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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绿茶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479 更新:2026-06-09 11:19:34

第一绿茶人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的男人,羯碣的休屠王拓铮,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他继任单于的前一天。

别人都以为他死于意外,可我知道,他是死在那个大晁来的女人手中。

自从她来了之后,她不但分走了拓铮对我的爱,还怀了他的血脉。

拓铮的葬礼上,我愤恨而不甘地恨不得将她瞪穿,却发现她也越过人群看着我。

那目光疏离、淡然,还带着一丝嘲弄,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狡黠。

我就知道,她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我恨她。

1

我的男人拓铮死了。

他身上布满刀伤,周身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肉。

他被歪歪斜斜地放在一块木板上,血早就把木板渗透,乌暗的血迹在大漠上蜿蜒爬行,像一条好长好长的尾巴。

木板的那一头拴着绳子,被他从大晁娶回来的小公主李长风紧紧地攥着。

粗糙的绳子早就勒进她的肉中,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绳子而下,早就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血。

李长风满身血污,瘦小的身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好几次差点摔倒。

可她还是咬着牙,把拓铮拖回了部落,拖到我的面前。

我惨叫一声,扑到拓铮身上,拼了命地唤他。

木板旁边堆着一条厚毡子,被拓铮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浸成深红,细密的兽毛被血液打湿,黏连在一起生成硬挺的毛尖,刺在我的手心。

我怔怔地看了一眼,又看到拓铮紧闭的双眼和渗血的嘴角。

我突然意识到他永远都不可能回应我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只能哭着嘶声惨叫。

整个穹庐内传遍了我悲痛的哭声。

李长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拓铮旁边,亲密地依偎着他。

我恨极了,一把将她推开,她被我挥到一旁,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喘着气。

我连恨意都得不到发泄,只能继续伤心大哭。

我的男人,羯碣的休屠王拓铮,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他继任单于的前一天。

白天的时候,我分明还见过他。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绿草原上,代表着部落里最旺盛生命的少年们将拓铮围在中间。

他驾驭着马儿跃过最宽的激流,拉满了弓箭射下最凶猛的苍鹰。

他把他的骁勇善战毫无保留地教给少年们。

少年们崇拜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大漠上永不落的太阳。

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那些赞誉。

当烈日开始往下降的时候,他便急匆匆地下了马。

我知道,他是急着带李长风出去郊游。

大约是看到我眼中的不满,他走过来温柔地拥抱了我,对我说:「我下次带你去。」

我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一肚子的火气就这样烟消云散。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却不忘怨毒地瞪李长风一眼。

李长风远远地站着,一如既往地安静地看着我们,我从她的眼中看不出得意,看不出嫉妒,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

拓铮小心翼翼地把李长风扶到他刚刚给她做好的马车上,亲自驾着车,驶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平原下的背影,忽然想到拓铮从来没亲手给我做过马车。

但我转念一想,因为我会骑马啊,我是北凉的女儿,是拓铮的阏氏。我勇敢强大,足以与拓铮并肩。

可到了晚上,我深爱的男人就这样躺在这里,遍体鳞伤,死相凄惨。

而最令我痛恨的是,就连他死了,陪在他身边的人都不是我。

摩赫举着他的大斧头,就要砍浑邪王都弘。

都弘是单于的亲儿子,这些年来,为了单于的位置,都弘带着他的部众和拓铮明争暗斗,更是几次三番对拓铮下杀手。

单于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拓铮虽然顶着个休屠王的名号,但和他没什么关系。

是拓铮心怀仁厚,想以理服人,尽可能地消磨各部落之间的纷争,所以从不让我们与他起争执。

可人心哪有拓铮想得那么简单,尽管他一再忍让,都弘还是三不五时来找我们麻烦。到如今,他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都弘一把甩开摩赫,大斧头也闷声砸到了帐内的厚地毯上,他破口大骂:「你休想诬赖我!你们死了头领难过,我还死了老婆呢!」

羯碣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先是和楼兰交战,之后都弘从楼兰娶回来的公主阿敏勒也以身殉国。现在,拓铮也死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长风嫁来后发生的。听说她小小年纪就克死了她的母亲,这个女人,一定是个灾星!

我恨恨地看着李长风,她正坐在角落的板凳上,身上盖着一条别人递来的兽皮毯,大口大口地喝着刚接好的水,一副求生欲旺盛的模样。

我一步跨过去,一掌拍掉她手中的水,厉声质问道:「拓铮是怎么死的?」

水洒了一地,也溅了些在她的衣服上,把本就脏污的衣服洇得更深。

李长风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她用瘦瘦弱弱的声音小声说:「我们走到图伦河时,遇到刺客袭击,他双拳难敌四手,死了。」

图伦河三字深深刺激了我,我恨得目眦欲裂,重重地甩了李长风一巴掌,质问:

「你说谎!拓铮是大漠上最英勇的男儿,区区几个刺客怎可能近他的身!」

李长风的嘴角立刻沁出了血,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更小,露出我见犹怜的无助来:「我真的不知道。」

摩赫拉我:「阏氏,你瞧她连只蚂蚁都踩不死,这件事应该和她无关。」

我一把甩开摩赫,指着拓铮道:「拓铮身上的伤口是薄刀才能砍出来的!普天之下,只有她们大晁人才会用薄刀!」

经我这么一提醒,所有人立刻虎视眈眈地看向李长风。一片肃杀中,李长风看起来更加弱小可怜。

她站在拓铮身边时,也只有小小的一点。

拓铮好像生怕她被风沙刮坏,带她出去时就用厚毡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漠的漫天劲风中,拓铮为她亲手打造出一片纹丝不动的安宁之地。

但她只是淡淡地笑,淡淡地向拓铮表达谢意,然后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万年大冰块,令人恶心讨厌。

现如今,那条常裹在她身上的厚毡子,也被用来盖了拓铮的尸体。

我咬牙又说:「就算真是遭遇刺客,又怎么可能只有拓铮出事?!她却有命回来?」

李长风抬起眼睛,一脸受伤地问我:「姐姐,你怀疑是我害死的他?可我为什么要害他?他是你夫君,也是我的夫君。」

我狠狠地啐了一口:

「别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你这副模样骗得了他们,却骗不了我。你的国家贼心不死!你嫁来羯碣根本就是一个阴谋!你想里应外合,杀死拓铮,好一举歼灭羯碣!」

其实,一开始单于是替都弘求亲,指名要的是大晁皇帝最宝贝的和安公主李长意。

然而,大晁皇帝却换了李长风这么个不为人知的公主替嫁,之后更是干脆反口,连李长风也不嫁给我们了,还领兵出征,向我们宣战。

再后来,大晁皇帝中了一箭,没多久就死了。听说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屁孩继了位,愿意再议和亲之事,与羯碣重修旧好。

但送上门的哪里值钱,单于本想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反攻大晁,拓铮却建议接受新帝提出的议和条件,化干戈为玉帛。

李长风本就是替嫁,这样一来都弘更是嫌她晦气,说什么也不愿意娶一个来自大晁的女人。

拓铮竟在此时向单于请命:「单于,我愿意娶她做妻子。」

单于没有反对。他为什么要反对呢?有人帮他的儿子解了围。

而这件事,我是最后才知道的。我气得又哭又闹,把整个帐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一个陶罐还砸到拓铮头上,他霎时间流出了血。

我心疼地停了手,他趁机将我抱住,哄我道:

「人人都嫌她晦气,若是她嫁给其他人,一定会不得善终。我听说,她和你一样大,你也不忍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这么死掉,是不是?」

我咬牙,不论是大漠还是中原,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虽然我想要一人一心,但也的确对这样一个可怜女孩动了恻隐之心。

拓铮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喜欢她的。我的阏氏只有你一个人。」

我相信了拓铮的话,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拓铮的部下却骂拓铮傻,李长风身份低微又毫无权势背景,他这么做无疑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们越是气闷,我却越是觉得拓铮忍辱负重,让人心疼。

李长风嫁来时,大晁气数将尽,荣光不复存在。

前来送亲的队伍不足百人,排成细细长长的一条,从灰尘漫天的中原走到了我们绿草遍地的羯碣。

就连他们的人都是一股子衰败样,个个灰头土脸,带来的嫁妆也不过是些种子、绸缎、不值钱的破烂书,寒酸得很,怎么看怎么不给我们面子。

他们最后停在我们面前,唯一一辆马车被掀开了帘子。

李长风穿着红袍,带着红盖头,第一次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她是这群中原人里最瘦弱的一个,即使满身刺眼的大红,但是也被淹没在了羯碣望不到边的绿幕中。

她弓着腰,伸出一只白色的细细小小的手,扶在了满是灰尘的轿框上。

她脆弱得像只雏鸟,得被使臣扶着才能从马车上下来。我翻了个白眼,这高度的车子我只需一跳即可,这样的女人,拓铮绝不会喜欢。

而拓铮也如我所想,一直站在我身边,冷眼看着那小公主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那本来走得十分平稳的李长风不知怎的脚下忽然一软,直直朝拓铮扑去。

