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北方和你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您还有 10 分钟死亡，倒计时开始」
穿成言情文里的女配，我以为我拿的逆袭洗白剧本。
却没想到是一场死亡循环。
1.
「韶寒，婚礼取消吧。」
路灯下，尉冉的影子被拉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影子却落在我身上。
就像他不爱我，却不得不和我纠缠了七年。
如你所见，我穿成了霸总言情文里的女配。
就是男主真爱白月光回国后，被立刻甩掉的女配。
此时我正在走剧情，迎来我与男主尉冉陌路的结局。
但，我脑海里却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您还有 10 分钟死亡，倒计时开始」
「9 分 59 秒」
……
我并没有太过意外，因为就在一分钟前，我刚刚经历了系统所提示的死亡。
当时我正按原著剧情，试图挽留这份感情。
下一秒，身体却撕裂般疼痛。
还有意识时，只看见尉冉惊恐的神情和眼底的错愕。
我死了。
我又活了。
我仍然在江滨公园的小路上和尉冉散步回家，只不过时间回到了我死亡的十分钟前。
尉冉刚和我提分手的那一秒。
存档？重生？复活？
一瞬间我想了许多许多，只得到一个答案——
我不想死，不想离开，我只想留在这。
「分手后，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你弟弟的债我也会还清。」
尉冉还在继续和我谈着分手的条件，我却无暇顾及他。
死前的记忆是模糊的，脑子里遗留的除了疼痛就是黑暗。
我克服脑海死亡倒计时带来的恐惧和窒息感，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现在是晚上 10 点半，江滨公园除了我和尉冉看不见第三个人。
江面结了层厚厚的冰，积雪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印记。
我和尉冉走的这条小路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除了我俩的脚印，只有一串小猫的爪印延绵到路的尽头。
四处空旷，冬天的枯树枝遮挡不住视野。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第三个人的样子。
那我，是怎么死的？
我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身子背对路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五官隐匿在淡淡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我心中了然，他眉头定是紧蹙着，已经有些许不耐烦。
他对我总是如此。
「周韶寒，你还有什么条件？」
我沉默，没有开口。
尉冉的声音冷了些，语调却没有起伏，「你最好不要贪得无厌，我陪了你七年，恩情都还够了。」
十一年前尉家因为炒股破产，尉冉的父亲欠下巨债逃逸出国，留下孤苦无依的尉冉和他母亲。
那时的尉冉还在上初中，高高瘦瘦沉默寡言。
是周家收留了尉冉和她母亲，把空出来的房子免费给他们住，还让他母亲在周家的面馆打工，支付她比别人多一倍的薪水供尉冉读书。
高中毕业后，我和尉冉在一起了。
是他追的我，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就像他从来看不起我家的面馆一样，他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
2.
脑海中倒计时持续提醒，伴随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让我的心静不下来。
余光瞥见前面观景亭好像有灯光闪过，我正想过去看一看，尉冉却上前抓住我的手臂，他身上沾染了雪夜的寒意夹杂淡淡白松香的气息袭入我的呼吸。
银色山泉这瓶香水是我两年前送他的周年纪念礼物，没想到他还在用。
尉冉声音抬高，带着他对我特有的疏离嗓音，质问我：
「周韶寒，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逃避吗？」
他语气并不冲，但我知道他有些生气了。
我被他吵得有些心烦，只顺着他说道，「好，我答应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尉冉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诧异，而后又恢复到刚刚愤然不满的神色，「周韶寒，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我一顿，抬起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臂，「现在是谁不放过谁？我刚刚说了，我同意分手，你自由了。」
尉冉握住我手臂的力气不减分毫，「你是嫌钱不够是吗？五十万，一百万？」
「不是，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又尝试和他解释几次，尉冉却始终重复那几句话。
「NPC！」
我脱口而出。
尉冉的行为举止就像游戏里触发剧情的 npc，无论主角怎么互动，npc 只会根据已经设定好的情节走剧情。
也就是说，只要我与尉冉今天出现在江滨公园，就自动触发「分手被拒剧情」。
原著中尉冉要和周韶寒分手，周韶寒并没有同意，而是一直赖在尉冉身边不肯走，甚至还去尉冉白月光赵卉书的公司楼下破口大骂。
再后来，周韶寒种种撒泼做法让她彻底与尉冉断了情分，绝望中投海身亡。
所以，为了使剧情按原本设定的正常运行，只要我的行为脱离主线，尉冉就会被系统强制继续走原著主线剧情，触发后续情节。
但，唯一让我不理解的是——
如果说这才是正常小说情节，那么之前我的死亡算什么？
Bug？还是支线剧本？
我摇摇头，想不明白。
3.
