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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保阴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234 更新:2026-06-09 11:19:29

你听说过山羊保童吗?

正月十五,弟弟被发现死在后山的坟地里头,胸口被剖开,内脏全都消失不见。

他的眼皮被割走,方形的瞳孔缩成一条横线,死死地盯着坟墓的方向。

奶奶说,这是山羊保童的宿命。

1

我的弟弟是个怪物,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不仅是因为那方形的瞳孔,和那长年疯长的白色毛发。

还因为,他实在太怪异了。

他出生以来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声嘶哑的羊叫声。

直到 2 岁时,他仍然不会走路,只会在地上爬着前行。

更让我坚定这一想法的在于,某天深夜起夜的我看见妈妈背对着我坐在门外在给弟弟喂奶。

我从未看见过妈妈给弟弟喂奶。

可月光森然,我分明看见那奶瓶中的暗红黏稠的液体,顺着弟弟的嘴角流了下来。

凉风穿堂,我断定,我的弟弟不是人。

大多数时候,弟弟看上去与平常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家里人对于这个迟来的男孩也是十分爱护,平日里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但我很怕他,那天生的方瞳眯成一道竖线,在黑夜中仍然炯炯有神,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像是野生动物狩猎前的眼神。

原本以为,就这么过下去,等到我 18 岁时就能离开家,离开怪物般的弟弟了。

弟弟却在这个时候出问题了。

2

我 18 岁这年,弟弟正好 10 岁。

十岁一大生辰,在我们老家,小孩十岁是需要大办的。

我的生日与弟弟是同一天,但是家人的精力都放在弟弟上。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心情烦闷,偏偏此时弟弟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他开始变得喜欢……偷窥我。

不管是我独自走在路上还是待在房间中,甚至在洗澡时,我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死死盯着我。

掉落的白色毛发告诉我,弟弟就是那个暗中偷窥我的人。

我感觉到一股无与伦比的恶心,想要他那方形的瞳孔中聚焦着我的每一处身影。

我巴不得立刻就逃。

但弟弟与我的相处时间却越来越多了。

家中农忙,大人很忙,没办法兼顾着弟弟,于是照顾他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尝试着像妈妈一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做饭洗衣,日复一日。

可照顾正常小孩尚且艰难,何况我弟弟这样的怪物?

终于有一天,他又一次打翻了面前的牛奶。

我彻底发飙了。

奶奶赶来的时候,只看见弟弟的嘴角流着鲜血,身上青紫,被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冲上来给了我一巴掌,力道之重,几乎将我的牙齿打掉。

她压低声音,怒火滔天地朝我喊道:「魏楠!这是你弟弟!你为什么打他!」

我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不可思议地看向奶奶。

她突然沉沉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哑着声音开口道:「从来没对你说过,但是今天,楠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瞧她神色郑重,开口道:「你弟弟他,是山羊保童得来的。」

山羊保童?听着她说的话,一阵凉意渗进我的身体里。

「你弟弟出生时,你妈妈生了三天三夜都没生下来,眼见着就要一尸两命了,没办法,就找了村里的接生婆子来。」

「谁知道那婆子说,你弟弟是天生的阴童子命,一尸两命不算,阴童子会给家里带来无尽的灾祸。」

说到这里,奶奶的话音变得狠厉起来,只听到她接着松了一口气道:

「好在,还有破解之法,便是山羊保童。」

「什么是山羊保童?」我问道。

「请来山羊神寄居在阴童子的身上,便会让阴童子平安无虞。」奶奶微微眯着双眼,看着弟弟道。

「山羊神……要待多久?」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成样子。

「十年。」

而我的弟弟,今年就要十岁。

「那弟弟还是弟弟吗?我们是养了一只邪神!」我哑着声音看向奶奶道。

「你懂什么。」她斜斜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

「山羊神上身后,阴童子命格即变成大吉命格,会给我们家带来无尽福运。」

难怪,难怪我们家虽然病弱不断,却一直越过越好,常常有天降横财,原来是这样……

我侧过头,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弟弟,不由得吓得后退了半步。

过往种种,皆有了解释。

「如今你也大了,是时候知道这些了,奶奶知道,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你放心,这次你弟弟十岁生辰礼过后,我们会好好补偿你。」

奶奶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我的心暂时放下来了一些,只要弟弟十岁生日一过,一切都会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现在,就暂且忍一忍吧。

3

变故就这样到来了。

十岁生日前一晚,我怎么也找不到弟弟。

只是十分钟不见的工夫,弟弟就彻底不见踪影。

我来不及告诉家人,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往后山跑。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

可是我没想到,看见他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被剖开的胸口,一根根掰开的肋骨直直插在地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坟墓。

「魏文之墓」。

是我的哥哥,魏文的坟墓。

看到这一幕,我的双腿颤抖,几乎都无法站稳。

弟弟死了,还是在哥哥的坟墓面前。

可是,哥哥的坟墓极其隐蔽,弟弟是怎么知道的?