拓铮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她的红盖头也因此飘落,露出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和惊慌无措的表情。

她的皮肤极为白皙滑腻,总之不像我这种在大漠上待久了,被风沙和太阳吹晒出的麦色。

拓铮低声道:「小心。」

李长风盈盈一拜,柔声道:「多谢。」

光是这场面就足够让我妒火中烧,我这才发现,我并没有我想得那么豁达。

从见到李长风的第一眼,我就讨厌她。像她这种扮柔弱的女人,最让人瞧不起。

如今,面对我的指控,李长风的双眼通红,像只将要落入虎口的仓皇白兔,她眨了眨眼睛,立刻落下两行清泪。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哀怨地看着我,道:「我已经有了拓铮的骨肉,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父亲?」

族人们一片哗然,他们立刻将李长风团团围住,纷纷关心起她肚里的孩儿,庆幸这不幸中的万幸,拓铮还在世上留了一丝血脉。

李长风顺势说,是拓铮拼死保护她的孩子,杀死所有刺客,她才得以留下一命。众人沉浸在新生命的喜悦中,没人再去怀疑她的话。

他们的话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我的脸上,提醒着我从来没为拓铮所出的事实。

而李长风这个女人,她不但分走了我的男人,还分走了他的血脉。

我愤恨而不甘地恨不得将她瞪穿,却发现她也越过人群看着我。

那目光疏离、淡然,还带着一丝嘲弄,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狡黠。

我就知道,真正的李长风就是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我恨她。

2

按照羯碣的规矩,拓铮会暂时被放在庐帐中,待到吉日吉时,再行葬仪。

拓铮的脸和身体都被我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我为他换上平日的盔甲。

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当夜的狰狞,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他就会醒来,唤我苏珂儿,然后带我一起去打猎。

我和拓铮就是在猎场上认识的。那是众国之间的联合围猎,大家都想将这场围猎当成扬威的舞台。

我是北凉唯一的女儿,自幼深受阿达宠爱,我说要上猎场,阿达便把最好的马和弓箭都给了我。

猎场的边界是用胡杨的枝条拼搭而成,每隔两丈就会在最高的枝干上系一条彩带,欢迎着来自不同民族的英杰。

我是整个猎场上唯一的女子。所有人都来讨好我,我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些国家的王子只要娶到我,便能得到整个北凉的支持。可他们越是缠着我,我就越嫌烦。

我就是在这时见到拓铮的。

拓铮安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帮他的马刷着毛,然后凑在马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和马说话的人,难道他没有朋友吗?

我向人打听他,才知道拓铮很小就死了爹妈,像条小狗一样被养在羯碣单于身边。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瘦胳膊瘦腿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猎到猎物。说不定,他连保住小命都难,毕竟羯碣人都魁梧雄壮,个个高过他一个头。

围猎开始后,我便对拓铮失了兴趣,而且专心于纵马狩猎,誓要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王子诸侯们大开眼界。

我骑着马追着一头鹿,一路闯进深林,终于将那鹿堵入穷巷。我得意地挽弓射箭,正中红心。

正当我准备去拿我的猎物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匹眼睛泛着森森绿光的野狼,嘶吼一声直直朝我扑来!

我不是没见过狼,只是这还是我头一回单独面对它。我一紧张,本欲射箭的手一抖,弓和箭就掉在地上。

就在我差点葬入狼腹之时,拓铮骑马赶到,他拉起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高抬起腿,将狼踹翻。

野狼大怒,改变目标朝拓铮冲去。拓铮不疾不徐,他竟拔出佩刀,跳下马,和狼近身肉搏。

我看傻了眼,我阿达是全北凉最英武的男儿,可和狼肉搏是他都不敢轻易做的事。

拓铮小小身板,两条胳膊加在一起还没有狼的一条腿粗,竟然如此勇敢。

拓铮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我为他担心,终是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就在这时,拓铮手起刀落,彻底结果了那畜生。

他浑身是血,满身是伤地朝我走来,竟还有力气把他的战利品狼牙送给我,然后笑着对我说,没事了。

我握着那颗狼牙,犹如握着我在那一刻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

我再也不能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我好奇有关他的一切,又想知道他为什么敢单枪匹马战狼。

我一连串的提问并没有让拓铮感到不耐烦,相反,他将我重新扶上马,然后驾着他的马儿在前,牵引着我的马。

在护送我离开林中深处的过程中,他慢慢地告诉我,他母亲生他时正值战乱,他没汲取足够的营养,所以才总是矮其他人一截。

他自幼跟着羯碣单于做事,可单于并不怎么喜欢他,大约是觉得他看起来太过瘦弱不堪,难成大器。

按照羯碣的习俗,部落里所有的儿郎们都要一起被丢到狼群中,接受羯碣男儿必要经历的成长试炼,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活着回来,才有资格在未来争夺单于的位置。

如果被狼群撕碎,那也是他们活该接受的结局。

拓铮说到这里,笑了笑,道:「还好,我还活着。」

我被他的笑容迷了眼,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围猎之后,我说什么都要嫁给拓铮,尽管他的身份卑微,一点儿也不尊贵。

阿达拿我没办法,便主动去向羯碣的单于求亲。羯碣单于虽然不乐意,但也拗不过阿达的意思。

他封了拓铮做王,我就这样成了拓铮的阏氏。

而拓铮,不负我的期待,他勇敢无畏,每一天都在慢慢变强,终于靠自己成了人人为之敬畏的休屠王,将单于那不器用的儿子都弘狠狠踩在脚下。

在我心中,他就是大漠上最勇敢最有谋略的男人。

只要一想起拓铮在世时的种种,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跪在木板旁,里面铺了一张我刚制好的虎皮毡子,他的尸体就躺在上面,周围铺满了大漠少年们采来的鲜花和狩猎来的野兽爪牙。

他的离去,是整个大漠的痛苦。

我更加心碎,将头靠在他身侧,对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可那个无情无义的李长风,她竟然只是跪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半分难过都看不出来。

我又恨又伤心,在心中质问拓铮,要是早知道李长风是这样一个人,还会不会喜欢上她?

拓铮当然没法回答我,正如同其实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她会那么讨厌。因为我知道拓铮一定会爱上她。

拓铮曾经养过一群兔子,因为这个他还被都弘带着人好一番嘲笑。大漠上从不缺豺狼虎豹,兔子这种动物的存在和蚂蚁没什么区别,可拓铮偏要养它们。

他天生惜弱,李长风太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白兔,她就是他眼中的弱。

她刚嫁来时,日子是不好过的。尤其是送她出嫁的那个名叫江洛白的年轻使臣,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俩有一腿。

可拓铮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还警告所有部下不要乱说,更不许吓到那小公主。

摩赫他们都说,要找到像拓铮这样心胸广阔的男人,简直比摘月亮还难。

那江洛白走时,李长风还特意去送。两个人在大漠上互诉了很久的衷肠,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李长风会干脆跟着江洛白跑路。但没想到,她竟然回了头。

而拓铮,一直牵着马,守在她的身后,在她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有时想,要是李长风就那么走了也好,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可惜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一个,在无边大漠中,好像风一吹就能被带走。

她站了好久,看着江洛白纵马越走越远,最后成为消失在天际的一个小点。

然后李长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拓铮身边,裙摆在猎猎的风中抖动。

大漠的风极大,她走两步都费劲。拓铮干脆一把将她抱到马上,随后才翻身上马,拥着她握住了缰绳。

拓铮告诉她,「要是现在想走,还来得及,我还能把你送回他身边。」

李长风似乎吃了一惊,但是没有说话。

拓铮温温柔柔地笑,道:「你不用怕我,我不是坏人。」

李长风的头又低了些,才低声说道:「我爹娘都死了,我已经没有家,我哪儿都不去了。」

拓铮揉揉她的脑袋,说:「没关系,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后来,我很少见过拓铮骑马英姿飒爽的模样,因为他常带着李长风骑马,他担心她会怕,就抓紧缰绳慢慢走。

拓铮怕李长风在大漠上的时光无聊,就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

那小公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说她喜欢解谜。拓铮就命人搜集各地的谜语书送给她。

再后来,小公主又说自己喜欢在叶子上写字。原来她小时候住的小院子里有棵大树,她的童年没什么玩乐方式,就会每天用毛笔在叶子上练练小楷。

可大漠上到哪去找一棵大树,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我当然吃醋,当然嫉妒,也不是没缠着拓铮闹过,拓铮总会哄我,他给李长风准备一件礼物,就会给我准备十倍。

他总有办法打消我的火气。我想罢了,谁让我爱他呢,有些事情我总要忍。

可我绝不能接受李长风愚弄拓铮的感情。如今,她虽然在为拓铮守灵,但看起来毫不走心。

我敢保证,她心里绝对没有半刻在思念拓铮。

果然,烛火跳动中,她似乎笑了笑。

可恶!她一定是在得意,一定是在暗中嘲笑我们。

现在全部落除了我,所有人都认为拓铮的死是被仇家报复,毕竟他征战沙场,和不少人结过仇怨。李长风成功将自己隐于一切之后。

我相信,等拓铮的丧礼结束,她必会向大晁皇帝发出求救信号,这样她就可以离开羯碣;又或者是利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把控休屠王乃至单于的位置。

这该死的女人,我绝对不会让她如愿!