距离我死亡倒计时只剩五分钟。
寒冬腊月里，我的手心却出了汗。
「砰——」
静谧的江边夜里，却出现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我看向观景亭的方向。
在那边！
尉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并没有听见那声巨响。
「尉冉，我可以和你分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尉冉紧皱的眉舒展开。
看他不再重复机械的话，我松了口气，指了指那边的观景亭。
「你陪我去那边看看江景吧。」
尉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亭子，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
尉冉松开我的手，我大步向观景亭赶去，他跟在我身后，慢慢被拉远。
观景亭两侧的路灯坏了，只有石柱上一盏泛着幽蓝色的花灯还亮着。
但那灯好像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让人看不真切。
我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满是积雪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观景台。
观景台两侧通路，与我走的这侧不同的是，另一侧的路没有雪的痕迹，却满是沾染泥土的脚印。
我不由自主呼吸加速，心脏砰砰直跳。
在反复几遍的自我心理安慰后，我缓慢移动手机，让手电筒的光照到那条小路。
慢慢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除了一层一层浮现出来通向下方的台阶，还有一大滩红色的东西。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死亡倒计时已经近尾声，系统再次传来提醒：
「您将于一分钟后死亡！」
「59、58、57——」
我的手忍不住的发颤，双腿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地上红色东西视觉冲击还是死亡逼近的恐惧。
「30、29、28——」
我深吸一口气，刺骨的冷空气灌入肺部，让我冷静了不少。
伴随着最后的倒计时，我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红走去。
临近才看清那不是血迹，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而我也在那台阶尽头，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倚靠廊柱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而艰难。
她脸上毫无血色，半阖的眼眸看着我，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面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她那双透着无助和绝望的眼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发生了什么！」
我俯身上前，不过出于警惕，我并没有离她很近。
她看清我的脸时，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嘴唇弯了弯，竟是笑了。
「10、9、8——」
来不及多想，我又一次急迫问道，「发生了什么？是有人伤了你？」
或许伤害她的人和杀死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5、4、3——」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身后却忽然响起叫喊声。
「周韶寒！」
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急迫、沙哑。
我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只撞入一片黑暗。
「1……」
4.
我死了，死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秒。
当剧烈的疼痛感消失时，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我与尉冉面对面站着，他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眼神中带了几分疲倦。
我掏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10 点 31 分。
我又一次重生了，重生在我死亡前 9 分钟。
「您还有九分钟死亡，倒计时开始！」
熟悉的倒计时，熟悉的场景。
时间却提前了一分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呼吸都有些颤抖。
死亡的剧烈疼痛感无限循环在我脑海，纵然我自诩坚强，却还是双腿发软。
「周韶寒，你还有什么条件。」
尉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说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他体温的温热传到我的掌心。
「跟我走！」
不等尉冉拒绝，我拉着他向观景亭跑去。
厚重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我拉着尉冉来到了那一侧的台阶，奇怪的是，之前这一侧的台阶上并没有雪的痕迹，此时却堆了层厚厚的积雪。
