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喜欢的人

第二喜欢的人

甜心软糖：第一次心动

我和我最喜欢的人结婚了。

我们恋爱长跑八年，修成正果。是父母同学眼里最相衬的一对。

但是，

我心里还有个第二喜欢的人。

1.谁的惊喜

结婚那天，我爸都喝醉了，高兴得搂着段远意的脖子，让他好好照顾我。不然后面排着队要娶他女儿的人可多的是。

「原先住我们隔壁栋老李家那孩子喜欢金禧好多年了。他爸当初可说了，要是金禧愿意做他家儿媳妇，立马往我们银行存两千万。可惜咱们金禧瞧不上，一颗红心向着你。」

「爸！你记错了。人家李悟一心向学，从来就没那个意思。都是你们大人瞎张罗。」

我爸喝醉了，什么都敢往外说，完全不顾我公婆拉下来的脸。好在段远意没放在心上，搀着我爸好声好气地安抚，「爸放心，我一定好好对金禧。」

等交接完酒店婚庆，把所有人安顿好，我和段远意回到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白炽灯，感到一阵眩晕。

「好不真实。感觉上一秒我们还在教室上课。」段远意偏头牵过我的手，「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还有更梦幻的呢。」我一骨碌爬起来，拿过我的婚包，从里面掏出一大把的红包撒在婚床上，「快起来数钱！看看我们小金库这回进账多少？」

「小财迷。」段远意无奈地笑了笑，还是顺从地爬起来走到书桌旁和我一起来记账。

我不知道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过的。反正我的新婚夜就是在书桌前，他拆红包点票子，我登账。神仙眷侣，快活不完。

「咦。怎么有个没写名字的？」段远意左手捏着一个空红包封，右手捏着一沓厚度不小的红钞票，「而且数目还不小。」

他粗略点了点，「一万三千一百四，还挺用心。」

我记账的手顿了一下，脑中跳出一个名字——李悟。

读高中的时候，有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捧着写给段远意的情书一边犯花痴一边问李悟：「以后我跟段远意结婚，你准备打多少红包？」

李悟认真思索了一下，「1314 吧。祝你们一生一世。」

「你也太小气了吧。那时候你大小也是个李总，至少不得加个零？」

「也行。」李悟答得认真，他总是这样，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分不清别人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段远意仔细翻看空红包的正反面，依然没找到名字。这下他犯了难，好看的眉毛拧出了一个「川字」，「怎么会有人忘了写名字，这么大的人情不知道记在谁头上。」

「先空着吧。明儿问问同学。」

段远意笑了，「就咱们那些同学，会有这么大方？估摸是咱爸妈谁的朋友吧。」

我和段远意是高中认识的，大学也在一起念，所以婚礼请了很多同学。不是大家不讲义气，不过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打一千都是关系顶好了。也难怪段远意这么想。

但李悟和我的关系不太一样，怎么说呢……

如果段远意是我最喜欢的人，李悟就是我第二喜欢的人，是从小和我在一个大院里一块长到大最好的朋友。只不过读大学，他去了香港。物理距离决定了我们的结局只能是渐行渐远，怨不得谁。

不过我很确定，今天的婚礼李悟并没有来。那这个红包，到底是谁的呢？

许是抱着这个念头想得太多，当晚做梦我梦见了李悟。自从高中毕业后，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不仅梦里，连现实生活中都断了联系。我的生活被段远意填满，容不得他人。

梦里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2006 年，我六岁。长州银行迁址，连带着家属区都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一个大院。这里比原来那小区大了三倍不止。院里有篮球场、足球场，和一个小花园。给我们这些小孩都乐坏了。

爸爸说，这都是托了省里调来的新行长的福。不是她开口，银行根本拿不到市中心这么大块地建家属区。

「还是个女行长哩。全市都是头一个。」爸爸拍拍我的头，「金禧，你要向行长阿姨学习，将来做个厉害的女强人！」

雷霆手腕的女行长带来的不只是福利，也有压力。薪资结构重新调整，工资和业绩直接挂钩，像我爸这种端着铁饭碗年资老、混日子的老员工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月月业绩垫底，已经被行长红牌警告。再不把业绩提上去，就等着被「优化」。

「外面一大把新毕业的应届大学生削尖脑袋想进来」。这是她的原话，父亲在家学给母亲听。

母亲听完思忖半刻，转身从厨房里翻出一袋大米和两桶茶油，「要不去走动走动。人家这不才刚调到长州吗？人生地不熟的，听说还离婚了，自己带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你去看看能帮点什么。」

「这不太好吧？给别的同事看见了还说我……溜须拍马。」父亲话没说完就被母亲凌厉的眼刀给杀回去，只能讷讷地提起手边的米和油。

老金这人老实巴交一辈子，压根不会这种拍马屁的事，但他不得不去，毕竟关系到自己的饭碗。

父亲走到门口，母亲突然叫住他，「等等，让金禧和你一块去。」

彼时，我正坐在梳妆镜前偷妈妈的口红搽，突然被点名，口红一下子歪到了鼻孔上。

母亲用嫌弃弱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啧。快去擦一擦。跟你爸去隔壁李阿姨家走一趟。她家孩子跟你一般大，听说也要进实验小学。到时候你们就是同学了，对人家好点，搞好关系，知道吗？」

「哦。」我从梳妆椅上跳下来，随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上的口红。

我没意识到当我敲开李家大门的时候，我的嘴就跟香肠一样，周围一圈都是红的。开门的李悟，呆呆看了我三秒钟，没有让开身。

「干嘛？没看过小美女啊？」我理直气壮质地问他，早忘了我妈教我搞好关系的那一套。

「是谁啊？」行长阿姨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和我爸，还有我爸手里提着的东西。我明显感到她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露出一个客套又疏离的笑容，「老金啊。进来吧。」

「小悟，你带妹妹去你房间里玩。我和叔叔聊点事。」阿姨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吩咐李悟，李悟看着我，我看向爸爸。

我倒是不怕别的，就怕把我爸一个人丢在这，他会闯祸。

爸爸紧张地搓着双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见我半天不动，他故作轻松地挥挥手，「跟小哥哥去玩吧。」

我这才和李悟走进他的房间。他刚搬过来，东西还没整理完，很多书摆在地上，我扫了一眼，没有漫画和故事书，真无聊。

窗边摆着一台小小的天文望远镜，我那时候没见识，不知道是什么。直接上手就去搬弄。李悟冲过来，一把夺回望远镜，把我格开，「别乱动，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话让年幼的我深深体会到什么叫阶级感。

