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地表的光

地表的光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一百年后的世界，阳光成为奢侈品，空气开始按份量售卖，人类分为三六九等，实行居住隔离。

海底是权贵的世界，普通百姓只能生活在地表，被禁锢思想成为一个个米虫，没有追求如行尸走肉。

生而卑微，我不认命，我要带着地表卑微的蝼蚁一拳打破壁障！

【1】

3035 年。

天空上乌云密布，看不见丝毫阳光。

雾霾如雨，塞满了大街小巷，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厂，烟囱矗立在灰色的云端内，机械连绵不绝地发出庞大的噪音——这里是地表，是工业区。有钱人一般是住在地下或者海底，那里到处都是温和的、不会灼烧皮肤的阳光。

苏凡像做贼一样，用自己的衬衣擦干净粘上油垢的控制板块，后退两步，转身奔向轰鸣着的工厂。

他穿着沾满油漆的工作服，指缝里满是乌黑油腻的汽油，头发已经两个月没洗，粘结成一团。

——轰！

墙壁猛地炸开，在硝烟与灰尘中冲出一个人影，后面有一群人在追赶，「拦住那个机器人！别让他跑了！」

苏凡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完全没有想帮忙拦截的意思。却不料那机器人猛地变向，和苏凡撞了个满怀。

下一刻后面的人就扑了上来，将那机器人按倒在地。

苏凡心有余悸地跑出了工厂，长吁一口气。

此时，远处近乎是挂在天穹的巨大电子屏幕仍在播放与拳击大赛有关的新闻：

「3035 年世界拳击大赛将于 9 月 1 日展开。本次比赛由世界联合国举办，不限国籍、不限种族、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保持绝对的公平。赛制采用排名制，详情见官网。海选将于次年 2 月 1 日结束，在停赛 7 日后，于 2 月 8 日选取前二十名进行决赛……」

「机械体不允许携带或装备脉冲干扰器/热兵器/发射武器/纳米武器等，只允许携带冷兵器。」

「知道冠军的奖品是什么吗？是一个愿望！只要不触犯全球联邦宪法，世界政府就能为你实现这个愿望！并且前二十名将获得巨额奖金！」

苏凡心头跳了一下。

每个人心底都会有愿望，他也不例外。

可是屏幕里的比赛对于他来说，就像太阳一样遥远。

作为地表人，他生来卑微，注定无法成为世界主角，拳赛什么的跟他无关，他最多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一边喝肥宅快乐水一边看拳赛才是常态。

苏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他还有一个重病在床的爷爷，全身大部分器官都已经衰竭，只有大脑还勉强保持完好。

医院将他脑电波编码化传输到机器人身上，就相当于用机器人充当他的身体。

就算如此，他爷爷的大脑也日渐萎缩，失去意识的时间越来越长，大部分时间都是机器人与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一同沉眠。

他推门而入，病房里的爷爷不出意料地昏迷着。

【2】

「苏先生，上午好，」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我觉得患者最近的情况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阿爷他怎么了？」

「恶化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人的寿命终有尽头。」

苏凡沉默半晌，道：「阿爷他……还能活多久？」

「多则一年……少的话，就在这几天了。」

「真的没有办法再延长了么？」

医生想了想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转院了。去地下，或者海底，那里医院水平比地表好，也不像地表一样有这么多超级病菌。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真正的阳光，不像我们地表的阳光是人造的，真正的阳光，对人体有很多好处。」

苏凡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没有地底或者海底的市民 ID，就算偷渡下去了，也进不了正规的好医院。」

李医生一时语噎，叹了口气，出了病房。

苏凡和仿真机器人并排坐在爷爷苏明旁边，下意识地搓着手，又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想起世界拳击大赛的奖励——「一个愿望」。

屋里光线逐渐暗下来，窗户外面变为灰蒙蒙的一片。

苏凡知道那是人工光源移开了，就算是采光最好的房间，每天也只有三个小时的日照。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灯都不想开了，回想到自己枯燥单调的生活，就有一种自己与躺在昏暗房间里的阿爷一样的迟暮的错觉。