李长风守到半夜便回自己的帐中睡觉,我要让她血债血偿,便趁着夜色摸进她的帐中。

我已经做好决定,要一刀扎进她的心脏!既然拓铮喜欢她,那她就该去陪他!

李长风睡着了,眉头紧蹙,大约是遭到报应在做噩梦。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又是一副我见犹怜的讨厌相。

我从腰间摸出我的弯刀,对准她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李长风忽然睁眼,她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竟握着一把匕首,她抬手一挡,竟然把我的弯刀打到地上。

我吃惊:「你会武功?!」

李长风放下匕首,道:「只会这一招。我娘教我,保命用的。」

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屈辱,我苏珂儿竟然会被李长风打掉武器!这让我没有脸面再捡起我的弯刀继续杀她。

李长风问我:「你杀我,是为了拓铮?」

我冷笑:「明知故问。」

李长风轻叹道:「在你心中,拓铮一定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瑕、最重情重义的男人。」

她的语气虽然是在陈述,但却充满嘲弄,让我很不舒服。

李长风忽然问我:「你就没想过,也许拓铮根本就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怔住。

李长风看着我,轻声笑了起来,她说:

「深情如瘴,你太爱一个人,就会被爱蒙蔽双眼,将那人幻想成你心中最好的模样。但现实和幻想总有差距,有人天生就会演戏,能骗到所有人。」

她说,拓铮就是这样的人。

李长风顿了顿,又说,我能理解的,没人愿意走出他亲手构筑的那个梦。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其实,他会驭狼。

3

李长风人微言轻,大晁又国运将尽,再加上拓铮娶她也是权宜之计。所以,她是没有婚礼的。

江洛白坚决不同意,他认为这样做有辱大晁的尊严,寸步不让,差点血溅大帐。

最后是拓铮说服了单于,保住了江洛白的命,但婚礼的事还是不了了之。

我当然知道单于为何这么坚持,除了有意折辱大晁以外,他到底不敢得罪我,不敢得罪北凉。

据李长风说,当时江洛白对她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了。

李长风叹了口气,对我说:「男人有的时候根本不能理解女人的想法,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觉得我们会在意,你说是吧?」

我下意识就要点头,可生生忍住了。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上她有意和我套近乎的当!我可不会忘记,李长风拥有着让我怎样嫉妒的一切!

她刚来大漠时,不知道水在这儿的宝贵。大婚当夜,她竟问我哪里有水能洗澡?

我看着白白嫩嫩的李长风,气不打一处来,洗洗洗,洗什么洗!她这么装模作样,倒弄得我有多脏似的。

最后,又是拓铮平息了我的怒火,把我哄去睡觉。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可没想到拓铮竟然趁大家都睡了,悄悄骑着马,带李长风去到偏远的绿洲。

比起我们常驻的地方,绿洲那一片生长了更多的草木和树林,在接近中心的地方,还聚出一片洼状的水源。

水流从上方湍急而来,又从下方蜿蜒而去。

只在中间留下一汪清澈平和的小湖泊。

这是羯碣人赖以生存的地方,我们的日常用水都在那儿打。

而李长风却在来了的第一天,被拓铮带到了这里。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被拓铮牢牢抱在怀里,一路驰骋来到水边。

拓铮扶她下马后,先在地上刨了个坑,随后在坑上架了个木桶。拓铮往坑里烧柴火,又动作利索往木桶里倒满了水。

最后,他看着那站在那儿还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公主说:「我虽然给不了你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洗个澡还是可以的,来吧。」

李长风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拥有这些。拓铮又说:「别害怕,我不看你,我在沙丘后等你。」

李长风就着满天的星光,在浅淡的夜色下小心翼翼地洗完了澡,换上了拓铮为她准备的羯碣的衣服。

她小小的身板根本顶不起那些厚重的衣物。拓铮看着她笑,扔给她一个酒囊。

李长风捧着酒囊无所适从,拓铮说:「你们大晁,夫妻之间,是要喝交杯酒的,对吗?」

李长风点点头,拓铮便勾着她的手,与她在星空下对酌。

一口酒下肚,李长风烧得脖子和脸蛋都跟着发起烫来。

拓铮趁着她头晕目眩,抱着她在月下旋转。李长风吓坏了,她从没有被捧得这么高过,她紧张地扶住拓铮的肩膀,一句慢点说得磕磕绊绊。

可拓铮并不听她的,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仰着头直直地看着她。

被拓铮那样看着,李长风莫名地有些醉了,她突然不再害怕,一只手扶着拓铮的右肩,感受着结实的肌肉和强有力的心跳,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脸。

她想要触碰一下拓铮眼底的星星,用她的指尖。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摘到星。

打断他们的,自然就是姗姗来迟的我和江洛白。我那晚横竖睡不着,还是忍不住想去拓铮的帐中找麻烦。可到了才发现里面没人。

我一口咬定是李长风把拓铮拐跑了,把江洛白和摩赫他们都闹了起来。

他们随着我一路追,好不容易追上了拓铮和李长风,破坏了这场独处。

李长风对我说:「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你会来,还会带江洛白来。」

我一怔,反问她什么意思?

李长风笑笑,「给女人烧洗澡水的男人,多体贴入微啊。他只是想让人看见他情深义重的模样。那个人是江洛白,也是你。江洛白要相信他的人品,才会带着大晁和他做朋友。而你,你越是受委屈,北凉王就越是会借力给拓铮,提醒他这个北凉女婿得时刻倚仗着他。」

我哑口无言,事实上,从听见李长风说拓铮会驭狼后,我的心便七上八下,再难平静。

「那夜,他教训你不可这样任性,还坚持与我圆房,那时你一定恨透了我吧。」

我冷哼一声,没说话。

李长风又笑,道:「但其实那晚,我和他什么都没做过。」

她瞧出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又补刀道:「当然,不是因为你。」

我:「……」该死的李长风!

那夜,李长风和拓铮回去后,李长风多少有点紧张,琢磨着该用怎样的手法解拓铮的扣子才自然点。

可指尖才刚一触到拓铮的领口,手就被他紧紧地攥住。

紧接着,她看到拓铮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拓铮淡淡地笑笑,将她的手松开的同时,也把她不着痕迹地推远了些。

李长风微怔,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拓铮说:「早些休息。」

李长风一惊,下意识问:「你呢?」

拓铮已经起身,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子看了看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漠,淡淡地答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李长风追问:「可今晚是我们的大婚之夜,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拓铮被她的直球打蒙了,愣了半晌才飞快地回答道:「没事,来日方长。」

这下,李长风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她讷讷地点点头,目送拓铮掀帘而去。

她忍不住回忆自己在晚上的所有言行,是不是哪一句惹了拓铮不高兴。不然,他怎么会和刚才判若两人。

可是,直觉告诉她,今晚的冷遇也许与她做了什么根本无关。

李长风讲到这里,看着我歪了歪脑袋,说:「我直觉很准的。」

见我不想理她,李长风补充道:

「我八岁那年,娘死了,我被寄养在田妃宫中,最会看人脸色。如若不然,我恐怕也长不大。一个人长了一颗什么心,我总能看出来的。哦,田妃那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个暴脾气。还有我的长姐,她……」

我打断了她,我可不愿意听她讲这些废话。我不服气地问:「那你说,拓铮长了什么心?」

李长风一脸遗憾地说:「他没有心。」

大婚后不久,江洛白就要走了。李长风说江洛白是她的青梅竹马,她小时候的确对他动过心。

不过,她认为江洛白是和她父亲一般的人——眼里心里放得下大局和江山,却放不下一个人。

李长风摇摇头,道:「我最讨厌这种人。」

那日,李长风送江洛白离开,江洛白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他们的过去,临到走了才开始于心不忍,最后竟然说要带她离开,反弄得李长风哭笑不得。

她说这些男人有时反倒是最婆妈,他们总会在最后一刻心软,说出些明知不可能的话,彰显自己的情深义重,反倒让拒绝他们的人变得好像不知好歹。

李长风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打断江洛白翻过来覆过去的话,淡淡地说不用了,你慢走,路上小心,别着凉。

江洛白没听出李长风话中的不耐烦,想了想点点头,道:「你留下也无妨,拓铮是个正人君子,相信他会好好待你。」

李长风话到嘴边,到底没把大婚那夜的疏离说出去。

毕竟这已经成了她的闺中私事,而她和江洛白也算不上是多亲近的朋友,可以交托这些秘密。

江洛白走得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李长风觉得自己就这么走掉很难让江洛白完成青梅竹马悲情离散天涯的戏码,就挂着笑容,直到彻底看不见江洛白,才揉揉笑僵了的脸,转身离开。

一回头,她就发现拓铮牵着马站在那里,显然将刚才的那一幕都落入眼底。

李长风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正想着解释,却突然发现拓铮此刻的表情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她记得第一次见拓铮时,拓铮和煦得像四月的暖阳,温暖又并不刺眼,他讲话总是细声细气,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这个人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会保持着耐心,听你说完所有无聊的话。

