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32爱有时差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196 更新:2026-06-09 11:19:27

爱有时差

情深刺骨,我将你归于人海

我去教育局告了我们年级组长。

她过度体罚,我差点死掉。

学校成了炼狱,我成了众矢之的,因为害他们失去一个经验丰富的「好老师」。

他来了,我以为天要亮了。

没想到他更狠。

掐着我的下颌,咬牙切齿。

「恶心我那么久,稍稍报复一下就受不了?」

后来,他紧紧扣住我的腰窝,强势地揽进怀里。

在我耳边苦苦祈求。

「别耍我了,行吗?」

1

课间的走廊,欢声笑语,阳光洒在每一个青春洋溢的脸上。

唯独我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校长办公室。

「咚咚咚——」

敲了几声,没人应,我习惯性地直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批斗大会一样的严肃紧张场景。

教导主任被我们年级各科老师围在中央,平时就不苟言笑的四方脸,今天显得格外烦躁,架在蒜头鼻上的眼镜片都垂下来一点。

看到我,他立即竖起眉毛,瞪着眼,声音贯穿整个办公室。

「你就是秋韵?厉害得很啊,知不知道你们年级组长被你弄得都干不下去了。」

他周围站着的年级各科老师很懂察言观色,效仿着,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我。

我垂着头抠手,任由他歇斯底里。

「郝老师是我们学校花重金请过来的!经验丰富,带过的班重本率能到百分之七十!你可倒好,整这一出,给我们弄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教导主任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背过身懒得看我。

别的老师见状,赶紧接过话,不留一点间隙,把我当作无恶不赦的罪人谩骂。

「就是的,哪个老师不惩罚学生,这点事情都要大题小做。」

「这么有本事,别来学校了,以后谁还敢管你?」

不知过了多久,教导主任以一句「你也就这样了」结束。

朝我挥了挥手,吐出一句「赶紧走吧。」

那语气——

跟赶条狗似的。

也许他们是看我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许是骂累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像他们只愿意看到郝梅受上级压力被辞退,甚至懒得提起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一周的事。

2

里面的气氛压抑混沌。

刚退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外面自由飘散的新鲜空气。

倏地,一阵震耳欲聋的少年声音响彻隔壁办公室,传到走廊。

「风竹,接着!」

几乎是一瞬,神经被牵动着,我下意识扭头朝旁边看去。

少年一把抓住横飞过去的书。

他面朝隔壁办公室勾起嘴角,一脸得意。

凭着这股子肆意张狂的劲,我立刻把他和记忆深处,总爱咧着嘴角冲我笑的人在脑海里拼接重合了。

3

五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刚搬到我家楼上。

风竹遇上了大晚上没带钥匙,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我。

他二话不说就拽着我去他家蹭饭。

我妈走了,爸爸工作忙,我成了他家晚上饭桌的常客。

我虽然大一点,但性格敏感内向。

他自来熟,跟狗都能聊几句。

凭着他不厌其烦的厚脸皮,我破天荒地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对我格外好,有时候宁愿放弃跟一帮人打篮球,也要跟总落单的我一块儿回家。

于是在学校,就有了说他喜欢我的传言。

平时喜欢拉帮结派的短发女生坐不住了。

放学围堵我,讥笑讽刺。

「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配得上吗?」

「谁给你的自信?」

我不敢起冲突,因为我身后空无一人。

说白了就是没靠山。

低着头就要走。

是风竹拉住我,后面还跟了一群刚打完球的男孩子。

他胸前的衣襟微湿,抱着篮球,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

「我看你长得跟个倭瓜一样,不也挺有自信?」

「你!」

短发女孩被比她小的男孩气得脸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你,你什么你?」

「回去吃你的僵尸去,好好补补脑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些日子我体会到了被悉心守护的安全感,虽然短暂。

4

终于有机会再见到他,我想把说不出来的委屈都告诉他。

我发了疯地主动联系初中部的学生,他们却告诉我。

整个初三……

连姓风的都没有。

5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他好像不是来找我的。

这天,大课间在外面刚接完水,走到门口,就看见风竹在孙一清旁边坐着。

他侧头拿笔在纸上草稿,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刚好落在了他半张脸上,衬得他轮廓分明,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直接,他停下来,掀起眼皮快速扫了一眼。

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的心不自觉紧成一团,手握紧杯子向座位上走,眼神还是牢牢锁在他身上。

哐当——

我没注意脚下,被横放在过道的伞绊倒。

眼看就要撞上桌角,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了一下楞缘,隔着手心的软肉撞到手骨,闷哼一声。

锥心的痛从手心开始,肆意蔓延,攀上胳臂传入四肢百骸。

同时,桌子也被我推得吱呀一声,斜了一大半。

我没心思顾及,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瞄他,想证明他还记得我。

以前,我手上即使只被书页划破了一道看不见的小伤口,风竹都会小题大做,把他家的医疗箱搬来,搞大阵势,拽着我涂碘附。

他妈妈当时还笑着调侃:「风竹一见姐姐就成了小大人。」

现在,他在我的注目下,神色自如地伸开胳膊,拉正桌子。

倒是坐在里面的孙一清捂着嘴咯咯地笑。

「扑哧,你倒是长点儿记性啊!上次就是在这绊倒的,这次又被绊。」

「还是说,你那点心思都花在怎么告老师了。」

孙一清伸着头,一脸俏皮,像是在开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她声音很悦耳,笑起来脆生生的。

可在我听来,分明就是魔鬼。

「什么告老师?」风竹一脸疑惑。

孙一清装模作样地捂着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却不减弱分毫。

「她因为迟到被老师罚站,自己体力不支晕过去,还把老师给告了。」

「所以我们班根本没人愿意跟她来往。」

其实,班里人开始本来对此并没太多关注,

可在一些老师和孙一清的不懈努力下,风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转了。

他们有样学样,共用一个脑子似的,看到有人排挤,自动归入大团体中。

我被冠上了不合群的名号。

见他拧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急忙对着孙一清大喊。

「明明是她逼我在雨天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害我突发急性肺炎,差点死了!」

旁边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人纷纷停下来看我,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孙一清怎么样也没想到我会反驳,噌地站起身,气得狠狠瞪我。