身后隐约有灯火亮起,我回过头,是奶奶和妈妈找来了。

手电筒的灯光打在弟弟的尸体上,她们的脸色煞白,场面寂静得只有鸟雀的叫声。

忽然听见奶奶沉沉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是山羊保童的宿命。」

不知为何,那声音中,我竟还听出了几分松快的释然感。

「宿命?奶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十分不解地问道。

「这是你弟弟的宿命,楠楠,先把小阳带回家吧。」

在其他人发现弟弟的尸体之前,必须要将弟弟带回家。

然而彼时巨大的惊慌将我笼罩,我并没有意识到奶奶话语中的另一层深意。

于是我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在弟弟的尸体前定定地站住,用颤抖的双手将弟弟背在背上。

他的身体冰凉,头颅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想到他那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某处,我头上就直冒冷汗。

虽然平日里不喜欢他,可是这样无缘无故地死去,总让我觉得有些心慌与一丝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有一股风在我的耳后吹着,侧头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我心下浮现出一股可怕的念头。

弟弟这样的怪物,真的会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我摇摇头,甩去了这个疯狂的想法,身后奶奶和妈妈无声地在走着。

月光如雪,洒落在地面上,我背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了家中,一路无言。

4

房间内灯光有些昏黄,使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晦暗不明。

我将弟弟的尸体放在那张小床上,定定站立,不知道该做什么。

妈妈低声啜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回头看去,只见她正伏在弟弟的尸体上泪流满面。

「妈,小阳他……」

妈妈想要说话,却被奶奶给打断道:

「桂香,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这是小阳这孩子的宿命,你不是不知道,况且……」奶奶突然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宿命,又是这个词。

「我知道的妈,只是,小阳是怎么知道他哥哥的坟墓的,那块地方分明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妈妈抹了抹眼泪,问道。

我心下明了,最后一个看着弟弟的人是我,弟弟会出逃,我难辞其咎。

「我,我那个时候忙着烧热水,就让弟弟在那待着等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弟弟就不见了……」我低下头支支吾吾道。

一股凌厉的掌风袭来,接下来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高高扬起还未放下的手。

「你明知道你弟弟是不会乖乖待在那的,你是不是故意要害死你弟弟!」妈妈尖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让本就晕头转向的我更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没有……我没有要害死弟弟!」我边摇头边解释道。

虽然弟弟是个怪物,但我从未想过要将他害死。

况且……我像是想到了什么,仰起头质问道:「况且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弟弟,那明明就是一个邪神!」

奶奶一把冲过来将我的嘴捂住,痛斥道:「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神灵是不能冒犯的知道吗!」

接着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说道:「况且只剩一天你弟弟就能回来了,只差一天!」

是啊,只差一天,我的怒气顿时就消减了下去,我还没见过我真正的弟弟呢。

看我颓靡的样子,奶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不说了,楠楠,你先回去吧,我和你妈妈再陪一会小阳。」

我低低应了一声,捂着自己疼痛无比的半边脸,慢慢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弟弟,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血好像已经流干了一般,身体苍白得几乎呈透明色了。

对不起,小阳。

彼时正值初夏,乡下已经有蝉鸣开始整夜整夜地鸣叫了,或许是蝉鸣,也或许是我实在过于惊吓的原因。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着,直到快天亮时才浅浅眯了十几分钟,却梦到了弟弟全身是血,那双山羊眼紧紧地看着我所经过的每个地方,是我永远摆脱不了的噩梦。

我看见他缓缓张嘴道:「姐姐,我来找你了。」

我尖叫着惊醒,遍身爬满冷汗,久久才缓过神来。

我起身想要去喝杯水缓缓,却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我,我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天光已经大亮了,我甩甩头,估计是昨晚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然而在我推开门出去的一瞬间,我却感觉顿时如坠冰窟。

门外有着几缕白色的长毛,和之前无数次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是弟弟分明已经死了?!

我急忙冲出去,看见妈妈冲我招手道:「楠楠,快过来帮忙,怎么起这么晚,今天是你弟弟十岁生日!」

弟弟?十岁生日?