「切。我爸说了，我是千金不换的宝贝。你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啊？我才不稀罕碰呢。」我本想直接夺门而去，但顾及到我爸还坐在客厅搓手，我只能盘腿席地坐下，还「一不小心」压到他的观星书上。

「诶……」李悟想阻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我的大屁股在他的书上使劲磨蹭两下，他垂下肩膀，像大人一样叹口气，「算了。你想吃点什么吗？」

大概是意识到刚刚话说重了，李悟想求和。他拉开他的抽屉，露出一抽屉的零食。乐事薯片、奥利奥、喜之郎果冻，都是我爱吃但买不起的。于是我决定短暂地和他做五分钟朋友。

「一样给我拿一包。」

「自己来拿。」李悟抽了本书，坐回床上看。丝毫不惯着我的大小姐脾气。

我拿了包薯片，坐到李悟身边，凑过去看那些我看不懂的星图，「你叫什么名字？」

「李悟。」

「礼物？哈哈哈哈。这名字好奇怪。你是谁的礼物？」

「是悟空的悟！」李悟合上书，有点不耐烦地瞪着我，「你呢？」

「金禧。我妈说我是千禧年出生的，所以叫这个名字。」

「呵呵。五十步笑百步。」李悟干笑两声，「你又是谁的惊喜？」

「反正不是你的。」

客厅里，我爸正在没话找话：「真有缘分啊。您家孩子叫李悟，我女儿叫金禧。『惊喜礼物』，他们俩名字就像亲兄妹一样。李行长，你看这次优化名单……」

段远意翻身时不小心压到我的头发。于是我的梦境在爸爸奉承的笑颜中惊醒，梦里两个小孩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是谁的惊喜？」「反正不是你的。」

段远意和我求婚时曾说过，「金禧，你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惊喜。」

你看，巧了不是。有些事，就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2.给你送钟

结婚第三天，我回门。段远意早早备好了烟酒礼物和我一起回娘家。

银行大院已经不像十几年前那般风光，大部分人搬去了开发区的新楼房。只有我爸这种早已内退的人还留守在这。

小时候玩捉迷藏觉得巨大的操场，现在看上去还没有学校操场的一半大。小花园里的树稀稀拉拉，停车场的线斑驳脱落，犹如我们记忆中的画卷，已然褪色。

「你知不知道我们搬过来第一年银行年会的活动就在这个操场上搞的？」

「在操场？不该是什么五星级大酒店吗？」段远意问。

「那时候生活很简朴的，没有什么五星级大酒店和豪华大奖。员工们就在这块坪里摆满各种自制食品摊位，中间划分成一个一个的游戏区。套圈圈、跳绳、踢毽子，让孩子参加。赢的家庭就可以领回去一个奖品，有吹风机、炒菜锅，五花八门都是很实用的家用小电器。」

「那你赢了什么？」段远意觉得很有意思，追问道。

「钟。」我想起这件陈年旧事，也不免笑起来，「一个小兔子闹钟。」

那晚我玩得很疯，赢的奖品我爸两只手都拿不下。与之相反的是，李悟一个游戏都没参加，李行长自然是两手空空。

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她推了一把李悟：「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合群，随便去参加个小游戏，赢不赢都没关系。」

负责发奖品的阿姨很有眼力见，当时游戏已经接近尾声，还剩个卡通小闹钟还没有送出去，便故意给李悟放水，「小悟，你随便表演个节目，唱个歌跳个舞，阿姨就给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这本是阿姨卖给他的人情，可对李悟而言却成了天大的为难。

李悟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好学生，成绩好、讲礼貌、爱体育，可唯独没有文艺细胞。我听过他在澡堂子唱歌，难听到你根本猜不出是哪首歌。所以让他唱歌跳舞简直是要了他的小命。

可是因为阿姨起哄，周围的叔叔阿姨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李悟低着头站在人群中央。

我看见他抬头想向妈妈求助，但李行长只把这当做培养儿子胆量的好机会，她环抱着双臂和其他人一样等着看李悟的表演，「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爽快点。」

此时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鼓掌声加油声，拱着他表演节目。

我猜，对于他而言，那一刻的掌声就像潮水，淹死人的那种，将他拖拽进深海。因为这种经历我曾也有过。

唉。就当做好人好事吧。谁让我是心地善良的小仙女呢。

于是有个强行闯入的清脆童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

我围着人群包围的内圈一边跳一边唱，像只发育未全的猴子：「吃不饱，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谁告，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

我声情并茂地演绎着一个可怜的小报童，最后还双手张开做出迎接光明的姿势。那滑稽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大人一阵大笑。

唱完后，我朝着派礼物的阿姨手一伸，「张阿姨，我表演了节目，是不是该给我发个礼物啊？」

张阿姨拿着最后一个闹钟，有些尴尬地看着李悟，不知道该给还是不该给。

我爸也觉得不好意思，小声训斥我：「金禧！你干什么？你张姨是要给人家小悟礼物，你瞎掺和什么。你今晚拿的已经够多了。」爸爸抖了抖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奖品，示意我别捣乱。

爸爸为了我的「不懂事」朝李行长点头哈腰，连声道歉。李行长倒是不介意，朝我爸摆摆手，牵回李悟，手指点着他的太阳穴，「你呀。比个女孩还不如。」

张阿姨只得笑呵呵地把卡通闹钟放到了我手里。

我拆开包装盒看了一眼，怪叫道：「什么呀！好丑的小兔子。」

我故意装作一脸嫌弃地跑到李悟面前，把闹钟一把塞到他怀里，「呐。送你。」

李悟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半开着的礼物。是个抱着胡萝卜的小白兔闹钟，很可爱。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么可爱的东西，但他想如果能拿个礼物回去，妈妈应该会高兴一点。于是他认真地向我道谢：「谢谢你给我送钟。」

