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岁那一年，我自首了。
因为我杀了全家，还一把火把房子烧了个干净。
本来我可以逃走的。
连不在场证明都做好了。
但是我突然不想活了……
1
这是我从警二十余年来记忆最深刻的案子。
跟以往的偷盗、抢劫、仇杀之类的不同。
这次是弑亲，全家人无一人幸免。
凶手作案后，为了毁灭证据一把火将房子烧了。
当人们感觉不对从睡梦中醒来时，房子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消防队到来后，从废墟里搜出三具已经烧成焦炭的尸体。
公安机关迅速启动了刑侦。
我临时接到任务，准备赶往现场，却被告知凶手已经打电话自首。
由于我住得离警局最近，便让我去警局等待凶手，第一时间审讯。
我赶到警局，约摸等了十来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进来。
下来一位穿着白色套装、头发盘起、妆容精致的女士。
她笑得很温柔：“您好，自首。”
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得体看起来温柔漂亮的女人会犯罪。
我见过太多有罪之人的眼神与状态。
遗憾、悔恨、不甘、害怕，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女人这般从容。
她仿佛说的不是“您好，自首”。
反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同事还有点发蒙：“自……自首？李家村杀人纵火案？”
“对。”她微笑着点头，并伸出双手让同事拷住。
一般自首的犯人都是有点悔恨与担心在里面的。
直到她双手被拷上，我都没有见到她露出除微笑以外的其他表情。
可能也是因此，我对她记得格外深刻。
2
审讯室内她非常配合，一字不漏地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
凶手叫李知越，32 岁，李家村人，职业是心理咨询师。
凶手与被害者系直系亲属。
被害者分别是：父亲李向农、母亲孙秀英、弟弟李富有。
交代到这里时，我不禁有些惊讶。
弑亲的案子不是没有过，但大多数是有不良嗜好的人或者是一时冲动所犯。
像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杀掉三个人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却是首例。
而且此事必定不是偶然，是早有预谋。
果不其然，她供认不讳：
“我也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我回到家后就被安排进厨房做饭，正好可以将早已准备好的蒙汗药偷偷放进菜里。吃饭时我故意拖延时间在厨房烧汤，让他们先吃，果然没有任何人等我。”
“等他们全部软倒在饭桌前，我刚好从厨房出来，他们还问我是怎么回事，叫我帮忙联系医院。太天真了，我怎么能让他们活着呢？他们活着，我就不能活啊。”她脸上闪现出一丝轻蔑。
“我用事先准备好的尖刀，捅进他们身体的时候，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太痛快了。”
李知越依旧微笑着，沉着冷静地继续叙述：
“等我做完这一切，才发现满屋子满身都是血，于是我洗了个澡，干脆就把房子一把火烧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凶杀？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我问。
“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继续追问。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赵警官，我说了啊，他们活着我就不能活啊！”
接下来我又问了几个关于本案的疑点，她都一一答了，唯独关于杀人动机闭口不提。
直觉告诉我这个案子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于是，我决定去案发现场亲自看一下。
3
我赶到现场时，火势已经被扑灭，警戒线外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消防队从焦黑的废墟里运出三具焦尸。
几具尸体散发着焦臭味，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依据体型勉强可以分辨出。
中间那个最壮的是弟弟李富有，左边脊背佝偻着体积小的是母亲孙秀英 ，右边的则是父亲李向农。
我又围着房子转了几圈，从痕迹可以看出，李家这房子屋后堆满干柴极易着火。
村里没有摄像头，公路也是才修通，暂时没有电子眼。
我又想起来自首的女人，如果不是她来自首，恐怕我们查不出什么。
想到这，我找到了第一时间发现着火的邻居，进行了一番问询。
得到的结论是：李知越从小就出去打工，自己养得自己。后来挣钱了还在不断地给家里打钱，很是懂事。
此时我还未将李知越自首的事情公布出来：“那李知越上一次回家是多久呢？”