我不在乎任何人,只怕他不信。

可是,他表现得漠不关心,好像根本懒得知道缘由,放下笔不急不缓地整理东西,拿着几本册子站起来。

孙一清反应迅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嘟起嘴,换成楚楚可怜的嘴脸,软着声音问。

「你去哪儿呀?」

风竹扬了扬下巴,示意窗外。

「这儿太吵,把题拿上,去外面讲。」

话刚说完,他抬腿就往外走。

孙一清喜上眉梢,以胜利者的姿态斜我一眼,立刻跟上去。

「好!这里叽叽喳喳的,吵得人都没法学习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对孙一清说。

又好像是在跟我说。

「而且……」

「差点死的人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人群散去,我刚才的声嘶力竭显得尤其可笑。

他最后那句「差点死的又不是你」在我耳边来回摇荡,久久挥之不去。

我好像唱了个独角戏,扮的是小丑。

6

我承认,我可以忍受所有人的忽视。

唯独风竹不行。

晚自习后,我决定主动去找他。

等整个楼层几乎空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把书包往肩上一搭,漫不经心地走出来。

我的视线从他出来后就没离开过,期许他能认出我。

然而他长腿一迈,直接越过我,准备下楼。

「等等。」

我赶紧出声阻止他离开。

他停下脚步,却没转身,只是头稍稍侧了点。

额前几根碎发几乎遮住眉眼,能看见他高挺的鼻子。

我心跳骤然加速,手攥着书包的系带,摩挲着。

「我是秋韵,以前你还住我家楼上来着。」

我生怕他想不起来,提醒他。

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些昏暗,为他垂着的眸子笼罩了一层阴影,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他没说话,也没走,就这么定在那儿,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四周安静到可以听见起伏的呼吸声,我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突然,听见他从鼻尖哼笑一声。

「真难为你啊,还记得我这号人。」

他的声音从黑暗处幽幽地飘来,激得我发颤。

「我还以为……」

随着他慢慢转身,我这才看清,那双眸底是赤裸裸的讥讽。

「谁都入不了你的眼呢。」

我见惯了他从前大笑,大怒的样子,唯独没看到过他这副厌恶的表情。

我低头苦笑,「怎么会?」

想起来以前的事,我重新对上他的目光,接着问:「你们家不是搬到市区了,怎么回来上学了?」

他踏着步子,一步步走近。

我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背倏地一凉,才发觉已经被逼到墙角。

我紧张地对上他的眼睛,有些不安地闪躲。

风竹在快要贴上来时,停住,弯下腰和我视线持平。

炙热的体温,冰冷的墙壁,冰与火的极致差别,让我心跳不止。

「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

我没听懂,还在揣摩其中的意思,他已经直起身子,手插进外套兜里,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小时候我可真够蠢的,被你可怜兮兮的样子骗得整天围着你转。

「你倒是爽快,用不着我了就一脚踢开。

「不过没关系,就当我家的饭都喂……不通人性的狗了。」

他语调散漫不羁,唯独「狗」这个字咬得很重。

我面目呆滞,全身血液倒流。

很难听,但我确实也这么骂过他——

突然,一道力气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

似抚慰,似报复。

紧接着,耳边一热,毫无温度的话落到耳畔。

「你这种焐不热的,活该被人欺负。」

7

见他一脸鄙夷的样子。

我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还在怪我吗?」

旧事重提,那段回忆被翻了出来。

当时他妈妈告诉我要搬家了,风竹死活不同意。

他说他走了,就没人陪我,也没人保护我了。

好言相劝根本不管用,他很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找了个同班最高最壮的男生,故意在放学当口等着我。

他妈妈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看,姐姐交到新朋友了,而且这个哥哥比你高比你壮,肯定比你保护得更好。」

他们搬走后,风竹来找过我一次。

不巧的是,我爸当时借了高利贷,在外地忙着挣钱。

碰巧要账的来了,我爸让我带着他去家里拿点东西抵债,回家就看见风竹在门口坐着,怀里还抱着书包,外面下着雨,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像是一放学就赶了过来。

一看到我就扯着嘴角笑,眼瞳漆黑,笑的亮晶晶的。

要账的人马上就到。

我已经被盯上了,被当作威胁我爸的把柄,跑不掉。

而且我确信,风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掺和进来,我绝对不能连累他,就装没看见他。

他脸上的笑立刻凝住,小心翼翼地试探,「姐姐?」

尴尬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干笑,他手伸到书包里去掏什么东西。

「之前你说喜欢集邮,但是你喜欢的系列还差几个,我费了好大劲终于给你找齐了。」

他想让我高兴。

但楼下车鸣声响起,我急了。

知道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脾气,我不想浪费时间,拽着他就往外推。

「我不是收垃圾的,赶紧滚开,知不知道什么叫好狗不挡道。」

但他力气很大,跟座山一样稳稳地立在那儿,半天都推不动。

楼下的鸣笛声更急了。

没时间了。

我牙一咬,直接夺过他的书包,从楼梯间的窗户扔到楼下,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地飘在空中,最后被雨水侵蚀。

「还不快滚?」

他眼睛憋得通红,愤恨地瞪我,然后飞快地跑了。

8

现在,他眼底的冷漠,告诉我今非昔比。

「怪你?

「怪你什么?

「怪你把我捧到你面前的自尊心从楼上扔下去,还是怪你的心喂了狗?」

接二连三的问题打得我措手不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我认定只要说开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

深吸一口气,我组织好语言,重新开口。

「以前是因为……」

还没说几句,就被他直接打断,冷声嗤笑。

寒意在空气中弥漫。

「隔了八百年跑来跟我解释?还是说又编了个新故事?