我爸爸和李行长听到这话同时脸色一僵，互相交换了一个怪异的眼神，有点哭笑不得。

「不用谢。反正我也不喜欢。」我爽朗地摆摆手，感觉自己就是电视剧里见义勇为的女侠。

「呸呸呸。金禧，别乱说话。快吐口口水。」我爸拍了我背一下。

我和李悟莫名其妙。

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就算这话不吉利，该吐口水的也是他啊。我又没说错话。

3.两条斗鱼

回到家，爸妈早就做好一桌丰盛的饭菜等着我们。家里的亲戚都来了，饭后围着段远意问长问短，段远意一直很耐心，谁的问题都回答，哄得七大姑八大姨对这个女婿郎满意得不行。

我端了杯茶递给他，「说这么多口渴了吧，先喝口茶休息下。」

「我们家金禧都会疼人了呢。那小时候在院子里可是飞打飞杀的主儿。十足的小霸王都被远意收服成小女人了。小段可真有一套！」小姨作势又要来数我小时候的黑历史。

「是吗？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吗？咱俩刚谈恋爱那会你可是跟我说，你小时候一句脏话都不会说。」段远意故意取笑我，我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怎么？后悔了？后悔现在还可以退货。」

「呸呸呸。说什么浑话呢。」我爸一听就急了，胳膊肘拐到外太空。「小段，你千万别听这家伙的。」

段远意搂住我手臂，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我胳膊，「就算你后悔，我也不会放手的。」

表姐妹们在旁边笑我们肉麻。

其中有个表妹说她最近学了算卦占卜，让我把我和段远意的生辰八字给她，帮我看看我们是不是良缘？

我是不信这些的，段远意倒是饶有兴致地报上我们的生辰八字。

表妹神神叨叨地在纸上画了狠多看不懂的图形。然后高兴地说：「姐，姐夫就是你的红鸾星呢！」

「那是什么意思？」

「红鸾代表姻缘，意思就是姐夫是你最后的归宿，最终结婚的人。」

「切。这还要你算。这不明摆着吗？」我嘲笑她。表妹不服气，想证明自己，「但你的正缘不是姐夫哦！」

「正缘又是什么？不就是结婚的人吗？」

「NONONO.」表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正缘是你命中注定的桃花。是你最难忘的那个人。让我看看，你的正缘出现在……咦？六岁？怎么可能这么早。」

别的表姐妹笑起来，「你意思说你姐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有桃花运了？」

表妹不服气，妄图跟我们辩驳：「我给好多人算过，她们都说准。」

「算了算了，你还是去骗骗小学生吧。但凡有个小学毕业文凭都不至于上你的当。」

大家笑作一团，突然听到我房里传来一声脆响，是玻璃砸碎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站起来。大家聚过去，发现是我两岁的小侄子不小心把我书桌上的鱼缸给打碎了。一条蓝尾的斗鱼在地上无力地拍打着地板。

表姐马上把小侄子抱下来，「没事吧？凯凯。你这孩子，没事爬你小姨书桌干嘛？」

「算了算了，两岁正是翻箱倒柜的时候。别骂孩子了。」我妈赶紧拿来扫把撮箕收拾现场。我爸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发飙。

段远意双手捧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鱼，看它鼓得凸出来的黑眼珠，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了。」

「那就扔了吧。再去买一条。」一反常态，我没有生气，反正这也不是原来那条。

小蓝是初三时我和李悟一起买的，还有一条小红。

初三那年的大年初六晚上，我躲在房间里给李悟打电话。李悟没有手机，所以我只能在约定时间给他家里打电话，他用分机接听。

我们聊了聊最近班上的八卦，谁和谁又谈恋爱了，班主任在闹离婚，这次期末考变态难。天南地北，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当然大多数时间是我在说，但我知道李悟有认真在听，因为他每句都会回应。

「后天就要开学了，你明天陪我去花鸟市场逛逛吧？」

「我还有一套物理题没刷完。」

「拜托。你物理都 120 分了！你是想考得比卷面分还高吗？」

李悟沉默一下，还是让步了，「都初三了，你妈还让你养宠物吗？」

「不让啊。我就看看不行吗？看看我心情好。」

「好吧。几点？」

「明早十点。」

此时，窗外突然有人放烟花。我推开窗户，倚在窗口抬头看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拥挤着奔跑上天然后爆炸，变成了映在我们眼球里的碎星星。

我听到李悟的电话那头也有烟花爆破的声音：「李悟，你快到窗边看！心形的烟花，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快许愿。烟花保佑，我以后要嫁给一个大帅哥！至少得像段远意那样。」

段远意是我们一中的校草，从初一进校就声名远扬。但我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和他没有交集。

「花痴。」李悟轻笑一声，我猜他应该也在看烟花。但他不信我那套凡事看到美的东西都要许愿，指不定哪个神仙就听到了的理论。

「小悟，你在干什么？」我听到电话那头李行长的声音，隔着一根电话线仍然让人不寒而栗。

「明天见。」李悟匆匆说了一句就挂断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每次我和他打电话，他妈妈都在主机上偷听。但我们也没聊什么不能说的话题，所以她也无从发作。

那天李悟的妈妈本来不准他出来，正是中考冲刺的时候，每一秒都该用在学习上。就算李悟已经是年级第一，他妈身上那种时刻可能被人超越的紧迫感还是压得身边的人都喘不过气。

但不知道李悟哪根筋搭错了，不惜和他妈吵一架也要出来。他脸上顶着五根红红的手指印，骑着单车载我去了花鸟市场，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

直到下车，我才悻悻然开口，「李阿姨不让就算了，我本来也是临时起意。」

「不关你事。是她总以为可以控制我的一切。」

「大人不都这样吗？」

我们路过一家水族店，我趴在玻璃缸前看着一条小鱼孤单单地拖着蓝色大尾巴在里面游。不知道为何，我感觉它的气质和李悟很像。孤单着美丽。

「好漂亮。老板，这鱼叫什么？」

「斗鱼。」老板还没过来，李悟先回答了。

「你怎么这都知道？小灵通啊。」

「是你自己不学无术才不知道。」李悟依然不会好好说话，我收回刚刚觉得他美丽的屁话。

这时老板走了过来，「怎么样？有看中的吗？」

「老板，这鱼还有别的颜色吗？我想养两条，一条太孤单了。」

「那边还有一条红色的。」老板指给我看，「但一个鱼缸里不能养两条斗鱼。他们会斗到直到另一条鱼死掉。」

「不是说只看看吗？」

「可是它好漂亮。」我眼巴巴地看着李悟，双手做合十状。他仿佛也猜到我会来这一招，「买！买两条，我们一人一条。你就跟叔叔阿姨说是我要养的。」

「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回去路上因为带着小鱼，我们没有骑车。我高兴得捧着塑料小鱼缸，逗弄着里面的鱼儿，「我这条叫小蓝，你的那条叫小红。」