邻居挠了挠头：“知越？哦哦……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好像有那么半年了。”
“她平时多久回一次家呢？”我接着问。
“很少回来，人家都进城了怎么还会想回这乡下？上次回来还是富有打算说媳妇，匆匆回来了就走了。”邻居八卦心大涨，“同志，你不会怀疑……知……越是凶手吧？”
我顿了顿，没有回答，继续追问：“李知越今天是否回了村里？”
“啊……没有吧……让我想想……应该没有。”
没有吗？奇怪……
“今天白天和晚上 10 点前，村里有没有出现过可疑人员，或者是有没有谁的形迹可疑？”
邻居又挠了挠头，眉头皱成川字：“想不起来，好像没有，都很正常。”
我又询问了几个村民，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知越在村民心中印象挺好，走出了山村，自立自强，不断帮扶家里，出事那天村里也没有任何不对劲。
而从村民们的言语中我了解到，李向农三人在村里的口碑不是太好。
李向农懒，好色；孙秀英贪婪，好逞口舌；李富有，好吃懒做。
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里，李知越确实不太好过。
但是从村民的描述中看，她早已经脱离原生家庭了，为什么还要专门回来杀掉至亲？
甚至说出“他们活着我就不能活”的话。
4
虽然凶手已经自首，但还是要继续侦查。
第二天，我找到了李知越在省城的男朋友。
他叫顾润，与李知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找到顾润，却得知李知越昨天发烧，在医院打了一天吊瓶。
下午 6 点多才回的家，还给顾润准备了晚饭。
但他昨天在加班，没来得及回家吃。
从省城到李家村车程要 3 个小时，若是按顾润的说法，李知越做完晚饭恐怕已经 7 点，这时再从省城赶到李家村已经 10 点了。
消防人员接到报警是在 10 点 15 分，若是李知越叙述的杀人过程没有说谎，加上她洗澡换衣服化妆，不会少于一个小时。
那么时间就对不上。
而且，这么严重的故意杀人案件，即使自首也是死刑。
以往的杀人凶手，在知道无论怎样都是死刑的情况下，会选择不顾一切地逃匿。
而她，却很反常地在现场没有留下指纹、凶器等信息，还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前来自首。
就好像，在保护什么人……
或者说，她不是真正的凶手？！
想到这里，我决定换个思路从受害者出发。
5
针对李向农三人我做了一份详细的调查。
除去三人在村里不受欢迎外，这一家人倒也老实本分。
无非就是逞口舌贪小便宜被唾弃。
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2012 年李向农的妻子孙秀英曾有一次报案记录。
内容是女儿李招娣进省城打工后就失踪了。
李招娣？
看到这个名字，我当时愣了一下。
于是我又查了李知越的户籍，原来李招娣是她的曾用名。
报案这件事情发生在李知越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
李知越在将两年所挣得的工资，全部打给父母后就失踪了。
电话也被拉黑，QQ 停用，家里人无论怎么也联系不上她。
无奈之下只好报警，孙秀英还到处贴过寻人小广告。
当时公安机关协助找了半个月，才在省城一家心理咨询医院找到她。
据当时负责本案的警察说，找到李知越那天她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整个生气。
而孙秀英三人却是喜出望外。
他当时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这是别人的家事，既然人找到了，案子就算结束了他也就没有再管。
我要到了那家心理咨询医院的地址，专程去拜访了一趟。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人事有了很大的变动。
好在院长是之前的主任，对于这件事还记得。
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当时李知越的父母在警察走后立刻就变脸了，当场给李知越甩了几个耳光，对着她拳打脚踢，不断谩骂。
同志，您可能不知道，我毕生听到的脏话都不如那时候李母骂得脏。
他们怪知越那孩子想要断绝关系，骂她没良心，逼着知越拿钱修缮家里的房子。
我让安保把他们赶走，从此之后，他们就天天守在医院门口。
每进来一个人，李母就要去说她女儿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医生如何如何不孝。
当时，这件事情闹得挺大，整个业界都知道，无奈之下知越自己辞了工作。
后来不知她怎么和父母协商的，他们家没有再来找过她。
这两年她还开了间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好像做得还不错。”
他讲述完后认真地对我说：“赵警官，知越那孩子其实很不错，当年，我并不希望她离职的。”
我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告知，今天多有打扰。”
出了医院，我心里的疑惑更加重了，李知越好像和村里人所说的并不一致。