他一直谈不上满怀梦想，也谈不上痛苦灰暗，只是像地表大部分人一样碌碌无为罢了。

……

几个小时后，苏凡回到了家中。

开始整理着自己的空间胶囊，下一刻，块半球体状的不明物体就从空间胶囊里蹦了出来。它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表面上刻满了纹路，看上去像人的大脑一样，十分诡异。

「你好，苏先生。」脑状半球体道。

苏凡往后缩了一下，惊恐道：「你你你……你怎么会说话？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进我的胶囊里的？」

「是苏先生帮助我逃跑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等等……」

苏凡猛地想起之前那个奇怪的机器人故意撞向他的情景……难道是那个时候？这玩意趁机钻进了我的空间胶囊？

摊上大事了！！

「不要慌，他们发现不了的。我早就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提前准备好了替身。」它安慰苏凡道。

「我觉得把你上交给国家比较好。」苏凡很慌。

「窥视并窃取国家一级机密超过四个小时，依法应判死刑。就算你是无意间把我带出来的，但军方不讲人权，他们会觉得你是外星间谍，你连请律师的机会都没有。」

苏凡闻言难以组织措辞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像条咸鱼一样瘫在床上，脑子嗡嗡作响。

这时脑状半球体又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让关系变得更融洽。我是生化机器 D-312，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太岁。我是由人类脑组织和器械体构成，相当于 AI。但我比 AI 更高级，我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能够独立思考，有系统的哲学认知，已经脱离了机械体的范畴，算是意识体……」

【3】

苏凡一下翻身而起，打断了它的话：「你通过图灵测试了？你怎么没有被销毁？」

「为什么要销毁我？」太岁反问道。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机器人掌控世界并且毁灭世界什么的……」

「不可能的，你动脑想想就知道了。世界上优秀的黑客那么多，你见过几个能攻克国家物理隔绝的军事网络的防火墙？换机器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倒不如说是人类通过掌控『我们』来掌控世界。」

「怎么说？」苏凡问道。他现在有点懵，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要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太岁道：「你觉得地表和海底哪个最好？」

「呃……海底吧，阳光更加真实，既不是人工的也不是折射的，而且风景也好。」

「那你想不想去海底居住？」

「想啊。」

「那为什么不去？」

「这不废话吗，去不了啊，我们地表人生来低贱，无权无钱的，要不然能去我干吗不去。」

太岁：「看，这就是你和海地人的思维差距——不知道去追逐有价值的东西。」

苏凡一脸不明所以。

「知道为什么海底人和地表人会分开居住吗？事实上当人们贫富差距越拉越大时，社会就会不稳定。但如果将贫富分割开，贫者居于贫地，富者居于富地，两不相见各不干扰，无有对比，那只要满足温饱，贫者便不会觉得不公了！他们会懒于奋斗，这种思考方式逐渐蔓延，并最后成为主流思想，彻底丧失进取心……成为一个个米虫……」

「感觉挺好的啊……起码不会再有战争了。」苏凡道。

「所以说这就是你和海地人的思维区别了。事实上，当今社会的贫富差距已经由『阶层』拉大到『阶级』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鸿沟。造成这个鸿沟的并不是物质上的贫富，而是精神上的贫富，你在思维方式上，比海地人更穷。」

「你的意思是说我蠢？」

「没错。我举个例子，海底出生的五岁小孩能背出圆周率后 329 位数字，你能么？」

「我能啊，直接把数据传输进脑子里不就行了。」

「那你传输了吗？」

「我又不要用，我传输干吗，你知不知道知识传输很麻烦的……」

「但是那个五岁小孩传输了，因为这个对于他们来说，是常识。知识对于他们来说，是比金钱更宝贵的财富。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追寻物质财富的层面上，而别人已经在追求人生价值了，并且别人大脑在逐渐开拓，海底人的人均脑容量是地表人的八倍。」

