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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独宠枝枝(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7296 更新:2026-06-09 11:19:36

独宠枝枝(上)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为了不进后宫,我在储越登基前逃了。

我藏了一年,还是没躲掉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抓到我那天,他命人灌了我一碗汤药,将我推向床榻。

他想让我求他……

1.

我穿越成了一个陪嫁侍婢,刚穿来没多久,国家就亡国了。

我被战胜国的军队押着去往他们王都祭祀。

一路上,我饥肠辘辘,饿得几乎难以忍受,还被长鞭打的皮肉翻张,浑身的伤。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的是,我身为人祭,等祭祀时,会被活埋或者活活烧死。

可重活一次,我怎么能被这样残忍的手段折磨而死。

我一路想尽各种办法自救。

队伍停下休息的时候,我吃完士兵发的一块干饼,便起身佯装去河边喝水。

公子储越果然在河边,身旁还站着一队士兵,无法近身。

储越是廉国王储,这次就是他带兵扫平了原身的家国。

我远远就地跪下,用储越可以听到的声音开口。

「公子,奴有兵器想要献上。」

储越并未转身。

士兵们也纹丝不动。

四面八方只有潺潺流水声。

我屏住呼吸。

微风拂过,河边芦苇轻轻摇荡。

在又一阵清风时,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

「上前来。」

声音清泠,如屋檐雨珠滴落。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声音的人平了两国,要用战俘活人祭祀。

我起身上前。

趁着走路的功夫,我余光瞥到这位四公子储越的样貌。

这时期崇尚白色,贵族家公子经常着白色锦袍。

而这位廉国四公子却是一身墨色长袍,宽袍大袖,袍上绣着繁复的九头鸟图腾。

远远看去便觉得威压摄人。

储越居高临下,慢条斯理问道,「是什么样的兵器?」

我伏地而跪,平静开口,「当今天下旷古未有。」

上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讥笑。

「呈上来吧。」

「现下还没有,奴可现在做出。」

周围一阵吸气声!

2.

纹丝未动的士兵们恐怕都在想这个大胆的战俘会被怎样处死。

我担心储越也在勾勒这个想法,抬头笃定说道。

「奴只要一日时间便可制出,只需公子给我一位亲信相助即可。」

储越沉默几秒,随后指了领头的一位将军。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旷古未有。」

得了命令,我躬身退出。

从头至尾我都低着头,声音冷静。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心有多么忐忑。

时间比较紧,我带着储越指过来的将军,来到满山遍野紫色小花的山丘。

这是我白天走过时看到的。

这种花叫海州香薷,又叫铜草花。

它只生长一个地方。

那就是拥有铜矿石的山野里。

这片绵延的山丘,是一处铜矿山。

而且我还发现,随行的士兵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他们手持兵器皆是长鞭,或是燧石制成的兵器。

燧石硬度比玻璃高,用它制造而成的箭头可以将人骨头射穿,但是——

他们没有铜铁制造而成的兵刃。

我还状似无意的向同样沦为战俘,之前和我一个府邸的奴仆打听了,他们这里也没有铜镜和铜铁制成的刀具。

来到一块暗绿色岩石处,我对着那位将军说。

「麻烦将军派人将此地围住,非请莫入。」

话音刚落,便看见储越走过来。

他没带随从,随意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抬手示意我开始。

我向他微微一福,开始指挥,「在那里挖两块绿色的石头。」

他们顺着我手指的地方挖出了两块孔雀石。

我用手摸了摸,然后说道,「将它们碾碎,并在地上挖一个半米的深坑。」

又让人去准备了木炭、黏土,还有两根竹管。

一切准备就绪。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制造工艺。

这是我上一世在网上了解到的。

有一年我在湖北大冶铜绿山旅游,导游声情并茂地讲了铜草花和古人制造青铜器的智慧。

我很感兴趣。

便去网上找了视频看。

这时火已点燃,孔雀石也已碾碎放进了黏土捏的罐子里。

「将泥罐放进火坑吧。」

他们效率极高,我说什么便做什么,每一步都精确完成。

我准备寻一块草皮,转头间竟然发现储越正一瞬不瞬盯着我看。

眼神里满是审视。

见我看过去,他对上我的眼睛。

3.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感受到他的俊美。

面部线条有棱有角,眉眼冷峭。

眼神射过来时,就像前世在漫画里看到的冷峻少年。

然而就是再俊美的人喜用火烧、活埋那些法子杀人,我也没了半点好感。

移开视线,我让人在木炭上又铺上一层木炭,最后盖上一块草皮。

在这期间,竹管插进木炭里,不断有人往里吹气。

几个时辰后,天已经微微转黑。

储越一直没走,我也不好坐下来休息。

实际上我已经筋疲力尽,强撑着站了一天。

前天被鞭子抽到的地方还没有结痂。

路上半月更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仅仅两天,我就看到不断有战俘病重倒下。

然而廉军没有给他们叫大夫医治,而是在确认病重时,直接扔下山坡,喂了狼群。

我现在全凭意志力强撑着,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让人把木炭扒开,走上前去查看情况。

泥罐内的孔雀石已经完全融化成液体。

几个士兵也看到了,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他们根本不相信几块石头可以烧制成什么兵器。

储越也过来往泥罐里看了看。

我没理会他们,继续往下进行。

我手指着用黏土凹出来的刀具模型,对其中一位士兵说。

「把液体倒进凹槽,倒的时候小心点。」

火红的液体流进模型,液体很快成型,凝固成刀的形状。

在场的人都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此刻铜刀还是一个黑乎乎的物体。

我让人在上面浇灌上热水,然后拿出来在石头上不断打磨。

直到——

明光锃亮、金光闪闪。

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成功了!

亮晶晶的金铜色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在场的人全都满脸惊奇、惊叹,眼神里全是兴奋。

包括储越。

他拿在手里反复端量。

爱不释手。

几次欲言又止。

好似不知从何问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烁亮的小刀仔细收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火堆还在零零星星燃着。

储越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鼻间蓦地传来一股乌沉香的味道。

很奇怪,明明是残暴不仁、暴虐无道的人,身上却是馥郁的沉木气息。

「你师从何人?」

4.

他的声音就像这清凉的夜色,清冽泠然。

对于他有此一问,我一点不奇怪。

事成之后,他定要知晓此法有多少人知晓,不能为所用者必定会斩草除根。

如今的这片矿产再加上制铜工艺,就像前世的石油一样,对一个国家来说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拥有者就意味着更易于一统天下。

我蠕动着唇瓣说出早已想好的答案。

「是梦里…一位长者。」

我想过了,这样说是最妥帖的。

这里信鬼神,无需我多说,他们自己便会去揣度神灵的意思。

即使储越怀疑我的说法,但他也拿不出证据。

听到这个答案的储越定神瞧我,直直看进我的眼睛里。

随后他低笑一声,转身将火堆灭掉。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隔天。

冶铜的那位将军过来找我。

他叫禄和,自小便跟在储越身边,是储越的心腹。

此刻他态度一改昨日的讥讽,脸上带着笑容,让人牵过来一辆马车。

我带着江应一起走进车厢。

他也完全默许。

我猜测昨晚,储越应是已派人调查过我。

如今他们对我以前之事,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马车内布置奢华,铺着虎皮地毯,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

过来一位大夫,他把完脉,开了一张药方子,还留下一罐药膏,嘱咐我记得每日都要涂。

大夫走后,江应赶忙凑过来,「姐姐,你是不是…不用祭祀了?」

江应就是那个原先和我一个府邸的奴隶。

有一次他不小心落水,我跳下去救了他。

所以这一路上,他也对我多有照顾。

我笑了下,「嗯,不用了。」

「你真的有兵器吗?」

我不想骗他,但也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我蹲下来看着他,认真说道,「阿应,我知道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公子,此事对他有益,所以我安全了。」

「但是这件事我不准备跟你细说,因为如果你知晓了,今后便没了选择,此生都要为大公子效命。」

不是为廉国,而是为大公子一人。

知道这种兵刃制造工艺并非好事。

如若不能得到大公子信任,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想他今后悬着心生活。

江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5.

赶路的进程越来越快。

每日早早启程,到了很晚才停下来。

我坐在车里掀开帘子,这里的天空是烟雨后的青色,格外漂亮。

可即使再好的风景,我也很想念前世的一切。

我很幸运,自小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大学在国外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可以说到死之前我都是顺遂的。

而如今醒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封建王朝,稍有疏忽便会丧命。

这天队伍中午休息。

我刚喝完药,有一人掀帘而入。

竟然是储越。

他依旧一身黑色长袍,只不过今日头发和长袍,不扎不束,十分随意。

我起身恭敬行礼,跪坐在茶几旁。

他没看我,看了眼盘子里叠放的点心,「不好吃?」

这里的点心做得干涩难以下咽,只有江应在的时候会拿着吃。

但江应今天一大早跟着禄和出去骑马了,所以点心还是满满一盘,一点未动。

「平时很少吃,有些吃不惯。」

「伤可好了?」

我点点头,「好多了。」

「那出去走走。」

如今正是九月,桂花飘香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味道。

储越跨步往一座山上走。

他腿长,步子跨得有些大。

我的腿还没好利索,不一会便跟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走了一段,站在原地等我,也不催促,耐心瞅着极好。

山不陡,却绵长。

到了山顶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

储越从怀里拿出那柄铜刀,递过来给我看。

这刀只比手掌略长一些,形状也不完美。

我当时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做出来保住性命即可,并不是要打造一把精致的宝刀。

然而如今这柄刀,却被反复打磨,通体晶亮,末端还做了刀柄。

储越嘴角一扬,「当时你说要献兵器,但我如何都不会想到….你要给我献上的是上万件兵刃。」

那片绵延的山丘,确实可以冶炼出成千上万件兵刃。

且还不止于兵刃。

从飞机失事,到借尸还魂,再到如今死里逃生,立了大功,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一松。

放松下来便会拼命想念前世的家人,我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便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突然接到我的噩耗,不知道他们怎么承受。

手忽然被握了一下,我陡然缓过神来。

才发现储越已经将刀从我手中取走,「你可有什么愿望?」

嗯?