手电筒光线下，雪面反射莹莹光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见了。
连那条红围巾和脚印也没有了。
脑海里倒计时的声音提醒：
「您还有六分钟死亡。」
我记的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观景亭传来巨大的响声，再之后那里出现了受伤的女人。
现在还剩六分钟，我不指望一分钟之内可以重现上一次的场景。
事件变化了。
我提醒自己。
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见了，就像原本应该在江滨小路上等待死亡的我却出现在观景亭。
或许有人和我一样，陷入了循环。
「你要做什么？」
沉思间，尉冉将手抽离，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裤腿和鞋袜上的雪，眉心蹙了蹙。
他讨厌雪，更讨厌雪融化后的水渍。
「抱歉。」
我将垂在面颊的头发撩上去，听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跳声，无助感将我席卷。
和我同样陷入循环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杀害我的凶手。
尉冉抱怨的话即将脱口而出，但他看见我有些失魂的模样，眸光微动，半个字也没有说。
他上前一步，将我松散的红色围巾解开又重新替我围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看见他裸露在寒冷空气下的手，指尖冻得发红。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也是在寒冬中这么替我整理围巾，只是，他的眼眸是温柔宠溺的笑意。
我眨了下眼，眼前的人还是尉冉。
他眉眼间的冷漠将我远远推开。
5
「尉冉，有人要杀我。」
我本不对 npc 抱有什么幻想，可除了尉冉，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了。
尉冉为我整理围巾的手一滞，看我的眼神中带了几分不解。
「为了不分手，至于吗？」
「尉冉，你信我一次，我同意和你分手，但前提是你要保护我，保护我最后四分钟。」
我没有直接同意分手，而是提出了一个「前提」，这样就不会触发之前强制的剧情。
我已经想象出来尉冉不耐烦厌弃我的语气托词。
可他只是神色极为平和地注视着我，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得如此容易我有些诧异，却还是深深松了口气。
尉冉环视四周，这里除了我俩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样子。
我俩所在的观景亭孤零零坐落在江边，下面是结冰的江面，两侧的台阶所通向的远方目光所及处没有任何异样。
可随着倒计时的滴答声，我呼吸不自觉加速。
「怕什么？」
尉冉注意到我有些惨白的脸色，走上前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却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慌乱中差点喊出声。
看我这幅模样，尉冉眉心微蹙，上前握住我的手。
「别怕，我在。」
「嗯。」
「离你说的，还有多久？」
「三分十五秒。」
「现在呢？」
我抬眸看去，尉冉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闹钟准备计时。
不知怎么，我心头一暖。
他信我。
「零九。」
「好，看看风景吧，别想那么多，我会一直注意周围的。」
夜色正浓，阴云残月，雪还在簌簌下着，哪里看得到什么江景。
我知道，尉冉只是想安慰我，缓解我紧张的情绪。
尉冉松开我的手，让我手扶着栏杆看着亭外的落雪。
而他陪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闲聊。
他看上去很放松，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影中，我却看见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有些发颤。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紧张。
「尉冉，和我分手后，你就会和赵卉书一起搬去南方吧。」
甩掉我这个包袱后，尉冉就可以和他所爱的人去他向往的南方。
他讨厌北方过于寒冷的冬，讨厌厚重的雪，讨厌刺骨的风。
也讨厌北方的我。
听见我的话，尉冉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些。
「嗯，会。」
他总是这样，七年以来，他和我之间只有敷衍和冷淡。
不过，却句句有回应。
我想，「我」就是靠着这份脆弱得好像一扯就断的情意苦苦支撑了七年吧。
可一切到最后，都会迎来结局。
我们的爱情也是。
「还有最后 10 秒。」
倒计时在最后一分钟时，尉冉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警惕四周。
可直到最后 10 秒什么异样也没有，我还是紧张得牙齿打颤。
「5、4、3——」
倒计时马上结束了，尉冉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尉冉侧眸看我，被雪打湿的发垂在眼前，「倒计时结束了，你说的事并没有——」
他话音未落，观景台的木栏杆忽然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要抓住住尉冉的手臂。
可就在那一秒栏杆断裂，我整个身子因重心不稳迅速向后倒去。
「韶寒！」
下坠那一秒时间好像被拉长，我看见尉冉脸上的错愕慌乱，他本能地要伸手拉住我，可我的指尖却和他的手擦边而过。
我的身子快速下坠，砸在寒冷的冰面上又坠入江水。
冷，好冷。