太岁顿了顿，道：「而我，就是负责在『贫地』传播『米虫』思想的机器。」

苏凡愣了半晌，道：「这不就是愚民政策吗？」

「对呀！」太岁晃了晃，「思想禁锢，类似中世纪教皇对圣经解释权的垄断一样……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吗？因为我要你打破这个垄断呀。」

太岁语气轻松的像在讨论今晚吃啥。

苏凡翻了个白眼，说道：「率领地表人努力上进，走向海底？你这目标太宏伟了，我就是个废物，你找错人了！」

太岁道：「你只要赢得世界拳击大赛就行了。」

【4】

「这样你不就可以移民到海底了么。本世纪第一个进入海底的地表人，有了先例，便会有人效仿的，我要你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好的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是不会参加的。我买不起机甲，脑容量也没有海地人大……」

太岁沉默了半晌，道：「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选，第一就是替我报名参加比赛，第二就是我揭发并且诬告你之后逃之夭夭。而且，我记得你爷爷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你不想救他吗？」

苏凡顿时有一种无力感，他觉得这个太岁根本不讲道理，但同时他心里又有种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微妙的兴奋感。

蝼蚁撼树的兴奋感！

「好吧，我答应你。」

……

几天后，在第一场拳击赛上，苏凡和太岁配合，艰难地击败了第一个敌人，那是一个海底人。

这是地表人第一次胜出海底人，地表人彻底沸腾了。

此时苏凡坐在电脑前，浏览着论坛，「啊……吵得真是激烈啊。地表一方的人措辞确实太难看了……」

「这是必然的。之后地表还会有大量报社以你为榜样，写出大量类似逆袭海底的鸡汤爽文，地表人对你很看好。」太岁趴在电脑前，看上去像个摆件。

「这么夸张的吗？」

「是的，还有更夸张的。地表 D 系列意识体建立的哲学体系及价值导向会随着你逐渐的往上爬而一点一点地崩塌。如果你成为第一个由地表进入海底的人，那么就意味着被隔绝的两方破裂了，地表人会想尽办法进入海底，然后……就可能是战争了，」太岁道，「其实精神禁锢很脆弱的，只要有外力一推，它就会坍塌。」

「什么鬼啊，我拿冠军会引发世界大战？」苏凡吓了一跳。

「你第一次比赛烂成那样都成了焦点，引发世界大战很稀奇吗？」太岁道，「我对你的能力是真的高估了……」

「行了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苏凡吞吞吐吐道，「话说，要不……我们退出比赛吧……」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太岁道，「我不勉强你，以后比赛我自己打。但是你要想清楚，放弃比赛，等于放弃另一种人生。你想想你爷爷，想想以前的生活，想想海底的美好，甚至去想一想地表人们被禁锢的思想……你身上背负的不止你自己……」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比赛了。」苏凡颓然道，「这样……很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哦。」太岁没再说什么。

之后，一如太岁所承诺的，他真的独自去打比赛了。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三连胜。裁判组检查后，确认它没有被遥控，顿时全世界都被这个新型的 AI 智能给震惊了，苏凡顿时被媒体称为「天才智能 AI 开发者」，因其格外自负的表现走红全世界的网络。

世界瞩目的拳击新星，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万年不变的肥宅快乐水，一边看直播。

每打一场，太岁的机体就越发残破，因为它没有专业的后勤团队。与其他选手不同，它是孤军奋战。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苏凡起身开门，站在门口的居然是他爷爷苏明。

准确地说是仿真机器人站在门口，手上推着个轮椅，苏明本人则摊在轮椅上。

「阿爷……你怎么来了？」苏凡十分惊讶，「快进来吧，躺一会。」

「我看你比赛的直播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过来，」苏明笑道，「只不过总是没机会，外面乱得很呐。」

「乱？」

【6】

「你不知道吗，最近到处都是游行示威什么的，以前失败了的『价值革命』又被人们重新提起来了。记得我爷爷那一辈，地表、地底和海底分割的事情可是闹得轰轰烈烈的啊，不少人反对呢。爷爷当初也反对过，这才多少年啊，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苏明感叹道，「爷爷这次过来，是有些事想对你说。」