我一把跑过去来到妈妈的身旁问道:「妈妈,弟弟,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她却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脑袋说:「这孩子,也没发烧啊,大白天说胡话。」

这时候听见奶奶在堂前对我喊道:「魏楠!你还杵在这干什么?也不知道帮大人做事!」

我完全凌乱了,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5

不,不是的,我半边肿胀的脸颊分明在告诉我,她们都在说谎。

我像是想到了什么,二话没说就冲到了昨晚放置弟弟尸体的房间中去,却看见了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弟弟半躺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却已经比昨晚上好多了,胸前的伤口,翻起的肋骨仿佛都是一场噩梦,如今尽数恢复,连半点伤口都看不见。

更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往日里最让我害怕的那双眼睛,那双时刻注视着我的方形瞳孔,居然也恢复到正常人的模样。

眼前的这个弟弟,眼神中带着一些迷茫与不解地看着我,同时开口问道:「楠楠?」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弟弟正常地说话。

「……小阳?你是小阳吗?」我有些紧张地开口问道。

「不,我不是,我是你的哥哥,魏文。」他轻声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我想我是被刺激得太多了,于是我咽了咽口水,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小阳吗?」

「小阳,不,准确来说是那个怪物邪神,已经在昨晚死了,我醒来之时就是这样,楠楠,我是你的哥哥。」

我的脑袋有些嗡嗡作响,细细想来,对于哥哥魏文,我的印象一直不太深。

也或许是因为我们家中已经太久没提过这段过往的经历了。

我与他之间相差 5 岁,但是在我十岁这年,也就是妈妈刚怀上弟弟的时候,哥哥就在河中溺毙了。

更让人崩溃的是,在哥哥死后不久,爸爸就因为在工地上做活时操作不当被机器砸死了。

虽然获得了一些赔偿,但是短时间内失去了两个亲人,奶奶几次晕厥,妈妈更是整日闭门不出甚至几近绝食。

要不是还有弟弟,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家在那时就要散了。

再想起来,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哥哥与我并非太过于亲近,但是却常常关照我这个妹妹,他时常会给我带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在村里的大孩子欺负我时会挺身而出帮我教训他们。

总之,对于哥哥的印象,大部分都是不错的。

如今死去的哥哥就站在我的眼前,我有些难以置信,毕竟人死复生这件事,我还从未见过。

「楠楠,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件事,我也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我想,这应该和妈还有奶奶有关。」

哥哥说的话让我也陷入了沉思,确实,我明明亲眼看见弟弟没了呼吸,可是只是昨晚上一晚上的工夫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联想到刚刚她们的表现,更加佐证了我这一猜测。

我决定找她们去问一问。

转身临走前,我有些犹豫地问哥哥道:「弟弟,真的不在了吗?」

哥哥怔了怔,接着朝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走了进来,看到床上半坐着的哥哥,激动得哭出声来。

「是你吗?小文?」妈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妈,是我。」哥哥应声道。

「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十年了,你知道妈这十年过得有多辛苦吗?」听见哥哥准确的回答,我妈顿时就控制不住边哭边说道。

情有可原,任何一个母亲看到死去的儿子复生都会控制不住的。

我识趣地站在一边不说话,看着他们母子重逢的温馨画面。

妈妈正在源源不断地输出着对儿子的思念之情,全然没有对刚刚死去的小儿子的悲痛之情,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发问之时,哥哥却止住了妈妈的话头,对着妈妈正色道:

「妈,我想要出去走走。」

我妈怔了怔,接着连声应道:「好,出去走走,妈带你出去看看,这十年村子里可发生了不少改变呢。」

眼看着妈妈就要带哥哥走,我想要拦住妈妈问问清楚,然而下一秒,却看见想要站起身的哥哥重重摔在了地上,想要起身却再次摔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的脸色变得青黄交加,满眼的不可置信。

妈妈更是显得十分惊慌失措,一遍遍地想要将哥哥拉起来,最终的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

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我们眼前让我们不得不面对,哥哥瘫痪了。

6

这对刚刚与儿子重逢的妈妈而言是巨大的打击,她强撑着意志将哥哥放在床上,接着看向我说道:「楠楠,看好你哥哥,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夺门而出,我知道她这是去找奶奶商议了。

毕竟哥哥的突然回归,和突然到来的不明原因的瘫痪,对我们家这艘风雨中摇晃的破船而言,都太难以承受了。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关于哥哥死而复生的真相。

我看着坐在床上无力瘫倒的哥哥,屡次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这副躯体,也并不是他的,不是吗?