从院长的讲述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拼命想要脱离原生家庭，但是最后却失败了的例子。
而村民说的是李知越每个月给家里人寄钱，很是懂事。
根据之前我的臆测，李知越是早已脱离原生家庭，正常和家里人相处。
那么现在想来，可能她根本没有脱离过，村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
如此一来，又有了杀人动机。
可，那个女人，真的是杀人犯吗？
6
李知越的男朋友顾润来找过我几次，他坚信本案不是李知越做的。
并且请了律师，再次向我提供了李知越的不在场证明。
我很清楚，他想见李知越一面。
按照规定公安侦查阶段，家属不能探视。
更何况，顾润还不是家属。
律师想要见李知越，被李知越拒绝。
她仿佛不想对本案有更多解释与挣扎。
我完全看不透这个女人。
再次审问李知越。
她还是如自首那天一样，知性、优雅、从容。
哪怕她现在穿着囚服戴着镣铐。
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
“李知越女士，我希望你对我们说实话，李家村杀人纵火案是不是你所为？”
“是的。”
“可据我们调查，作案当天，你白天一整天都在医院输液，6 点之后还赶回去做了顿晚饭，再从省城赶到三百公里外的李家村，那时恐怕已经晚上 10 点了。”
“而你的叙述是你赶回了李家村，并且参与了做晚饭，且也是在晚饭后进行了杀人。”
她突然笑了：“警官，你是在让我自己证明自己有罪，再推翻现实存在的不在场证明吗？”
我沉默不语，正常的犯人听到这里会极力为自己狡辩，争取无罪释放。
而李知越不是，她仿佛压根不关心自己的案件走向，平静的眼眸如一潭死水，吹不起半点涟漪。
良久，只听她摆摆手继续道：“那天我确实有去医院输液，但是我只待了半天。也确实做了饭，不过那不是晚饭，是午饭。”
我皱着眉：“那在医院待了一天怎么解释？”
她捋了捋鬓角，从容道：“赵警官你忘了，我是心理咨询师，曾经是心理医生。”
“我最近因为发烧每天都去医院输液，每次都待一整天。”
“所以，那天我多提了几次，今天又要在这里待一天了，潜意识里大家就以为我还是和前几天一样要输液一整天。”
“我早就和医生护士熟识，拔针管换药瓶什么的我都能自己弄，所以到后面，他们也不管我。就算偷偷走了，也不会有人特别注意。”
“费用我早上就提前问好，只需要在手机里拍下医院的收款码，卡着时间用手机支付，自然没有人怀疑我走的时间。”
原来如此，是曼德拉效应，李知越将一件事多次重复，对医院人群进行了心理暗示，无心的听众就会改变潜意识，最后导致大众的记忆出现偏差。
不愧是心理咨询师，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我还是疑惑，如果不是她自己推翻，她这个不在场证明完全可以将她从案件中摘出来。
为什么她还是要自首？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你曾经失踪过一次，父母还报过案，可以讲讲当时这件事吗？”我问。
她脸色一变，晦暗不明。
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赵警官，这和本次案件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说：“你只需如实相告就好，我这边自有判断。”
她幽幽叹口气，平淡地开始讲述：“当年我刚毕业一两年，年轻气盛，以为可以摆脱家里的控制，单方面与家里人断了联系。”
“没想到，我妈他们找不到我，居然报警。”
“你当时为什么要与家里断绝关系？”我问。
“为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对我说，“可能是受够了吧。”
“邻居说你从小就出去打工，不仅负担了自己的学费还偶尔能给家里一些补贴。”我继续说。
“是吗？他们是这样说的吗？”她讥诮地笑了下，对我说，“赵警官，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抬了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说。
7
【李知越的自述】
我是我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但我是个女孩。
在李家村，女儿是赔钱货，早晚要嫁到别人家。
哪怕我从小门门功课第一，父母依旧不给我钱读书。
为了不嫁人，十三岁开始我就出去打工。
那时候我学习好，贫困生可以免除学费。
可我没有钱吃饭，为了继续读书。
我搬过砖，和过泥，当过服务员，洗过碗，做过推销员，甚至和狗抢过面包。
终于凑齐了我的生活费。
到我读大学，我妈发现这么多年我居然真能挣钱供自己读书。
她就开始要我给家里挣钱修房子，给弟弟准备娶媳妇的钱。
整个大学时期我兼职挣的钱，都被她要了过去。
我一旦不给，她就会骂我没良心，扬言要来学校让老师同学看清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敢，只得依她。
可笑的是，李富有只读了初中，不上班，天天躺在家里玩游戏，他们不催促他去找工作，反而问我要钱。
可我们家就是这样，女儿是草，男儿是宝。