苏凡一愣，他很少见阿爷这么严肃，「您说。」

苏明开始回忆：「从哪里说起好呢……从你爸爸说起好了。」

苏凡顿时正襟危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那时地表和海底虽然分割有大几十年了，地表有些人觉得社会风气越来越颓靡，于是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价值观革命，提倡人们实现自己的人生意义。我儿子……就是你爸爸，还有你妈妈，就是革命者之一。本来我觉得这是件无所谓的事情，后来政府开始插手，镇压革命者，我就开始觉得儿子他们是在闹事，劝了很多次，他都不听。后来你爸妈人间蒸发了……只留下了被改造了的你。」

「被改造了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已经不算人类也不属于机械了，」苏明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啊，一直在找政府要个说法。网上流传了很多可怕的传言，说是政府把那些革命者做成了脑子一样的东西，用来替政府传播『米虫』思想，所以那时我发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苏明道，「等我年纪越来越大，老到眼镜都睁不开了之后，才开始想，也许我儿子所做的事情是对的。我常常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一生，没有奋斗过没有拼搏过，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一生，什么都没有负担，就好像……就好像……我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苏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阿爷所说的一切，仿佛就是他的未来，终有一日他会躺在病床上，蓦然回首发现自己一生一文不值。

「所以我时常在想……时常在想若是当年我坚持……坚持找回你的父母，就算找不到，或许结局会不一样，或许我的人生就因此有了些许意义……明知做不到也要去做，我这么老了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你愿意参加比赛，愿意去拼搏，阿爷很为你骄傲，或许未来我可以自豪跟别人说我孙子是世界拳击冠军，这样我的人生也就因你有了意义。」

仿真机器人的语调越来越疲惫，说话也变得吃力起来：「如果你真的拿到了冠军……可以帮阿爷问一下……我的儿子去哪了吗……」

「好……」

「不要放弃啊……阿凡，人生就是因为有挫折和痛苦……才会精彩。」

「嗯……」

「阿爷有点累，要睡一会儿。」

「晚安。」

苏凡将阿爷抱起，放在床上。

仿真机器人冰冷地垂头，坐在一旁。

……

突然，大门猛地被踹开。

——「不许动！所有人双手抱头！」

数十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冲进来将苏凡按倒。其中一人大吼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五秒钟内出来！」

苏凡急忙道：「那是我爷爷……」

话音未落，那人便已经开枪。枪口怒号，倾泻的弹药射塌了墙壁，里面的人被埋在砖瓦之下。那人道：「报告，已无生命信号。」

同一瞬间，苏凡的电脑摄像头猛地射出一道类似红外线的光柱，在房间里横扫一圈，除了趴在地上的苏凡，所有士兵都被扫过的光柱一分为二。

鲜血流了满地，房子里一片狼藉。

世界安静下来。

苏凡在地上足足趴了五分钟，才回过神来。他冲到砖瓦堆边，疯狂地刨着，随后他看到了一块沾满鲜血的衣角。他脑子顿时犹如撞了一记闷钟，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

……

叮铃铃——

电话响了。

「喂？」苏凡犹豫一会，接起了电话。

「是我，太岁，」那边声音顿了顿，「你那边有情况？」

「太他妈的有情况了，十几个大汉的尸体现在被切片了躺在我的家里！他们还杀了我爷爷！我今天才知道我的摄像头原来会射激光！」

「今天知道也不晚……」

「到、底、是、怎、么、回、事！」

「摄像头是我顺手改造的。我在网络给你临时建立的假身份暴露了，你家里已经变得不安全，你最好赶快离开。」

「都他妈怪你！是你把事情变成这样的！」苏凡怒吼道，「你害死了我爷爷！」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晌，道：「你不觉得你现在像七岁小屁孩么？」