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却能感觉到冷意锥心入肺腑。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尉冉。
他站在我身侧，雪花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睫毛。
他对我说，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会回来，那时候，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6
我大口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让我的肺难受得紧，我却还在贪恋着呼吸的感觉。
因为就在刚刚，我因溺水窒息而亡。
「周韶寒，你怎么了？」
视线里是尉冉的衣摆，和有些潮湿的裤腿。
我克服强烈的不适感慢慢放松身体，抬起头看见尉冉熟悉的脸庞。
「您还有 8 分钟死亡，倒计时开始。」
不出意外，我再次重生了。
只是这一次我彻底陷入了无助的沼泽。
没有人要杀我。
我还死了。
我心脏猛烈跳动，手脚冰凉。
各种猜测灌入脑中，乱成一团。
或许不是有人要杀我。
是世界线收束的结果。
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逃离，都躲不过倒计时结束后死亡的结局。
或许因为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的出现是巧合也好是机缘也罢，它打破了这条世界线的因果平衡，所以只会迎来强制结局。
可我不想死，我想留下来。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持理智分析。
倒计时的时间每一次重生都会减少一分钟。
那等到最后时间结束，是会永远死去离开这个世界，还是不必死亡循环永远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竟然变得有些期待，期待一次一次的死亡后，最终结局是什么。
甚至，期待的有些迫切、痴迷。
我有些惊讶于我疯狂的想法，因为我是惧怕死亡和疼痛的，现在却期待着十次死亡后的结局。
「周韶寒。」
尉冉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来看向尉冉，他的面容和我在江水中记忆里的人面容重叠。
他是尉冉，尉冉是他。
「尉冉，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我是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在江水中时我在脑海里回忆起了一个人，他和尉冉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那人眉眼间是悲伤的、温柔的，但眼前的尉冉就像雪一样凉薄疏离。
尉冉身子一怔，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不想分手就直说。」
「不是这样的，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这里，也不在这个世界。」
那段记忆好像很久很久，久到那个人的身影在我脑海渐渐远去。
尉冉大抵是以为我疯了，「周韶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
我耳边一阵耳鸣。
我是谁……
我不记得了。
有记忆以来，我只记得我穿越到了一本书中，成了即将被甩的女配。
再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刹那，我的身体灵魂好像被抽空一般，只剩了个空壳。
我说眼前的尉冉是 NPC，那我又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试图在手机里发现什么线索想起什么，慌乱中将口袋里的镜子摔到了地上。
镜面碎成了几半。
我俯身去捡，却在即将触碰到镜子的那瞬间愣在原地。
破碎镜面映出的那张脸。
是之前在观景亭消失的那个女人的脸。
我身体猛的僵住。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凉意蔓延全身。
我颤颤将镜子拾起，上面的雪水弄花了镜面。
我疯了一般用袖口用力擦拭镜面，可无论怎么擦，镜中模糊的的面容的确是她，也是我。
我就是她。
7
我怔在原地，死死攥住镜子。
破碎的镜面划伤了我的手，血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雪中像一片片玫瑰花瓣。
而我的思绪，也被拉回了从前——
那天也下着雪，尉冉手捧一束玫瑰花站在我宿舍楼下，月色下他身影清隽，脸庞上还有着未脱的少年稚气。
「表白？」我故意逗他。
尉冉沉默着，眼神躲闪着不敢和我对视。
「你不说话，我走喽？」
我假装要走，尉冉却忽然上前扣住我的手腕，玫瑰花瓣碰撞间落了一地，在白雪中红得妖艳。
「周韶寒，和我在一起。」
尉冉骨子里是清傲的鹤，连表白都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我嗤笑一声，嗔道，「哪有你这么表白的？」
我接过他手中的玫瑰花，「不过看在它的面子上，勉强同意了。」
听见我的回答，我看见尉冉眼眸中有什么阴霾消散变得清明纯澈，好似月色飘雪融入了他的眼中。
而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韶寒，我会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
和当时一样，我眼眶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他的身影……
我的记忆被换到另一个场景。
高级西餐厅，优雅的小提琴，醉人的芬芳。
尉冉与赵卉书面对面坐着吃饭聊天。
