸庞,“小洛,我不要你的感恩。”

“小洛,我们君子协定,待我回来,你若爱我,我便做你的太子妃。”

“你若只是念我好,我便做你的将军,继续保护这大好河山。”

赢洛怔怔地望着我,他神情急切,最后却只说了一个好。

番外·孟云(4)

这场战争漫长又艰难,我军伤亡无数,边关民不聊生。

赢洛起初还会给我写信,渐渐地我便收不到他的来信了。

我想他定然在京市也同样寸步难行,四面楚歌。

战争拖了久了,我们隐约觉察出有些许不对,直到多衮诺带着他的军队夜袭营地,久断粮草、饥寒交迫的士兵宛若这场单方面虐杀里的纸老虎。

可北城一旦城门大开,城中的百姓焉能活命?

我这一生从未享受过父母亲情,直到那一刻,长枪戳进父亲的心脏,下一瞬,多衮诺锋利的刀搁下他的头颅……

母亲亦是为救我万箭穿心,却是我唯一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担忧和眷恋:“云儿,快走……”

可是,如何走得了呢?

将军已死,军心涣散,我们这一战败得彻底……

多衮诺说,他此生鲜少服人,偏偏我家就占了三个——他命人绑了我为“座上宾”,在木桩搭的十字架上赫然捆绑着一名身形瘦削的女子。

是谢绾!

我睚眦欲裂。

只听多衮诺惬意道:“听说这位还是丞相家的小姐……我的武士们还没尝过这般金枝玉叶的人儿的滋味呢。”

“你们放开她,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我几欲呕出血。

目光所及,是那一个个蛮子争先恐后扑向她,他们赤裸着和她纠缠在一起,谢绾声嘶力竭:“滚开!你们滚开!不要碰我……小云,小云救我!”

“你们放开她……别动她,多衮诺,算我求你,算我求求你好不好?”麻绳几乎要割断我的手,多衮诺笑得肆意;“原本是你,但这位丞相小姐自告奋勇为你挡灾……”

我精神已然失常,才恍惚记起,许多年前因为丞相上奏的一记叫多衮诺最疼爱的儿子——比起恨我孟家,丞相一家怕是也不遑多让——谢绾明明都知道!

“别急,孟小将军,等他们玩腻了她就让你也舒服快活。”

我选择性忘记了之后的记忆,直到谢绾从乱葬岗里挖出奄奄一息的我, 衣不蔽体的她抱住衣不蔽体的我:“小云, 小云,你醒醒好不好?”

“小云,赢洛和我爹爹一定会来接我们的。”

她的气息逐渐微弱:“小云, 其实,好像就这么和你死一块儿也挺好的……”

番外 谢绾

回到家后, 才发现父母亲一头青丝皆为白发。

我在他们身前跪下, 实打实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若有下辈子, 爹娘就换个女儿吧。”

阿娘的泪大颗滑落, 她曾经明明是最得体的大夫人, 如今却犹如老妪,

原先保养得宜的面颊布满刀刻似的皱纹:“既知这辈子没好好为阿爹阿娘尽孝,下辈子也要投生到娘的肚子里来。”

他们从没指摘过我的任性,我犹记得许多年前,阿爹随着赢洛在荒野里找到我和孟云时的悲恸和目眦欲裂。

他颤抖着手,甚至不敢触碰我,只遥遥站着,哭得像个孩子:“绾儿,爹爹找到你了, 爹爹终于找到你了。”

……

这几日太阳一直很好,我们谁都没有旧事重提, 兢兢战战保持着假象的和平。

我能感觉得到,我大抵就要不行了,每天都要花很久的时间睡觉,甚至有时候能睡上好多天。

一日, 阿娘清理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拖出一只大箱子,里面竟放着凤冠霞帔,是娘亲在家担忧我时一针一线所绣:“阿娘每绣一针就想啊,等你这蠢丫头想起来,

指不定哪一天呢。又想,我们家绾儿穿上, 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嫁娘。”

其实,阿娘知道我嫁不出去, 在我幼时她就总说:“孟家丫头有那么好,叫你一颗心都扑她身上去了!”

生命的最后一日,我半倚在躺椅上, 我想,赢洛真不是东西, 何苦要让小云记起那些腌臜的回忆?

也有些惋惜, 我到底没能真的陪小云一生一世。

“小云也不容易,爹爹我不在了,你可替我照看好她……她自小都说你是老狐狸呢,有你在, 谁都算计不了她。”

“怎么招, 你自己护着还不够,还要你爹来护?”他对着我吹鼻子等于,下一瞬,眼泪却骤然砸了下来, “可要爹爹替你去叫她?”

我伸手拂去爹爹脸上的泪:“起风了,爹爹去帮我拿床薄被吧。”

脚步声渐远,似乎有落叶落进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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