「你这个——」

太岁打断道：「你既没有胆子第一时间举报我，又想爷爷活下来，还想不付出任何努力去打拳赛……假如有一天你被砖头砸死了，是不是还要怪帽子没有保护好你？」

「诡辩！歪理！」

「接受现实！然后打败他！你爷爷已经死了！而你还在被地表分政府通缉，你现在只有去往海底才有资格谈其他的！」

「那我岂不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难道你不是行尸走肉吗！」

两人语速越来越急促，言辞越来越激烈。

苏凡开始喷脏话，他已经昏了头了。

「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太岁猛地怒喝一声。

苏凡愣住了。

「在地表，在这片土地上，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我们为了什么而死吗！为了像你这样的人、有个人样！自古国家之变革，无有不牺牲者，我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你以为我是为了去享受阳光而要去海底？我不怕死，不怕牺牲，我的同胞也不怕，我们就怕最后世界还是这个样！还是一副懦弱者、卑鄙者、自私者、逐利者抱团的模样！」

太岁顿了顿，平缓了语气，「在我的眼里，地表就像被蛆虫蛀空了的屎。想要改变世界的想法很天真，但我仍旧会去坚守这种想法，因为我不想被同化，也不想人们做一辈子的蛆虫……你如果想尝试一下，或者说努力一下，就告诉我。我在决赛需要你的帮助。」

「……」

沉默。

苏凡想起了爷爷，想起了他所说的腐朽的一生。

——没有奋斗过没有拼搏过，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一生，什么都没有负担，就好像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爷爷说的话回响在他的耳畔。

人生之路上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挫折，躲开或许会轻松很多，但只有跨过去才能继续前行。

太岁为了改变世界而奋斗，它的人生也因此而精彩。

那我呢？我又能为了什么而去奋斗呢？

【7】

新年将至，冰雪未消。

「欢迎各位来到世间拳击大赛总决赛！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有请东角、地表的精神领袖、本次大赛最大的黑马——苏凡先生！天呐！这次他本人也到了比赛现场！而且他身后的拳击机器人……没有！他……他这次带了机甲！」主持人十分激动道，「地表最强天才终于认真起来了吗？本次决赛一定是世纪级别的精彩比赛！」

决赛赛场占地 109 万平方米，除去观众席，虚拟擂台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即便是最角落的观众也能看清比赛的每一个细节。苏凡坐在机甲里面，站在擂台上，体验到万众瞩目的感觉。

「现在你是地表的英雄了呢，路上还有小姑娘找你要签名。」太岁道。

最终苏凡还是决定参加拳赛，他欠下巨额贷款，花了大量精力，订制了一副双控制系统的机甲，由太岁和苏凡两人共同操作。

其实苏凡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他上场，他只会拖后腿，但太岁一直不做解释的坚持，苏凡只好答应。

「那都是假的，他们去找你要签名才对。」

「但终究是属于你的荣誉，不管是不是实至名归。」

苏凡有些恍惚，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付出，只是做出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选择，便即将达到世界的顶峰。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比赛……开始！」

两座机甲猛地开始轰鸣。

敌方猛地贴上来，一记直拳轰向太岁的面门，后者后撤步闪躲，侧身下勾拳击向敌方腹部。熟料敌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直拳为肘击，下击太岁胳膊，顿时火花四溅，苏凡的机甲金属表面微微变形。

「好强！」太岁惊呼一声，再次后撤，双手护头。敌方穷追猛打，单手直拳轰向苏凡的机甲，发出可怖的撞击声。

苏凡心脏都在颤抖。这次的对手与以往不同，应变能力与击打强度大到令人发指，仿佛就是一个真正活着的生物一样，没有丝毫的凝滞感，就连太岁都难以招架。这次是他亲自上场，那恐怖的击打力度虽说经过削弱之后才反应在他身上，但他仍旧是四五秒后右臂便失去了知觉。