愿望…当然是想要回去。

他见我不说话,目光落到我脸上,「刚才在想什么?」

正想随便扯个理由,但还未开口,忽然有无数短箭穿射而来。

直直往我们身上扫射。

6.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储越扑倒在地。

飞射而来的箭就像一场流星雨。

我被储越压着,一动不敢动。

他身上好闻的乌木香被血腥味覆盖。

短箭是由燧石而制,此刻储越的胳膊上正直挺挺插着两根短箭。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我控制不住的身体直发抖。

箭雨停下时,大批脚步声由远及近。

储越拔出带血的箭,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抱紧我」便带着我滚下山坡。

他找了一处山洞,我们跌跌撞撞进去藏好。

储越黑色的袖袍变成了暗红色。

他脸色白得可怕,声线虚弱,我凑近才能听清楚他说的话。

「箭上…有毒,我恐怕不行了,你…跑吧。」

此刻一个想法电闪雷鸣般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没接他话,从裙子上扯下一块布系在他伤口处。

他已经晕死过去,我并不认识什么草药,这里也没有水。

几个时辰过去,天色逐渐黑下来,那群人始终没有追上来。

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这应是储越——

他自己安排的的一场暗杀。

目的应是…试探我。

当世绝无仅有的制造兵器技术,他不信一个奴隶女子自己便会了。

更何况他在我这里没得到让他信服的答案。

杀了我轻而易举,但他是要揪出我后面的人。

我觉得能够理解,一个切切实实的奴隶,有如神助,知晓绝世兵刃制造之法,这让谁都想不通。

我在上山时心里便已经觉得奇怪。

储越的身份,他个人的生死已是其次,可他还要为门下跟随的一众人负责。

他在大军在侧的河边休息,尚有士兵在侧,而带我上山却未带一名士兵。

确认了心中的猜想,我定下心来。

此刻他已经晕死过去,我摸了下他的额头,滚烫。

山里的夜晚气温低下,地上更是冰凉。

既如此,我决定配合他,省得以后再有什么试探怀疑。

我找来一些干草铺到地上,将他移到上面。

又把自己外衫脱下,盖在他身上。

做好这一切后我挨着他坐下。

白日喝的药容易犯困,如今撑到半夜已是极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有什么东西缠上我的脚踝,继而一痛。

我猛地惊醒。

7.

「别动。」

怎么能不动。

是蛇。

我头皮发麻,全身血液冰冷,死死攥着裙摆,拼命忍着一动不敢动。

在蛇又要下口时,储越即时捏住蛇的三寸,而后狠狠甩在石壁上。

蛇身撞到壁上后落到地上一动不动。

我全身发软,瘫坐在地上。

这一情景比之前在路上挨的鞭子还要恐怖太多。

储越给我处理完伤口,把我的衣服拿起来给我披上,还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给我裹住。

他安抚我,「别怕,不是毒蛇。」

到了此刻,声音依旧舒缓从容。

他脸色比昨日更差,山里地上睡了一晚,我的额头也开始发烫。

「公子现在可能走路?」

储越沉默地看我一眼,扶着墙壁起来,「走吧。」

我原本是想等着储越的人来找到我们,可如今我已经发烧了,如果他的人今天不来,再在这里待一晚,恐怕会烧出炎症。

这里医疗落后,我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天已大亮,晨光落在身上,带来些暖意。

两个病号相互扶着往军队的方向走。

期间迷路了两次又折回重新走。

我是个路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路。

储越在这方面全程变成一个废人,我走哪里他便跟着,不提任何意见。

只是他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一直紧紧用力圈着我,让我的腿很省力不至于那么痛。

我看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像是马上就能来个晕倒,我吓得连忙问:「公子你还行吗?」

我身体往外侧挣脱,「你不用扶我….」

没想到那只胳膊不松反紧。

我没再说,只能仔细辨路,不要再走错。

两人走走停停,饿了就摘野果吃,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看到了军队的马车。

江应看到我立马扑过来抱住我,含着泪看我有没有受伤。

储越眼睛瞥了眼江应,将我拉出来,「先去看伤。」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女大夫,她将我袜子褪去,肿得老高的脚踝露出来。

我心里无奈,来这里短短数日,已经伤了两回。

在前世,父母将我保护得好,身上几乎没有磕磕碰碰。

生过最重的病不过也就是感冒发烧。

包扎好,储越叫我过去。

他确实中了毒,此时正在喝药。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

我微微一福,过去坐下。

也就是刚刚坐定,我的一条腿就被抬起来。

储越握着我的腿放到他腿上。

这是干什么?

我完全惊住!

本能地往回收腿,却被他的大掌压住。

8.

「我看看伤。」

这个姿势太过怪异,我脱口而出,「不…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但腿被他死死固定住,任我怎样都纹丝不能动。

储越虽受了伤,但此刻却神色自得,心情极佳。

我的小腿上都是疤痕,他要检查伤口自然可以看到。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在白皙的肌肤上,狰狞不堪。

储越沉吟了片刻,「到了国都,我会给你找来药,这些都会去掉。」

出来的时候已经深夜。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渐渐冷静下来。

虽说储越重视我,我该高兴才是,但我总觉得有些别扭。

在礼仪上,他过于随意了。

我当然不会把这当作喜爱,即使在思想开明的现代,男人也知道不能随意动手动脚,何况这是千年以前的封建王朝。

就算我以前的身份是奴隶、战俘,现如今却也算是他的门客了。

他这样举动又觉得他没把我当作门客。

第二日军队早早出发,于傍晚到了国都。

这支队伍在路上风尘仆仆二十多日,终于到了廉国国都。

国都城内百姓沿街恭祝储越凯旋。

都城内庭院楼阁、酒肆茶楼比比皆是。

我跟江应直接被安排到储越府邸。

而储越则进王宫面见国君。

储越府邸内除了正厅,东西北均有厢房。

东面为储越住所,就他一人住,很安静。

而西面就不一样了,住满了储越的姬妾。

我就被安排到了热闹非凡的西厢房。

到了此刻,我才认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没银子。

没银子就没办法买宅院。

隔天一早,我在一群女人的声音中醒来。

门外姬妾们对我格外好奇,七嘴八舌猜测公子为何将我带回来。

听着外面说话的声音,我心里估摸着不下数十人。

我不想跟她们打照面,也不知道顶着「储越姬妾」的身份如何跟她们交流。

索性推开门,目不斜视就往前走。

不过还是扫到一众女子,数十人我实在说少了。

这人数凑个班级都绰绰有余。

这些女子全都长裙拽地,飘飘逸逸,无不精美。

反观我,穿着粗布衣裳,腿上的旧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想来比较狼狈,给她们的冲击力太大,竟然瞬时都安静下来。

9.

吃完早餐我立马去找江应。

因为侍卫和下人房都满了,他被安排到一个挨近柴房的小屋。

我本以为他还未起床,没想到他竟在院子里蹲马步。

我紧走几步过去,「你这是在锻炼身体吗?」

小江应双腿弯曲,身体一动不动,这个样子看着很可爱。

「我今日开始跟着习武了?」

他小脸上都是汗,我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有人教你?」

「有,禄和将军。」

那也就是储越吩咐的了。

江应收起动作,小脸上情绪不好,「姐姐…他们要人祭了。」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没有灭国之痛。

但是江应…肯定会有。

换到我身上,假若前世我的祖国…我也不能接受。

祭祀的事,我一直没忘。

可我无能为力。

这不是储越定下的,也非廉国定下,这是这个时代当下的通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不是这些人,也要有其他人顶上。

国灭后,王室贵族公子女郎全部处死。

男奴仆沦为奴隶,女奴用于祭祀。

当初我将冶铜工艺全程展示给储越,有一方面原因就是我不希望有一天廉国战败,不想再次成为战俘。

储越在王宫呆了三日才回来。

府邸执事过来,告诉我公子让我过去一趟。

即使今日储越不传我,我也要过去见他。

这几日我的门都要被他的姬妾们敲烂了。

10.

执事在前面领路,我一路跟着进了东苑。

走进厅内,才知晓储越也是刚进府,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下。

面见君上要着云锦白袍,难得见他穿白衣,我不由多看了一眼。

袍上层层叠叠绣着九头鸟图腾,纹路华贵优美,趁得他整个人温和了不少。

储越将茶杯放下,指了指身侧的位置,「住得还习惯吗?」

他指的这个位置让我顿时想起那天被他抬起腿的情形。

我脚步一拐,坐在下侧。

储越看着心情挺好,我直接开口,「公子,可否给我些银两?」

「可以,稍后我便让人抬去给你。」

我没想到就这么容易。

事情已经说完,我便低头等着他其他问话。

既然刚进府就传我来,肯定就是有事找我的。

储越气色好了很多,也没用人伺候,自己慢条斯理地脱下宽大的外袍。

「午间过来一起用饭,先退下吧。」

传我过来竟然就是说这个事。

我压下心里的讶异,行礼告退。

没多久,执事便带人抬了一个箱子过来。

一米大的箱子里塞满了银子、首饰罗裙。

怪不得刚才储越说抬。

我用布袋子随手装了几块银子去找小江应。

到了发现他居然还在练武。

「哪来这么多银子?」

「公子给的,我那里还有,这是给你的,你在这里有用钱的地方就用。」

他跟着人学东西,总有用到钱的时候。

而且这边跟府邸下人住的地方很近,吃饭都在一起。

想到这,我又嘱咐他,「你记得跟厨子相处好,让他照顾你些。」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不好好吃饭,以后你就会一直这么矮。」

江应听到这小嘴一撇,嘟囔一句,「你骗谁呢?」

我没忍住掐了掐他的脸蛋,「我可没骗你,你不好好吃饭,到时候你长得还没我高。」

我还用手比了一下他和我的身高,实实在在告诉他差距。

江应气得不理我,又跑过去蹲马步。

等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间,我便往东苑走去。

储越已经坐在桌上等我。

11.