「觉得我会信?

「秋韵,实话告诉你,从来没人能这么耍我。

「你真的惹毛我了。」

他的话如同冰刃,一刀刀割在我不怎么热的心上,顿时四分五裂。

风竹根本没变,他还是炽热真诚的,但不是对我了。

把一颗火球放进寒潮中都会急速降温,更别说人脆弱的心了。

我想起狼来了的故事。

9

但谁会放弃失而复得的东西呢?

只要他怒火平息下来,一定会听我解释。

早上 7 点,我准时拿着早餐在学校门口等他。

快 7 点 25 的时候,门口拿表的值周生出来提醒我。

「快迟到了,还不进吗?」

盯着拐角处的目光没舍得收回,我呆呆地摇了摇头。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

我看见风竹单肩挎着黑色书包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几根呆毛立了起来,然后双手插在蓝白条校服外套的兜里,

距离越来越近,我伸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抿了抿唇。

他走到跟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扫了眼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给你带的早餐。」

我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明知道他不会接,但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抱着一丝希望。

奇迹果然没发生。

等他踏着铃声进去后,我才默默收回了手。

第二天,第三天……

我连着一周都吃了闭门羹。

直到第八天,我照旧站在门口等。

怕凉了,就把包子放在口袋里。

远远见他来了才拿出来,捧到他面前。

不过这次他并没直接走,停住脚步,半抬眼盯着我看。

就在我以为有希望破冰时,他手猛地往上一抬,把包子打翻在地。

只留给我一个肆意不拘的背影。

看着地上的狼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来扔进垃圾箱。

进校门的时候才发现他还没走,被其中一个值周的男生挡住。

那个男生站得笔直,风竹则是一贯吊儿郎当的站姿。

细看几眼,好像是周一提醒我快迟到的那个男生。

白白净净的,看着很温和。

说起话来又感觉沉稳有力。

「她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我被突然投来的炙热视线禁锢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笑。

「班长,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还是说……你被她坚韧不拔的毅力给感动了?」

那个男生沉下温润的脸,没吭声。

风竹见人没反驳,像是更来劲了。

他直接大步走过来,拽着我推到他们班长面前。

力气很大,我被甩得差点摔倒,还好出现一双手及时稳住我,等我站好后又及时松开。

「你没事吧?」

抬头看去,是那张温和,透着关心的脸。

没等我开口,手腕又从后被狠狠锢住,泄恨似的捏了一把,我整个人被扯到旁边。

「你省省吧,这女的压根儿就没心。」

「风竹,你别太过分了。」

他没顾着反驳,依旧看着我,眼尾的笑早已消失不见,转而被一层寒意覆盖。

「你说说,我过分吗?」

每看见一次他从不回头的背影,我就觉得全身上下被寒冰侵袭一次。

那个值周生疾步走进门卫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且散发着香气的热狗,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道:

「没吃饭吧,我这多了一个,你先拿着吃。」

见我半天不接,他以为我被吓傻了,继续补充:

「他跳级上来的,年纪比咱们小点儿,别跟他一般见识。」

原来,风竹跳级了。

10

学校就这么大,流言蜚语传得格外快。

尤其还涉及两个成绩优异,长相好的男生。

据说我倒追风竹未果,他们班班长郝辰宇对我一见钟情,当即英雄救美,还把风竹暴揍了一顿。

这话还是孙一清召集小团体,围在楼道上,一人一句故意说给趴在栏杆上吹风的我听的。

「风竹跟我们清清才配,她竟然还去倒追,真够贱的。」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风竹看不上,郝辰宇更看不上她。」

齐岚噘着嘴嘟囔。

流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我也管不住别人的嘴。

心堵得难受,绕开她们下楼,想去买根冰棍儿降降火。

走到小卖部门口,恰巧遇到了郝辰宇,最近为了不让谣言发酵,我都是躲着他的。

就在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他率先开了口。

「你好点儿了吗?」

那次之后,我就没去给风竹送早餐了。

但这样又好像坐实了谣言,人就是这么难做。

「我没事,就是你好心帮我一下,竟然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他反倒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没事,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盯着他愣住了,把那句话反复咀嚼。

是不怕影子斜,但怕在乎的人也透过影子来看你。

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我盯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等我一下,请你吃东西,就算还你热狗了。」

我不愿意欠别人的。

匆匆结完账,跑出来递给他一根冰棍儿。

结果我都快吃完了,他连包装袋都没拆,目瞪口呆地看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么冷的天,谁会跟我一样喜欢吃冰棍。

「额……怕冰的话,要不我请你吃别的东西吧。」

他笑弯了眼睛,摇头拒绝,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我挺喜欢的。」

他凉得舌头直打转,说话含糊不清。

我被他逞强的样子滑稽到了,抿嘴偷笑。

「你还是多笑笑好。」

我低下头继续走着。

想起来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还是风竹。

高一 1 班在一楼,我上楼也要经过。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人大声对着门口调侃。

「班长,你胃烂得人尽皆知,怎么大冷天的还吃上冰棍儿了?」

「你懂个屁,没看旁边有个女孩呢,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你说是吧,班长?」

后面还起着哄,我没听清,注意力都落在了坐在第一排,和周围人打游戏的风竹身上。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网线对面的队友骂得很难听,他丝毫没反应,保持抬眼看我的姿势。

我被看得发怵,想从郝辰宇后面直接走。

手腕一热,一只大手轻轻环了上来,郝辰宇在我耳边低语。

「没事,有我在,不用怕他。」

风竹阴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游离在我俩身上。

像是要生吞活剥了我。

11

最近各科作业常常一布置就是几套卷子,我忙着赶作业,抽不出时间找风竹了。

还在神游,身侧的光影突然被挡住,没来得及去看,吃了三分之一的热狗被一把抢走,咬掉了大半个。

「风竹?」

我惊讶他竟然主动来找我。

「我想过了,跟你一直这么别扭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定你还真有什么苦衷呢。

「只要你以后继续给我带早餐,等我吃够了就原谅你。

「怎么样,考虑考虑?」

他表情认真坦荡,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他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呢?