不可能能赢……赢不了的……

苏凡瞳孔逐渐放大，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太岁不停地的闪躲抵御击打，找不到丝毫的反击机会。敌方步步紧逼，以急速的组合拳将太岁压制在擂台角落。苏凡仿佛听见机甲零件碎裂的声音，血压在飙升，肌肉在抽搐，敌方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珠穆朗玛峰，从开始起他们就只能往后退，否则就会被压瘪。

太岁在躲闪的同时，还不停地鼓励苏凡。

「苏凡，不要害怕！这是最后一道坎，迈过了便是胜利！」

「敌方是海底人！战胜了就代表了地表人的胜利！这不是地域歧视，是为了地域觉醒而战！」

「看看那些平时浑浑噩噩的地表人！他们每一个都在因你的奋斗而兴奋而自豪！你将会成为他们的榜样！」

「不要害怕！不要惧怕疼痛！不要向自己内心的软弱和怠惰屈服！」

苏凡随着太岁的动作，肌肉被像木偶一样拉扯，全身的疼痛难以抑制。他们被敌方压制得死死的，这样的击打强度再持续三四分钟的话，他们机甲肯定会报废。

当——当——当——

「时间到！第一回合结束！」裁判大喊道。

双方坐到角落，机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开始运作，自我修复机体。

苏凡望着冒黑烟的机甲，道：「太岁……敌方好强，我们要是输了的话……贷款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必须毫无保留地去拼，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但是现实就是我们赢不了，你连出拳都做不到，就算有袖剑又如何？」苏凡道，「都说了我是拖后腿的啊。为什么非要带上我，赢不了就是赢不了，我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里近乎绝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不可能出现奇迹。

赢不了就是赢不了，敌方也许早已付出千百倍于他的努力。别人凭本事堂堂正正赢的，而他们是假货，是将败北者，这就是现实。

「人平时用脑仅占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九十没有开发出来。机械其实也一样，」太岁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在耗能上，机体其实真正仅仅运用了原耗能的百分之二十，其他的都浪费了。功率也是，克服摩擦力和引力等，做了大量的无用功，最重要的是计算误差，每一次运算误差只有 0.000001，但仅仅是挥一拳就要运算 8 万次，累积起来的误差就是造成机体『凝滞感』的元凶……」

苏凡打断道：「那又如何？我们……」

太岁同样也快速地打断说道：「所以下一回合，我将会解开我的潜能。」

苏凡一愣。

「持续时间正好一回合。一回合之后……我可能会死机，也就是相对人类而言的死亡。要是那个时候敌方还是没有倒下的话……就拜托你了。」

苏凡一惊。太岁的话里仿佛带着熔炼钢铁般的觉悟，它是真的拼上了自己的一切去比赛，就算死了也不愿意输。

他仰头望向自己的机甲，在镁光灯的折射下格外的闪耀。

那种拼搏所散发出的光，就像真正的阳光一样。

当——当——当——

「第二回合，开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平地而起的惊雷，整个擂台一瞬间震动起来。太岁和敌方撞在一起，在三秒间便交错了八次攻防，双方的拳头化为连片的残影，两方以绝对的暴力互相轰炸，越来越密集的火花凭空闪耀，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如蜘蛛网一般碎裂开来。若是有高清摄像机对准双方，慢放八倍之后便能看到双方的每一拳奇迹一般对撞一起，震出波纹，仿佛在死神的刀尖跳跃一般，只要错开一拳，便是决定胜负的时候。观众甚至忘记了欢呼忘记了喝彩，不少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太岁，我好痛啊！」

「别说话！」

与此同时，太岁与机甲的同步率在疯狂地飙升：20%……40%……90%……

他回想起那个雨夜。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去往海底的距离并非难以逾越的天堑，当有人为此而奋斗时，他们就不再是米虫！

——那你儿子怎么办？你家人怎么办？

……

是啊，家人怎么办。

我想让儿子成为出色的人啊，积极向上，乐观开朗。但是这个世界在引人堕落，我不得不去在黑暗中撞出一丝光明，同样的我希望我的儿子、我的家人，因这光明而向上。

这样我便会欣慰，这便是我的夙愿。

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

敌方突然肩撞顶入，被太岁猛地一拳打碎了左臂！但随后敌方对准太岁腹部，猛地便是摧枯拉朽的一记勾拳！

——轰！

巨大的轰鸣响彻整个赛场，下一秒整个场地都寂静下来。两个巨大的金属机器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阿凡……」