奶奶很快就回来了,她眉头紧锁,看着半躺在床上的哥哥,身后还跟着村长。

见到村长的时候,我忍不住向后缩了缩,对于这个人,我是不愿意看见的。

不论是时刻在我身上游离的目光,还是假装不经意间触摸过的身体,都让我感觉无比的恶心。

他看见我,眼神中含着深意笑了笑,却并没有停留太久,他看着床上的哥哥,绕着他观察了几圈,又掀开了被子按了按哥哥的下肢,好半晌才老神在在地说道:「这个情况,有些严重……」

奶奶听了当时就急了,一下拉住村长的胳膊问道:「什么情况,老魏你说清楚!」

村长稳了稳身形,接着开口道:「这是魂魄入体的时候受了伤,若是身体上的伤也就算了,本来死而复生就是逆天而行的法子,眼下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奶奶听出了话外之音,忙不迭地问道:「老魏,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哪怕再困难我也要帮我孙子解决,他不能下半辈子就这么过啊老魏。」

村长踌躇了一会,突然看了看我,我顿时感觉不妙。

果然我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沙哑的嗓音说道:「是有一个办法,就是生下山羊神的孩子,山羊子,将山羊子的心烹食,就能治愈小文的病。」

「只是山羊子诞生,必定是与山羊神极其亲近之女,我祖父曾经找到过相关的秘术,我有办法,能让那被选中的女子怀上山羊子,这个你们放心,只是这女子是谁,你们,做好斟酌。」

话音落下后,我感觉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村长的话外之音,便是说那生下山羊子的人,是我,魏楠。

我与弟弟其实并不亲近,但没有理由的,我知道那被选中的女孩,一定是我。

果然村长说完后,奶奶和妈妈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看向我,眼神中带着的半分期盼,更是将我狠狠推向冰窟。

「楠楠,只是生一个孩子,你也不想……你哥哥后半辈子都这样过,对吗?」妈妈温柔地看向我轻声道。

只是生一个孩子……我忍不住冷笑,霎时间像是勘破了一切真相,我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弟弟会死对吗?所以奶奶才一直说这是山羊保童的宿命,甚至哥哥的回来也是你们计算好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奶奶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听完我的话她眼珠转了几圈,立马接道:「那不是你弟弟,那只是个怪物,楠楠,如今你哥哥也回来了不好吗?为了你哥哥能健康地活着,你不过生个孩子而已,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话中狠厉骤现,我还想要挣扎,大喊道:「可是我与弟弟并不算亲近,我没办法的,我没办法生那个孩子!!」

村长突然在一旁低低地笑出了声,只听见他开口道:「楠楠啊,你弟弟,不是用你的血喂养长大的吗?怎么会和你不亲近,你弟弟可是最喜欢你的。」

我已经听不太清他后面所说的,想起无数个被窥视的日子,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和长年的贫血,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原来弟弟是用我的血供养长大的。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奶奶和妈妈,原来,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吗?

我顿感全身无力,软软瘫倒了下去,正巧侧头看到哥哥看着我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庆幸。

我看见他张了张嘴,轻声道:「抱歉,楠楠。」

7

弟弟,哦不对,该说是哥哥的十岁生日办得很隆重。

奶奶和妈妈眼角止不住的笑意和外头宾客一声接一声的逢迎都昭示着这场宴席的重要性。

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被绑在屋内的我以外。

说起来,还是因为弟弟的功劳,虽然只有孤儿寡母,但我们家却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前那些看不起我家的亲戚朋友也都渐渐转为巴结了。

也有许多人想要介绍妈妈再嫁,但妈妈每次都以我和弟弟为理由推脱,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来不识趣地介绍了。

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哥哥才对。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弟弟也是她的亲骨肉,明明弟弟也马上就要恢复正常了,为什么不管面前的孩子而执着于复活一个已经死去十年之久的人。

而且,人死真的能够复生吗?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样的邪术,但是对于眼前这个阔别十年之久的哥哥,我并没有太多亲近,只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就如同现在,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弄来的轮椅将哥哥推出去参加宴会。

面对突然恢复神志的「弟弟」,妈妈只用大病痊愈这个理由来解释,没有人怀疑更多,我站在窗边看见哥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却显得格外兴奋,在人群中应对客人显得游刃有余。

可是明明去世前他也才 10 岁的心智。

我就在那个小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渐晚,宴席结束,那扇门才被打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抬头看去,是哥哥。

他逆着光,看不太清楚面容,只听得他对我说:「楠楠,你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毕竟整整十年时间。」

他继续说道:「楠楠,你难道想一辈子烂在这个小村子里吗?只要你愿意嫁给村长,我们一家人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我皱眉不解,看向他问道:「我不会,也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你别想让我嫁给那人,也别想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蛊惑我,我不会听的!」