心里有一丝疑虑,可想到我们俩的关系能够缓解,我还是同意了。

第二天我来得早,他们班里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就在门口等着。

人陆陆续续地进去,差不多都到齐的时候,风竹才来。

本来想在门外直接递给他,但是他没接,反而直接往里走。

「进来。」

把书包卸下来后,坐到位置上才跟我有了眼神交流。

我惴惴不安,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眼睛,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就在放下早餐的那一刻,手腕突然被扣住,摁在桌子上半天抽不出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听到后桌的男生给他同桌说。

「快看,这女上次不是还给班长送冰棍儿来着,怎么又给风竹带早餐?」

「他们俩看着还挺暧昧的诶,手都拉上了。」

我是见惯了别人对我的指指点点,可不代表我一点都不在乎。

可没等我挣开,禁锢着我的手猛地往下一拽,我下意识想往后躲,但他没给我机会。

另一条胳膊直接绕到我身后,压着后脖颈拉低到他跟前,朝着耳畔吹着气。

「反正你风评够差的了,也不在乎更差一点吧。」

头皮猛然发麻。

脖子随之一轻,他勾起塑料袋一甩,热狗稳稳地躺在了讲台边上。

他已经双手抱臂,背靠在了后桌上,看上去冷得没有一点人味。

俨然一副上帝视角,置身事外的样子。

「拿着你的东西滚。」

整个班的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我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说,以前我还想找机会跟他解释,以为他来了,就会像以前那样,拉着我走出困境。

现在……完全没必要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还好系得紧,没掉出来。

下一秒——

狠狠砸到他脸上。

直面眼前这个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我一字一句地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风竹,我不欠你的。」

12

我一直以为他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结果呢?都那样。

午休。

我去教学楼后面的紫藤长廊休息。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格外安静,还有条不知道是谁养的小黄狗,尾巴打在长椅上,摇得嗒嗒响。

别看它长得软糯,其实很凶,我买了半年的肉肠才换来它笑脸相迎。

手刚被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上,就听见不远处脆生生的笑。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这是谁。

「停停停,你们看,那不是那个谁吗?」

「她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还抱着条土狗,画风真是出奇的一致啊。」

「别说,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耷拉张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耻笑声瞬时间充斥在本来宁静祥和的长廊。

我不是没尝试反抗过,可连学校里的权威都站在他们那边。

小事不处理,大事……

学生能有什么大事呢?

只有老师才会有顶破天的大事。

我充耳不闻,摸了摸小黄的头,手顺势放在它的耳朵上捂住。

下一秒,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好奇地抬眼去看。

她们几个人收住了夸张的表情,聚成一堆,不停往左边那个方向瞟。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本事,能把这些人镇住,我顺着她们目光望去。

——难怪。

郝辰宇站在阳光下,我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气质清冷疏离,感觉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但偏偏长了一双看谁都认真含情的眼睛,全身上下散发着一丝不苟,又不会给人傲气的凌人感。

「快、快看我刘海乱了没?」

齐岚对着孙一清压低声音,焦灼地拨弄着头发,有些语无伦次。

「放心,就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做。」

等郝辰宇走近,孙一清给旁边人递了个眼神。

「啊——」

不出所料,齐岚被推到了郝辰宇面前,也确实被郝辰宇稳稳地接到了。

不过……

她没来得及扑进怀里,就被捏着胳膊扶正,我清楚地看到她还想跌一跤,但是郝辰宇压根儿没给机会,松开手就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没事吧?」

齐岚脸憋红了,匆匆点了几下头,又快速摇头。

然后一脸尴尬地瞥孙一清。

在她们面面相觑时,郝辰宇已经坐到了我旁边。

孙一清用手往前拽齐岚,但没反应,只好自己站出来,用看臭虫的眼神扫我一眼,然后摆出温柔学姐的架势,劝说起来。

「你怎么跟她认识?这人在我们年级,人品可是出了名的差,连自己老师都不放过,小心她一不高兴,就把你给告了。」

「听话,少跟这种人……」

「够了!」

郝辰宇毫无预兆地打断,不只她们,连我都被吓了一大跳。

他眼中常带的笑意早已散尽,被一层愠怒覆盖。

「我有眼睛,不需要你来教。」

孙一清被低年级的折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气得甩头就走。

齐岚双手合十,不停地跟郝辰宇道歉,依依不舍地倒着走了几步,然后就跑去追人了。

等院子恢复安静,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侧头质问。

「为什么不反抗?」

我疑惑地仰头去看,他竟然没先问那件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念完高中。」

老师都厌恶的「害群之马」,能有什么办法?

我就像搁浅的鱼,扑腾过后,非但改变不了什么,还惹了一身疲惫。

他没再说话,视线落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13

郝辰宇上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基本每节课间都会来我们班,拿着试卷,坐到我旁边始终空出的位置上。

他身形挺拔,坐姿端正,话也不多。

总会拿着我没吃过的进口巧克力,悉心拨开锡纸皮,放到我面前。

自然而然地拿着我的杯子去接热水。

挪开过道不时出现的伞。

用胶带粘起被撕破的练习册……

伞是孙一清放的,练习册却是风竹撕的。

他提着破烂不堪的一角扔到我桌上,说「写成这样,数学老师幸好没看,否则一定会被我气炸,幸好我给提前销毁了。」

很幼稚,所以我根本没生气。

他反倒黑了脸,从孙一清桌上拿了瓶他喝过的可乐,叫我喝。

可他明知道我对可乐过敏。

小时候因为害我过敏,他自责地吃了一整盘虾,陪我一起挂水。

还说道歉不能用嘴,这样才有诚意。

他半倚上我的桌子,亲自拧开举到我嘴边。

我纹丝不动,像个雕塑。

「怎么?他接的水能喝,我给的饮料就喝不了?