桌上菜品不多,但胜在个个精致。

试过毒后,储越夹了数道菜到我盘里,「这是王宫里的御厨做的,你尝尝。」

「是。」

储越看我咽下去后,随意问道,「如何?」

他定定瞧着我,好像说不好吃就不太行。

我点点头回应,「好吃。」

我喜辣,在国外便经常去华人开的饭店吃川菜,属于菜里有根四川泡椒,我要把它夹起来吃掉那种,无辣不欢。

但这里的菜以清淡原味为主。

储越见我细嚼慢咽,半天吃不完碗里的菜,也就没再夹菜,他把话题带到另一个方向。

「制造兵刃不宜让人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我放下筷子,而后慢慢说道,「可在地下冶铜。」

这个想法应是与他不谋而合。

储越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慢腾腾扒虾,「这也是梦里的长者告诉你的?」

我极认真地点头,「是。」

只有自己相信,别人才会相信。

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或许真有鬼神之说。

不然我如今的借尸还魂算什么。

他把扒好的虾往我碗里一放,勾着唇角去扒下一个,「那还告诉你什么了?」

「还告诉奴,冶铜时要将开采之人放在第一位,此事才可顺遂。」

冶铜危险,我希望储越能在开凿冶炼过程中,能够注重安全。

储越安静地看了我几秒。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叩放到桌上。

我眼光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块玉极其漂亮,通体绿色,通亮光泽,就像一汪湖水。

「制造兵刃工艺至关重要,到时便让江应跟着禄和一起过去。」

这便是将江应绑定了。

我不愿他参与到这些事里面,即使储越信任他,但今后兵刃亮相于人世,江应也要一直小心别国绑架暗算。

我措着辞,适当争取,「江应还小,现在去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等他大一些。」

储越把扒好的虾送到嘴里,「你倒是护着他。」

我低头不语。

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玉,不甚在意地说道,「给你的,拿去吧。」

说完便自顾喝茶。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玉,没有动。

心里却惊涛骇浪。

廉国男子赠女子玉是娶为妻纳为姬妾的意思。

12.

他娶我为妻是不可能的。

那么…纳为姬妾?

倒是很有可能。

毕竟他才二十岁,却已有满院的姬妾。

可以想象在这方面,他的随心所欲。

长时间没得到我的答复,储越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意。

「怎么?傻了吗?」

事出突然,我理不清他这么做的缘由。

短短几瞬,想了数十种可能。

这幅皮囊实在算不上绝色。

我也没有贵族背景可以为他效力。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

成了他的女人,便可永无二心。

这时代女子贞洁大过天,既已跟了他,便跟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心中已大概了然,但我还是确认道,「公子可知晓赠玉的意思?」

他看着我,「自小便知。」

他生于权贵,自小便会有人教习。

那他也应该知道,曾有一国之君被一亡国女子色诱,导致误国。

此后便有廉国禁令,王室不可沾染战俘女子。

我敛眉说道,「我为女俘。」

储越不甚在意,握住我的手将那块玉放到我手心。

「你无需想那么多,你立了大功,再大的赏赐都使得,成了我的姬妾,便一心跟着我便是。」

我听明白了,能成为他的姬妾,这是他给我的天大的赏赐。

我抽回手,将玉轻轻放到桌面。

随后起身恭敬跪下,「奴无须赏赐,也知自己身份卑贱如泥,不敢玷污公子,请公子收回成命。」

我伏首跪着,看不见储越的表情。

只是室内一片静默。

让我更觉得心慌。

我思考着他有几分杀我的可能,到时我又该如何自救。

几根手指忽然缠住我的发丝,他动作不轻,我头皮被扯得生疼。

他声音还是一如曾经的清冷,「是我对你太好了,才会让你觉得,可以跟我三番两次….讨价还价。」

三番两次?

刚才江应的事?

我听出了话里的不悦。

但是实在不愿妥协,被错认成姬妾在这里待了三天,都这般难熬。

如果成了真的姬妾,我甚至不知如何度过余后半生。

我跪直身体,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上次在后山,公子问奴可有什么愿望?」

「奴的愿望便是永不为他人姬妾,求公子可以成全。」

「呵…」

储越薄唇掀起一抹冷笑,声音发冷,「你别后悔就行。」

退出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道玉碎的声音。

13.

凉风一吹,我才发现我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顾不上休息,我立马回到房里拿了银子,便要马不停蹄地出府看房子。

却在府门被拦住。

是啊,在这里,如果不是得到应允,门都出不去。

我转头看四四方方的庭院,如果运气好,姬妾可以在此顺遂的生活一生。

这对于她们来说便是泼天的富贵了。

但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给我,却如同坐牢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出不去我只能先回房间,现在去找储越他也不会答应。

西厢连廊内三三两两女子聚在一起。

「下月便是人祭了,不知道这次出府公子会带着谁。」

「公子这次回来怎么还没传我们伺候,以往谁在身边伺候便可跟着一块出去。」

「不会找了那个新来的吧。」

「有可能,我今日见她往东厢房那边去了。」

一群莺莺燕燕在连廊说个没完,等了一会儿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以前也没社恐的毛病,不知怎么到了古代竟然有些社恐起来。

看着前面长长的人墙在谈论自己,竟然无比别扭得无法往前迈步。

想了一下便去找执事,询问他可否去藏书楼借几本书简来看。

这不是什么大事,执事欣然答应。

原身因为模样标志,被选作贵族家女儿身旁的侍婢,今后是要跟着随嫁的,故而被要求着识字,以免粗鄙之气丢了贵族大家体面。

藏书楼足足有三层,里面放满了书。

我按着分类拿了一些关于律法、经济、税法、人口农耕的书简。

接下来十几天,储越都未找我。

我暗暗松下一口气。

而我也不能出府,索性就闷在屋子里看借过来的书简。

这天,我将拿来的书简全部看完。

又装了些银子去看江应。

男子不能来西苑,只能我去看他。

我一过去他便跑过来抱住我,小脸上全是泪痕。

我一惊,以为有人欺负他了,连忙蹲下问他,「怎么了?」

14.

他却不说话,越抱越紧。

我心疼坏了,被押送的路上那么苦,他也没哭过,还能忍着饥饿把吃的留下来,去接水。

虽然年纪小却在努力地照顾我。

在我心里,我早已把他当成我的亲弟弟。

他不肯说,我便回抱着他。

等他情绪慢慢恢复,我又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姐姐,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他摇摇头,「我明日便要走了。」

我怔住。

竟然这么快。

地下室未挖,工具还没做。

现在去能做什么?

江应小脸哭得都是泪痕,我细细帮他擦干净眼泪,「你是不是不想去?」

「不,我想去,我要学东西,这样长大才能保护姐姐。」

他又抱住我,「可是我舍不得姐姐。」

我由着他抱了好一会,轻声哄他,「我们离得不远,骑马两三日就可以到了,姐姐以后会想办法去看你。」

我拿不准这次分开,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我这边有太多不确定性,而他那边也很危险。

「姐姐跟你说得你都记住了吗?」

他脑袋点点,「记住了。」

我实在不放心,「你重复一遍。」

「干活的时候会很小心,感觉到危险的事情不去做,能不去洞里就不去洞里,浇铸的时候会小心慢慢地…」

不知道江应去了会做什么,我只能全部嘱咐一遍。

他才十三岁啊。

放在现代刚上初中。

简直丧心病狂。

我揉揉他的脸,「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会做别的,只会包饺子,便借用了厨房。

小江应第一次吃饺子,将包的饺子全部吃净。

15.

当天晚上我睡得不好,醒了几次,总是担心起晚了不能送江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

我把要给江应的包裹打开,里面是我托执事给他买的衣服,主要是些冬季的衣物。

那片山不靠城镇,到了冬日如果储越不发,他就只能穿着现在的衣服。

这里对待奴隶,有时还不如对待牛马那些牲畜用心。

天刚大亮,估摸着他们也快要出发。

我拿上包裹出门。

却没找到江应,问了人才知道,他们昨晚便提前出发了。

「怎么会夜间出发?不是说今日吗?」

执事说道,「也不知怎么,公子昨晚突然下令,让他们即刻出发。」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心里着急,竟然最后都没送别。

我赶紧掏出一块银子,并着包裹一块递过去,「还有一事麻烦执事。」

「这是我给我弟弟准备的衣物,没来得及给他,烦请执事派人追上,务必帮我送到我弟弟手上。」

执事伸手接过,却把银子推回来,「他遇到一个好姐姐,待会儿便找个人将东西送去。」

江应一走,我在府邸更没了事。

便去藏书楼再拿些书来看。

然而我没想到,今日储越也在。

偌大的书库里,储越手持书简侧身而立。

见我进来转头看我。

我瞬间止住步子,想要退出去。

可储越却已大步迈过来。

16.