「你敢不敢再糊弄点？」李悟无语。

「你不懂，名字随意点好养活。」我扯了个荒唐的理由搪塞他。

可是，我那只小蓝初三没过完就死了，我后来又买了条一样的继续养着。一直到今天被凯凯弄死的这条是第六条还是第七条我都忘了。

身后我爸和段远意在解说小蓝的来历，「你不知道原先她多宝贝这条鱼。那时候快中考了，她妈不让她养，非要养，跟她妈吵得天翻地覆。后来还是搬出李悟，哦，就是我们原来行长的儿子。说这鱼是他买的，她妈才不好说什么。」

「嗯。我认识李悟。和我们一届的，以前一班的班长，篮球也打得不错。那时候经常帮金禧给我送水送饮料。」段远意对李悟的印象很不错。

当初要不是去看李悟打篮球，我也不会和段远意有接触。从段远意身上我才知道原来男生打篮球可以那么帅。那时候段远意玩街球，绑着头巾，背投、侧投、单手投。不管投不投得进，旁边总有一群女生在鼓掌。

不像李悟打篮球也跟计算公式一样，每步该补位在哪个位置，投篮的力度和角度算得仔仔细细，太无聊。当然也有女孩吃他那一卦，觉得他学霸人设屹立不倒，反正不是我，我只看脸。段远意的脸比李悟略胜一筹。

李悟对此很不服气，「哼。花架子而已。最后还不是比分被我完虐。」

「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嫉妒？我用得着嫉妒只有 184 的人吗？」

「切。幼稚。」我差点笑出声来。

李悟小时候个子也就中等，初三毕业才一米七几。高一一年不知道吃了什么，见风长，一下蹿到 185。背薄腿长，十足的衣架子。这下可给他嘚瑟得不行，总叫我小矮子或者小胖子。拜托，我 168，95 斤，放哪都是标准的身材。

后来他从体测数据知道段远意的身高，嘲笑的人就多了一个，其实就一厘米的事。但男孩子好像特别在意这个，我毫不怀疑他将来墓志铭都会写上：「我，李悟，185。」

4.天降惊喜

李悟虽然看不惯段远意耍帅的样子，但还是会兢兢业业地替我当丘比特。我给段远意的情书、饮料都是他转达的。

段远意本来对我这样的女孩已经司空见惯。擅长当中央空调的他对我的礼物来者不拒，但并没有真的记住我这张脸。

直到有次我爬到肋木杆上偷看段远意他们打篮球，等他们散场，我准备爬下来，不料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摔下来，脸着地。我痛得龇牙咧嘴。

一双脚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到段远意的帅脸，他半蹲在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笑容灿烂得比六月的阳光刺眼，「这是天降惊喜啊。」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看见帅哥就冒傻气。

事后被李悟知道，他说我把他脸丢尽了。全篮球队都知道有个叫金禧的女孩为了偷看段远意打篮球从天而降摔了个狗吃屎。

李悟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帮我脸上涂红药水。

「轻点。破相段远意该不要我了。」我使劲拍开他的手。

「不破相他也不会要你！」

李悟在考试里总能拿满分，但是感情这事他是差等生。比如说他天天跟段远意混在一起，就摸不准段远意的心思。女追男隔层纱，校草还偏就喜欢我这款式。

我和段远意是在高一期末确定的关系，是他先表白的。我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所以答应之前我还特意征求了一下李悟的意见。

李悟说：「你喜欢就行。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这话一下子还给我说感动了，所以我哽咽了两秒钟没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告别，「那我明天就和校草约会去啦！」

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

我忙着恋爱约会，他埋头学习考试。

所以我和段远意最终高考成绩都很一般，段远意比我强点，考了个本地一本，我擦着线上了二本，好歹留在一个城市。

而李悟按照李行长预期那样，一步一个脚印，没走错一步地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去了香港大学天文系。

为这事，我高三整整一个暑假没理他。当然也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我忙着和段远意约会，没空理他，但另一半是真的生气。

李悟明明答应我，要和我在一个城市读大学。从小学到高中，他都是这么承诺我的。就像我说要嫁给段远意一样，信誓旦旦。

本地明明也有重本，还给他开了全额奖学金，但是他毅然决然地选了所有学校里离长州最远的香港。连商量都没和我商量一声。所以我生他气，他的升学宴我都没去。

他出发去香港的前一天，我在大院里拦住他，「什么意思？一个暑假电话没打一个，短信也没有一条。是要绝交吗？」

「你不也没发。」

「我那是……」我被他气得脑瓜仁子疼，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他还这么理直气壮，「考得好了不起呗，看不起发小了？嘁。谁想和你一个城市似的，我有段远意就行。」

「那最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悟来了个先发制人，丢下一句狠话就走了。我事后想了很多回击他精彩的句子，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他第二天就走了。

曾经大院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惊喜礼物」组合，现在只剩金禧。

他去香港那天，我也懒得去送。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再也不要联系了。

本来这五年多都没怎么想起这个人，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每件事、每个小东西都在提醒我这个人的存在在我的青春曾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

我是不是该放下以前可笑的面子，去跟他说一声，嘿，我结婚了。像我以前和你说的那样，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一个电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是我们的婚礼摄影师打电话来提醒我们明天记得早起，洗个头去中学补拍一个校园 MV。

这个主意是段远意出的，他说我们在学校结缘，重回中学拍下我们相知相爱的经过很有纪念意义。

第二日是周末，我们起了个大早。抱着婚纱、校服、玩偶等一堆道具回母校。

在拍摄途中，摄影师为了活跃气氛跟我们聊天，「你们第一次认识是什么场景？我们不如还原一下那个场景，拍你们的初遇。」

段远意和摄影师说起了那个「天降惊喜」的故事，他说得眉目含春，「你们不知道，我见到她第一面就在想怎么会有女孩子那么笨，又那么可爱……」

旁边的摄影小助理听得脸红心跳，比我还激动，「好浪漫啊！你们的故事就像湘琴和直树。」

「其实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残忍地打断了段远意的回忆，「我第一次见你，比这个更浪漫。」

小助理翘首以盼听我的版本。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长得帅也不行。段远意自己不记得了，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英雄救美。