「告诉你,今天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张嘴。」

他不说假话,真的就直接上手捏开我的嘴往进灌,呛得我吐了他一身。

饮料进到气管里,半天咳不出来。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可乐。

但他比刚才更生气了,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明明已经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孙一清闻讯赶来,问怎么了?

刚开口,就被发疯不认人的风竹转身推开,撞得一趔趄。

她不去找始作俑者的麻烦,反倒气愤地瞪着我。

我没当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一推,会引来怎样的麻烦。

14

体育课。

刚集合完毕,天空就轰隆隆,响了几声。

体育老师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嘶了一声。

「这天还真是说变就变啊,刚才还晴着呢。」

「那今天就这样吧,大家回班上自习,听这动静可能还是雷阵雨,别在外面闲逛淋感冒了啊。」

解散后,我去拿放在一旁凳子上的校服外套。

刚碰到衣角,还没捏紧就被狠狠抽了回去。

周围的光线被尽数遮住,雨这时也开始淅淅沥沥地斜下来,大家三三两两跑到教学楼,操场霎时变得空旷阴冷。

孙一清为首的几个围上来,撑着伞,堵住我的路。

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重的声响,接着顺势滑下来滴到我身上。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干什么?」

上次差点要了我的命,也差点毁了我爸这几年攒下的辛苦钱。

留下病根后,雨确实是淋不了。

「没见过你这么贱的,高二混不下去了,就觍着脸去勾引高一的。」

「不是娇贵得很吗?雨都淋不了,今天我们就治治你的臭毛病。」

孙一清一直没开口,注视着我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我难堪的样子。

我照旧不言不语,以为她们是像以前那样,在寻求口头的快感。

我想绕开,孙一清却拦在我前面。

我是不想惹麻烦,但也不代表她们可以在我头上拉屎。

我的反抗似乎给她们添了兴致。

她们更来劲了,扯着我头发用力往后拽。

发丝连着头皮一并被提起,我疯狂挣扎。

扭打中,手像碰到了一团棉花上,轻轻一碰就散了。

伞被伏在地上的人甩到一旁,孙一清半撑起身子,脸上没有丝毫痛楚,笑盈盈地望着我,好听的声音借着雨丝,打在我的耳边。

「你知道,我妈妈是市里三甲的医生,我哪里不舒服,磕到碰到了,随随便便拿个验伤报告,到时候你赔得起吗?」

我赔不起。

仅仅上次那一个病,就把我爸好不容易得来的积蓄全部掏空。

「上次跟你一块来学校的人是你爸吧,腰都佝偻成那样了,我看了都不忍心。

「不过——

「我们毕竟同学一场,你要是愿意陪我们在雨里多待一会儿,加深加深感情,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最重要的是,齐岚那么喜欢郝辰宇,你就让她出口气,有这么难吗?」

我直直地盯着她姐妹情深的脸。

任凭大雨冲刷刮过我的眼睫,刺骨的风吹得眼睛酸涩难忍,还是不肯眨眼,抗衡着。

忍忍,再忍忍。

不就是一年半吗?忍忍就过去了。

我爸的腰不好,攒下钱还得去给他看病呢。

见我听话了,孙一清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地上的伞,背着其他人,一步一步走来。

她脸上笑意全无,用只有我和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和郝辰宇什么关系无所谓,但要是再敢去招惹风竹,我要你好看!」

说罢,她斜着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雨水浇下来,顺着脸颊从皮肤上滑进衣领。

我没什么感觉,瓢泼大雨已经足够让人触感麻木了。

最后,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我看到我爸。

他的胡子似乎好久没刮了,眼下一片青,皱纹也多了几条,整个人疲惫不堪,却还是对我笑。

他说:「我不在你身边,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他们会帮你的。」

转头我就看见学校领导,老师一排排整齐地坐着。

刚走进,我就被他们毫无血色的脸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几步,想抓住我爸的手,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再回头,他们面目狰狞可怖,凑到我跟前,肆意谩骂。

「活该!」

「连老师都告,没良心的东西!」

「老师惩罚学生天经地义!」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惹别人,别人怎么会去欺负你?」

15

我踉踉跄跄地勾起地上浸湿的外套,踏着虚浮的步子,走向小卖部买卫生纸。

全身湿透,没敢直接回班,在卫生间擦拭着头发。

口袋里发出振动。

看见头像,我颤着手滑过接听,屏幕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爸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韵韵,告诉你个好消息,下个月可以回家了,到时候爸给你带特产啊。」

我爸跟着工地的工程跑,哪儿有活就被派到哪个地方,每新去一个地方都会给我带特产。

我鼻子忽地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怕让他听出不对劲,握紧手机平稳气息,只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却传来训斥的声音,响亮又刺耳。

「秋建国!你活儿干完了没就在那偷懒!」

「马上来!」

我爸重新贴近话筒,声音明显小了几个度。

「那不说了,我先去忙了,钱不够的话记得打电话。」

手机被牢牢攥在心口,头重重垂下,不停点头。

挂断后,仿佛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尽。

我全身瘫软,靠着洗手台滑落,蹲坐在地上,捂着嘴压低声音啜泣。

还好,这会儿没下课。

还好,我没晕过去。

还好,我还有爸爸……

16

我爸这几年省吃俭用,欠款基本还完,剩下为数不多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从不给自己买除过必需品以外的东西,对自己的消费观就是能省则省。