是拓铮让李长风觉得,留下也许也不错,反正她没爹没妈,早就没了家。

又或许,和亲也没有那么可怕,她是幸运的,她真的遇到了一个喜欢她的人。

但眼前的拓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背着光,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李长风还能从大片的阴影中找到他的眼睛,幽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雾,给人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又仿佛带着一层霜,能瞬间把大漠冻成冰原。

一如大婚当夜,只有他们两人时的那个拓铮一样。

可这样的拓铮只是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就随着他向李长风迈出的一步而烟消云散。

拓铮又扬起了醉人的笑容,用最没有脾气的语气问:要回去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长风的错觉。

李长风又觉得,也许拓铮只是吃醋,毕竟有些男人总有着很强的占有心,她总能找到一个机会向拓铮解释清楚。

这样想着的她,在被拓铮扶上马时,看见藏在角落中的我。

我听到这里,再迟钝的脑子都反应了过来,我大声道:

「你说拓铮是知道我在那儿才装出来的样子?你胡扯!这不可能!」

李长风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问我:「你是不是曾送过拓铮一张亲手织的羊裘?」

我脸上一红,这她居然也知道!那羊裘是我亲手猎来,又找阿妈她们学了几天几夜,手指上被扎出无数个洞才织出来的。

那是我们的定情之物,他居然告诉了李长风!

李长风指着角落,道:「在那儿,被他当成脚垫了。」

我瞪大眼睛:「你骗我!」

李长风:「我是不是骗你,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咬牙,几步走到桌边,地上的确铺着一块皱皱巴巴的布,毛都被踩秃了。上面还有各种各样的污渍脚印,犹如破烂一般。

我傻了眼,这怎么可能呢?我把这张羊裘披风送给拓铮时,他珍惜得不得了,还说他一定会好好珍惜我的心意。

那时我好高兴,心底燃起无穷尽的爱意,哪怕那一刻为他死掉,我都在所不惜。

李长风看着我,摇摇头,用十分遗憾的口吻叹道:

「他一定跟你说会好好珍惜。然后你一定是脑子一热,就认定了此生非他不嫁,八匹马都拉不回。」

我浑身颤抖,大喊道:「闭……闭嘴!」

李长风这人,平时弱得和什么似的,这时却像一根针似的,专挑我的软肋刺。她又问:「拓铮是不是还送过你一个狼牙?」

我愣住了,这于我而言是多么宝贵的一个回忆,拓铮怎么也告诉了她?

李长风笑笑,随手拿过一个放在枕边的小盒子,往下一倒,便倒出一整床的狼牙来。她说:「喏,这都是他送的。」

我咬牙切齿:「你在向我炫耀?」

李长风无奈:「我是想告诉你,这是他惯用来骗小女孩的把戏。他送我一颗后,多半是忘了自己送过,又来来回回送了我许多。」

她顿了顿,又道:「他送你,是因为他一点也不宝贝那狼牙。但他知道,你会宝贝。」

我浑身的血液急剧倒退,大吼道:「你胡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长风都疲惫了下来。她说:

「娶了你,他就是北凉的好女婿;娶了我,他就是大晁的好女婿。

他身世坎坷,毫无背景,想要至尊之位,总要有人给他撑腰,有了势力,他才可以去做更多的事,除掉更多阻碍他的人。

可这大漠之上,处处都是豺狼,若不深藏锋芒,扮猪吃虎,恐怕早就身首异处。」

李长风看着我,又道:

「你仔细想想,所有记忆中有关他的一切,是不是处处尽善尽美?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的人?又怎么可能他每一次的好都恰能被你看见?就像……就像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才刚见面就那么喜欢你,对你那么好呢?」

说到最后,李长风自嘲一哂,像在嘲讽我,又像在嘲讽自己的那些年。

打死我我都不会相信,拓铮是李长风口中的那种虚伪至极的人,我更加不能相信,我也是拓铮计划中的一环,他对我根本毫无感情。

我浑身颤抖,指着李长风骂道:「你想故意气我,动摇我对他的爱?你这个贱人,你休想!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李长风没再与我争辩,她只是说:「一个人是爱你还是爱他自己,你总能感觉得到。」

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我手脚冰凉。

4

一些过去的回忆突然袭击我,提醒我有些被我有意无意忽略的地方。

李长风嫁来后,拓铮就把养兔子的任务交给了她。拓铮大概以为,像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小公主肯定是喜欢白兔的。

但我分明有好几次看见李长风面对兔子时一言难尽的脸。给那些兔子喂食时,她也笨手笨脚,完全不享受这个过程。

那时我觉得她假得不得了,明明不喜欢兔子,却还要在拓铮面前装出喜欢得不得了的表情。

现在仔细想想,她其实也没表现得多喜欢,只是一贯沉默着。是我太讨厌她,才不论她做什么我看着都刺眼。

有一天,那些兔子突然死了,李长风手足无措地站在它们之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拓铮来了,也不管那些兔子,只将李长风拉进怀里,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些兔子明明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他却霎时间将它们弃若敝屣。

拓铮问李长风,是不是有人来过?

怕李长风不明白,拓铮指着那些兔子说,它们是被毒死的,你怎么会下毒呢?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李长风这才恍然大悟,说有。跟着,她就指向了都弘,小声却坚定地说:「我……我昨日来时看见他,他来过。」

没人怀疑李长风会突然站出来指证都弘的动机,毕竟她在族中向来活得小心翼翼,话都不敢大声讲,谁会怀疑这样一个人会说谎?

更何况,族人们虽然不在意几只兔子的死活,但都豪迈不羁惯了,哪里瞧得上这小鼻子小眼睛的毒杀兔子的猥琐手段。

都弘自然不肯承认,被激了两句,就要众人去他帐中找毒药。

没想到毒药没找到,却找到都弘与楼兰的通信,上面是羯碣的行军计划。而信纸上泛着淡淡的香气,显然是女儿家的东西。

都弘拼命解释这信不是她的,更不是他妻子的。

而他的妻子——那温顺的楼兰公主阿敏勒几步冲到李长风面前,伸出尖利的指甲在李长风脸上狠狠挠了一把。

阿敏勒大叫:「你是个骗子!骗子!」

那稚嫩的、未经风霜的脸霎时间就破了皮,鲜血从李长风的脸上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李长风可能是吓傻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拓铮这时才走过去抱住李长风,把她拥在怀中,对她百般安慰。

拓铮说,平日都弘对他诸多打压,他可以无所谓。但现在都弘通敌叛国,又伤害他的妻子,他绝不会再纵容都弘下去!

单于这时来了,他阴沉着一张脸,慢慢走近都弘,一掌把他打倒在地。

都弘终于从方才的嚣张变成了此刻的惊恐,他向单于哭诉自己的冤枉,单于却下令将都弘和阿敏勒关起来。

都弘的部众再不服气,但罪证确凿,也无可奈何。

都弘真的会蠢到把通敌的信留在自己帐中吗?我当时还不太敢相信,但猜忌心极重的单于信了。

又或者,他信的是都弘的妻子是楼兰公主,她有足够的动机做内应。

一封信件不足为惧,可如果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被策反,这才是动摇羯碣的根本。

都弘倒台,拓铮一家独大。可拓铮没有过分表露出高兴,只拥着李长风回到帐子,临了也没看那些小兔子一眼。

我把那些兔子埋了时,也在想,拓铮不是很喜欢它们吗?它们就这么死了,怎么管也不管它们?

当时我把一切都归咎在李长风身上,料想必定是李长风抢走拓铮的关心。

可那之后,单于便加倍器重拓铮,拓铮忙于政事,其实没把多少心思花在李长风的身上。李长风的脸上还因此留下了三道疤痕。

这么说起来,那夜守灵,我以为李长风是在笑,不过是拓铮死后,她终日素面朝天,让那疤痕更加明显。

疤痕留在嘴边,看起来的确像是在笑。但仔细想想,她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肌肉动作。

没有哪个开心大笑的人,会是她这副假模假式的样子。

终于,还是到了安葬拓铮的日子。

大漠人是不兴土葬的。他们相信自己乘风而来,死时便也要乘风而去。

他们要骑在马上,在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化为灰烬,被风送去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拓铮被置放在木枝和草垛搭出的草马上,穿着他的盔甲。

我总觉得他下一秒会睁开眼睛,可我却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泪水迷了眼睛。

单于举着火把,一脸肃穆地对我们说道:「去和拓铮道别吧。」

我伤心欲绝,动弹不得,根本无法行走。李长风却微微欠了欠身子,先向单于行了礼,随后慢慢走到拓铮面前。

我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看看她到底会对拓铮说什么。

李长风正在妊娠期,每天都吐,整个人一点血色都没有,虚弱得随时都能垮掉。

这时,不知从哪儿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我们东倒西歪,我不得不抬起手挡住眼睛。

余光里,大风分明吹乱了李长风的衣摆和头发,可她的腰依旧挺得很直,也不知是怎么做到动也不动的。

她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拓铮。拓铮的腰背被盔甲支撑着,尚能不倒。可他的头却微微地垂着,仿佛真在和李长风对视。

李长风张开嘴,说了一句话,那话很快就消散在风中。

单于点燃了草垛,大火很快将拓铮吞没。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了出来,我想向拓铮跑过去,将他从火里救出来,摩赫死死地拉住我,我最终只能跪在地上,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眼前。

而李长风,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我看得分明,她还是一滴泪都没落。

我恨她竟能这样心如止水。就算……就算拓铮真如她所说,难道为拓铮掉一滴泪她都做不到吗?