「唔……嗯啊？」苏凡没听清。

「加……油……」

「啊？嘶……我耳朵被震得有点耳鸣……」苏凡说道。

当——当——当——

「第三回合结束！」

苏凡瞬间脱离了机甲，捂着腹部跪在地上，哇地一下呕出一大摊鲜血。

「医师，医师！」裁判喊道，「苏选手的后勤医师请上场！」

「我……我没有医师……」苏凡断断续续道。

「来了来了！」一个男人从观众席上跑下来，「我是苏凡的医师！」他一路跑到苏凡身旁，把他扶到角落。

苏凡定睛一看，居然是李医生。

苏凡对着耳机低声道：「太岁……太岁……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

太岁拼死都赢不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很清楚，那一记勾拳彻底打烂了机体的脊柱，机体下半身已经瘫痪了。

输了。

【8】

李医生喂他吃下了胶囊，随后两人静静地并排坐在一起。

「苏先生，你恐怕会成为我这一生最敬佩的人了，」李医生笑道，「当初你说想办法去地下，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没想到您这么厉害。」

苏凡惨淡地苦笑，「谢谢夸奖，可是我马上就要输了。」

李医生摇摇头，「别这么说——你是我们的传奇。」

当——

李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加油。」

当——

太岁也是这样吗？

苏凡眼角有些湿润。他坐回了机体，即便这个机体已经不能移动。

当——

他想起了那晚太岁对他说的那句话：「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这句话是出自亚里士多德。

……

铃铛响起！

「第三回合——开始！」

苏凡人生第一次有了不想输的念头。

半数观众疯狂起来，场面几乎无法维持，人们齐声呼喊着苏凡的名字。

「苏凡！苏凡！苏凡！苏凡！苏凡！」

李医生也在喝彩，或许他以后会走向不同的、更加精彩的道路。与他相仿的是成千上万的地表人，不管是在天桥底下仰望公共屏幕直播的流浪汉，还是大公司的身价上亿的总裁，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一条更加精彩的人生之路。所有地表人都希望苏凡夺冠，希望他能自己证明这条路最终能获得辉煌。

在苏凡心里，那个一百五十多岁的爷爷也在呐喊，不仅是为了孙子，更是为了那自己或许能一样拥有的另一种人生喝彩。

他也许明白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战了。

说出来很可笑，但自古以来，便有人为此前仆后继。

——为了心中的光明。

——披荆斩棘，破开挫折。引导自己向上，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不是甘于堕落。

海地人和我们一样，并非不可战胜。但赢了比赛又能如何呢？也许这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

苏凡握紧了拳头。

至少要为爷爷而战，至少要让地表看到光明。

……

人类平时只发挥了大脑的百分之十——

苏凡血液翻腾起来，大脑开始充血，他既兴奋又恐惧，巴多按不停地分泌着。他感觉自己看得越来越清晰，时间仿佛变得越来越慢。

现在他的大脑利用率远超百分之十！

敌方猛地冲来，凌空一拳！这是他的全力一击，他想要速战速决！

一刹那间，苏凡看到了拳路的轨迹，身体先于大脑开始行动，同样一拳撞去！

轰——

苏凡机体左臂瞬间被打碎，同样敌方也被击退了十几步！

双方同时停顿下来，静若泰山，互相对峙。

苏凡能察觉到敌方机体微妙的变化。敌方机体能量汇聚向左手，下一击必定是三倍以上的力量！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下一击击溃敌方，否则就会被敌方击溃！