此时的尉冉已经没有当初的稚气，侧颜被凌厉的下颌线勾出好看的棱角，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暖橘色灯光却衬得他矜贵优雅。
我站在餐厅玻璃窗外，静静看着他们。
赵卉书是尉冉的高中同桌，尉冉读高中时因为家庭原因，受了不少白眼和欺辱。
只有赵卉书愿意陪着他、帮助他。
不过高中毕业后赵卉书就出国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也这么觉得。
赵卉书海外归来无论样貌还是能力都比我出色，而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不著名小说作家。
三年前父母因车祸去世后，我又没有管教好弟弟，让他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又常常酗酒惹事失联。
那时的尉冉大学刚毕业，创业的事四处碰壁，却不得不扔下工作上的事经常照顾我们姐弟。
我们两个成了尉冉的累赘。
我尽我所能想要替他分担些，可尉冉创业成功后，他公司上的事我就很难帮衬了。
但我知道，赵卉书可以。
他们之间，总是默契无间。
赵卉书和尉冉在餐桌上回忆着高中的往事，谈话间余光看见了我。
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装作大方同他们打了招呼走进餐厅。
尉冉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站起身揽住我的肩膀，温暖的气息将我的冷意驱赶。
他坦然向赵卉书介绍道，「卉书，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韶寒，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赵卉书脸上的笑容一僵，看见尉冉眼底的爱意和宠溺，却也释怀地轻笑一声。
「尉冉，恭喜你。」
她又转头看向我，「高中时就经常听尉冉提起你，有情人果然终成眷属。」
我看见赵卉书眼底隐忍的泪水，却还是体面地对我们笑着。
「谢谢你。」
自那天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赵卉书。
后来看到尉冉高中同学群里的闲聊才知道，赵卉书是放弃去瑞士深造的机会回来找尉冉的。
那天见面后，她就离开了。
她没有打扰我和尉冉的爱情。
尉冉也从没有背叛这段感情。
我的记忆再一次跳转。
又是个大雪天。
我和尉冉在观景亭上看江景。
落日的余晖透过阴云撒在没有尽头的冰面上，连雪花也被染成了日暮的颜色。
尉冉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子面颊消瘦，唇色惨白，扶着栏杆强撑站直的身子瘦弱得像个小孩子。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短短一个月就被疾病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定定看着他，脸上满是水痕，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雪水。
尉冉握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让我无比安心。
「韶寒，你放心，转去国外后我的病一定会好的。」他抬手擦了擦我面颊的水珠，「我已经答应你，会永远陪着你，不会食言的。」
自他得了病后，明明最害怕最无助的是他，他却每日哄着我，照顾我的情绪，强撑着不适的身体逗我开心。
他安慰我，他没事不痛，我却在深夜里偷听到他强忍痛苦的呻吟。
「尉冉，我好怕。」
「别怕，我在。」
他对我笑着，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韶寒。」
他唤我的名字。
「嗯。」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会回来，那时候，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
尉冉食言了。
他没有撑到春天，也没有再回来。
观景亭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死在了最冷的那个冬季。
8
尉冉死了。
我的尉冉死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就是周韶寒，想起来我和尉冉如何相识相知相爱又是如何经历生离死别。
可后来呢？
尉冉死后的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尉冉，但这个尉冉并不爱我。
像平行世界重要抉择的另一个结局一样，这个世界的尉冉和赵卉书在一起了。
对我残忍又美满。
比起他离我而去，我更期望他活着。
眼前的尉冉看我半天不说话，注意到我手上的伤口。
他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发紧，「你受伤了，快放手。」
他从我手中夺走那面镜子，看着我满手的血，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最后解下自己的领带擦拭着我手上的血。
我默默看着他，在他身上我看见了真正尉冉的影子。
记得以前我削水果弄伤了手，尉冉也是这么为我处理伤口。
他本来对这种事情并不在行，却因为我逐渐熟练起来。
尉冉擦拭完血迹，用领带给我包扎伤口，就像我的尉冉一样在最后打了个漂亮规整的蝴蝶结。
「尉冉，我好想你。」
我抬头看他，思念的话脱口而出。
尉冉手上的动作一停，语气淡漠，「这是我最后一次照顾你。」
我将头埋得低，一阵心酸。
「尉冉，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尉冉没有回答，眼睛也没有看我。
「您还有一分钟死亡。」
倒计时还在提醒，脑海钟表的滴答声却好像开始变得清晰。