「你记不记得刚上高一那会儿，年级里有一帮小混子特蠢，每天在争谁是年级『掌舵』。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要去比那天谁收的保护费多。我就是那个在学校家属区被抢钱的倒霉蛋。」

「是段先生出现一挑三救了你？」小助理开始临场发挥。

「没那么偶像剧，他来的时候，那群人都走了。」我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家属区的草地上哭得昏天黑地给李悟打电话。

那天我身上揣着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正准备去买最喜欢的韩流杂志，还没走到店里就被那群小杂碎给抢了。其实现在想来就是百来块的事，但当时真跟天塌了似的。

段远意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我也不管是谁，竹筒倒豆子一样断断续续地把所有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段远意听完笑了笑，特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说那人我认识，就是我们学校家属区的小孩。我去跟他说说，让他还给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单膝跪在草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半递给我，那样子要多绅士有多绅士。

段远意身上有种气质，让人很安心，好像什么搞不定的事都可以交给他。这可能跟他妈妈是历史老师有关，把他气质培养得特古典、特儒雅。我最喜欢上他妈妈的历史课。

果然，第二天那个混子就把钱包还给了我，他眼角还挂了彩，嘴里嘟嘟囔囔说：「早说你是远意的朋友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那一刻，说白马王子都谦虚了，段远意简直是我眼里的天使。从此我开始了一段为他痴、为他狂的花痴岁月，直到如今。

「那小子还真把钱还你啦？我也只是顺嘴跟他提过一句。」不是我说起，段远意压根忘了这回事，「你都没跟我说过当初那个女孩是你。」

「我这不是等着你自己回忆起来嘛！你当年中央空调当惯了，恐怕被你救过的小女孩可不止我一个。」我酸溜溜地刺他。

段远意半搂住我，捏住我的鼻尖，「就算我是浪里白条，也只取你这一瓢。」

小助理又开始啊啊啊地尖叫，小女生果然都吃这一套。

还是摄影师更冷静专业，「抢钱这事可不兴拍，既然在校园里，咱们还是要弘扬点正能量。就拍『天降惊喜』那段吧。我都想好构图了。」

于是，我们去找当年操场上那个肋木，结果天不助我，那里居然被拆了。

「没事，刚路过初中部我看到那有！」眼尖的小助理关键时候立上一功。

5.惊喜礼物

我们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在一个校区里，只不过我的初中生涯和段远意并无交集。

我们在拍的时候，有个老奶奶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我定睛一看，这不我初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嘛。姓单，面相特凶实际上又特和蔼一老太。

「单老师，我是金禧啊。你还记得不？2015 届，三班的那个。」意外重逢故人，我比老太太还激动。

「2014 届？那就是我退休前带的最后一届学生……」难为一个退休小十年的老太费劲琢磨我这么个放当年都不起眼的学生，「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李悟的小女朋友嘛。」

李悟当年是数学课代表，单老太的得意门生。老太太对我的记忆全部依附于李悟身上。

老太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婚纱，「来学校拍结婚照啊？我就知道你和李悟一定会结婚。当年我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他认准的人，跑不掉。」

段远意此时正好走过来，我尴尬得不行。

老太倒是神色自如，上下打量着段远意，「李悟，你长高啦！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我办公室怎么发的誓？你说你们俩在一起绝对不耽误学习，你还要帮金禧提高成绩，直升一中高中部。你果然都做到了。」

「单老师，这是我老公段远意。」我意识到不对劲，段远意和李悟除了性别都是男的，实在没有哪里长得像，老太太怎么会认不出她的得意门生？

「段远意？」单老太奇怪地看着段远意，满脸疑惑，「不是李悟吗？」

这时，单老太的老伴过来了，「不好意思，我家这个老婆子前两年患了老年痴呆，不认人了。她说什么你们别放心上。」

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原来那么健朗的单老师居然会得这种病，「对不起。我原来还是单老师学生，都不知道单老师病情……」

「你是她学生啊？那也不怪你，你们单老师要强一辈子，怎么会肯让学生知道自己生病的事。这事你也不用去同学群里说，就当不知道。」

「好。」我心里塞塞的，又觉得好不容易见到老师，两手空空，过意不去。

段远意立马看出我的心思，附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到校门口去买点水果、牛奶。你在这陪老师说会话。」

我们让摄影师休息一下先去吃个中饭，我陪单老师和她老伴在学校里散步。

不知道阿兹海默症患者是不是都对以前的事记得特别清楚，单老师数起我的过去，「我对你的名字印象很深，你知道为什么吗？初一刚开学，我在黑板上写值日生的名字。我把你的名字写成『金喜』。李悟马上站起来更正我说：『老师，是千禧年的禧，她千禧年生的。』我一下子就记住你的名字了。」

「难怪您后来老喜欢点我回答问题，都怪李悟。」我和单老师开玩笑，单老师轻拍了一下我的头。

「你还好意思说，你读书那会儿数学成绩最差。因为你数学课老睡觉，李悟就负责给你打掩护。他对你可是真好啊。有次晚自习下课很久，我还看他一个人埋头在教室改卷子。过去一看，他是在给你做数学错题集。你卷子上那一片红哟。错题比对题还多，但李悟一点都不嫌麻烦。还有课间，我老看他提着两个水壶去打水，其中有个粉色的，不用猜就知道是你的。每到冬天，你身上永远披着一件又宽又大的校服，就是他的吧！」

「他就是我的小跟班。这些事他从小到大都做惯了。」

「他那是喜欢你。你们小孩子老是以为老师傻。老师是什么人，你们之间那点小猫腻我还看不出吗？」

我张嘴想解释，我和李悟那是穿开裆裤长大纯纯的革命友谊，话到嘴边觉得没必要跟一个老人顶嘴。

「你们别以为老师偏心成绩好的学生才不说他。我是看李悟那孩子有分寸感，知道他不会行差踏错。但那时候正是中考冲刺的时候，我不敢瞒着家长，就跟他家长委婉提了一句。他妈可生猛，一进办公室上来就是大嘴巴子。李悟也犟，不肯认错还跟他妈顶嘴，说是他喜欢你，你不知道，整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后来一直反思，是不是不该告诉他妈。少男少女之间这种纯粹的感情本来再正常不过……」

我从来没听李悟提过这一茬。初三有一阵他确实特别低迷，还叛逆。三天两头脸上有巴掌印。

我那时还打趣他，「原来好学生也有青春叛逆期。你妈那脾气，你就别跟她犟。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总好过挨打。」