每次他回家,家才是真的家。

一大早,我去市场买了排骨,准备给他做上次的糖醋排骨。

那次我爸回来得急,我也赶时间,糖炒焦了,整盘菜黑乎乎的,吃着也特别苦,我咬了一口就受不了吐掉了。

他却吃得特别开心,变着法地夸我,说:「我姑娘能做硬菜了。」

菜备好,水烧开,连餐具都摆好了,就等他回来可以吃口热的。

我静静地看着表,听着秒针滴滴答答地走动。

一小时过去了。

三小时过去了……

我等来了我爸发的微信,说不回来了,最近工地开了个大项目,走不开,还说能多挣点。

转账几乎是接踵而至的,比前几个月多了一半。

听着厨房抽烟机发出的声响,我出了神。

17

最近,我咳得越来越厉害,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咳。

这个病是周期性的,尤其这个季节会发作,吃药也不管用,嗓子痒得难受,喉咙像有羽毛不断在拨弄,怎么控制都忍不住。

经常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接二连三地导致恶心干呕。

连着几天把语文老师打断了好几次。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必须要经历苦难才能……」

「咳咳咳——」

她把书重重地往讲台一摔,双手抱臂盯着我。

「某些人,病了就赶紧去治啊,节节课都这样!还让我怎么讲?」

「我们班四十多个人,高二时间紧任务重,知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懂不懂为以大局为重?」

话刚说完,我又开始剧烈的咳嗽,五脏肺腑也跟着颤,脸憋得通红。

她翻了个白眼,让我们上自习。

身边接二连三的唉声叹气在我耳边不断传来,我把头重重埋进胳臂里,放肆地咳。

郝辰宇天天都会给我带润肺的银耳羹,叮嘱我吃药。

任凭他扮演着大英雄的角色,我也不拆穿。

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头上冒了一层薄汗,郝辰宇拉着我去医务室开点清热解毒的药。

季节性流感盛行,他以为我是感冒。

没承想刚走到药房门口,就迎面碰上了风竹。

他手里还拿了包什么药,不动声色地装进口袋里,顺势插兜。

「药备好了,进来拿。」

里面的声音打破诡异的气氛,医护喊我们取药。

「来了。」

过道只剩两个相顾无言的人,我别过头不去看,生怕从他那张嘴里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他轻瞥一眼,就跟我擦肩而过。

路过时,袖子有意无意地擦到了我的手,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躲开,被他一把拉住,温热感从手心传来。

下一秒,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塞给我一个药盒。

「天天咳得楼下都听见了,别到时候真咳死了,晦气。」

他话说得硬邦邦的。

我拿着药看了好久,最后都没舍得吃。

18

这次咳的时间确实比以往更长,还带点血丝,应该是把嗓子咳破了。

在大家的埋怨和老师的嫌弃中,我还是一咬牙,拿着攒下来的生活费去医院。

化验完,护士说结果得过几天才能出来,让我回去等消息。

19

放学后,我在门口撞见了郝辰宇。

准确来说,是他在校门口等我,抿着唇站在路旁,大海捞针。

他似乎眼睛不怎么好,我站到跟前时,他被吓了一跳,我忍不住笑了。

他有些尴尬,自己也笑了,然后很自然地低头观察我略显狼狈的脸。

「你脸色越来越差,是不是没好好吃药?」

我俩离得极近,我都能感受到他喷洒的鼻息,我下意识头朝旁边侧。

「喂——」

熟悉的慵懒声拉着尾音从后面传来,我和郝辰宇一起回头,撞上了风竹那双漆黑讥讽的眼。他正骑着车横在路中间,双手紧握车把,两眼紧盯前方,勾起若有若无的冷笑。

「前面的走快点儿成吗!」

话毕,他直接骑着车越过我们,带起一阵疾风。

如果不是郝辰宇及时推开我,差点就被撞到。

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再次听到一个男声,我细看后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班长!艺术节,咱班节目名单的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郝辰宇犹豫地看着我,我摆了摆手给他道别。

走之前他还没忘记嘱咐我。

「有事就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撑。」

我挤了一个笑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半路走着,突然想起来了。

那个男生就是那天在走廊上喊风竹的人。

背有些酸,我调整了下书包系带再抬眼一看,脚下却好像突然生了根,半步都移不动。

刚才骑车的人,长腿侧撑着地,停了下来,黑夜笼罩在宽阔的蓝白色校服上,被风撩起衣角。

怪不得孙一清喜欢他。

她很像小时候抢我玩具熊的小女孩,明明坏得人尽可知,还是能轻松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只能站在旁边,抢都不敢抢。

因为做事不能不计后果。

见我理都没理他,他瞬间气笑了,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你绝对是我见过变脸变得最快的人,怎么不去唱戏呢?」

他开着玩笑,却丝毫没有玩笑的轻松愉悦。

「给我甩脸子?凭什么?」

我肩膀又开始疼,眉头蹙紧,偏着头,等这股疼痛过去。

啪——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车子扔到地上,弯腰贴近,掐着我的下颌,咬牙切齿。

「恶心我那么久,稍稍报复一下就受不了?

「我对你低三下四了那么多回,你呢!

「就那么缺男的?」

话很难听,和小时候叫姐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抓住他手腕往下拉。

他力道出奇的重。

在我的挣扎下,他越来越疯狂,捏住下巴狠狠转向一边,贴着我的耳朵。

「你以为他有多好?

「别傻了,知道郝辰宇和你告的那个年级组长郝梅是什么关系吗?