「尉冉，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们相爱着，你没有爱上别人，也没有和我分手。」
「说够了吗？」尉冉抬眸看我，眉目冷峭。
「尉冉，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鼻腔的酸楚浓烈，我强忍着委屈和痛苦，眼泪却还是在眼眶打转。
我不敢相信与我深爱的尉冉会爱上别人。
我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纵然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尉冉没有因病去世，过着幸福美满的一生，我却还是心痛若刀绞。
我承认我的自私，可当亲身经历深爱之人爱上别人，连呼吸都是痛的。
大雪下，尉冉眉眼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凉薄，
「我不是你梦里的那个人，如果真有平行世界，那世上就有两个尉冉，而我不是那个爱你的尉冉。」
尉冉的话好像千斤巨石压在我的心口，我被苦楚和悲痛一起捆住，深陷在无助的压迫感下全身发痛。
他说的对，他不是我爱的尉冉。
我的尉冉已经死了，死在和今天一样寒冷的冬天里。
「10、9、8——」
这一次，我竟然感觉死亡倒计时如此漫长。
眼前的尉冉明明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5、4——」
「周韶寒，我们分手吧。」
我拒绝的话哽咽在喉咙，我不该打扰尉冉的幸福。
在我的世界里，他经历了疾病的痛苦折磨，在这个世界里他应该获得幸福。
属于他的幸福。
「3、2、1——」
「尉冉，我放手了。」
我放过这个世界的尉冉，也放过我自己。
「嗡——」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飘落的雪花停在空中，随风摆动的枯枝吹起却没有落下。
我曾无比惧怕死亡带来的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身体好似变得无比轻盈。
我能感受到我的身子在慢慢上浮，飘在空中。
我亲眼看见身子下的世界慢慢破碎再融合，所有的色彩融汇为黑白。
我看见路灯下尉冉的身影渐渐拉远。
我看见他在对我笑。
我听见耳边传来记忆里那个熟悉温柔的声音，
「韶寒，好好活下去。」
9
倒计时结束后，脑海里钟表的滴答声渐渐远去却又慢慢重新显现。
「滴——滴——」
不过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那不是钟表的声音。
是监测仪。
「心率恢复正常了！」
我睁开眼，几个戴着蓝色口罩的人围在我身边。
我听不清他们说话，但监护仪的滴答声却无比清晰。
我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沉沉睡过去，再次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周韶寒，你要吓死我了！」
周添跪在我的病床边，眼眶红红的。
「臭小子。」我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头。
我力气很轻，周添却哭了出来。
「姐，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再这么吓我了，医生说最后七分钟，你要是还不醒过来，就真的……」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姐，你答应我！这次要不是公园的环卫工发现了你，你就——」
周添话说到一半忙收了口。
我看向窗外，「下雪了。」
「是啊，从昨晚就一直在下雪。」
「小添，我好像做了个梦。」
周添擦眼泪的动作一停，「姐，你是不是又梦见姐夫了。」
「是啊，我又梦见他了。」
我都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和尉冉相爱的第七年，在婚礼前夕他却生了一场病。
一场夺走他生命的病。
出国治疗的那天，尉冉告诉我，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可他没有。
他骗了我，这是他第一次骗我。
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我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已经流不出眼泪。
我不敢相信我的尉冉就在那么小的盒子里。
他喜欢阳光，向往南方，不喜欢约束。
可如今，他就被困在那小小的冰冷的盒子里永远葬身北方。
尉冉死后的第二年，我得了抑郁症。
我不肯相信也不肯治疗。
我辞去了作家的工作，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
阴郁的情绪就像洪水猛兽般冲破我自认为坚强的心里屏障，让我抓狂崩溃，自我否定。
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深陷在从前的回忆中。
我逃避现实，愧疚自责。
甚至，我想去那个有尉冉世界。
我重新开始写小说。
我把尉冉写在了书里。
我给尉冉一个没有疾病的世界，给他我认为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
但我还是有些自私，舍不得我和尉冉相守的七年。
于是我把我们的七年相恋稍作修改后保留在书中，然后在尉冉本该死去的那个冬天，让他离开我。
赵卉书比我更适合他。
他们在工作上是默契无间的伙伴，在私下也会是相爱的夫妻。
我给我的尉冉编造了一个我认为最好的结局。
而我。
书里的我投海身亡，现实中的我也该黯然退场。
在尉冉忌日的这天晚上，我孤身一人来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江滨。
那天没有下雪，连着几天都是晴天。