就连我的名字都是为李富有的到来起的。
从小李富有就什么都不用做，而我从记事起每天醒来就有做不完的活。
呵，说远了，言归正传吧。
毕业后，李富有要做生意，不仅被骗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我妈找我拿钱，开口就是 20 万。
20 万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市中心的房价才 3 千。
我说我没有，她不依，要去法院告我，让我偿还她多年来的生养之恩。
她说，只要我帮弟弟还了这 20 万，以后就不会再来找我要钱，也不管我的婚事。
我以为我真的可以结束这被吸血的前半生。
借遍了老师同学，到处贷款，才凑够这 20 万。
此后的日子我省吃俭用，下班后就兼职，多份工作一起干，直到两年后才终于还清。
令我没想到的是，两年后她知道我还清了所有欠款，又来找我要钱。
那一天我跟她说：“你说过的，我帮弟弟还了 20 万，我们以后就两不相干。”
她在电话里歇斯底里：“李招娣我告诉你，别以为读了几斤书你就不一样了！老娘生了你，你就该为老娘做牛做马，为这个家付出。”
我以为我真的能够不再受家里胁迫，能过上自己的日子。
可我错了。
那天，我脾气也上来了。
我没听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是心理医生，我知道我的症结所在，只有摆脱原生家庭，我才能过自己的人生。
我当时想：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
于是单方面掐断了和家里的联系，甚至换了电话号码。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消失他们找不到我，我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低估了人的无耻，以及我家人的无赖。
我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心理学知识，没有一本教我如何摆脱无赖的原生家庭。
他们就在我工作的医院每天守在门口骂，街上贴满小广告，全是控诉我如何狼心狗肺读完大学后抛弃家人，并且要断绝关系的言论。
同事们明里暗里都在讥讽我，领导也一次次地找我谈话。
后来，我离职了。
我被迫跪在地上向他们道歉，一遍遍保证以后绝不会失联并且每个月工资全打给他们。
他们才肯罢休。
走的时候，孙秀英又去医院骂了一通，怪医院不人道随意开除员工。
那之后，没有一家医院敢录用我，我就好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好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成了业内的笑柄。
那时我恨透了他们，可我无可奈何。
赵警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8
真是令人窒息。
如果是我……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我轻轻咳了下，整理好思路继续引导：
“这已经是 7 年前的事了，如果因为这件事，你动手杀人是否太过久远？”
李知越的讲述中，她非常可怜，是一个完全被原生家庭绑架的人。
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情要报仇，也是有可能的，但她当时都没有做出反抗，时隔 7 年再进行报复，显然不合常理。
据李知越工作室的员工讲述，顾润陪伴李知越 6 年，在半年前才和李知越确定男女朋友关系。
且两人感情稳定，不久前才见过顾润家长，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正常人是不会在即将收获幸福时去犯罪的。
而且身为枕边人，顾润在此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完全不知情？有意包庇的帮凶？或者说试图阻止？
李知越轻轻一笑：“一切皆有可能，赵警官。”
“我为什么杀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案子确实是我所犯下的，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一副从容的样子，让我看着有些生厌。
给我的感觉就是：我知道杀人要偿命，但我还是要杀，我无所谓。
而且，从开始到现在，主动权好像一直在她手上。
我一问她什么，她就马上如实交代，我不问，她就不主动说。
说实话，我很讨厌这种感觉，同为女人，我有种被轻视的感受。
“据调查，你大约半年前回过村里一次，那次是因为什么事呢？”我继续追问。
这个答案我一直很想知道，村民们说得含糊，匆匆来又匆匆走。
顾润也对此事持微妙态度，直说他不清楚，印象中是回去了一趟。
“李富有说亲。”
“家里叫你回去给彩礼？”
“对。”
“大家都说，过年你都不见得会回村，为什么这次李富有说亲，你会专程跑一趟？”
“……”
“你是否在那次回来时就打算行凶，只是因为某些事情或者发生了意外，你放弃了。”
我抱着试探进行追问，或许，李知越上次回村会是突破口。