说到底,那些话一定是她骗我的。我和拓铮相处了五年,她怎么可能比我了解拓铮?

我心有不甘,想去找李长风再问清楚,便在回到部落后,去到她的帐子,不想却看到一个人先我一步进去——是都弘!

我连忙藏在一边,悄悄撩起帐子的一角朝里看,只见都弘正试图用他的脏手在李长风身上摸索,但是却被李长风轻轻打开。

都弘也不恼,显然李长风这个欲拒还迎的举动更勾起了他的征服欲。

都弘说:「他们不是说你不拘小节吗,怎么,对拓铮使得,对我就使不得?」

李长风说:「拓铮是我夫君,你又不是。」

都弘笑:「装得多情深义重似的,你男人死了,你也没不高兴啊。」

李长风倒是没反驳。

都弘又说:「按照我们大漠的规矩,拓铮死了,你和苏珂儿就是奖品。谁是大漠上最强的男人,谁就可以得到你们。」

李长风歪着脑袋看他,一脸崇拜:「你敢动苏珂儿?」

都弘面上一哂,胡乱说道:「她那个母老虎,谁稀罕!」

李长风被逗得嫣然一笑,道:「恐怕不是不稀罕,是不敢得罪她,得罪她背后的北凉吧。」

都弘被抹了面子,话中带着几分阴狠。

他道:「我奉劝你识时务,早点跟了我,省得麻烦。像拓铮那种玩弄心计的人,早就该死了。我可不像他,我光明磊落,从不用下三滥的手段。最重要的是,我可是单于的亲儿子。」

李长风仰着头,自下而上地看着都弘,流露出几分娇憨来,又露出几分轻佻不屑,她说:

「我嫁来羯碣,是为了做地位尊贵,不再受人冷眼的阏氏。你有那个本事吗?」

都弘被她撩得当即许下豪情壮志,因为未来羯碣的单于只会是他。

他更是答应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能轻待她。李长风这才满意,歪着头冲都弘展露一个笑容。

都弘走后,李长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拿起角落里的小木盒,放在烛火下看。

木盒中是一片片早就枯黄了的叶子,上面有很多七扭八歪的蝇头小楷,写的是我看不懂的丑丑的中原字。

李长风翻看着叶子,口中还低声唱道:「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是真的在笑。我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一脚踢翻了桌子,烛火翻了,很快点燃散落一地的枯叶。

李长风似乎吓了一跳,她连忙用手扑地上的火,火舌烫坏了她的指尖,她就改用掌心。

但肉身岂可抵挡得住火焰,很快,那些叶子就被烧成灰烬。

李长风的手也被烫得通红,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她好像不觉得痛,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黑灰,半晌才叹了口气,「算了,本来也留不住。」

我指着她大骂:「你不知廉耻!你说!是不是你和都弘联手害死的拓铮!」

李长风不理我,她尽量用手上没受伤的地方把那些黑灰拢在掌心中,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窗边,任风将灰吹散。

她说:「事到如今,没人会在意拓铮到底是怎么死的。单于要保他的儿子,不是多父慈子孝,而是一个继承人的位置。只要我肚子里还有这个孩子,我就还有机会活下去。活着的人,就应该做活着的人要做的事情。」

她又说,「北凉实力雄厚,都弘不敢动你。但我不一样,像我这样弱小的人,光是想着要怎么活下去,就已经要绞尽脑汁了。」

李长风说到这里,笑了笑,道:「还好,我还活着。」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句话,拓铮以前也说过,用和眼前李长风同样的神态语气。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真的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拓铮,我看到的是他想给我看的样子。而这世上真正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其实是李长风。

他们都曾度过最残忍冷酷的时光,他们的脑子都一样九曲回肠,他们都一样要绞尽脑汁才能活下去。

他们都一样,比谁都渴望活着,也比谁都会骗人。

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从未有过的悲伤感将我吞噬,我不得不承认,我信了李长风的话。

事实上,我也曾经有许多次见到过拓铮那拒人于千里之外,从不与人交托真心的封闭模样;

我也曾见他远远地站着,目光好像是在看我,但始终没有走到我身边;

我自然也遇到过,当阿达在场时,才对我百依百顺的拓铮。

我不是没有感到过奇怪,只是将那些不安有意忽略掉罢了。

拓铮对我的百般呵护是在让我相信,只要我不去触碰那些阴暗面,他就永远都是我的拓铮。

我不是不如李长风敏感,我只是不如她无情。

5

自从意识到拓铮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之后,之前所有的深情都犹如一只苍蝇,令我如鲠在喉。

我不想再回忆起任何与拓铮有关的事情,那只会令我难堪恶心。

我的骄傲,让我决不允许自己再对拓铮报以感情和弥足深陷。

我要回家,回到阿达身边,我还有大好的时间和青春,我还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真如李长风所说,拓铮随着那场火葬烟消云散,没人再深究他的死。都弘重归自由,又继承了拓铮原拥有的一切。

一片人心惶惶中,倒只有李长风吃得好睡得好,她安安稳稳地养胎,很快就显了怀。

单于有意撮合都弘和李长风,毕竟都弘一直没有亲生骨肉,白捡个便宜儿子有什么不好?生父哪有养父亲。

到时,若都弘稳坐单于之位,又有大晁撑腰,将再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我不由得可怜起那个早早死去的阿敏勒公主。

那时羯碣和楼兰交好,部落中自然无人敢欺负她。

但自羯碣与楼兰再起龃龉以来,她的日子就不再太好过。阿敏勒夹在中间,自然不希望打起仗来,便哀求都弘,希望他能说服单于。

可都弘哪里管得了这些,通敌事件后,他还在头疼要挽回单于的心。

拓铮还是主张议和,他向来都是这么宽厚仁爱的人。单于这次却说什么都不同意,拓铮只好领兵出征。

他联合大晁的军队,一举踏平了楼兰部落,他不但先后结交了北凉和大晁这些朋友,还铲平了部落潜在的敌人。

拓铮立的功实在是太大了,大漠儿郎信奉的是力量。单于没有办法,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将由拓铮来继承他的位置。

不久后,阿敏勒死了。她听闻灭族的噩耗,以头撞柱,以身殉了族人。

可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阿敏勒的死只不过是在奔流沧海中的小小一颗水滴,根本无人在意。

我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我和阿敏勒落到同样田地,这些人,还会尊我是北凉公主吗?

阿敏勒死后不久,李长风曾离开了羯碣几天,没人知道那时她去了哪里,只知她是被拓铮接回来的。

那时她坐在拓铮的马上,胳膊上的衣服被血染透了。

是拓铮把她抱下马,然后小心翼翼送回帐中,一连几天都陪着她,难得连政务都没管。

我听进去过的大夫说,李长风的胳膊上有四道刀痕,那刀痕一看就是楼兰人的短刀砍的,而且恐怕会永远留下疤痕。

大夫又说,当他把这件事告诉拓铮时,休屠王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狠辣表情,吓得大夫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我越想越不明白,在大漠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便走到长生树下,看着那大树发呆。

这是李长风受刀伤后不久,拓铮在绿洲上亲手为她种的树。

拓铮亲手做了一驾马车,又从部落中挑出几匹最健壮的好马,亲自去了趟邻州,拉了一棵五余丈的树回来。

那之后,他几乎天天往绿洲跑,亲自栽种,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将那棵树种活。

那个昔日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眼睛眨都不眨的人,竟然会挽着袖子,拿着个小铲认真地松土浇水。

那时角落里偷看的我嫉妒得牙痒痒,恨他从没为我种过树;一直围观拓铮种树的毛孩子们也都振臂欢呼,就连单于都说这棵树栽得好,必能庇佑羯碣树功立业。

只有李长风,垮着一张脸,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在所有人的欢庆鼓舞中无动于衷,始终没有表情。

那时我还找来斧子,趁着夜色偷偷砍树,恨不得把它砍断咯。

可如今,我看着这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心中是说不上来的百味杂陈。

时间一晃,李长风怀胎六月,大夫看过,胎已坐稳,这让都弘更加蠢蠢欲动,每天变着法地向李长风献殷勤。

说也奇怪,李长风长得其实算不上漂亮。她柳叶弯眉,五官小小的,脸色也总是苍白,怎么看都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尤其是有了那三道疤后,她看起来更加平庸。但不知是不是孕期的缘故,她胖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珠圆玉润,脸也粉扑扑的,身上总带着点醉人的香气。