「你把他妈都弄得失业抑郁了,动脑子想想,他对你可能是真心吗?」

我顿时停止了拍打他手腕的动作,凉气从背后窜上去,直冲头顶。

说实话,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只是现在就这么突然被戳破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桎梏,「不用你管。」

「你说什么?」他面色一窒。

我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好让他听清楚。

「我说,我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就算是死了,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再次把除了他,没人真心对我的事实放上台面。

我气急败坏。

气孙一清喜欢他。

气我抢不过,只能拱手让人。

面前的人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

情绪并没有愈演愈烈,反而渐渐平息下来,眼角被寒风刮得泛红,树影打下来,那双黑眸星光点点地闪着。

「对,是跟我没关系。

「从来就没有关系过。

「是我强迫你跟我说话,强迫你来我家吃饭,强迫你对着我笑。

「本来你一个人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我非得闯进去。

「你说,我是不是特贱……」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

20

我从卧室箱子里拿出三年前被扔在楼下的邮票,当时虽然湿透了,我还是尽力挽回了几张,小心翼翼地夹在书册里。

刚准备出门,一通电话拦住了我。

医院早都通知我去了,但是上课没时间,就一拖再拖。

以前的主治医师厉声警告,今天必须来拿报告。

我只好先放下手里的东西,去了医院。

他见是我一个人来的,什么都没说,要求监护人陪同再来。

我说我爸爸赶不回来,他才不情愿地拿出报告。

「肺癌晚期,三个月,让家长抓紧回来吧。」

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直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我还处于发蒙状态。

看着化验单上的专业术语,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来。

病房内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我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

里面的人面部发紫,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溺水一样,眼珠快要爆出来,大口地艰难呼吸,死死抓住医生的胳膊,嘴里喊着救救我。

我立刻收回视线,双手死死捂紧嘴巴,破碎的呜咽声还是从指缝流露出来。

手里的化验单随之飘飘然地落在地上。

顺着墙壁滑下去,我蹲下来抱住自己,抑制不住地颤抖。

21

医院和学校离得近,刚好卡上了放学时间。

郝辰宇叫住我,从不远处跑过来,手上还提了一个礼盒,看上去像药材补品。

我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我给你拿了点东西。」

「家里只有我和我妈,吃不下,你身体不好,有空给自己煮一点。」

听到他妈妈,我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接。

为什么要提呢?

他不提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揭露他。

「吃不下吗?你妈妈也吃不下吗?」

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平常不过的语气,唯独在妈妈两个字后,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渐渐凝固住,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好像是在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没回答,继续问他。

「为什么?」

「你是想离近一点,笑话看得更清楚吗?」

他泄了气,胳膊慢慢放下,敛眸。

「对不起。」

「是我妈错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他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焦急、尴尬或是愤怒。

好像这些坏的情绪跟他毫无瓜葛,那个认真诚恳的眼神,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不原谅他的话,就是不依不饶。

「不需要。」

我绕过去,他还紧追不舍地凑上来,亦步亦趋,话不似平常的稳。

「那段日子,我爸结婚了,我妈情绪崩溃,所以才会把气撒在学生身上,而且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一股脑全部冲向胸口,越走越快,快到有些喘不上气。

只想让耳风把这些废话快点吹散。

「如果你能写份免责声明,我愿意补偿你,她以后可能也会好过点。」

听到这句话,步子倏地停下来。

原来,目的是这。

我想大声问他。

问他谁来谅解我?

问他我的日子怎么样才能好过点?

但是我没力气了,又开始咳。

一腔怒火随着握不紧的拳慢慢消散。

全身上下都被震得疼。

见我停不下来,他才有些慌乱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犹豫着妥协。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当我没说过吧。」

背上陡然一沉,一件黑色羽绒服披在了我身上,席卷来一股清新,我被人揽在怀里。

「她当然不愿意。」

「提要求前过过你的脑子,行吗?」

风竹挡在我身边,就跟以前一样,赶走所有欺负我的人。

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卫衣,挺单薄的。

缓下来后,我把衣服拿下来还给他,「不是觉得我喜欢骗人吗?以后别管我了。」

「天天咳,跟林黛玉一样,谁愿意管你?」

他没收,径自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

现在,我终于不用抢喜欢的东西了,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22

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我只觉得冷 。

距离我爸上次拨电话已经过去好久了,从来没这么久过。

我每次打,他就发消息说忙,走不开。

这次也一样。

要不是对面还会发消息,我都要以为他是失踪了。

我等不及了,把诊断报告结果发了过去。

终于,熟悉铃声响起,我迅速接起来。

「喂,韵韵啊。」

一丝不好的预感从心底陡然升起,心脏狂跳不止。

「我是你张叔。」

「本来你爸临终前,让我保密到你高考完的,没想到你这……唉。」

临终?

「什么意思? 」

我嘴唇有些颤抖,字和字之间粘连在一起。

「你爸爸走的那天,工地临时派了个活给他,他说给女儿挣个加班费再走,到晚上起了大雾,我们都劝他第二天早上再走,他非说等不及,最后在高速口出了车祸,送去医院抢救,结果坚持了不到五个小时人就走了。

「不过你放心,他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改天我跑一趟,把东西都给你送过去,还有存折的钱我是给你一次打过去还是……

「喂?喂?」

手机摔在地上,我眼神渐渐没了焦距。

人在绝望时,情绪并不会像想象中起伏波澜,反而异常平静,就像处在一个无尽的黑洞里。

没有痛苦,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迷茫。

鞋架明明还有一双他的鞋。

刮胡刀还落在卫生间了呢,还说等他下次回来让我记得提醒他带上。

他总在外面吃 3 个素菜的盒饭,我做的糖醋排骨他还没吃上……

这怎么可能呢?

……

不过,这样也好。

起码他不用为我难过了——

天黑了,我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摁了半天都不亮,去门外查了下电表才发现,这个月电费还没交。

于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根蜡烛点上,房子里摇曳着微光。

外面每家每户亮着灯光。

楼间距不大,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对面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前,脸上洋溢着笑。

这一幕,早已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23

我起得很早,睡不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到学校了,班里一个人都没有。

正低头收拾东西,一只细长的手掌就伸到我面前,带着胁迫的压制。

「把他给你的药拿出来!」

我抬起脸时,看见她闪过一丝惊愕。

也许是我连着熬了几个晚上,脸肿得不像样子吧。

我盯着她一闭一合的嘴,不知所云。

直到她和另外一个人把我从座位拉起来,抽出桌兜的书包往下倒,噼里啪啦的坠落声把我拉回来。

下一刻,孙一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捂着左脸。

猩红的印记在她白嫩的脸上清晰可见。

「你竟然敢打我?」

我笑了,笑得应该挺瘆人的。

不然为什么她平时张牙舞爪的好朋友,一步都不敢上前呢?