……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干笑了两声。
过了很久，幽幽叹气，扯出标准化微笑：
“赵警官，我很后悔，那次我就该杀了他们！”
随后，无论我怎么问，李知越都不肯再多说半句。
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赵警官，我已经认罪了，我愿意接受任何结果，不要再进行你的臆测了。”
“这并不是臆测，我需要知道整个案件的所有信息，以免出现任何偏差，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让任何一个坏人逃脱。”
她嗤笑：“好人？坏人？赵警官，你看待事物的眼光还真是新奇。”
其实审讯到这里，差不多就应该结束了。
凶手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且有足够的动机。
我确实不应该浪费太多时间再在这个案子上。
但出于私心，我还是想弄明白，为什么李知越要自首。
9
她说那次就该杀了他们。
意思是半年前李知越才起的杀心？还是半年前杀人未遂？
半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对李知越的审讯，我又收到了另一则消息。
李家村邻村的江口村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又是那一带？
眉心突突跳，最近是不是和西南方犯冲，人命案件一个接着一个来？
我匆匆赶往现场，尸体早已被打捞起来。
死者名叫张华，是个鳏夫，人称张麻子，是村里的铁匠。
检测的死亡时间约在一个月前。
据了解，张麻子有长期酗酒的习惯，喝醉后经常发酒疯。
又因住得偏僻，所以失足落入井中一个多月都没人发觉。
本来只是一起简单的意外案件。
在我准备走时，有个小孩却说张麻子家有女鬼，会在半夜求救。
我一询问，女鬼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半年前！
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我不相信！
张麻子家很乱。
衣服裤子随便乱扔，臭臭的一团。
我搜寻了很久，也没有发现张麻子家有任何女人的痕迹。
或许是我想多了，我被那个女人吸引，太想知道案件的隐情了。
竟然相信一个孩子的话，企图通过捕风捉影所谓的女鬼找到什么重大信息。
就在我准备放弃正要回去时，我发现张麻子卧室的床位置不对。
怎么说呢，就是他的床边的地板颜色有一小绺不一致。
是移动过后造成的。
我叫来两个同事把床移开，床下地板居然是活动的。
稍稍一用力，我们抬起木板，一股霉臭味袭来。
没想到这间房子还有如此隐蔽的地下室。
戴好口罩，我第一个跳了下去。
地下室和房间差不多大小，只有一盏坏掉的钨丝灯。
用电筒一扫，我就看清了个大概。
里面堆放着一堆各式各样的铁具，看样子是张麻子的得意之作。
唯独有一样铁具不一样。
那是一条粗壮的锁链。
一头嵌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一头做项圈状垂落在地上。
我捡起那个项圈比划了一下，刚好脖子粗细。
再比划了一下锁链的长度。
我敢保证，这个东西若是套在脖子上一般人取不下来。
并且，锁链限制了距离，被套上的人连撞上墙壁自杀都做不到。
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多么歹毒的设计。
张麻子做这个干什么？
10
经过仔细地搜索，我们在地下室又有了新发现。
女人的头发。
纵使地下室已经经过张麻子打扫，但头发这种东西，只要家里住过女人就会无处不在。
江口村的小孩说，张麻子房子里有过女人的呼救声。
时间正好是半年前……
思及此，我不禁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
且不说李知越的案子是和原生家庭的纠葛。
就是关于李知越的失踪记录距今已经 7 年。
和张麻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隐隐觉得两者有联系。
领导说李家村杀人纵火案板上钉钉，凶手已经坦白罪行。
催我尽快结束关于李知越一案的刑侦，移交出去，后续还要人民法院进行审理和判决。
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李知越身上，还有我没有看到的隐情。
在等待头发检测结果时。
我又将近几年失踪的案件都查了一遍。
大多是老人小孩，没有年轻女人。
如果是这样，张麻子地下室囚禁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囚禁她？
江口村的人对于张麻子囚禁过人的事一无所知。
但我却查到了一件关于张麻子的事。
张麻子的妻子并非自愿嫁给他，而是被父母卖给了他。
在农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比结婚证有用多了。
收了高彩礼，姑娘就是别人家的了。
纵使姑娘百般不愿，只要敢跑或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
当时张麻子的妻子还报过警，但没有用，清官难断家务事。