他还是一身黑色长衫,上头层层叠叠覆着九头鸟图腾,一眼看去便感到不容人反抗的威压。

储越在我身前站定,目光从我的身上落到我的脸上。

最后他俯身瞧着我的脸,哼笑一声说道,「近来养得倒是挺好。」

被这么近距离看着,是个人便会觉得不自在。

我赶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储越深不可见底的眸子变冷。

为了不激怒他,我连忙恭敬行了一礼,「奴拜见公子。」

储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随后将手中的竹简扔给我,「今日起便来给我念书。」

说着又瞟了我一眼,「不要光是在府里养着。」

我不知道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是怎么回事。

刚穿来那会儿,路上挨饿挨打,自然面黄肌肉。

如今气色比那时好上一些也属正常。

藏书楼内有一处休息的地方,储越躺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我立在一侧将竹简上内容轻声诵读出来。

竹简内容不多,没多久我便读完。

他睁开眼睛,「后日祭祀你同我前去。」

我想了想,委婉着开口,「廉国一直以来国库虚空,税收也年年征收不足,公子可想过为何?」

「你说。」

「因为人口持续下降。」

许是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储越挑眉示意我继续说。

「人口减少,经济下行。这十几年间,大小战役不断,男子被国家征用,而女子生来如若体弱也被直接弃掉。」

「如今男多女少,比例失衡,不在少数男子而立之年还未娶妻生子。」

「我们路上半月,途径田地无数,却荒草丛生,无人耕种。」

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眼他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

「发展农耕、重修水利、发展商业可以提高经济,这无需我多说,大公子高世之才自然知晓。」

「可这些如今却没有足够的人口来实现。」

储越起身凝视我,我又闻到他身上沉沉的乌木香。

「你想救那些战俘?」

他一双眸子深不可见底,「你的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

「并非,我与他们非亲非故,只是既已国灭,他们便是廉国子民,留下他们对于提升廉国国力百利、而无一害。」

这是我在找书时,便有的想法。

想要救下这些人,讲道德是没用的。

只有围绕经济实力来说,也许会有一丝可能性,毕竟军事实力需要经济来支撑。

藏书楼内静了片刻。

储越忽然问,「你叫什么?」

「秦枝。」

「我是问,家中双亲唤你什么?」

原身记事起,便是被卖来卖去。

小名没有,倒是辗转各家被赐的奴隶名挺多。

秦枝便是最后一家那位小姐赐的。

储越凑到我耳边,「那我今后就叫你枝枝。」

男人的气息吹到耳朵里,引起一阵痒意。

我皱眉退开却被他握住手腕轻轻一拉。

虽是轻轻。

我却几乎撞进他的怀里。

在恍然而入的一片墨色和乌木香中,他嗓音低低地说,「跑什么。」

17.

随后我的手里被塞进一个小瓶,「答应你的。」

反应了一会儿,我才知道这是什么。

是他那日说的祛疤痕的药膏。

祭祀还是如期举行了。

我那番话什么都没有改变。

储越让人专门送来了一件襦裙。

裳群曳地,饰带层层叠叠,腰间缀着几枚玉佩,走起路来郎当作响。

储越扶着我下马车,夸赞道,「枝枝今日之美,恍如颠湖秋水。」

我没接话。

因为我已呆愣当场。

恐怕我此生…也不会忘记当下的情景。

那些女子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死对于她们来说只是解脱。

然而,死却不容易。

就算是死也要被利用到极致。

此刻她们几人为一组被绑在柴堆之上。

更让我魂飞胆裂的是——

江应,也在。

他被强迫着拿着火把,就等着巫鬼发令点燃柴堆。

——烧死活人。

就在今早我还在想,不知何时可以再见他。

没想到现在竟以这种情形见面。

18.

我的心猛然抽紧,颤抖着看看向储越,「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让他….」

储越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徐徐说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想不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巫鬼手里拿着龟甲,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巫鬼发令。

台上的江应始终垂着头,我看不到他脸上表情。

只看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想到上次他还在为国人即将祭祀心里难过,如今却要亲手去做那个刽子手。

还想到我刚来时,他听到我说要去见储越。

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口,固执地跟在我身后。

心里忽然涌上万般无奈,我几乎心里恨上储越。

他何至于如此逼迫我。

「公子可能放过阿应?」

我几乎哀求他。

储越静默不语。

我道,「公子想要什么,奴皆可奉上。」

储越终于转过头看我,他盯着我的眼睛,「可当真?」

我缓缓点头。

他深深看我一眼,随后低下头,声音极轻,「我还真是有些…嫉妒他。」

江应被换下,我站在高处,他看不到我。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松口气。

这种火烧活人的残虐场面,他不瞧见最好。

女人的叫声撕心裂肺,最后变成一阵阵呜咽声。

我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叫声。

窒息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烧焦的气味,嘶力的叫声,我一弯腰吐得昏天暗地。

身体里的器官像是都要被吐出来。

一双大手抚住我的后背,轻轻拍着,

「看不了怎么不同我说,为你那弟弟开口你倒是痛快。」

呕吐物吐到了他白色锦袍上,上面一片脏污。

他也不在意,拿出帕子给我擦嘴,

「那日你同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但要慢慢来,你看到了吗?今日只有几十人,其余千人我都会都放了,按照你说的来。」

我猛地抬眼看他。

心里带着不确定。

「真的?」

储越笑了一下,手指挑起我脏污的裙摆,「祭祀通常国君会到场主持。」

他凑近我,「你说今日国君为何没来。」

那日回来之后我便病了。

得了很严重的厌食症,吃什么吐什么。

远远看见肉,便会呕吐不止。

即使我很努力让自己吃东西,身体还是肉眼可见地爆瘦下来,脸色憔悴不已。

储越每日让人将蔬菜变着法的做出来,依旧没有用。

直到四月后,突然而至的一场鹅毛大雪到来。

铜绿山传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江应——

不见了。

19.

江应消失得毫无踪迹。

储越当即派人搜寻。

可大雪下了三日,山里寸步难行。

搜寻过去半月,依然没有一点消息。

储越抽出时间,亲自带我去了一趟铜绿山。

积雪被太阳一照,在路面上变成一摊水,而后又被冻成硬邦邦的冰块。

马车只能慢慢前行。

我心急如焚,那日祭祀之后,江应便直接被送到铜绿山,我跟他没有见面。

如今冰雪严寒,他在外面如果没有食物和避寒的地方,后面我已不敢想。

储越手指捏着一块点心,「尝尝这个。」

「我还不饿,待会吃吧。」

储越打开车厢的窗看着窗外,「他不会有事,但你若是想要找他,首先自己得好好的。」

最后还是没找到江应,只在他住的屋子里,找到了那些我给他的衣物。

江应就这么消失了。

20.

又过去半年,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储越率兵出发,亲自押送当初的战俘送回原属国-容国。

也就是原身曾经的国家。

这里现在已经成为储越封地,他将在这里开始发展农耕经济。

因为廉国土地是贵族占有制,储越现在无法轻易将土地收回,自由做主。

但这块刚刚归属廉国的封地,没有廉国贵族的牵制,他有绝对的治理权。

如今廉瑞两国平分天下,廉国占据西面。

储越雄心勃勃,目标一直坚定且明确,那就是一统天下。

我掀开帘子,随行的奴隶战俘脸上洋溢着期待、希望,他们不仅不用死了,还可以回到故土继续生活。

真好!

如果小江应看到,现在肯定会高兴吧。

车厢里,储越忽然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冷淡地说道,「我希望,这是我今后最后一次看见你拿着这个东西。」

这是上次在铜绿山,江应住的屋子里找到的一块平安扣。

屋内没有桌子,平安扣就放在床边,旁边还有打磨的工具,很明显精雕的人工艺不好,平安扣的表面凹凸不平。

我手指反复摩挲着平安扣上面一个小小的「枝」字,「为何?」

储越神情极为不悦,「我不喜你拿着别的男人的东西。」

简直不可理喻,「他是我弟弟,而且…他才十三岁。」

储越却一脸不容置疑,一双黑眸带着冷意,「下次我再见到,它便会如同此物。」

说完他手里的茶杯顿时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坚决。

其实我也就是在想起江应,心里实在不安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有个东西便感觉就个寄托,能多少排解点那种牵肠挂肚。

见他有发火的意思,我只得将平安扣塞进脖领里。

可不知怎么就又惹怒了他。

他忽地伸过手来,将我抓过去。

还未坐稳,脖颈就被他狠狠咬住。

「啊!」我痛呼出声,「你发什么疯?」

他拱在我脖颈里,气息紊乱,嗓音喑哑。

「别动。」

我有些无措,只能像前些次那样,面无表情待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那次祭祀回来以后,他一直没再提过让我做姬妾的事。

我以为他已经失去兴趣了。

直到后来铜绿山回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时常带着冷意。

我自认为没有惹到他,只能躲得远些。

匆匆吃饭,早早入睡。

可即使这样,他还不满意。

有一次他冷着眼,直接将我推到窗柩上,覆身压过来,咬住我脖颈。

自那以后,他便会时常这样。

反抗多次,只会被他咬得更狠。

马车摇摇晃晃,我静静等着他像前些次那样平息。

可这次似乎很久。

已半晌,他还没有将头从我肩上移开。

反而将手缓缓地伸进了我的小衣。

肌肤顿感一凉。

我一惊,「公子。」

他却不让我说话,掐住我的腰,骤然间亲上我的唇。

21.

鼻间顷刻间溢满那沉沉的乌木香。

我还未如何。

他喉咙里却溢出一声称心满意的呢喃。

这个吻又深又长。

直到彼此都无法喘气,他的唇才缓缓移开。

储越目光灼热,眼神无比温柔,目光细细密密落在我的脸上。

我衣衫凌乱、面色潮红,但心里却极为冷静。

他的府邸里还住着几十名姬妾。

不想再继续陪他温存,我伸手整理衣衫,把话题转到公事上,

「公子可确定好了如何推行田地制度。」

话落,储越眼里的温柔一点点退去,他身体向后一靠,话里带刺,

「你倒是敬业。」

22.