他摸了摸我的脸,被我侧头躲过去,只听得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待在这儿吧,等着乖乖嫁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说完就要推门离去,我大叫不妙,赶忙叫住了他:「等等!」

他回头望着我,眼神中有一丝惊喜:「你想通了?」

我见他低垂着头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无力垂在轮椅上的双腿,咬了咬牙,对他开口道:「嗯,哥哥,你能帮我松绑吗?」

见他有些怀疑,我又补充道:「我想通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见我这么说,他不疑有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便来到身边为我松绑。

我看见他低下的身子和暴露的后脑勺,忍住想要将他打昏的念头,毕竟眼下还不是最合适的时间。

月光如水,照亮着村前的小路,我心中有了计划。

奶奶和妈妈得知我愿意嫁给村长后,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家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我的婚期被定在这个月底,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够我好好思考如何逃走了。

日子还是如从前一般过着,奶奶平日里下地做活,妈妈一天到晚也总是在外面工作,于是家里也只有我和哥哥两人。

她们不担心我会逃跑一般,想来也是,这深山里头的村子,去到外头无亲无故又没有资金来源,再加上我在她们面前一向温顺,我想要逃跑这件事在她们看来或许就是极其不现实的。

但我不可能像从前一般遂她们的愿。

白日里,我如往日一般照顾哥哥和收拾家务,哥哥总是对我说着歉疚的话语,我却止不住地恶心,他总是状似无意地触碰我的身体、脸颊和双手,尽管都被我一一躲过去,却更是增添了我对他的厌恶感。

眼前的哥哥,早已经不是记忆中温暖会照顾人的哥哥了。

闲暇时我会坐在门口看着村前的小路沉思,想着如何从这个魔窟中逃脱出去。

村里出去的路我已经走过很多遍了,可是我知道那条路是走不得的,我没有能供我快速逃跑的交通工具,一旦被发现就很容易被抓回来,我只能从另外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然而彼时初夏,植被茂盛,想要成功逃脱,我必定是要在山上待上好几天,加上出去后的衣食住行,我意识到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还要等待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婚期,村长执意要求要举办婚礼,言下之意是让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生下山羊子,日后再离婚。

多么荒谬的说法,可是妈妈和奶奶就是相信了,或者是太过心急想要治好哥哥,并不在乎这对于我而言是多么可怖的灾难。

8

夕阳渐沉,妈妈走到我的房间,拉着我坐到镜子前,帮我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说起话来。

「楠楠,生下山羊子后,妈妈就帮你和村长离了,找户好人家给你,你也别怪妈妈狠心,实在是你哥哥吃了太多苦了,你爸爸生前最疼你了,就当为了你爸爸,委屈你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想给我洗脑,这番话术,我实在是已经听烦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拉开的夜幕,反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对她说道:「妈,我明白,您不用说了,我也很想哥哥,能够重新站起来。」

她听到我说的,以为是自己苦口婆心的说教终于有了成效,拍了拍我的手,表示十分欣慰。

我转过身看向她,径直站起来,提起桌子上的热水壶,冲了一杯热茶递给妈妈。

我看向妈妈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妈,我要嫁人了,就当是给您拜别,我们还是一家人,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妈妈见我这样说,顿时就泪湿眼眶,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接着道:「楠楠,我这里有一套衣服,是你姥姥在我出嫁时给我的,现在我给你拿去,我们身量差不多,你穿上一定好看!」

话音刚落,她就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只见她身形变得摇晃,没走出去两步就差点狠狠摔倒在地,堪堪被我托住。

我低头看向她,已经是双目紧闭,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不枉费我费尽心思得来的蒙汗药,居然这么有效。

说来也好笑,一面想给我穿上最好的嫁衣送我出嫁,一面又将我狠狠推向地狱,人性,在太多时候看上去十分复杂却又如此不堪一击。

我将她放在床上,拿起角落里放着的小包裹,按下录音机,里面传来的正是我与妈妈刚刚的对话。

万事俱备,我将窗户轻轻推开,周围夜色深沉如墨,安静得只有鸟雀掠过的声音。

奶奶和哥哥的屋子离得有些远,眼下正是逃跑的好时机,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于是我从窗户跳下,再轻轻关上,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出逃的小路。

我一路狂奔,几乎不敢停下来,小路上有很多植被和毒虫,我身上被刮花好几处,到处是被叮咬而肿起的包,但我不敢停下,仍然闷头往前跑。

实在累得不行了,我停下来,看了看手中的手表才意识到我已经跑了整整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虽然我没怎么走过小路,但是常识告诉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三个小时过去了,我转过身却依旧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村庄的模样,沿路的树木和草丛混淆了我的视线,以至于我以为这条小路一贯如此。