警察叫那姑娘的父母把人领回去。
父母又把人送回了张麻子家，没多久姑娘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我想我知道半年前发生什么了！
我必须再去找一趟顾润。
有些事，我要听他说。
11
几天没见，这个男人瘦了一大圈。
我开门见山：“顾先生，前天江口村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叫张华，人称张麻子。”
他有一瞬间怔愣，随即笑起来：“死了么……”
他果然知道张麻子！
我盯着他，直接挑明：“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希望顾先生能够帮忙解惑。”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赵警官，知越……也是个可怜人。”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起来。
我点开，一份分析报告单呈现在我眼前。
地下室的毛发果然是李知越的！
我将手机推到顾润面前，他很聪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望着这个男人灰败的面容，我于心不忍，但还是问了出口：“半年前，李知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举起杯子大口吞咽了一口水，缓慢地讲起来：“这件事要从知越打算回老家说起……”
12
【顾润的讲述】
我追了知越 6 年，但她从来不给我回应。
我知道她也喜欢我，可每次她都会以她的人生就是一条死路，不想拖累我为由拒绝。
在我快要丧失信心时，她却跟我说她要回一趟老家，解决了家里的事就和我在一起。
我从未如此高兴过，一整晚都在想到时候怎么重新向她表白。
但是那晚她回去后就失联了。
手机一直是关机。
还好我给她养成了发定位报平安的习惯。
当晚，我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连夜赶到李家村。
在即将到达时，差点撞上迎面驶来的一辆捆着个大麻袋的摩托车。
如果当时我聪明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打不通知越的电话，直接去敲了他们家的门。
她爸爸告诉我知越手机坏了，今晚在亲戚家借宿。
我并未疑心，以为她是和家里人不和才去亲戚家住。
又过去两天，我还是联系不上知越。
我又去了一次李家村，还是被这个理由挡了回来。
我当时隐隐察觉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
到第六天的时候，我还是联系不到知越，我彻底慌了。
又去她家找她，这次是她妈妈，她把我赶了出去，对我说知越嫁人了，让我不要再去骚扰他们家。
我不相信，让他们把知越叫出来，我要亲自问她。
他们不同意，于是我威胁说要去报警。
知越她妈才慌忙抱住我双腿，威胁我，如果我敢报警，就让知越的丈夫打死知越，天天到我家门口喊冤。
我不受威胁，他们又对我说：“你报吧，这都是家务事，你报警也没有用，又不是没报过警。”
我要走，他们一家又拦着我问我要钱，要二十万，给了二十万就把知越还给我。
否则就算是报警，我这一辈子也别想见知越。
我知道这种人报警没有用，回去想了一晚上对策。
最终找了当地几个出名的社会大哥和我一起去要知越。
果然，这次有用了，他们直接带我到了张麻子家里，说是收了十万彩礼把知越嫁给了张麻子。
在张麻子的院子里我看到那辆摩托车时，我差点气晕过去。
赵警官你能明白看到心爱的人被扒光衣服用链子拴起来是什么滋味吗？
我要杀了张麻子！
我他妈要杀了他！
是知越抱住我，对我说：“走吧，我们先回去。”
我快疯了，知越却没有。
她是最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哪怕遭受了这样的对待，她的情绪还能比我稳定。
我不止一次要报警告张麻子强奸，非法拘禁。
都被知越拒绝，她说她不想成为强奸犯的女主角，希望我帮她守住秘密。
那件事之后，知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我知道，她已经失去了生的勇气。
那天阻止我，也只是不想我出事罢了。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渐渐遗忘，相信和我在一起会有未来，我会保护她。
于是她履行了承诺，答应和我在一起。
我带她去见我的父母，向所有朋友宣布了我们在一起的消息。
发生那样的事，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
我以为我能够给她幸福，能够弥补她苦难的前半生。
然而，她的家人在收了我 20 万现金后，还要一直在逼问知越要钱！
那段时间，知越和我在一起神色越来越不正常，时常会走神。
晚上偷偷翻看她的手机，我才知道，他们这次是要 200 万！
李富有给她发了条信息：【如果你不给，我就把你的那些照片全部发在网上，你不知道吧，我全部打印出来了，爸爸还夸你身材好呢。】
我看到这条消息气得脑充血，恨不得提把刀杀了他们。
这一刻才明白知越之前对我说的“她的人生是一条死路”的意思。