江滨的积雪都化了不少，那条通向观景亭的台阶上满是雪化的泥泞，空气里都是晦涩的灰土气息。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吞下数不清多少片的安眠药，直到药片划伤喉咙，吞咽刺痛手腿发颤才停下。
我身子重重撞在柱子上，喉咙和鼻腔的窒息感让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拽开衣领解开围巾渴望呼吸到一丝空气。
胃里灼烧着的疼痛，我身体忍不住抽搐，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口腔大片苦涩。
我甚至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极度痛苦中走向死亡。
可朦胧间，视野里有一个人影。
面容逐渐清晰，我竟然看见了我自己，而在我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人。
是尉冉。
我强撑着笑了出来。
看来即便去了天堂地狱，我和尉冉还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我缓缓闭上眼，陷入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
然后呢。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进了我自己写的书里。
来到了尉冉变心的这一年。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当初我没有写尉冉会变心赵卉书，是不是我在梦里会和尉冉幸福地活在书里？
不过很快，我又摇了摇头。
书里的尉冉，不是我的尉冉。
这世上有两个尉冉。
我爱的尉冉已经死了。
10
出院这天雪下的很大。
周添去给我办出院的手续，我一个人在病房收拾东西。
我穿好大衣戴上围巾，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指尖却猛然被刺痛。
我将手从口袋拿出来，看见指尖流了个血珠。
而在我手心，有一条不深的新疤痕。
我怔住，慌忙将大衣口袋里刺伤我手指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面镜子。
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耳畔嗡嗡作响，心头猛得一颤。
「那不是梦……」
「姐，该走了。」周添拍了拍我的手臂。
「那不是梦！」
我猛然推开周添，疯了一般跑了出去。
我不顾旁人的异样的眼光，只穿拖鞋踩着厚厚的雪来到了那个江滨。
寒冷的夜风和冰雪将我的脚冻得惨白僵冷，我却无暇顾及。
我环顾四周，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姐！你怎么了，快把鞋穿上，别受寒了！」
周添抱着两只鞋在后面追上我，蹲下身子给我换鞋。
我垂眸看着他，豆大的泪水打在他的背上。
周添站起身，将他的大衣披在我身上。
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姐，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就当姐夫像你写的小说那样，在另一个世界幸福活着吧。」
「小说……」
我一愣，匆忙掏出手机打开作家后台，找到了我为尉冉写的那本小说。
它没有发表，读者只有我自己。
我打开章节阅读，细致的重头读了一遍。
所有的情节都和我之前写的一模一样。
这本书里没有我来过的任何痕迹。
可是那面破碎的镜子和我手上的伤口怎么解释呢？
我不相信那只是一个梦。
周添在路边打了个车，催促我赶紧上车。
我点点头，正要关上手机，视线却被小说的名字吸引。
我记得我并没有给这本小说起名。
可那上面却清清楚楚写着《爱是北方和你》。
我颤抖着的手点开书的简介。
上面写着：
设定会让我强制离开深爱的人，说违背本心的话，做伤她心的事，但永远不会改变我爱她的️心。
那天雪下的很大，我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我告诉她世界上有两个尉冉。
我撒谎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尉冉。
一个只爱她的尉冉。
……
11
五年后。
「周老师！您的这本《奇妙之旅》中大量描写了关于平行世界和穿越时空的情节，但我始终不太明白，为什么男女主没有在另一个时空相拥呢？」
签售会上，我推了推眼镜，一边在他递过来的书上签名，一边说道：
「你可以想象一下立交桥。」
「立交桥？」
「时空错乱中两个世界好似相交，但只是在上下两侧看上去有重叠，事实上并没有交汇。」
「所以说，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可以这么说。」
「那时间呢？在男主的世界里已经过了十个春秋，但女主的时空却只过了十天，这对男主的苦苦等待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
我将那本书还给他，「时间不是衡量痛苦的尺。」
「我不太懂」
「没关系，只要知道平行线不会再相交，故事的主角会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安好。」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现实，往往如此。」
（全文完）
作者：君寻
备案号:YXX1Abb8E8MS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3-03-22 18: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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