「你给我等着,今天下午我就去拿验伤报告,我不会……」

「啊呃——」

不想听她啰唆。

我想我确实是疯了。

在知道我爸死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忍了这么久,最后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剩下。

到现在,我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吗?

「你不是一直想要验伤报告吗?那不如……直接送你一份死亡报告吧。」

我扑上去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慢慢缩紧。

很细,细到很容易就能掐断,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她不停拍打着我的手背,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面色发青,扭曲着一张脸,手慢慢垂下来时。

我松开了。

她像个破旧布娃娃,瘫在地上。

那个女生冲了出去,嘴里不停大喊着杀人了,快去叫老师。

我没阻拦,蹲下来盯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你不就喜欢风竹吗?想要就拿去好了,为什么拿我撒气?」

下一秒,刚出去的女生被人提溜着扔回来,旁边跟着一个吊儿郎当的高个男生。

「疯了还敢去告老师?不怕她报复你啊?」

那女生细思极恐,愣了几秒,迅速跑回自己座位。

他看了眼地上抖成筛子的孙一清,神色复杂地扶起她。

我拎起书包朝外面跑去。

24

我畏罪潜逃了。

什么罪?

寡不敌众罪。

买了几瓶酒,慢慢悠悠走到江边。

看着眼前的落日余晖,秋水共长天一色。

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猛灌了几口,味道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好喝也不难喝,有股小麦的醇香。

想起来,小时候因为怕生,我总藏在我爸身后。

他对那群人点头哈腰赔着笑,让我叫人。

我叫了,可没人应,我以为是我不乖他们才不喜欢我的。

一个大声哭闹的小女孩,所有人都围在她跟前哄,看到我手里唯一的玩具熊时,突然止住了。

她不用吭声,只需要眼睛望着,大人们就会有眼色地给她递上去。

「小妹妹都哭了,把玩具给她玩一会儿吧,你最乖了是不是?」

原来做乖小孩,就会有人理吗?

那我就做个乖小孩吧。

我把当宝贝一样的玩具熊给了她,她拿到后,疯狂地蹂躏,把耳朵扯了下来,那些人在旁边拍手叫好。

我看不下去,拽着问我要玩具的阿姨袖子,让她帮我要回来。

她一脸嫌弃地抽回自己衣服,嘟囔着穷人家的小孩就是吝啬。

我不知道什么叫吝啬,我只知道我唯一的小熊破了,还被丢到了垃圾场。

是风竹发现我不开心,一个人晚上跑去郊区,回来后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比任何一个人都干净明亮。

如果我不考虑后果,从那个女孩手里直接抢回属于我的东西。

命运会不会被改变?

25

不知不觉,风一吹,四周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江面寂静无波,漆黑一片。

脚下是七零八散的易拉罐,腿稍微伸了伸,其中一个就滚到一边。

原来我的酒量还不错。

眯着眼,视线跟随着那个向前缓缓滚动的易拉罐。

直到一双球鞋拦下它,稳稳地踩上去,把它压扁,捡起,投进垃圾箱。

动作一气呵成。

我顺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向上看去。

江边的风拨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

他迈着长腿走近我跟前,踢了几脚我旁边散落的空瓶子,皱眉。

我笑了。

喝了酒就感觉有人在挠我,又哭又笑的,没个人样儿。

既然不是人,就不用守着人的原则了。

我双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把耳朵贴在胸膛上。

感受到他猛地一僵,心脏强有力地跳着,很鲜活很有朝气……

原来,他身上这么暖和啊。

他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气,像是生怕惊扰到我,头上轻柔的抚摸彻底打破了我的心防。

「我没有抛下你。」

我笃定,不管我现在说什么,他都会信。

人有时候想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试探后的心安。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把我耳侧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像对待珍爱的宝贝一样。

「那你还想把我让给孙一清吗?」

他听到了啊。

等了很久没见我说话,他不满地稍用力气掐了一把我的腰侧,「问你话。」

我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风竹。

「我要转学了,跟我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

他轻笑一声,没当回事,「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说着离开他的怀抱,仰头认真地看着,偷偷把他的眉眼刻下来。

我要牢牢记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确认我没开玩笑后,收起唇角的笑。

「那我呢?」

他,当然要配更好的人,希望不要再遇到我这种敏感又自私的人了。

见我沉默不语,他眼神渐渐冷却下来,一言不发地审视着。

「把我当猴耍很有意思?」

「我问你有意思吗!」

泪挂在眼睫上,还来不及收回。

他突然折步返回,走过来紧紧扣住我的腰窝,丝毫不顾我的反抗,强势地揽进怀里,在我耳边苦苦祈求。

「别耍我了,行吗?」

颈边好像湿了,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是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力气再去抱紧他了……

26

那一箱我集了很多年的邮票,还有我破了一只耳朵的玩具熊,还有他的外套……

一一被打包,送去邮局。

地址是我家,这样不至于没人发现我。

我怕疼,查了很多方法,最后肯定比呼吸衰竭而死要轻松得多。

我躺在床上。

窗户没关,书页被风吹动,停在了一页。

我已经昏昏欲睡了,凭借最后一丝力气扭头去看,是余华的书。

那行字明明和别的一样大,却异常醒目:

「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值得赞扬和歌颂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

我闭上眼睛。

在楼下告别了风竹。

看见我爸爸面色红润,腰也直了起来,站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完】

□ 爱哭的猩猩

备案号:YXX1MaKvMkjF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2-11-23 18:17 · 禁止转载

赞同 20

目录

12 评论

情深刺骨,我将你归于人海

爱哭的猩猩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