之后一连多日,储越将乘车改为在前头骑马,没有到车厢里来,我也乐得自在。

半月后,军队达到封地。

储越到的当天,便召集群臣,推行土地制度改革。

无论是廉国还是封地,这里农民从来只是耕种,对于土地没有任何权利。

储越下令,将土地进行名田制。

就是登记在百姓个人名下,属于他们独有财产。

只要是庶民或以上身份皆可根据身份划分到数量不等的土地。

今后大家不仅可以开荒耕种,还可以自行买卖转让。

这一消息使得封地百姓沸扬,极大调动出百姓的生产积极性。

我负责跟着几位文臣划分土地,登记在册。

这日忙完后身体疲惫,我一回来就泡到浴桶里。

来到封地后,住得很不方便。

储越不愿住在原先王宫,一些贵族的宅子他也嫌弃被人住过。

这里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处院落,自然没有浴池,只能辟出来一个房间在浴桶里洗。

今天的水有些凉,我扬声对着门外的侍婢说道,「帮我加些热水进来。」

没等多久便有人提着木桶进来。

我立即将衣服披到身上,谨慎看着来人,心跳加快。

「公子怎么来了?」

储越单只手提桶,稳稳踏进来,「刚巧回来,路过时听到你的声音,便没忍住进来看看。」

他把水缓缓往桶里倒,我人待在桶里,刚才盖上的外衫已经被水浸透,一览无余。

到了封地他忙得一发不可收拾,到今日还是这十多天第一次见他。

离得近了还能看到他的下巴上没有来得及刮的胡茬。

「数十日没见,枝枝可有想我?」

此时我身上半丝半缕,不自在极了,「公子可能先出去,让我穿上衣服再回公子话。」

储越喉咙滚了一道,视线落到我的起伏上,声音低沉沙哑,「枝枝还未回答我问题。」

想,还是没想。

说哪个似乎都已经逃不过这一遭。

「看来是没想,枝枝对我向来凉薄。」

说罢,紧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起来,直接印上我的唇。

肌肤相碰的一刹那,他喉咙溢出一声。

我极力挣扎出一丝缝隙,「公子,这事可能不为难我…」

储越眼神冷下来,加深了吻。

23.

他脸上的胡茬扎人,我本能想要躲开,却被他禁锢得更死。

这次与上次很不一样。

他喘气迫切,似乎彻底失控。

最后他将我抱回到房间榻上。

跟着上塌揽过我,「睡吧,明早我不让她们吵你。」

「公子。」我转头对着他,语气平缓,「上次在府邸,我说不做姬妾。」

储越勾起唇角,「嗯你是说过,不过现下你已是我的女人,不做姬妾你要如何?」

说着修长的手指摸上我唇角,「你放心,你跟她们不同,公子会待你好的。」

我双眼清明,「这无需公子忧虑,我无需名分,只愿在前朝为公子做些事即可,今后公子厌了,我也不会相缠。」

储越手指凝住,默默看我。

良久,他呵笑一声,语带轻嘲,「枝枝还真是识情知趣。」

说罢再次翻身压过来,扯开衣衫。

「你既如此贴心,我也便不用再拘着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中午。

屋内还有一股腥味,我呆呆望着屋顶只觉得窒息难耐。

前世加今生两辈子,第一次竟不是跟彼此相爱的人。

如果没穿过来,我本应该在国外大学里读书,放假会去全世界旅游,会跟喜欢的男生谈恋爱,他会是忠诚的、专一的,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身上应是已被擦过,但依旧黏腻难受。

让人烧了水,我又仔细洗了一遍。

原先身上的疤痕涂了储越的药膏,如今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见。

可现在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青青紫紫。

我蓦地愣住。

他昨晚是…直接弄进来的。

我赶紧穿衣服,叫外面侍婢,「公子可有交代人给我送药。」

侍婢推门进来,一边过来帮我整理罗裙一边回话,「没有,公子只吩咐让奴们不要叫醒女郎,饭菜要一直温着,好让女郎醒了吃。」

说完羡慕地看我,「女郎真是好福气,奴还从未见过对女子这般好的公子。」

我心里装着事,没接她的话,「快去请大夫来。」

这里只有几间房,除了贴身的两个侍婢,其他一应人都不住在这里,大夫还要去外头叫过来。

「算了,不用了,我出去一趟。」

24.

战火已然过去半年多,曾经破败的街道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街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百姓讨论着农田田名制的事,大家脸上都带着激奋,那是都未来生活的一种期冀。

我找了家最近的医馆。

年迈的大夫时不时要捋一下胡须,「姑娘,你可要想好了,这避子汤药下轻了恐怕没用,下重了对身体伤害极大,你这般年纪,伤了身体今后有孕可是要遭罪。」

「我想好了,给我开吧,一定要帮我确保效果。」想了想我又说道,「帮我多开上几份。」

我以为储越会让人备好避子汤,毕竟他还未婚配,总不会让一个姬妾生下他第一个孩子。

而我更不能,在这个时代,姬妾生下的孩子是要放到正配夫人那里养的。

十月怀胎我连母亲都不是,而且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这时代女子生活本就已经艰难。

到了住处,我亲自去厨房把药煎了喝下,心里石头才徐徐落下。

已经快要接近傍晚,我还是拿起竹简继续核对土地。

这项工作不难,但却繁杂需要耐心,在前世我肯定是不愿做的,但在这里,有这样的事给我做,我却格外心安。

上次祭祀的事,我发现储越并非嗜杀,反而愿意富国安民。

他要走的方向与我价值观并不背离,待在他身边做事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个把女子作为商品的时代,我独自逃出去,只能是自寻死路。

侍婢在旁磨墨,忍不住小声问,「女郎,你为何要喝那药,你不想要公子的孩子吗?」

我还未开口,一句轻飘飘的质问传了进来。

「喝了什么?」

储越行步如风,轻挑起我的下巴,「问你,你喝了什么?」

本就没想瞒着,也瞒不住,我诚实回答,「避子汤。」

他眼底泛起一层冷色,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用力。

25.

感受到他面上神色愈冷,我放软了嗓音,轻声说道,「我以为是公子早间忙,忘了安排,便自作主张找大夫开了。我的身份能在公子近旁已是天大的恩宠,亦有自知之明,万不可能妄想怀有公子的孩子,何况公子如今尚未娶妻。」

储越听完神色缓和了一些。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今日在医馆听大夫说,避子汤对身体伤害大。

我就决定不能跟储越一直扭着来,惹他不快,只会伤着我自己。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要待在这里,不如顺着他些,便想了如何应对他的质问。

这里男子二十岁及冠,行成人礼后,便可娶妻生子。

储越身为王储,将来继承国君之位,廉国是嫡长子继承制,因为嫡长子的母亲来自世家贵族,传位给嫡长子最有利于政权稳定。

所以储越绝不会让我生下他第一个孩子。

即使这次我怀上了,他今后也会将这个孩子打掉。

廉国储君绝不可能是姬妾之子,先不论违抗祖制,政权稳固,兄弟间残杀这些方面,光是储君为妾婢所生,就足以让廉国沦为他国笑柄。

而我也绝不会生下这个孩子,让孩子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

「身体还难受吗?」

储越抱着我坐下。

一落入他怀里,我身体一僵,怕他又想要做那事。

昨晚被折腾了一夜,现在腿间都是疼的。

我点点头,微微用力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

「疼着怎么还办公事,这些事让那些文臣去做就好了。」

我垂着头,挺着脊背不去靠他,「我就是想帮着公子做点事。」

他一口咬进我脖颈,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骗子。」

26.

这天结束,他搂着我温存。

我静静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开口,「公子,给我个庶民的符篆吧。」

符篆上面刻着姓名、籍贯,还有一个人的身高、年龄、相貌特征,盖着公印。

相当于前世的身份证,出城或者住宿都需要出示。

原身的符篆上刻着奴隶,因为盖着前国的公印已被烧毁。

没有符篆,今后即便有了机会离开,我都寸步难行。

储越手指摩挲我耳垂,声音温凉,「不愿做我姬妾,竟稀罕庶民的符篆,嗯…?」

符篆一旦写上某个人的姬妾,从此便是那个人的专属物品,除非再次转卖或者赠送给他人。

他这时又提起姬妾一事,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再等等,你跟在我身边,总要给你个身份才是。」

说着压过来,「今后给我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神思散漫间,我眼泪滑落出来。

第二天的早餐储越没来得及吃,便被通禀的人叫去。

这里虽然简陋,早餐却被储越要求的异常丰富。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我每样夹起一点咽下去,吃不出什么味道。

听昨天储越的意思,他还是没歇了让我做妾的心思。

符篆他没许,再去要,他这般多疑的人,恐怕会让他多想,更不会轻易给我。

说不定会直接给我安一个 姬妾的身份。

留下不能自己,离开又寸步难行。

竟是一场死局了吗?!

吃过早饭,我呆坐了半晌。

随后叫来侍婢,让他去一趟行府,将土地登记的竹简送到公子那里。

她捧着竹简出去,我小心走到她屋里,翻出了她的符篆。

上头写着,廉公子储越女奴,还有身高相貌,最下面是长方形的官印。

公印上印着四字,大廉行府。

几个字奇丽变化,歪歪斜斜,但斜中有正,健挺婀娜,工致独妙。

我认认真真瞧了几遍,然后放回原来位置离开。

27.