哔——耳机内突然有声音响起。

「你能听到这一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在奋战。」

苏凡一惊，那是太岁的声音！

「这就足够了。不管胜利与否，你都值得我去骄傲，我的儿子。失败只是人生的某一站，不去拼搏，未来永无意义。」

苏凡愣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他想起爷爷所说的父母被抓去做成脑子一样的东西的流言。

原来那是真的。

他眼泪止不住地涌出，胸腔开始燃烧起来。

他终于在心底听清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加油。」

【9】

一如太岁所说，机体也有潜能，而苏凡不只是人类，也是机体。此时他不知不觉地与机甲开始同步，并且同步率疯狂的飙升……50%……70%……100%，还在继续！

120%……160%……200%……

原本人类与机甲的同步率仅有 10%！

敌方猛地突进，一拳呼啸而至，仿佛是瞬移到苏凡面前，拳头爆发出阵阵音波！

——轰！

半边擂台猛地炸开，烟尘漫起，遮住了整个擂台。

观众只听见诡异的金属撞击声，随后擂台上寂静下来。主持人及时地开启了扫描仪，将回放投影在半空。刚刚那一瞬间，苏凡竟然单手接下了那一拳，他后脚跟的擂台因此炸裂。随后他五指抓住了敌方，袖剑猛地弹出——但却被迸断了！敌方早有防备，加固了喉咙！

烟尘逐渐散开，全世界都看见了苏凡抓着敌方的喉咙。

有一瞬间，苏凡有一种错觉，此时此刻他仿佛掐住的不是敌人，而是命运的咽喉。

敌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猛地抬起了手，一拳砸在苏凡的脑袋上！

双能源？

敌方还有备用能量！

轰——轰——轰——

电光在闪烁，零碎的齿轮和电路板飞溅而出！

随着一声巨响，苏凡的机甲的头颅轰然爆裂。黑烟慢慢地从脖颈断口处升起，地表的神话最终被终结。

输了。

世界级的拳赛就此落下了帷幕，最终还是以海地人获得了胜利，有人欢喜有人悲伤，还有人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灭。

裁判将要判决结果，「我宣布——」

解说员大喊：「等一下！苏凡还在动！他掐着敌方的脖子的手还在动！天呐！我现在才想起来它是双控制系统！比赛还没有结束！」

观众席逐渐骚动起来。

「天呐……那……那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那可是比钛合金还要硬四倍……还在下陷！」

「录下来！快录下来！」

「怎么可能！那是怪物吗！」

苏凡的手掌逐渐合拢，他额头上青筋暴跳。他的同步率还在飙升，大脑潜力仍旧在不停地开发，他已经不顾能不能做得到，他只是想去做，想拼搏，想越过这道天堑。

即使丢掉头颅，即使失去性命，即使抛弃一切……也要越过去，越过那道天堑！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猛地掐断了命运的喉咙，把命运的头颅高高举起！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头皮发麻的战栗感，几度寂静的赛场在此时终于达到了寂静的极点，几乎落针可闻。

随后便是狂风暴雨的欢呼，如雷一般的掌声铺天盖地。

「我宣布，本次世界拳击大赛的冠军是——苏凡！」

观众一起疯狂的呐喊：「苏凡！冠军！苏凡！冠军！苏凡！冠军……」

苏凡觉得很累很累，他听着全世界的欢呼，这次他成了世界狂欢的主角，远如太阳一般的冠军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昏了过去。

「爸，你才是冠军啊。」

【10】

拳赛结束后，举办方履行了承诺，颁发了『奖品』。

自苏凡成为第一个从地表进入海底的平民后，他成了地表人的精神领袖，一个活着的传奇。后来他揭发了海地人的愚民政策以及有悖伦理的科学技术，一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民众哗然，一场轰轰烈烈的法律变革拉开了序幕。

地表和海底之间的距离，再也不是天堑。当第一个跳出羊圈的黑羊出现后，不平等已经发生了，愚民政策再也不可行了。

所有地表人都会以进入海底为毕生追求，因为有一个已经成功的先驱，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本性，不平等既是贪欲的来源，也是文明前进的动力。

作者：邛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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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8: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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