「我没错干嘛认错。跟你似的，没骨气。」李悟这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就是说自己的事非得带着贬你一下。这也是他不讨人喜欢的原因。

到今天，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死扛着不认错，坚持的是什么。

喉咙里感觉被人塞了两片柠檬，又酸又堵。还好段远意及时回来解救了我，「原来你们走到这来了，难怪刚没找见人。单老师，这是金禧的一点心意。」

「你看你们这搞的……买什么东西嘛。」单老师的老伴还想推拒。但段远意来事儿的水平绝对不是吹的。他连哄带捧，把两老和买的礼物都一块高高兴兴送回了家。

「以后有空常来看看老师，两个老人独居不容易。」段远意见我情绪不佳，以为我还在纠结老师生病的事。

「你不介意她把你当做李悟？」

「都是帅哥，有什么好介意的。」段远意用玩笑带过了我的问题。

下午的拍摄渐入佳境，不到四点就拍到结尾。

「我们拍个浪漫的 ending 就收工，你们学校有没有表白墙一类的东西？」

「好像是有个，在体育馆后头那。」作为风云人物的段远意对这种事熟门熟路。

可实际看了才发现这堵表白墙实在不够唯美，上面的字啊画啊乱七八糟，歪歪扭扭不说，还有不少脚印球印，和「浪漫」两个字挨不上一点边。

「这拍不了吧？白跑一趟。」小助理为难地看着摄影师。

「没事，正好来了。让我找找看段远意当初的烂桃花。」

据我所知，作为校草，当初喜欢他，还有和他传过绯闻的女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正好来抓抓黑历史。

我细细看着墙上的内容，寻找着段远意的名字。可惜除了找到几个已经看不清全名的段姓以外，一无所获。

段远意嘲笑我：「你是不是傻。就算当年真有人在上面写了我的名字，这都过了八九年，早换了一批又一批新人了。」

「说的也是。让你逃过一劫。」我拍拍手上的墙灰，突然注意到面前一串看上去毫无章法的数字加字母组合。

字迹还比较新，用黑色水笔写的：给你的惊喜礼物：RA 3h23m 11.78s DE+13°10』54.80」。276967。

这是行星的坐标位置。李悟以前教过我，这串数字、字母代表观测时间，观测经纬度、观测地的地平高度、星星的赤经赤纬还有亮度，是十分复杂的组成方式。

好奇心使然，我给这串数字拍了个照。

「我们换个地方拍吧。这里光线也不好。」摄影师提议，我们就没在这继续停留。换在篮球场上做了一个 ending。

晚上回家冲完澡，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电脑。掏出手机按照照片上面的数字去搜索这个坐标是哪颗星。悲剧地发现一般的搜索引擎在此时毫无用处，跟一串乱码数字差不多。也许需要找哪种专业的天文网站，但我又不知道有什么网站可查。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Wu」,第一个弹出来的就是李悟的微信，单名一个「悟」字，他的头像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从他申请微信号至今没换过。

我把那张坐标照片发过去，「喂。你知道这是哪颗星星吗？」

发完没有一分钟，我就后悔了，立马点了撤回。但想到他那边还是会留下两条撤回记录，我就懊恼不已。

我们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的元旦夜，那时我们已经整整五年没说过话了。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句：「同乐。」

这信息发了不如不发，更显得我们的关系比路人还路人，一口气就赌到了现在。

总不能刚刚结婚就突然去招惹人家。

那一晚我惴惴不安，生怕他忽然给我发条信息，问我给他发了什么。到时候段远意看到了，我该怎么解释？

我真跟个偷情的人一样，一晚没睡好。

半夜辗转难眠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乍现，想到那个行星坐标后跟着的六位数是什么意思。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输入：小行星 276967。

怕吵醒段远意，我没有开灯，半夜电脑的荧光打在我脸上，像个女鬼一样。我盘着腿坐在电竞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在一片不相干的搜索结果中，我终于在维基百科找到了一条关于小行星 276967 的词条：由香港大学学子于 2021 年发现的一颗小行星。经 IAU（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认证后，命名为 Surprise（惊喜）。

我的目光停留在「惊喜」二字上无法移开，是我自作多情了吧？香港大学学子也不止李悟一个。可是，还有谁会在我们学校表白墙上留下这个行星的坐标？李悟发现了一颗小行星，还以我的名字谐音命名？搞什么？我脑袋乱成一锅粥。

「金禧？」段远意迷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马上关掉了维基百科的页面，「这么晚了你还在查什么？」

「哦。想起之前交的有个报告数据好像弄错了。我检查一下。」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做到谎话张口就来。

我合上电脑，却合不上眼。一旦有个人挤进你的脑子，你就会发现生活中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近到桌面鱼缸里第 007 号小蓝，远到天边的 276967 号小行星。

6.13140 红包

因为前一晚失眠，第二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一醒来就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读微信。来自同一个久未联系的初中男同学——孙思文。

这个男生原先成绩特别好，人又老实，所以跟我这种只知道谈恋爱的差等生没什么往来。但他和李悟经常争第一第二，算得上惺惺相惜的感情。

看到他的名字瞬间，我还思考了一下这人是谁。

这三条信息是完全可以一句话说完的信息拆分开的。看得出他发这信息时，脑子也很乱。

「红包是我受人之托带给你的。

「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出来见一面。

「别告诉段远意。」

最后一句话让我做贼心虚的感觉又上来了，要不是我知道对面是孙思文这个老实人。我都以为他想背着我老公做什么背德的事。

不过婚礼结束这么些天，他怎么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说起红包的事？

我又翻了下被屏蔽的同学群消息，才发现是段远意在群里问哪位同学这么乐善好施，打这么大的红包居然不留姓名？

想来是他在双方父母那都没问出名堂，才会回头问同学。但以段远意的性子，他平时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纠结这么久。看来男人的第六感有时候也很准。

按计划，明天我们就要去海南度蜜月，所以我只能下午临时找个借口溜出去见孙思文一面。

走之前，我犹豫半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无名红包。

不管是不是李悟给的，这钱我都必须要退回去。不然这会成为我和段远意心里的一根刺。

我们约在中学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见。

都说大学是个整容医院，进来都会改头换面。孙思文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印象中他还是个剃着平头，每天穿着泛白条纹 T 恤的乡下男孩。现在梳着油头，西装革履的样子叫我有些不敢相认。