隔了几日,我将下厨做好的饺子放进餐盒,提着去行府找储越。

饺子还是上次在国都府邸给江应送行做过一次。

有些事以前没琢磨明白,放到如今联想起来,便能窥到一点事情的原委。

当初江应他们突然接到命令晚上就要出发,许是跟我当日与江应待在一起有关。

相处半年,也大致了解了储越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占有欲极强,想要的必须要拿捏在手里。

我那时拒了他的佩玉,却对江应表现得极关心,他自是不痛快的。

到了行府,储越正在跟人商讨公事,我被带到他的书房等候。

不多时,房门推开,储越进来从身后环住我,「喜欢这个?」

我手里正拿着一个牙骨雕刻出的神兽端视,听到他问话也没抬头,「觉得这神兽雕刻的真漂亮。」

储越垂眸看我,「难得见你喜欢一样东西,喜欢就赏你了。」

我将牙骨雕刻放下,无意跟他闲聊,「我只是喜爱这工艺,以往做奴婢的时候,在府邸遇见过有人用木头雕刻小人,觉得很有趣,便一直在泥巴上乱刻乱画,觉得很有意思。」

说完低头将餐盒里的饺子盛到碗里,「公子尝尝这个。」

储越一怔,转脸看我,「你做的?」

「嗯,田地登记的事做完了,闲着无事便下厨做了。」

储越吃东西向来浅尝即止,这次却将几个都吃下去。

「还行。」他揽过我,「怎么会做这个?」

我视线落到那些雕刻的物件上,「凑巧瞎琢磨出来的。」

储越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既然这么喜欢,我就给你找个师傅,枝枝心灵手巧,想必镌刻也会有巧思。」

我转过身,露出微微喜色,「真的?」

储越见我高兴,将我整个人箍起来。

我身体与他硬邦邦的肌肉贴合,他闭了闭眼。

「当真,不过枝枝做出的东西只能送我,再发现给旁人,就把手捆了。」

28.

次日早,储越就将雕刻的师傅找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跟着储越一起到行府,他在前厅办公,我便在屏风后面跟着学习雕刻。

镌刻师傅是一个老者,储越书房里的那尊牙骨神兽便是出自他手。

老师傅雕刻功夫了得,话不多,指导几句便让我自己练习,一直到我做得可以达到他的标准,再开口指导下一步。

一开始我只是出于学到可以伪造印章即可,如今却真的学出一些兴趣来。

那天夜里,储越忽然提起那句要给我个名分,这话让我一下子警醒。

我几乎瞬间有了逃离的想法。

我终于确定,留在这里,我是没有自由可言的,一切都不能由我。

即使我再不愿,又能如何。

可无论怎样离开,我都需要一块符篆。

一块庶民的符篆。

我想了很多办法,除非储越主动放我离开,不然办法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假,做一个假的公印。

可在这里,私做朝廷官印,是车裂之罪,我只要出去开口问一句,立即便会被抓获。

储越见我手下认真,结束公务就在一旁坐着等,也不催我。

等老师傅告辞离开,才开口,「明日跟我一起去趟铜绿山。」

我停下手里的活,「第一批兵器做出来了?」

储越给我倒了一杯茶水,「嗯,前两天过来人通禀,第一批的数量已经全部完成。」

上次去铜绿山还是去找江应那次。

铜矿一事兹事体大,储越身上的目光太多,为了不招人耳目,那里一直在秘密进行,没有重大的事,储越都不会过去。

出发这几日都风和日丽,一路顺利。

可到了第七日,天空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储越马车里探出头,「前面有个亭子,过去避一下。」

为了不在路上太惹眼,储越只带了十名将士,乔装打扮成商户前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暴乱的声音,御车的将士仓促大喊,「有埋伏。」

打头的几名将士掉入挖好的深坑,这边刚反应过来做好防御,十几名黑衣人杀出来,手法狠毒,招招致命。

一条长鞭向我甩过来,电光石火间我根本无法闪躲。

储越本身在打斗,忽然闪身过来将我骤然抱住,鞭子重重落到他后背。

29.

鞭子上不知抹了什么毒,被碰到的皮肤渐渐腐烂。

储越临危不乱,沉默不言,飞快将我抛到一匹马上,把缰绳放进我手里,此时他居然还能笑,「我教你骑马,踩住马镫。」

暴雨垂砸到脸上,让我睁不开眼睛。

我死死攥着缰绳,颤声问他,「你不上来?」

他重重拍向马的臀部,马向风一样疾奔出去。

那些人没追我,他们的目标是储越,都跑了也没事,只要储越还在。

我会骑马,前世时在很多草原上骑过。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速度这样快,暴雨越来越大,兜头泼到我身上,我让自己稳住心神,控制住腿抖,心里急速想着办法。

最快的方法,只能是我去救,可怎么救。

我勒住缰绳,让我从十几个有武功的男人手里带走一个人,这简直天方夜谭。

一定有办法,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刚才情景。

他们对储越似乎并未下死手,相比杀了储越更像是要活捉他。

这点认知让我有了一线生机,那么去搬救兵还是折回去悄悄跟在后面。

此处距离封地和铜绿山骑马最快也要几天时间,我暗下决定,准备打马回头。

却在这关头,远处猝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心一提,慌忙驾马要走,却听见储越的声音。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夹杂着雨声也格外清晰,但我还是疑心我是不是听错了。

天色黧黑,趁着浅浅月色,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人影。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身几乎融于夜色的人影翻身下马,跃上我的马背。

熟悉的气息将我笼住,储越声音竟还带着柔和,「怎么停在这?」

30.

当晚我们回到原来的马车。

储越后背伤势严重,在一旁医治。

鞭伤血肉淋漓、皮破肉烂,医者手执被烫过的短刀将烂肉一一剜去。

储越闭眼,极久后发出一声闷声。

马车外空无一人,刚才听命的百名布衣隐于黑暗。

我以为大家乔装出行便是为部署了,没想到储越还安排了隐卫一直在远处暗暗跟着。

此行路途遥远,储越身份贵重,确实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只是今晚暴雨雷鸣,他们距离又远,并未及时觉察到我们遇刺,险些来晚。

现在无法沐浴,只换了干衣在火盆边坐着。

赶了一天路,晚上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此刻神经松懈下来,一闭上眼睛便极快地睡过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脸上的触感弄醒,我缓缓睁开眼睛。

储越修长的手指正拧在我脸上,「果然心狠。」

我疑惑看他。

储越把手从我脸上收走。

他把早餐端到我跟前,又倒去炭盆拎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来,然后刚睡醒的我,「我疗治一晚,枝枝睡得倒是香甜。」

他脸色惨白,车厢里全是浓浓的药味。

想必是痛了整晚。

模仿商户的马车,车厢不大,我一人睡下之后便没了多少地方。

何况他背部受伤,不能牵扯到后面肌肉,只能平趴着。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轻声问他,「毒解了吧?」

储越瞟过来一眼,「死不了。」

我:…….

31.

天色已经大亮,马车匆匆出发。

那名医者忙了一晚,没有休息,此时正在外面赶车。

许是前面有人探路,接下来几天一路顺利。

于五天后,到达铜绿山。

从封地到达铜绿山没有修路,马车一路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

车厢摇晃,我无法雕刻。

现如今到了铜绿山,我休息了一天便拿出木块继续。

今后如果实在逼不得已,我要有能力可以离开。

他们做出来的第一批武器是一种叫做戈的兵器,具有敲、刺、砍等多种攻击方式,杀伤力很强。

兵器炼制出来效果比之以往燧石好上太多,这让所有士兵兴奋不已,这样的兵器意味着今后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更大。

储越昨晚深夜回来,今早我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

他正紧急与将领们商讨更多的适合战场的武器装备,比如戟、马刀等。

我昨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在储越转头问过我意见时,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储越当时低头看了我几秒。

当初冶炼铜,是为了保命。

如今已经制成,我暂时也没性命之忧,肯定不会再诸多参与。

我若再呈上其他有益之物,今后逃走恐更为艰难,储越怕是会将我困得更死。

中午吃完饭,我找到江应之前住的那间屋子。

房门没上锁,里面如今放了其他人的物件。

我退出来站立在门口,脑子里不禁想起两人共患难的那段日子。

他是这个时空里,唯一没有任何企图向我传达善意的人。

如今他已消失半年,不知生死,也不知该如何确定。

我心里涌上巨大的茫然。

「秦姑娘,你怎么在这?」

我转身,微微一福,「禄和将军。」

禄和这次没有穿官服,为了不暴露,这里所有人都穿布衣。

他看了一眼屋子,「是不是在想念阿应。」

他曾在府邸教过江应武艺,在古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像是看到了一丝机会。

「禄和将军,你可否派人去寻找江应,他是你徒弟。」

禄和道,「已然寻过,公子已派人找了半月,周围百里全部搜过。」

「我知,我的意思是可否其他…」我顿了一下,料知很难实现,但是不想放弃,「可否派人通国搜寻。」

他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上次搜寻已是难得,秦姑娘当知,万没有劳师动众搜寻一个奴隶的道理。」

是啊,一个 12 岁的奴隶,几张羊皮就可换得,何以花费更大的人力财力去寻。

「可他是你徒弟,将军只要派些手下的人慢慢打探就好。」

禄和摇头,面露难色,「军兵私用,是犯军规的。」

我垂下头,古代军规极其严苛,我确不能再为难他。

「放心,阿应是无事。」

我抬头看着他。

「你在公子这里,他断不会自己离开,那么就是被人掳走,如果这人想要害他,当场便可将他杀害,不会带着人换一个地方再动手,岂不是多此一举。」

没错,既然那人将人带走,应该是没有加害的意思。

这么一分析,我心头阴云散去。

我脸上露出笑意,诚心感谢,「谢谢将军,我先….」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带着冷意的质问传过来。

32.