这日,正是单于的大寿,族人们聚在帐中,啖肉喝酒,好不快活。

李长风也出席了,浅喝了几口马奶酒,大约是醉了,脸颊微醺,让她散发着一种慵懒朦胧的美。她推辞回帐,走后不久,都弘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握紧弯刀,也跟了上去。

李长风的帐中放了好几个暖炉,让帐子十分温暖。

刚靠近大帐,就听见里面传来都弘急色的声音,他一边亲亲乖乖地乱叫,一边往李长风的身上摸。

这一次,李长风没有推拒,她挂着淡淡的笑容,引着都弘靠近。我下意识攥紧拳头,眼见都弘的脖子离李长风越来越近……

突然,李长风眸光一凌,她从枕头下抽出了她的匕首,向都弘的脖子划去。

可都弘身经百战,怎么会被这花拳绣腿制服,他一掌打掉了李长风的匕首,又狠狠甩了李长风一巴掌,李长风的嘴角立刻沁出了血迹。

都弘的掌心被划破了,流了不少血。他勃然大怒:「李长风,你敢伤我?!」

李长风也不害怕,淡淡地说:「我是要杀你,我总得为夫报仇。」

都弘脸色一变,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长风毫无畏惧地看着他,问:「那日刺杀拓铮的人,是你派去的吧?」

都弘不说话,目光如鹫,死死地盯着李长风。

李长风笑了,「怎么,你不是最瞧不起他装模作样,又自诩大漠男儿敢作敢当吗?我不过是个刺杀失败的小女子,你还怕我不成?」

都弘被激怒,也被说服了。他的确不相信这小女人能将他怎么样,便说那日,他看到拓铮孤身带李长风出去,认为是大好的机会。

否则,若等拓铮继承大统,他就永无翻身的机会。都弘安排亲信,化装成晁人的模样,还特意使用了晁人的武器,就是想将拓铮的死嫁祸到李长风的头上。

如此一来,能杀掉拓铮当然最好,若是杀不掉,也能挑起大晁和羯碣的矛盾,让拓铮的位置坐不安稳。

李长风又问:「他本可以全身而退,那日却忽然四肢无力,也是你动的手脚?」

都弘更加得意,说他在马车的水中下了软筋散。

李长风听到这里,喃喃道:「原来如此。」

都弘哈哈大笑,道:「你知道又能如何?李长风,你手无缚鸡之力,想在这大漠上生活下去,只能依附强者,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附的那个强者。」

李长风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说的也是。」

她懒洋洋地在床上侧卧,毫不介意地露出大片肩膀,她说:「我不过只想求个庇护,你日后可得好好待我。」

都弘被迷了神智,丝毫不顾手掌还在滴血,帐中的暖意催生出他腌臜心思,也愈发口干舌燥。

他见帐中有酒,便拔掉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而后,他扑向李长风,将她狠狠压在身下。

李长风勾着都弘的脖子,朝他眨了眨眼睛,都弘就像被蛊惑了似的,在李长风的脸上脖子上好一阵厮磨。

忽然,一滴暗黑的血滴在毛毡上。

都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竟在那里摸到一大片血。

都弘不可置信地瞪着李长风,李长风慢悠悠地将他推开,拢着衣服站了起来。

她捡起被打到一边的匕首,又回到床边,锋利的刀锋沿着都弘的脖颈一点一点地下滑,直到来到他的心脏。

可这时的都弘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他再没有了打开匕首的力气。

李长风小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用这把匕首杀你。若是你死在匕首之下,可就不是服用闺中秘药过量致死的。」

都弘瞪大眼睛,他想说话,想叫喊,可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长风说:「我在匕首上淬了毒,在酒中下了催情药,帐中这么热,就是为了对付像你这种气血旺盛的人。都弘,你活不了多久了。」

我走进帐中,都弘见我进来,绝望的眼中霎时间充满了希望,他忙向我伸手求救。我看也不看他,将一旁的毛巾打湿,递给李长风。

李长风低声朝我道了声谢,开始用毛巾擦拭都弘的脸,将那些血迹一点点擦去。

这明明是极尽温柔的动作,可在此时,却成了都弘的催命符。

都弘的瞳孔渐渐涣散,最终死在了这场温柔乡里。

第二天,李长风在帐中尖叫,引来了单于等人。他们发现都弘衣衫不整地死在了李长风的床上,而李长风吓得像只小兔子一样瑟瑟发抖。

第三天,大夫检查过,发现都弘是服用闺中秘药过量致死。

单于压抑着巨大的悲痛,质问李长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长风只是哭,哭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那么一些话就不言而喻了。都是成年人,谁还不懂得这其中的冤孽。

都弘的死过于难堪,若要深究唯恐会丢了面子,单于没有办法,只得压下丧子之痛。

羯碣接连损失了两位亲王,群龙无首,单于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而我趁这时,带着摩赫推举李长风肚子里的孩子,成为下一任的休屠王。

拓铮的部众向来铁血忠诚,他们齐声高呼,单于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事后,我给了大夫丰厚的钱,大夫向我承诺,绝不会多嘴。

我之所以会帮她,倒不是因为时至今日我还有多在乎拓铮的死。

拓铮葬礼后,我本打算趁乱一走了之,临别前,我去那些兔子的坟上,打算和它们告个别,没想到竟在那儿碰到了李长风。

李长风带来了好多胡萝卜,把它们削成小块,认真地埋进土里。

连拓铮都不在意我把这些兔子埋在那里,她竟然知道。她说她虽然不喜欢兔子,但它们到底因她而死,她总得负点责任。

李长风瞧出我想走的意思,笑着说能走是好事,我看出她眼底的真诚,头脑一热,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李长风笑着摇摇头,说大晁不比北凉,若是她拍拍屁股走了,那大晁可能就真完了。

李长风又请我帮她一个忙。她说对于是谁害了拓铮有了一个猜测,但需要验证,也需要等待时机。她希望我能留到她找出真相的那一刻。

我更加觉得匪夷所思。一开始明明是我对拓铮情根深种,可现在要替拓铮报仇的人竟然是她。

她明明知道拓铮的真面目,明明对他没有动情,为什么要替他报仇呢?

我问李长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李长风笑说她可没什么家国情怀,也不懂什么民族大义,她只是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而已。

这样的李长风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是不相信她能找到凶手,二是认为就算找到,凭她又怎么可能报仇?

没想到,她真能做到。

单于虽然接受了现实,但心里到底记恨惹来如此多风波的李长风。

他认可李长风肚子里的休屠王,却命人将李长风从此软禁起来,等孩子生下来,再行处置。

她又恢复成那个羸弱的女人的模样,仿佛任谁随便一只脚就能踩死。

可当她从我身边经过时,竟然还有心思冲我笑了笑。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从来没人看懂过她。又或许,懂得她的那个人早已死去。

6

李长风被软禁了起来,虽然每天还是好吃好喝,以保证她腹中小王子的营养,但她失去了自由。

这明明是许多人害怕的事,可李长风却似乎早就习惯被关在某一个地方,安然度日。

她请人去捡落叶,在上面练字。帮她捡叶子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我。

我一口气捡了五大筐落叶,实在是烦得不行,可她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定定地坐在那里写字,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我问李长风,「你们中原女子不是最注重名节的吗?你这么做,难道日后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李长风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她摇摇头:「那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傻子才把它当回事。」

她又说:「单于未必不知道拓铮的死有蹊跷,甚至未必真的有那么偏心都弘。

他为的只不过是守住一个继承人的位置,对他来说,是拓铮杀了都弘,还是都弘杀了拓铮,一点都不重要。

他要的是最强的那个人活下来,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保住羯碣的国运。这就是他信奉的弱肉强食。

既然如此,是休屠王,还是浑邪王,又或者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终于明白李长风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死都弘,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折辱单于,让所有人都看这场笑话。

她想要等待的时机,就是胎向已稳的这一天。只要有这个孩子,单于就不会动她。

我说,你可真狠!