于是我开始计划，这家人绝对不能留，只要他们还活着，知越一定没法过安生日子。
13
我不禁有点动容，试探的话脱口而出：“你是想说人是你杀的？”
顾润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确实想过杀了他们，可是知越不同意。”
“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对付这种人，报警有用吗，赵警官？”顾润扯了扯嘴角，“会判死刑吗？”
法律确实会维持公正，报警的话张麻子以及李知越的父母确实可能会因拐卖妇女罪而坐牢，但不会是死刑。
他神色有点癫狂：“我做了周密的计划，我要让这群人永远消失，纵使我粉身碎骨，知越也要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我思绪有点跟不上：“你……什么意思？”
“我准备行动这天，知越也行动了。”他自嘲地勾起唇角
“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和我瞒着她一样，她也把我瞒着。”
“只要她不说，没有人可以找到破绽，她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她自首了。”
我皱了皱眉头，不太明白顾润想要表达什么：“你是说你打算杀人，李知越也打算杀人，你们准备动手的时间恰好吻合？”
这是什么样的默契！
只听他继续说：
“她在回程的路上，接到了我的电话，我告诉她今晚要加班，可能凌晨才会回家。”
“就这一个电话，她就猜到了我在往李家村赶。”
“可这与她自首有何关系？”我问。
他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没有再说话。
和预想的一样，顾润知道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只需要再向李知越确认一遍，这个案件就结束了。
再次见到李知越，她还是没变，头发还是一丝不苟。
平静得不像话。
她坐在我对面，冲我微笑。
我将从顾润那里得到的信息讲给她听。
也没掀起半分波澜。
“真是厉害呀，赵警官，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了解清楚了前因后果。”她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多的要说的吗？为什么自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可能是活得太累了吧。就现在这样，挺好，我从未如此轻松过。”
“你是怕牵连顾润吧。”我说道。
“你担心他会被怀疑成凶手，你担心你有一天暴露，他会被定义为藏匿罪。”
“你谋划好了一切，原本回到城里之后就可以正常地生活，可是在那个晚上，顾润的电话打破了你的计划，你不敢赌，你舍不得他受一丝牵连。”
她还是微笑：“你说得没错，赵警官，我不敢赌。”
14
【李知越最后的讲述】
认识顾润是我这辈子以来最幸运的事。
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后面又对我无微不至。
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我不敢答应，我身后有那样的家庭，和我在一起，我会拖累他的。
那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她说弟弟要谈媳妇了，要 20 万彩礼。
我每个月给家里打 5 千，现在又问我要 20 万，我真的受够了。
那天我想了很久，我决定再反抗一次，这一次如果他们耍无赖，我会比他们更无赖。
我已经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捏扁搓圆的李招娣了。
于是我跟顾润说，我回去解决完家里的事回来后就和他在一起。
他很开心，说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我家里的事，是我最丑恶的一面，我不希望他看到。
我没有开车，打了个车回了老家。
李富有见我空手回来，满脸不屑，对我说：“你还知道回来，钱拿回来了吗？”
我拿出两万块钱，扔在桌上：“只有这么多，我每个月都在给家里打钱，我没钱了。”
他们不依，非要我给 20 万，我没同意。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立刻被我爸一棒子敲晕。
我所有的准备还没来得及用就陷入了黑暗。
原来，是李富有又去赌了，还不起钱，道上的人威胁他今天必须把钱交出来。
我每个月打给家里的钱和他欠的赌资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们早就商量好，若是今天我回来不给钱，就立马把我卖了。
我再次醒来就是在张麻子的家里。
手机早被收掉，他将我绑在床上，说我是他媳妇儿。
我不同意拼命反抗，他给了我一个又一个巴掌，让我老实点。
我服软了，我说：“我爸妈问你要了多少钱？我双倍给你。”
他又给了我一巴掌：“小贱货，你都是老子媳妇儿了，你的就是我的，有钱就都给老子交出来。”
我当时还没有绝望甚至妄图用报警威胁他。