储越神色冷厉,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几秒,看向禄和。

禄和已经跪下,「秦姑娘在问末将江应的事。」

「禄和懈怠公事,玩忽职守,杖三十,去吧。」

禄和跪地领命,起身要告退。

「等等。」我出声。

储越看向我,目光凌厉,他嘴角掀起一抹冷笑,「怎么,枝枝舍不得?」

我没搞懂是哪里冒犯了他。

刚才跟禄和谈话间,相互并没有逾越的举动。

但我知道不能求情,求情恐怕结果更糟。

可禄和实在冤枉,此时正值夏日,军棍三十,处理不好伤口极容易烂掉,怎么也不能让他因了我,受这莫名其妙的责罚。

我上前一步,款款而问,「公子这是做什么,可是因为禄和将军与我说了几句话就动怒?」

储越不应声。

我目光澄明看着他,「那我还是说了罢,责罚禄和将军事小,但本就是一件想让公子高兴的事,却惹了公子不快,那就没必要做了。」

储越侧身,等着我继续说。

我视线落到他墨袍的绣锦上,神色恹恹,「是我叫住禄和将军,跟他打听公子的生辰。」

我看向还跪在一旁的禄和,「我本想在公子生辰的时候,给公子准备一份惊喜,让禄和将军替我保密。」

储越一怔,垂眸看我。

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对着禄和道,「退下吧,下不为例。」

下午储越没再出去议事。

他握着我的手回到房间,房间的桌子上还摆着出去时没做完的木雕。

很明显主人放在这里是要回来继续做的。

可储越只眼睛扫了一眼,便拉着我略过桌子,直接坐到榻上。

他俯身拥着我的腰,咬住我耳朵,粗喘低语,「昨晚回来你睡了。」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

我轻轻推开他一些,「你背上还有伤。」

他双臂一举,将我抱到他腿上,「有伤也能让你…舒服。」

事后,他极尽缠绵搂着我,「以后有事直接问我,不要再单独见外男,嗯?」

我伏在他肩头静静靠了几秒,缓缓「嗯」了一声。

如今他虽没让我直接做姬妾,但也相差不多了。

储越占有欲极强,他既已碰过我,便是将我划入他的女人之列。

怕是将来回到府邸,他定是要将我安排在他那个住满了人的西院的。

我目光落向窗柩,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淡淡洒进来。

原是金光灿烂无限美好,可此刻那层撒进来的金光只觉得罩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纱罩。

如今见个外男都不许,未来谈何离开那个西苑。

我以为至少到府邸之前,我还是相对自由的,没想到噩梦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33.

八月中秋。

我跟储越已经从铜绿山回来一月,每日继续跟着他去行府绘画雕刻。

印章是篆刻,但我没有直接学习书法笔意,那太直接,我担心储越会起疑。

而是从先学习在木头上雕刻图形,再切割出预期形状。

篆刻印章也需要绘画构图的能力,所以不相悖。

傍晚,储越从外头进来,还未坐下便开口,「今日中秋出去转转。」

「不去了,有些累了。」

他过来牵我手,拉着我起来,「今日忙完,又难得佳节,只逛一会儿,你若累得走不动,我便背你回来。」

此番农耕和商业改行制度,除了在落实过程中遇到些困难,在推行过程中算得上一帆风顺。

本次跟随储越过来的群臣都是刚提拔上来的新秀,这一制度不会损害他们切身利益,他们只会听命积极奉令执行,而封地原先王室贵族皆已被斩,无人反对,百姓则更加积极配合。

虽然这些政策刚刚推行,但从如今集市就可以窥探出经济复苏的势头。

庙市、马市、茶市、鬼市市井烟火,生机勃勃。

不远处的一些摊子挂着许许多多的灯,撑开了许许多多的花伞。

跟着人流走进去,如同置身在一个缓缓流动着古香的梦幻世界里。

这是我第一次对这个时空有了「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我被一面花伞吸引,伞面是白色丝锦,上面绘着梅花,边缘有短流苏垂下来。

做工精致,绘法奇特。

我转头跟储越说买下来,发现他站在几米开外没有跟过来,身侧正站着一个士兵在回话。

我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瓶递给摊主,「师傅,你看这个可以兑换吗?」

集市上有除了用银钱购买所需,还可以采用易物的方式,就是东西兑换。

我不觉得落后,相反很欣喜于这样古老的置换方式。

如果不能兑换再用银子买下来。

可摊主却没有接过陶瓶,他看到我后眼睛一亮。

不确定地开口,「秦枝?」

「真是你吗?秦枝。」

眼前的人身形清瘦,容貌俊雅,我怔愣一瞬,才认出他是谁。

韦柏。

这人算是与原身…情投意合之人。

他满脸欣喜,走过来双手握住我,「太好了,前些日子有人被放回来,我就在打探你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找到你人,以为你….」

我赶紧把手抽出来,「我无事,先走了。」

可又被他拽住手腕,「你怎么了,上次你与我说的事,我已跟父亲母亲说过了,他们已经同意了把你赎出来,枝枝,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用力挣脱开手腕,快速往储越方向看了一眼。

储越也正冷冷看过来。

他抬步走过来,扫了一眼我的手,淡淡吩咐,「拉下去,双臂用石锤敲断。」

34.

冲过来一众士兵堵住韦柏的嘴,眨眼间将他拖了下去。

我几乎瞬间腿一软,攥住储越袖子,恳求道,「他以往顺手救过我,今日见到只是叙别,求公子…」

「他跟他双亲说了什么,嗯…?娶你?」

储越盯着我,神色冷淡,「怪不得枝枝不愿为姬为妾,原来早已有情郎许枝枝明媒正娶。」

再说下去,韦柏手臂恐已被生生锤断,那种场面我想想便觉绞心。

如因了我,他要遭受如此大祸,我今后如何能够心安。

我直直跪下,伏到地上,「公子,我今日指天起誓,从始至今从未对他生过半分私情,如我有一字虚言,恳请上天将我五雷轰顶,让我不得好死。」

储越居高临下望着我,而后缓缓伸出手。

我一动不动,目光如炬看着他。

他最终妥协似的叹了一声。

跟一旁的士兵吩咐,「去放了吧。」

我瘫坐到地上,身体发抖。

储越将我抱起来,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我的女人就白白让人惦记了,嗯..?」

我脑袋靠在他胸前,神色淡淡,「没人惦记我,是公子多心了,我只属于公子。」

这晚,我被抱着回到小院。

他将我放到塌上,声音清凉,「我还未问过枝枝,为何不愿冠上我的身份。」

他既然再提,我今日如何回答结果都无法改变。

但唯恐他又发疯,这么他人。

我想了片刻,挑出一个答案给出去。

我静静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吃醋。」

储越似是不能理解。

他不觉得吃醋和成为他的姬妾有何冲突的地方。

我补充道,「我不愿与众女子共同服侍公子,跟公子一样,我也只想公子属于我。」

储越听后一愣,继而脸上闪过不可置信。

这时代,女子从出生就知道,男子可以妻妾成群,而女子就连妒忌都是大忌,影响传宗接代,即使正配,也会被休妻。

这种不公平的礼法延续上千年,还从未有女子质疑过。

即使身份高贵的高门贵族之女,都要接受,必要时还要为夫君纳美。

如今我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实在是过于石破天惊了。

储越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蓦地笑了一声,将我抱在怀里,声音是难得的轻柔。

「那些女子都是旁人送来的,枝枝放心,你与她们不同,我会对你好的。」

我心里冷笑。

果然渣男语录从古到今都是通用的。

35.

隔日,储越便命人给我送来符篆。

上面写着—廉公子储越之妾秦枝。

我笑着收进怀里,想向他打听韦柏的事。

当时韦柏被拉下去,我求情的功夫,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动手。

在这一事上,我不敢再多问储越,恐他多心我过于关心,更加责罚到韦柏身上。

「辛苦小将士送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点茶,随口道,「公子今日忙吗?」

小将士垂着头回话,「公子今日已与将领们商议了一天,午饭还没吃,但还是抽出时间吩咐小的让人将符篆做出来给秦姬送来。」

我语调轻快,显得很高兴,「让公子费心了,昨日是我不好,惹公子不快,幸好公子不与我计较。」

小将士说,「昨日那人已断了一臂,公子今日还特地找了大夫去看,可那臂是石头生生锤碎,去了也….」

我死死握住手心,「嗯我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我一直呆坐到储越回来,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我不能表现出难过,刚拿了符篆,就是不欣喜,起码不能是在难过。

可我此刻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周旋。

我跟储越说,我有些头晕,没等他说话便躺到榻上了。

韦柏是在一次去府里送舞伞的时候,认识的原身。

那日下着大雪,原身练字时不小心磕坏了一盏砚台,被罚在院子里头顶着砚台罚站。

韦柏路过时停下,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原身,让其帮忙拿下,他要修一把坏了的舞伞。

那把伞,韦柏修了半个时辰,随后留下一句时间赶不及匆匆离开。

随后他们偷偷见过三次,没人知道。

最后那一次原身告诉他,自己是要随着府里姑娘随嫁的,让他不要再来找自己。

被押送的路上,原身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冒死逃跑,想要去找韦柏,可终究没逃得了。

昨日见到韦柏,他还不知道他爱的那个姑娘已逝。

如今又因为跟我说了两句话被断一臂。

储越走近,手指轻轻按摩我的头,「有没有好点,今日做什么了,怎么会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我闭上眼睛,不由眉头紧拧,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窒息。

哪怕刚穿来时,饥饿挨打,要面对活埋火烧,我都没有这般痛恨厌恶这里。

接下来我被关在这间小院,如同府邸西苑的女人,这一寸便是天地。

储越没有说不让我出去,也没有派人看管我。

是我,自己知道我不能出去,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行为举止害了人。

储越用禄和将军和韦柏,教会了我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我目光落到门外,可强权之下,唯有妥协吗?

怎么会就妥协呢!

36.