李长风并不介意我的讽刺,她轻轻一哂,竟点头老实承认:「毕竟,我也是这种人嘛。」

李长风又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说她小时候和她娘在冷宫待了八年,她娘老是用修仙故事糊弄她,说自己是女战神,就是怕李长风闷。

其实李长风一点也不怕闷的,她……

我是个急性子,可没耐心听她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着急地打断她的话,说:「你和拓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长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肚子,想了想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其实你和阿敏勒都不是坏人。」她顿了顿,又说:「但拓铮,的确不是个东西。」

李长风说她很羡慕我,有爹娘宠爱,就像她曾羡慕过她的姐姐李长意。

她羡慕我们这样口无遮拦,直来直去的人,那是自幼谨小慎微的她永远都不能学会的能力。至于阿敏勒,其实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李长风是和阿敏勒做过一段时间朋友的。

拓铮和都弘斗得水深火热,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她们都只不过是棋子,在用自己的婚姻去一个根本无人能确定、也无人在意的结局。即使赢了,也输了一生;输了就更惨,尸骨无存。

李长风看阿敏勒的日子寂寞难过,便会找来好看的信笺,教她画画。

那日在都弘帐中找到的那些通敌信件,本是李长风送给阿敏勒的画,但拓铮却暗中调包。他利用李长风的手,把罪证扣到了阿敏勒和都弘的头上。

李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我以为拓铮只是想用给兔子下毒的事除掉都弘,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却不料他早就布好后招,意在楼兰。而我,成了替他执行的刽子手。」

那日阿敏勒狠狠挠了李长风,并不是气她污蔑自己和都弘,而是伤心这个朋友的背叛。

李长风低声说:「阿敏勒死前,我见过她。」

那楼兰的漂亮小公主被软禁了许久,也不知从谁那儿得知了楼兰灭国的消息。

她乌黑的眼中早就没了光彩,她说:「李长风,我不怪你。你记住,今天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李长风想去拉她,已经来不及了。阿敏勒一头撞死在柱子上,鲜血染污了她稚嫩的脸,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我想回家。

这件事,没人知道。因为拓铮很快赶到,他命人不许将李长风在场的事说出去,以免惹出更多争端。

那是李长风第一次失控,她狠狠地抓住拓铮的领子,一遍一遍、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拓铮……拓铮……拓铮……」

除了把他的名字挫骨扬灰,李长风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拓铮也知道她的无能为力,冷冷地说:「你可以恨我。身在乱世,每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今天是她,明天可能就会是我,这就是规则。」

李长风啐了拓铮一口,「狗屁的规则!是你们贪恋权力,自以为是!是你们肆意操纵他人的生死,冷血无情。你们迟早会有报应。」

拓铮安静地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兴味,竟笑了起来,道:「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

拓铮伸手摸了摸李长风脸上的疤痕,道:

「那日我借你过桥,害你留下这三道疤。我以为你会伤心委屈,抑或跟我闹闹脾气,但你毫不在意,对那日之事绝口不提。他们都说你是个懦弱的人。可现在,你为了个和自己无关的人,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李长风,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李长风怔在原地,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像一盆冷水,将她由头到脚淋了个完全。

拓铮见李长风如遭雷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道:

「你能看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吗?我在羯碣二十七年,所有人眼中的拓铮都是宽厚仁爱,温润敦厚的人。但你知道我不是,是吗?」

李长风沉默了,她紧紧握着拳头,害怕听到拓铮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拓铮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能看出来,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你和我一样,都是习惯了戴着面具做人的人,都是善于利用别人的人。

一开始的时候,你是真的对我动过心吧?在我为你烧洗澡水的时候,在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喜欢那个对你温柔的拓铮。」

「可你太聪明了,你能发现我的不对劲,我的演技骗不过你。当你发现我不如你所想,你就果断收回了自己的感情。

你不敢再对我动心,是怕自己迟早会伤心。李长风,你不也和我一样,是个惯顾着自保的人吗?所以,阿敏勒的死,你怎么能怪我呢?」

李长风眼中最后一丝光灭了。

原本还有些得意地看着她的拓铮,对李长风的变化有些不解,但他也无意去了解。

这个柔弱的女人在他眼中,是个还能用的小棋子,他大业将成,何故在意一个棋子的心意呢?

可第二天,李长风就不见了。随之不见的,还有阿敏勒的骨灰。

拓铮觉得不对,他当然不会觉得那小公主能干出点什么事,但他又不免好奇李长风到底想做什么。

他骑上马,本以为追半日就能追上李长风的脚程,不料却整整用了两天,才在楼兰故地追上了李长风。

李长风骑在马上,就像个舞刀弄枪的毛头小孩,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她却能勒紧缰绳,纵马驰骋。

拓铮觉得意外极了,又觉得,这小公主比他想的又多了那么点意思。

可如若放任李长风继续跑下去那可就没意思了,楼兰虽被灭族,但到底还残留了势力。李长风骑的马,上面可套着羯碣的马鞍。

拓铮好不容易才拦住了李长风,小小的李长风背上背着一个包裹,满脸的尘土,但表情是拓铮从没见过的倔强。

他第一次气急败坏,粗声粗气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长风淡淡地说道,「送阿敏勒回家。」

拓铮一怔,更生气,「你疯了?你现在走进去,那些楼兰人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李长风不屑一笑,她看着拓铮,眼中流露出轻蔑来:「原来,你也怕死。」

拓铮被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长风挥开拓铮的手,道:「你说得对,她的死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来还债。滚开。」

拓铮真的被小小的李长风挥到一边,他眼睁睁看着李长风往腹地走,形单影只的李长风很快引起了楼兰百姓的注意。

她身上的衣服很快为她招来了异族的人,拓铮不知何时拳头攥紧,看着那些人像狼群一样慢慢将李长风吞噬,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被钉在原地。

拓铮知道自己不能上前,现在的楼兰人恨不得将自己扒皮抽筋。

可他很快听到利刃割破肉体的声音,李长风被一个楼兰人砍了一刀,在手臂上,她身子一歪,大概是疼得厉害,可还是继续向前走。

又有一个人上前,砍了李长风一刀,叫喊让她滚出去。

第三刀,李长风终于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可她又咬着牙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第四刀……拓铮不忍看下去了。

陌生的血腥味早就飘进他的鼻息里,他从小到大,闻过狼的血,闻过敌人的血,那些血气大多浓烈狰狞,令人作呕。

而他现在闻到的血味,孱弱、甜美,还带着惨烈的破碎。

拓铮终于意识到,李长风想用自己的命偿还阿敏勒。

他继而觉得可笑,那不过是个和她说过几句话的人,她竟然肯为她放弃自己的命。

拓铮从小就是从狼堆里爬出来的,他三岁时就被母亲教着如何用刀子,母亲说,他必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强大,那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之后,他颠沛流离,一步一步往上爬,信奉的从来都是这一句话。

拓铮捏紧拳头,他向来最讨厌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可这一次,面对着一意孤行的李长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害怕,这个刚让他觉得有点儿有趣的人,就这样死在乱刀之下。

等拓铮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飞身上马,奔向了李长风。

他挥动着长刀,本想砍倒那几个伤害李长风的人,又怕她因此更加生气,回头更难处理,便用刀背击退了他们。

他弯腰,一把将李长风捞上马,然后解开她身上的包袱,扔进离他们最近的楼兰人怀里。

拓铮冷冷说道:「这是你们公主的骨灰,他日若要报仇,就来找我拓铮。」

李长风靠在他怀里,早已疼得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可拓铮却第一次觉得,这小公主也许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女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呸了一声,骂道:「狗男人,谁要做他的女人。」

李长风被我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笑容,没来由地有些难过,我今年二十岁,她应该也二十岁,阿敏勒才十九岁。

我们三个人,性格天差地别,但却又有着令人绝望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我还有机会逃,她们却恐怕已经耗完了余生。

我问,李长风,你还是喜欢拓铮的吧。若你不喜欢他,怎么会费尽心思为他报仇呢?

李长风的笑倏地停了,连带着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

我怕她是顾忌我,便说,「没关系,我苏珂儿拿得起放得下,我才不喜欢骗人感情的人。我不喜欢他了,也不和你计较了。」

但我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可他是那样的人,就算你之前真的喜欢过他,以后也不要再喜欢了。」

李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什么是喜欢?」

我张了张嘴,竟然也迷糊了起来。

我原以为,我是喜欢拓铮的,我喜欢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会为他争风吃醋,会想霸占他,甚至愿意为他对抗世上所有人。

他死了,我会为他哭。可是,我从没想过要随他而去,没想过要想方设法替他报仇,也能对他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可若我对拓铮不是喜欢,那李长风对他又是什么呢?

7

从楼兰回来后,拓铮便对李长风悉心照顾。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恨不得把李长风捧在手心里。

可李长风始终反应淡淡。

长生树就是拓铮为了讨她欢心才拉回来的。拓铮笨手笨脚,哪里会种树?

但他却沉迷于此,还指着树对李长风说,等这棵树再长个十年,枝繁叶茂,我就在上面做个秋千,给你和孩子玩,好不好?