这让我不禁想到，读大学以后的李悟又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我们高三毕业后就没有见过面，这家伙又不玩社交网络，像个原始人一样，连照片都没见 PO 过一张。他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变壮，有没有穿过西装？我突然有点好奇。

「孙思文？是你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变帅啦！」我换上熟练的社交嘴脸，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把。

孙思文扭头看着我，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让我的假笑也干在了脸上。

「我是为了李悟来的。」他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耿直，连见面寒暄都省略，上来就直奔主题。

「我知道。」我暗叹一口气，收起了笑容，坐到他的对面，从包里掏出那个大红包。「这个红包是他让你带给我的吧？那就再麻烦你一次，帮我退回去。无功不受禄，这么大的人情我可还不起！」

「无功不受禄？我看你读中学六年不都受着挺好的吗？」

「把话说清楚？我受谁禄了？」他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扣帽子，我火气也蹿上来了。

「高考第一科语文结束，是不是你打电话跟李悟哭说你没考好，段远意成绩比你好，你们高考后可能会分手？你的考点在五中，他在一中。李悟为了安慰你，跨越半个城市到五中给你送饭。他自己差点误了下午的考试，不然他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的成绩，为什么最后考了个第三？」

「我……我那时候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跑过来。我只是考砸了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怎么不跟你男朋友哭呢？金禧，你就是太自私！我们再往前说，高一段远意还不是你男朋友的时候，你被人抢钱又打电话跟李悟哭。那时候李悟打篮球摔了腿正在医务室包扎，人家二话不说，拖着伤腿就去找那小混子算账，对方三个人，李悟腿还受伤了，他硬是把那个抢你钱的小混子揍到趴下，他自己也没少挨。要不是我及时叫老师来，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孙思文像是想到当时的场景，越说越激动，「你呢？你倒好，转身就和段远意卿卿我我，还问李悟什么意见？你想让李悟说什么？你这不是给人捅一刀还问人疼不疼吗？」

「抢钱那人不是段远意搞定的……」我话说到一半就想明白了。当初他们都去找了那个小混子，那男生爱面子自然不会提自己被揍的事。李悟也不说，我自然而然地就以为是段远意的功劳。

「这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初中三年，为了让你早上多睡几分钟，每顿早餐都是他帮你买的。冬天那么冷他只穿一件卫衣，因为他的校服外套总披在你身上。元旦晚会你想报名参加节目，没人陪你，李悟五音不全也愿意陪着你上台去丢脸。他为你做了那么多蠢事，你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也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又知道什么？他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你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今天的孙思文很奇怪，说话夹枪带棒的，仿佛我对不起的人是他。

「算了。」孙思文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冲，他低眸整理了一下情绪，「这钱你拿回去，人情也不用还了。」

「这事好像你说了不算！」我还在赌气。

「他前几天已经走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孙思文从背后拿出一个礼品袋。

我打开看到一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的娃娃，有点不明所以，「他走了？去哪？回香港了？这家伙这几年过年都不回家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太没义气了！」

孙思文抬头盯着我，那表情很复杂。我感觉他好像又生气了，但不知道在气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在平复自己情绪。

「他死了。」

我扯了扯嘴角，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你说谁？」

「李悟。死在 10 月 18 日，你婚礼那一天。」大约是我的错觉，孙思文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残忍的笑意，像大仇得报一般的快感，「红包是他之前委托我转交的，还有这个娃娃，他说等他走了再交给你。」

我没心情去管什么娃娃，只管抓住孙思文，「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急性髓系白血病 m3。他高三快毕业那阵总流鼻血。那会就检查出来了。他爸在香港，所以让他去香港大学边读书边治疗。你不知道吗？」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孙思文突然觉得没意思，「反正他让我带到的东西我都带到了。我先走了。」

孙思文走到咖啡厅门口，突然回头说了句，「对了，明天早上 10 点他的追悼会在市殡仪馆荣景厅。」

7.录音娃娃

我和那只小兔子面对面在咖啡馆坐了许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然后我开始翻找这个娃娃，它的背后有一个拉链，但里面除了电池盒什么都没有。

我颓然地塌下背，这时段远意打电话来问我回家没有？我起身准备先把兔子带回去。拿起它的时候，我摸到它的左手掌里面有一个按钮。

我又坐回沙发上，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按钮。阔别多年，突然听到李悟的声音，我感到很陌生。不知是不是录音器变声的缘故，沙哑沧桑了许多，一点都不像个少年。

「笨蛋，不要哭。我在 276967 号星星上看着你。」

他才是笨蛋，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哭得更厉害吗？

见我哭得快背过气去，咖啡馆的服务员小妹妹过来问我还好吗？她说：「错过这个，后面还会有更好的！不要哭了。」

她大概是误会了孙思文和我的关系，以为我刚刚被分手。我抹干眼泪，摇了摇头，「我已经嫁给我最喜欢的人了。」

我在服务员小妹关爱「精神病患者」的注视下走出了咖啡馆。

我没有回家，而是回了银行大院。我跟段远意说我是和闺蜜出去聚会。

结婚不到七天，我对他撒的谎比过去七年加起来还多。

站在李行长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好像回到十年前，她说话时强大的压迫感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开门的是李行长，与记忆中干练的女强人完全不同的形象，她披散着头发，肉眼可见地白头发偷偷爬满了她的头，她眉眼向下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到我也不意外，「我一直在猜你几时会来，比我想象中早一点。进来吧。」

直到站在李悟的遗照前，我依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的遗照前有一尾小红鱼，遗照选的还是他高中时的证件照，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生病后他不肯再照相。找了一圈，这张最精神。」李行长拿了三炷香点燃交到我手里，「他看到你肯定很高兴。对了，忘了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

我都不知道她这话连在一起说是在讽刺我还是真心祝福。

给李悟上完香，我和李行长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只有茶几上的热茶冒出袅袅的烟。

李行长突然掩面开始抽泣，「我当初不该和你说那些话……」

十年前，单老师找李行长谈话。李行长回来把气都撒在了我身上，「金禧，李悟和你不一样，他是个胸有大志的孩子，请你不要毁了他的前程！」

「我们哪里不一样？」我那时心高气傲，是十足的叛逆少女，心里虽然打鼓，仍然昂着头质问李行长。

「我第一次见你，你才六岁，嘴巴上就涂着口红。你这样早熟的孩子我知道，心思全不在读书上。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不要带坏我们家李悟。」