反馈到我身上的却是毒打与侵犯。
我根本阻止不了他，那张臭嘴啃上来的时候我真想马上死去！
可是我不能，我想着顾润一定会发现不对前来救我。
张麻子将我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铁链拴着，每天给我送三顿饭。
不给我洗澡，不给我穿衣服，上厕所都没地……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除了被羞辱，我压根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已经不奢望顾润来救我，这样的我早已配不上他，更不配有未来。
我当时真的好想死，可我连一头撞在墙上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想通了，我以为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天，我开始求着张麻子，开始学会服软。
可我得到的并不是他放我出去，他给我拍了很多不堪的照片。
逼着我看，对我说：“还以为多有骨气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在想什么，想着出去了就逃出去报警吧，我告诉你，乖乖给老子待着，伺候老子，想出去做梦！”
那天他打了两桶水来给我洗澡，洗完又折辱了我一通。
我真的想死啊！！
为什么不让我死！！
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润来了。
他来救我了。
可是顾润，你来晚了，我不想活了。
我看到他红着眼睛，要杀了张麻子，却突然清醒过来。
我可以死，顾润不行，我不能连累他。
于是我抱住了他，让张麻子销毁所有照片后，带我离开。
我本想报警的，可是这又能判张麻子几年？
到时候顶着强奸受害者的名头，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张麻子进监狱了，我难不成还要等他几年，待他出来后再报仇？
我每天都在暗自谋划杀掉张麻子，杀掉全家。
我知道我疯了！
顾润没疯, 他陪着我, 告诉我，如果我要复仇，带上他一个。
呵呵, 他是顾润啊，这个世界上, 我最不想连累的人就是他。
我是腐臭的，但他不是。
他该有光明的未来, 他不能成为杀人犯。
是他对我说：“女性的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
“施暴者所犯的罪行不应该由受害者来承担，报警吧，知越，我们重新开始。美丽的女士, 认识一下, 我叫顾润。”
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还是没有报警, 我不希望顾润以后因为我这件事受到任何影响，这个亏我吃了。
可是我的放下并没有换来安定, 张麻子死了。
李富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张麻子之前给我拍的照片, 开始不断地威胁我！
要 200 万！！！
如果我不给，他就会把照片上传到网上。
为什么！这些人为什么就见不得我一丁点好！
要不断地把我往下拽。
那一刻我懂了, 只要他们还在，我无论怎样都无法获得幸福。
于是我开始找渠道买药，开始布局, 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我得手了, 只要我回去, 大不了接受审查, 几乎没有人能查出破绽。
可是, 那天晚上, 顾润和我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我就猜出了他的意图。
他一定会做什么, 而且他也一定猜到了我做了什么。
既然他知道了, 那我就自首好了。
我绝对不能影响他的后半生。
他不知道我具体的谋划, 可能会做出傻事。
不管是到时候藏匿我也好, 或者是出头替我顶罪也罢。
我相信他都做得出来, 但这些都是我不允许的, 我没得选。
于是我调转车头, 来了警局。
15
李知越很是释然：“赵警官，这就是你一直苦苦追求的真相。”
我终于厘清了案件里我所有的困惑，却并不觉得开心。
用李知越的话来讲, 她的人生就是一条死路。
封建社会的糟粕，又害了多少努力向上的女性！
审讯完毕，李知越被押送回去, 路过我身边时她说：
“如果有下一世，不来了, 就让一切重置归零吧。”
我一转头, 那个脸上满是微笑的女士早已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 我没有再见过李知越。
而一切也按照正常程序在进行。
李知越被判处了死刑。
尸体被顾润领了回去，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只是有一次聚餐，在刑场工作的师兄酒醉后突然讲起。
他见过的印象很深刻的人, 是个女的，在刑场上都很从容，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我的眼前立刻就浮现出了李知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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