李长风垮着张脸,无动于衷。

拓铮又想起李长风曾提起有在叶子上写字的习惯,便巴巴地摘了许多叶子,学了许多中原文字,歪歪扭扭在那些叶子上写情诗。

他把那些叶子通通装在小盒子里,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便把自己的战利品狼牙也放了一颗进去,捧到李长风面前。

李长风只是看着那颗狼牙冷冷一笑,说:第十三颗。

拓铮不解,李长风就把给我看过的小盒子抖出来给拓铮看。拓铮一看到那些狼牙,尴尬得脸都白了。

李长风说:「你只惦记着那点军功章,却不记得送了人什么东西,这可不好,太蠢了。」

拓铮终于被激怒,他将装满了落叶的木盒狠狠砸到地上。

李长风笑:「玩不下去了?这些扮深情讨女人欢心的游戏?」

拓铮死死地盯着李长风,像狼盯着猎物一样,恨不得将李长风拆骨入腹。

李长风心中生出几分快意,她以为自己赢了,没想到拓铮勾唇一笑,竟搂着她的腰将她压在床上。

拓铮成功从李长风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慌张无措,觉得有趣极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李长风的眼睛,她的眼睛便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抖动起来;他又亲了亲李长风的耳垂,李长风的耳朵顿时烧得通红;他又亲了亲李长风的脖子,李长风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忍无可忍,挣扎着想把拓铮推开。

可她的力气哪抵得上拓铮?铮压着她,笑道:「扮深情的确不好玩,但是,你挺好玩的。」

李长风的脸涨得通红,骂道:「滚开!」

拓铮凑到李长风的耳边,竟然压低嗓子耍起了赖:「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什么洞房花烛夜?我欠了你一晚,如今补给你,好不好?」

李长风只觉得从小腹升起一团火,那团火随着拓铮在自己身上的点触而愈演愈烈。拓铮把鼻子埋到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嗅了一口,说:

「你喜欢我把你举得高高的是不是?你喜欢我的眼里只有你是不是?风儿,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李长风的四肢渐渐酸软无力,一些原始的冲动打破了她的虚张声势,想让她放弃抵抗,想让她沉醉在拓铮的吻里。

好温暖啊……李长风迷迷糊糊地想,被人拥抱着,真的好温暖。

拓铮的吻从李长风的发旋,经过她的额头、鼻尖,下巴,最后再一次深吻住了她。

身下的小公主终于发出了好听的嘤咛,拓铮却觉得不够,他想让她发出更多声音,只属于他的声音。

拓铮愈发意乱情迷,他啃咬着她的耳垂,轻声把话送进了她的耳朵里:「你会被我征服的,对不对?」

那所有的暖意在霎时间离开了李长风的身体,犹如一只撕碎美好梦境的大手。

李长风找回了理智,她忽然翻身,把拓铮压在自己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风冷笑说:「你以为只要对我好点,我就会对你情根深种?拓铮,我没告诉过你,我母亲就算从来没爱过我的父亲,也能生下我。」

拓铮微微一怔,看着李长风的表情冰冷了起来。他掐住李长风的腰冷冷一笑,道:「好啊,那就试试看,你会不会步上你母亲的后尘。」

李长风咬着牙,她绝不允许自己认输。

他们就像两头小兽,铆足了劲撕咬对方,说是不死不休,却又像两个较劲的小孩,好生幼稚。

三个月后的某天,李长风吃饭时忽然一阵反胃,呕出了半肚子酸水。

她心知不好,抬起头,见拓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仍是拿捏她的意思。李长风便警告自己,绝不能在拓铮面前漏了怯。

拓铮不许她对外说怀孕的消息,李长风知道,这消息若是太早传出去,自己肚子里这孩子未必能保得住。

她并不将这当成是拓铮对自己的保护,这孩子生下来,拓铮能得到的,远比她要多。

这样一想,李长风又不想这孩子来到这世上,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拓铮猜中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说她是妇人之仁。李长风也冷冷一笑,回敬道:「总比麻木不仁好。」

拓铮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笑道:「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李长风道:「你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拓铮觉得有趣极了,吃吃地笑了起来,说:「可惜你是我的妻子,不然我们是能成为朋友的。有些话,若是你,一定不用我说出口你就能懂。」

李长风阴阳怪气:「我可高攀不起,我没有朋友。」

拓铮故作惊讶:「这么巧,我也没有。」

李长风被堵得心情郁闷,刚想阴阳怪气回敬两句,结果又是一阵恶心,抱着桶干呕。

拓铮看她可怜兮兮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忽然说道:「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吧,后日待我继任单于之位,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李长风本来不想去,可看拓铮一副开心的样子,连陪着族内少年们骑马射箭都比往日看起来真诚了些,她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拓铮看起来是真的挺高兴,不但不让手下跟着,还给李长风准备了好多吃的喝的,他自己只拿了一壶水,说这就够了。

他把李长风扶上马车后,特意关上门。

李长风自然没什么胃口,一路上听拓铮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图伦河,这才知道图伦河是羯碣的母亲河,这里的河水极冰,羯碣男儿都要在这里经受考验。

拓铮其实是个旱鸭子。可单于不允许他害怕,连准备的时间都没给他,一脚将他踹进了湖里。

拓铮说,他那会儿吓得半死,一掉到水中就因为紧张沉了底。

单于不许他上来,按着他的头,将他往水底沉。单于说,只有近距离感受过死亡的人,才不会畏惧死亡。

这就像单于定下大漠规矩,把儿郎们丢去狼群,让他们自己学着活下来,就能变得强大是一个道理。

拓铮小小年纪就见过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狰狞,所以,他从不相信什么手足之情,更不相信什么人性本善。他只相信他自己。

拓铮问李长风,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能比我好点?不过看你和我这么像,估计你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李长风没说话,她虽然自幼被幽禁,又听母亲讲些无边无际的故事,但母亲到底是费尽心力呵护她的。

因有母亲在侧,至少她从未害怕过。后来,母亲死了,她跟着田妃和长姐生活,田妃虽然说不上有多宠爱她,但也没苛待她。

而她的长姐早就习惯处处保护弟妹,也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可拓铮不一样。也许,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爱,因此,也不知道要如何去爱一个人。

果然,拓铮再一次和她心意相通了。

驾车的拓铮许是累了,大口大口地喝了许多水才开口道:

「我并非天生如此,只是从未有人教过我,何为坦诚待人,何为深情挚爱。我所学到的所有,都只是如何活下去的本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许在你看来残酷绝情,但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脱离别人的掌控。到那时,我想,我是愿意慢慢学的。」

车中,李长风久久没有说话。

车外,拓铮又大口大口喝着水,李长风听着那咕咚咕咚的声音,没来由地弯了弯嘴角,因发现拓铮只要紧张就会大口喝水这个小秘密而感到莫名愉悦。

拓铮又扬声说道:「李长风,跟你在一起,我倒是挺自在的。我活了二十七年,都没这么自在过。你呢?」

李长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那晚和拓铮缠绵时,拓铮吻着她的指尖,取笑这是她的小爪子。李长风想,她从来没对谁亮过爪子。

车外安静了一会儿,又听拓铮笑着说用无比轻松的语气问道:「那些我还没学会的事情,你……你愿意教我吗?」

李长风听出了他的故作轻松。她又想,也许拓铮真的不是个什么好人,但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她和拓铮慢慢变成正常人的机会。

她又想,也许十年后,她真的可以和拓铮一起坐在秋千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茫茫无际的大漠,再不用担心时间的流逝,也不用担心生离死别。

拓铮并不急着要她回答,他驾着马,高声歌唱。

李长风刚想嘲笑拓铮唱歌难听,就听见马的嘶鸣声。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颠了出来。

她着急地推开门,却发现车门竟被死死扣住,怎么也打不开。

拓铮贴着门缝告诉她,有刺客,别出来。

李长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但她听到拓铮的轻笑声。

拓铮说:区区几个毛贼,老实待着等我,我还要带你去图伦河呢。

李长风于是松了口气,她第一次相信了拓铮的话,的确只是几个刺客,应该难不住拓铮的吧。

她想,只要她等一会儿,拓铮就能再次驾起马车,带她去看看他成长的地方。

如果运气好一些,时间再久一些,他们都能治愈那些从童年遗留下的恐怖阴影。他们差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那时,李长风以为,他们还有机会。

尾声

我又问李长风,你就不怕吗?等着孩子出生以后,你又要怎么办呢?

李长风笑笑,说从来都是死比活着容易,太简单的事,就像一个太简单的谜语,我没兴趣猜。

我想也是,李长风这样艰难求生的人,是不会轻易求死的。

她目睹了拓铮的死亡。

也许,她从那条小小的缝隙里看见因为药效发作而无法发力,最终被乱刀砍死的拓铮;

也许,她还曾亲眼看到拓铮向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那么渴望真切地想再触碰一下他们;

也许,当她看见拓铮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时,真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随他而去。

可是,李长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摧毁了那个拓铮亲手为她搭建的马车。

她拆下一块木板,把拓铮抬到了上面,再一路拖着拓铮,从图伦河走回大漠。

那条路有多难走,没人知道。正如同没人知道那时走在那条路上的李长风,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长风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

「我不是为他报仇,我是为我自己报仇。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有多渴望希望吗?我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对未来的希望,却全被毁了。所以,我怎么能不杀他呢?」

说这些话时的李长风,看起来固执又庆幸。她大约是在庆幸自己早就发现了拓铮的真面目,庆幸自己没有动心,尚可止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李长风,图伦河不仅是考验羯碣男儿意志的地方。

羯碣男子成年后,会带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去看看他们的母亲河。若是情投意合,他们就会在河边许下三生三世。

我曾经让拓铮带我去,但都被他想方设法地推脱掉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多恨他。

大约是因为,我对他的那点喜欢到底只是浅显的少女心事,算不上情深似海。

我说:「李长风,你说我和阿敏勒都不是坏人,其实你也一样。你比我想得勇敢。」

李长风怔怔地看着我,忽然低声地笑了起来,她笑着笑着,竟流下了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我问李长风,那夜在葬礼上,你到底对拓铮说了什么?

李长风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想了想,说她忘了。

我想,忘了也好,忘了,才能过完这余生漫长。

(全文完)

作者:庐东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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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7: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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