不得不说，李行长眼光很毒。被戳穿的我底气明显不足：「阿姨，我们只是朋友……」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小孩子扮家家，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那个。你们不顾廉耻，我还要脸面！十几岁的年龄，你们懂什么是爱情吗？总之，如果你不让他死心，我只能想办法让你们搬出银行大院。」

「你要用什么办法？」

「你爸爸业绩一直提不上去，辞退他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李行长面无表情，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在宣告她一句话就可以定我爸的生死。

「李行长，您不觉得您这样公报私仇很卑鄙吗？」

「等你以后当妈妈就懂了……」

那一刻我觉得很羞耻，小时候爸爸提着礼物上门对她点头哈腰的样子，她指着我鼻尖说你们不一样的样子都深深刻地在我脑海里。

李行长有一点说得没错，我很早熟。我那时就清醒地意识到，人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和李悟永远不可能。

世界上又不止李悟一个男人。

李行长看着我，目带幽怨：「你知道吗？和你说过的话，我也和小悟说过。但他和你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他和我大吵一架。他说你有你的可爱，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会读书。他说如果我公报私仇辞退你父亲，他也退学不读了。他还说他一定会考到最好，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而是为了给你一个好的未来。他每说一句，我就他扇一个耳光，但他就是不肯低头。

「你谈恋爱了，他没有放弃。后来他得病了，但他也没有放弃。他一直想着从香港治好病就回来找你。

「他的未来蓝图里，不管发生什么变化，都有你的位置。所有的困难他都在想办法克服，可你却提前逃跑了。」

李行长说到最后，竟开始埋怨我。

我虽然还没有当妈妈，但我能理解她此刻懊悔的心情。如果不找到个对象转移责任，她会自责而死，所以我愿意承受她的怒气。但我不能原谅李悟，这一切他都没有当面告诉我。

「本来去年年底他的病有所好转，医生都说快痊愈了。他回长州想来找你，没想到回来不久，病又复发了，反复化疗引起的第二肿瘤。他一直坚持，想去参加完你的婚礼，可惜还是没等到。走之前，他说最遗憾的是没见到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听完默然许久，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拍立得照片。是我入场之前摄影师拍的我穿婚纱的背影。我把它压在李悟的遗照前。

「小气鬼。别带遗憾走。你不是说，你在 276967 号星上都看着吗？」

李行长见状哭得更厉害了，「明天早上他的追悼会，你来吗？」

我摇了摇头，「不了，明天我要和我先生去度蜜月。」

「也对，你现在是已婚人士了。」李行长垂下了目光，良久，她起身进了李悟房间拿出一本黑色胶皮笔记本，「李悟生前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本来他让我在他死后把这本日记烧了，我舍不得。」

李行长见我半天不接，以为我有什么顾虑，「别误会，我不是想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他这么多年的心意至少应该让你知道。」

「明白，谢谢。」我终于还是接下来，即使我知道它会成为我一生的噩梦。

8.李悟的日记

2022 年 12 月 31 号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你，我竟然有点紧张。从机场出来，我这心里一直提着一口气。高中毕业至今，我们快六年没见了吧？你现在心里还指不定怎么骂我呢，但没关系，我给你准备了个超级大惊喜。不知道你看到会是什么反应？有些迫不及待了。

2023 年 1 月 1 日

昨晚撞见你和段远意在大院里放烟花了。这小子比我想象中长情。大概不是个好时机出现在你们面前。但我跟烟花许了愿，祝金禧今生都喜乐平安。那个惊喜我留在了学校表白墙上，想象你哪天意外发现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2023 年 2 月 7 日

最近夜里肚子翻来覆去地疼，以前在医院抽骨髓都感觉没那么疼。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拍片，今天结果出来了。肺部长了一个瘤……我就知道幸运女神不会眷顾我。好在你被公司派去外地出差，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碰面，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2023 年 4 月 29 日

金禧，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白血病的化疗已经够恐怖了，没想到肿瘤更要命。好几次我疼得真的受不了了，想说要不就算了吧，拼命挣扎也就多几个月而已，没意义。但是一想到你，我又想再忍忍好了。我妈今天拿了张请帖来给我看，你和段远意要结婚了。谢谢她给了我坚持的意义。至少让我看着你幸福地出嫁吧……

2023 年 7 月 16 日

今天你生日，我突然很想见你。所以我偷偷跑出医院，去了「惊喜甜品屋」，你第一次发现这家店子就说它和你有缘，以后你每年生日都要在它家买蛋糕。我在店里坐了一天，终于在下午等到了你，还有段远意。你们要了一个 6 寸的芒果夹心蛋糕，一路有说有笑，都没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我。你们走后，我也买了一个一样的蛋糕，但吃了两口就胃里难受。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的明明是巧克力蛋糕，喜欢吃芒果的是段远意吧？爱一个人，也不要委曲求全忘了自己。

2023 年 9 月 27 日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可以录音的兔子玩偶，和你小时候送给我那个闹钟的图案很像。我那时候说谢谢你给我「送钟」，现在是真的要送终了。最近总是觉得好痛，全身都痛。医生说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我恐怕坚持不到你的婚礼了。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恭喜你得偿所愿，嫁给最喜欢的人。

2023 年 10 月 15 日

这两日回光返照一样，精神突然变得很好。我见了孙思文一面，你还不知道吧？他大学也在香港读的，然后去英国读研。现在是混得人模狗样的大律师。我给了他一个大红包，让他代我转交。没写名字，你一定也猜得到是我。本来想跟你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但对着录音兔子什么也说不出。你就当我在世界上哪个角落活得风风光光吧，像孙思文一样。

2023 年 10 月 18 日

我好想你。你此时应该已经穿着婚纱被段远意抱下楼了吧？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嫉妒，但又庆幸，幸好有他。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最近已经说不了话，连呼吸都变得很痛。金禧，最后想跟你说句……谢谢。是对你的爱让我的人生变得精彩。我不后悔。

我在去海南的飞机上读完了李悟的日记。旁边段远意睡得很香，我望向窗外，想象李悟此刻正躲在哪朵云里对我笑。

李悟，你真是个出色的骗子，老师、同学、父母，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我，除了我。

你这个大直男，直到最后一刻，即使是日记里，你都没有留下一句「我喜欢你」。

但我比你更厉害。

因为全世界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包括你！

作者：橘子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