但直到此时,我才清晰地认识到,我怕是,从来就没有走出去过。

这该死的小路,难道是我走错了?我不敢去想另一种猜测,擦擦脸上的汗,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行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周遭的景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望见我家是哪一栋屋子。

我瘫倒在地,无力地捶打着脚下的土地,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道光束,我抬眼望去,是哥哥。

他高高站在我面前,没有轮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开口问道。

「姐姐。」他目光流转,半晌才回应我道。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都不会跟你回去!」我朝他怒吼道。

「姐姐,是我。我是你弟弟,不是魏文。」面前的人开口,尽管嗓音一样,但我却觉得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禁开始正视他说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谁?」我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了,问他道。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死,虽然你看见了我的尸体,但是就如同奶奶说的,那是山羊保童的宿命,山羊邪灵本就应该在那天晚上以极其惨烈的方式离开我的身体。」

9

接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单纯为了自己而存在。」

「是为了哥哥,对吗?」明知道答案,我还是问出了口。

「没错,我的身体,就是为了哥哥的复活而准备的,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真心爱过我。」

眼前的小男孩话音中有了几分哭腔,连日的变故让我几乎都忘了,他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罢了,尽管表现得很成熟,但归根结底还是渴望爱的。

我想上前去抱抱他,但想起之前的种种,我还是忍住了。

或许是看到我的表现,弟弟连忙开口解释道:「姐姐,之前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是那个邪神,我是一直在的,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信我姐姐!」

原来是这样,看他慌忙解释的模样和如今跟正常孩童别无二致的模样,我知道他没有在说谎。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我开口问道:「那魏文呢?也就是我们的哥哥,你们之间共用一个身体,那他如今在哪里?」

他长叹一口气,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墓前昏倒过去,却发现魏文挤进了我的身体,也是从他的嘴里,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那里徘徊,就在等这个机会。」

想起奶奶她们每年扫墓时嘴里都会念叨:「你就在这里别走,乖乖待在这里……」

记忆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我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让哥哥在这里不要走,几次开口问时都被奶奶她们搪塞过去,原来真相是这样。

「那你的腿……」我低头望去,询问道。

「那老头说得不错,魏文的灵魂毕竟在外游荡这么久,挤进我的身体肯定是无法适应的,也就造成了他瘫痪,也是他应得的!」他恨恨道。

「对了姐姐,我今天找过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弟弟忽然十分着急地拉住我的手腕道。

「你如今已经与山羊神关系密切,再加上那村长从中作梗,你是走不出去的!」

「他们马上就要找上来了,你配合我演一出戏,假装心灰意冷嫁给村长,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弟弟语速很快地说完,我顿时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示意弟弟可以开始了。

忽然他狠狠地用力将我推倒在地,接着重重摔倒在地上,口中大喊道:「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众人被他的喊声给吸引过来,随着光照越来越强烈,我这才看到,弟弟将自己身上弄了许多伤口,像是在树林中走了许久一般,与我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他竟将那轮椅也一并带来了。

手电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只听见弟弟说:「她想要逃跑,正巧我上山看到了,还好没有跑远!」

奶奶冲上前查看他身上的伤势,确认无碍后又看向我,冷冷地开口道:「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不会乖乖嫁人,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有胆子把你妈妈迷倒,还好我留了个心眼,不然今天就让你给跑了!」

看她的意思,她并不知道我是出不了这里的,还好,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我不说话,奶奶以为我是不愿意说话,想要上前将我从地上揪起来,被身后的人给制止了,看着缓缓走出来的身形,是村长。

他盯着我嘿嘿地笑着,对奶奶说道:「我看着丫头太不老实了,春玲啊,这样,我直接把她带回去,省得再搅出些什么差错来。」

奶奶听完二话不说,当即就同意了村长所说的,将我狠狠拽起,丢给村长。

村长拉住我的胳膊,扶住我让我没有摔倒,我强忍下恶心,将手臂从中狠狠抽出,对他道:「我自己来!」

见我这样说,众人都以为我已经妥协了,于是皆大欢喜,各回各家,而我也被村长带着回到了家中。

一路上我都十分忐忑,虽然弟弟说要来救我,可是他只是十岁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

况且还有一个哥哥在从中作祟,成功逃脱的概率并不高,唯有自救!

10

此时我已经坐在村长的屋子里头,他正在浴室里头冲洗着身子,准备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环顾四周,内心无比焦急,突然我伸手在口袋中摸到了一包药粉,我顿时感觉看到了救星一般。

是我剩下的蒙汗药,还好当时顺手往兜里一放,没想到现在起了关键作用。

正巧现在桌子上还有没喝完的茶水,我心下一喜,将剩下的蒙汗药悉数倒进了茶水中。

接下来,便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弄清楚,到底怎么才能逃出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村长边走出来边擦着头发,一边笑嘻嘻地对我说:「楠楠,你要不要也去冲一冲?」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直接对他说道:「我不去,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我,好像是猜出来我想要问什么,徐徐开口道:「你想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逃不出去对吗?」

我闭上嘴巴,死死地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道:「已经到现在了,那就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吧。」

「你知道,为什么你家人那么想要你的哥哥复活吗?甚至可以牺牲掉你和你的弟弟,那是因为,你哥哥,才是魏家最后的独苗啊。」

一番话如同炸雷,我连忙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我弟弟也姓魏!」

他看着我继续说道:「是啊,你们也姓魏,但是,你弟弟的魏,是我这个魏。至于你,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也算不上什么香火,自然是能抛弃的时候就顺势脱手了。」

我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难以置信地问道:「弟弟?是你的孩子?那妈妈……」

「对啊,你妈妈,也是个不要脸的娘们,嫌弃你爸爸没本事,早早地跟我搞到了一起,没想到被你哥哥撞破了,我不过吓了吓他,他就在池塘里闭气不敢出来,甚至还把自己给溺死了哈哈。」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可惜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之后她陷入了愧疚之中,直到不久后你爸爸也意外去世,她更是觉得对不起父子俩,要不然也不会愧疚这么多年也不愿意再嫁。」

原来,妈妈不愿意再嫁是因为愧疚,并不是有多爱我和弟弟,而弟弟,所谓的遗腹子,其实根本就不是我爸的血脉,竟然是这样。

「你奶奶应该也知道,甚至找上了我,为了你哥哥能够再活过来,可是费尽了心思,瞒了这么多年啊。」

「山羊保童,你应该知道吧,她们应该同你讲过,你弟弟就是这样一个畸形的产物,浑浑噩噩十年,最后却是给他人做衣裳,现在又要将你给送来怀上山羊子,你们家可真是,畸形啊,啧啧啧。」

他不屑地嘲笑道,同时接着说道:「忘了告诉你,你是怎么也走不出去这座山的,因为你的血脉已经牢牢跟山羊神相连了,只要山羊神还活着,那你就永远也走不出去。」

原来如此,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只是目前看来,他并不知道弟弟其实是有自己的思想这回事,算是我目前得知最好的消息了。

接着又听见他贴在耳边道:「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有秘术能让你怀上山羊子,但是前提是,山羊子和母体只能存活一个,你猜猜,谁会被选择活下来?」

11

我汗毛直竖,一下推开了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他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是如坠冰窟,难以接受。

「可是弟弟是你的亲生儿子!」我用尽浑身的力气喊道。

「那又怎样?」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况且,他可并不算得上是人,只是一个怪物而已。」

接着他似乎是有些口渴了,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道:「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也到我了,你不想知道秘术是什么吗?」

我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心里期盼着他能将那杯茶喝下去。

眼见着已经停在嘴边了,他又戏谑地看了我一眼道:「同样的把戏,玩两次可就没意思了。」说完将那茶杯往地上狠狠一砸,伴随着我最后的希望,也被狠狠砸碎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握紧兜里的小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的时候,大门却被狠狠地砸开了。

眼前的男孩坐着轮椅,手中拎着一个斧子,也就是刚刚砸门的工具。

是哥哥,我的希望再次破灭了,难道弟弟已经凶多吉少了吗?

我正游移不定的时候,却看眼前的男孩对着村长恶狠狠地说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将我害死的!」

我意识到现如今,无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与面前的村长有着深仇大恨了。

「你一直在偷听?」村长的目光在我和哥哥之间游离。

我知道应该是弟弟想要赶来救我,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被哥哥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你要知道,没有我,你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再次见到太阳升起,况且据我所知,对于你的妹妹,你也是有着不少龌龊心思的吧?」村长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

「你要是不捣乱,我可以考虑和你一起享用这丫头。」

果然看见哥哥的行动犹豫了,见状我直呼不好,连忙提醒道:「他可是害死了你的凶手,你清醒一点!」

听完我的话,哥哥又瞬间清醒了,想要将斧子扔向村长,却被他闪躲过去。

真是莽夫!我在心底骂道。

哥哥还想做什么却被村长牢牢制住,刚想做什么,却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是妈妈和奶奶,她们怎么来了?

只见妈妈一把护住哥哥,接着对村长恶狠狠道:「你想做什么!这和小文没有任何关系!」

奶奶也厉声道:「老魏!你记得我们的约定!你怎么能对小文下手!」

我感觉到十分荒谬,明明杀害哥哥的真凶就在眼前,她们却选择无视。

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争辩着,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就算无法逃出去,也比在这里面对这群人好。

我悄悄地沿着墙边,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缩在一旁,渐渐地靠近窗户,但这一举动还是被发现了。

奶奶一把将我拽起,扇了我一巴掌,接着对在场的人道:「不论过去发生什么,老魏,你今天必须想办法用那什么山羊子将小文治好!不然你干的这些龌龊事就会落得个人尽皆知的地步!」

村长阴沉沉地笑道:「春玲,你这番话,真是跟当时你祖奶奶说得一模一样,你们一家人还真是一模一样的。」

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不可置信地直呼:「你,你是……这怎么可能。」

在村长有一搭没一搭的描述中,我了解到了可怖的真相,关于长生之法。

所谓山羊神,其实就是一只掌管寿命的邪神,在若干年前被村长给请了回来,意外得知只要不断地献祭女子,尤其是纯阴之女给它便能长生永驻。

眼前的村长,俨然是几个世纪前的老人了,却还能健康地站在我们面前,也是因为这一邪恶的法术。

而山羊保童,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村长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整个村子里唯一的四柱纯阴之女。

等他说完,我环顾四周,意识到,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我焦急难耐,不想就这般屈辱地死去,就在此时弟弟突然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也就是这个邪恶计划中漏算的一环,他没能想到弟弟居然是有自我意识的人。

12

其实早在那天晚上,弟弟就已经料到了今天这一局面的出现,这些年与山羊神的同生同血,让弟弟早已与山羊神合为一体几乎。

哥哥强行进入他身体后几近瘫痪的真正原因也是因为邪神的力量在腐蚀其灵魂所在,也正是哥哥的进入才让弟弟真正能够做到自我控制灵魂。

但与邪神不同的是,弟弟的内心是至纯至善的,尽管未曾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的大多爱。

在与弟弟日复一日相处的日子里,我也发现了这个表面怪物的男孩灵魂深处真实的自我,渐渐地我也能够分辨那个怪物与我真正的弟弟。

于是从一开始我引其前往哥哥的坟墓开始,便是计划拉开帷幕之时。

这也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有变数,就有新生。

于是,我和弟弟佯装做戏,为的就是将村长一环一环引出来,如今,计划算是已经完成了大半了。

此刻,便迎来故事的高潮。

我一下站起来,用尽力气将床狠狠拉开,露出了底下硕大的一个符文。

村长见状大惊,想要冲过来阻止我,却被弟弟狠狠地按在地上。

只见他面目狰狞地看着我用小刀将手腕狠狠割开,按在符文上,符文发出的光亮霎时间冲破了天际,一时间耳边传出无数声吼叫,像是无数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将我的耳膜几乎震碎。

不,不是我的幻觉,真的有许多恶鬼,在朝着村长的方向奔去,只见村长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一副赴死的模样。

我忽然意识到,在过往的漫长岁月中,他也一定以同样的方式杀死了无数女孩,如今冤魂来报,也算是恶有恶报,他的结局也就在此了。

我转身看去,弟弟突然来到了我的身边,夺过我手中的刀,十分迅速地割开自己的手腕,同我一样贴在那符文上。

「你做什么?!」我惊呼道。

「姐姐,谢谢你。」他对我粲然一笑,我意识到不对劲起来。

这时在恶鬼堆里头的村长突然怒吼道:「快阻止他!双阴血会让山羊神暴动,你们压制不了他,这样你们都会死!」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弟弟,他坚定的眼神看向我,嘴巴一开一合道:「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邪神的诞生,将一切罪恶都烧死,姐姐,这是我给自己写的理想的结局。」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百无聊赖地在照看弟弟时,顺便拿起一本故事书敷衍地念给他听,故事的内容就是关于你理想的结局是什么。

「小阳,你理想的未来结局是什么样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长叹一口气,接着就继续看自己的故事书去了。

原来,他都还记得。

符咒中突然冲出冲天的火光,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他对我说道:「最后他说错了,你不会死,姐姐。」

接下来,我感觉眼前一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3

一场大火,将天地烧了个干净。

我收拾好行李,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别人都说我是因为全家死绝了,悲痛欲绝,才不得不离开。

我一笑置之,看着怀中的婴孩。

在那场大火后,在那白茫茫的寂静中,竟然还有一个婴孩存在。

他纯净的眼神望着我,一如当时听我故事的那双眼睛。

我最后遥遥望了村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不仅是我的新生,更是我们共同得来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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