我在小院待了四个月都没出去。

房间的一个角落堆满了我雕刻的小物。

一日晌午,储越凑近我,「你这绘图已有神韵。」

我手下没停。

储越伸手拿过我的木头放到桌上,唇角一勾。

「街上开了一家馆子,说是做的小菜一绝,每日排队才能吃上,我们去逛逛。」

我将木头重新握在手里,「不去了。」

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整日待在屋里,不觉得闷?」

「要不公子试试闷不闷。」

储越掀眼看过来。

我笑笑,「我开玩笑呢,公子每日都要出去,怎么会待得住。公子还是自己去吃吧,我也不方便见外男,所以就不去了。」

他目光射过来,「怪我?」

怎么会不怪?

梦里都是韦柏血淋淋的手臂和痛呼的叫声。

但也知晓,这里女子全是如此而活。

更甚者那些名门望族和世族大家的女儿,就连姓名外男都不可直接称呼,何况我的手被一个男人握着。

可成为他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是他逼迫我。

「只是觉得跟了公子首饰罗裙没有、侍婢成群也没见到。」

储越面色松了松,语气轻柔地说道,「上次在府里给你送去,见你没穿,以为你不喜欢,我明日便让你给你送来。」

「我想自己挑,上次你送来的我不喜欢。」

第二日,储越让人将几个箱子抬过来,还来了几十名侍婢。

我挑了一些珠宝,侍婢没挑到合适的。

储越又让人送了三四拨过来,我才从中指了两个留下来。

那日饭馆最终没去。

隔几日便飘了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早了一个多月。

储越冒着大雪赶回,他踏步进来,牵住我的手握了握,「带你去赏雪。」

说完也不容我分说,直接拉着我出来带我跨上一匹骏马。

没想到鹅毛大雪纷飞,街上却依旧很多人。

同那日中秋一样热闹。

我微微惊讶,原以为节日过去,街上会冷冷清清。

储越面上带着愉悦,在马背上将我完全笼住,「如何?去年你在国都说发展农耕,今日景象可是你当日想的。」

我转过来看他,他眉眼聚是笑意。

其实,我当时提出那个建议,未曾想过如今。

那时我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救下那些即将要被火烧的女子。

我完全接受不了那种惨无人道的荒谬地将人杀死。

今日田名制只推行半年,这里就已恢复生气。

储越整理我的斗篷,将我脖子团团围住,不透一点风。

「不只这里,隔壁郡县来年春天也会推行,直至整个廉国每块国土。」

这时已出城镇。

储越打马疾驰,后面跟着浩荡的骑兵。

他带我登上一处亭子,向下望去。

白雪层层覆层层,夕烟袅袅蒙蒙。

是我见过最美的雪景。

亭内劲风阵阵,我缩了缩,储越将我更紧地带入到他怀里。

他将下颌抵在我头顶,声音在空辽的雪中轻柔,「可有开心些?」

我靠在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他胸腔溢出一抹低笑,将我搂得更紧。

接近傍晚,储越带着我上马返程。

在接近小院时,一士兵匆匆奔来,带来国都急诏。

储越未下马,让我安心等他回来,调转马头疾去。

我望着那抹墨色渐渐变无,转身回去。

储越离开,原先驻守在院外的士兵,如今多了几倍。

将小院重重护住。

我依旧待在屋里雕刻,只是偶尔侍婢阿英跑出去,为我买些东西。

开始外面守着的士兵不允任何人出去,阿英只说是女子私用的一些物件,他们无法代买,这才放人。

我每日雕刻的时长比以往更多,甚至连饭也是匆匆吃过,脚下全是篆刻的竹板。

半月后——

国都突然传来国丧,国君驾崩。

这一消息,举国哗然。

因为国君身体一直康健,但朝廷之事均不敢妄议,只遵照国丧哀悼,穿白衣戴白帽。

随之而来的消息是。

一月内廉国公子储越会择吉日登基。

37.

储越无需争储,国君共有六子,最后在皇宫存活下来的只有大公子储越。

又过了半月多,我停了手里的篆刻,同时收到储越派人从国都带来的一封信。

竹简上是储越的字,但似乎有些匆匆,字迹潦草。

我算了下,信件快马送来也需十数日,差不多是他刚到国都不久写下。

我展开竹简—-

一月后,我派仪仗接你入王宫,带你登和乐殿赏雪看梅,安心等我。

我看着竹简上仪仗二字。

这时候普通百姓不能使用仪仗,只有官位或一定等级的后宫女子才可使用。

我将信件塞回布袋,发现垂首的小士兵还未退下,便开口让他退下。

小士兵躬着身回话,「公子吩咐小的务必将秦姬回信带回。」

我遂又拿出刚才竹简,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好」字。

小士兵似是没想到这么快,稍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退下。

隔日让外面的士兵去采了一些冬日的花,我将这些花都插在花瓶里,放在房间。

不久,一名丫鬟便花粉过敏,脸上长了好多红疙瘩,我让她带了黑纱做的幂篱。

这时候未出嫁的女儿如果要出门参加聚会,便会带上幂篱,以免途中遇到男子。

雪下了一夜,直到清晨还在下。

阿英很早便敲门进来,伺候我洗漱。

我洗好后,她正在弯腰整理床榻,我小步轻轻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手中花瓶砸向她后颈。

她缓缓倒入床榻。

我呼一口气,把她的衣服脱下来,快速换上。

然后将她绑了,嘴里塞上东西。

我这么做,是希望后面被发现,她能够逃过责罚。

我将要带的东西放进衣襟,戴上幂篱,端着水盆推门出去。

我心提着,但实际上这一刻,我内心竟然出奇的安静。

阿英隔一日就会在这个时间出去买东西,我观察过,最近几次士兵没再过问,直接放行。

我如同阿英往常一样,走到门口,躬身行了一礼,出门而去。

这是在我有离开的念头时,便有的计划。

我需要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侍婢,最好能有花粉过敏症。

阿英花粉过敏严重,当初只在我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便流鼻涕,眼睛流眼泪。

且她身形与我相似。

我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确定士兵们再看不见我身影,我加快步伐,往马市赶。

他们中午送饭,就会发现不对劲,我要在那之前离城。

38.

因为不能带包裹,我没法带太多银钱。

只在头上插了几根精致的金钗,手腕上串了一排镯子。

拿到马,我买了身男装,随后直接往城门赶。

跟着人流我走到城门口,将准备好的符篆拿出来递过去。

看守城门的士兵,拿着符篆让我掀开幂篱。

符篆上除了名字,身高年龄体貌都是真实写上去的。

也就半分钟,我接回符篆上马出了城门。

这期间我没休息。

侍婢的衣裳单薄,我骑在马上冷得双腿直打颤,到后来我全身因为冰冷而发抖。

但我没停下,我要在晌午到来之前,跑得更远一些。

进到下一个城镇之前,我提前换好男装,掏出另一个府篆。

上面写着而禾木,男。

除了晚上住宿,白天晌午让马休息,我几乎全在赶路。

换了七次符篆后,我感觉温度越来越暖和。

我准备的符篆也还只剩下一个。

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储越按照我逃跑日期找我时,排查当日出城人员,一一核对身份。

如果我用同一个符篆,他只要让所有城门截拦我第一个身份,我便无法再出城。

现在他按照第一个符篆完全查不到我,即使每个城郡排查假冒身份,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距离我逃跑之日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我选了一个不太繁华的城郡定居下来。

身上带出来的首饰已经在途经的城郡换成银子,足够花上一年半载。

我不准备出去找工作。

虽说现在是男子装扮,但声音很容易被听出来。

而且天天在外,总有暴露的风险。

这里地处廉国最南,靠近海边,经济不发达。

但胜在四季温暖如春,在没有空调地暖的古代。

我简直太喜欢这里。

这两日我一直都在茶楼坐着,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储越于一月十八日登基,发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

因旧天子不久驾崩,故登基典礼一切从简,奏乐、鸣钟鼓、赐宴等仪式皆不举行。

次年改元,目前继续沿用原「赫德」年号。

储越登基后不久,宣召为表孝道,暂朝会一月,要亲自在佛前为先君诵经二十七日。

听到这我皱了皱眉。

倒不是觉得我能在储越心中多重,左不过他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王权在握,天下美人尽可享。

但是依照他的性子,我骗了他,他必定是要将我抓回百般折磨、碎尸万段。

39.

我租了间小院,将东西购置好,在这里住了下来。

平时只需要添置东西才会出门。

就这样住了半年。

未听说新君下令全国搜捕人的消息,我心里略略放松了些。

但每日出门依旧谨慎,除非必要不与人打交道,不跟任何人走近。

而且我心里一直装着一事,符篆几乎以假乱真,但是身份在官衙毕竟没有记录,所以万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现在正值八月,酷暑难挨,只是坐着里面的衣衫都会被汗湿,站到外头,太阳打在手上脸上的皮肤生疼。

这时候都是国君分给贵族大臣使用,百姓没有冰块可以消暑。

我最近几日,便去这边最大一家茶楼待着。

一是夏日的茶楼会提供冰凉的瓜果,他们将水果放进木桶沉入井水中冷藏,吃起来冰凉适口,可以解些炎热。

二是茶楼中有个说书的中年先生,他叫张起,每日都在茶楼说书。

我想通过他,试着找下阿应。

这间茶楼每天下午都会坐满人,他口若悬河、绘声绘色,一个故事讲上几次,大家依旧听得起劲。

这日我一直待到接近傍晚。

见他开始收拾东西。

我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递上我写的竹简,

「先生,冒昧打扰,因我有喉疾,无法开口,只能以笔代口,我这有个故事,想劳烦先生每日下午在此说书。」

因我穿着男装,但声音想了几个办法都无法达到男子声线,索性装成哑巴。

张起看完竹简上的字,转头看我,随后问道:

「是什么样的故事,先说来听听,故事不好可不行,留不住人,茶楼老板可是要找我的。」

我将事先写好的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草船借箭和借东风的故事递给他。

他捧着竹简读了一遍,面色通红,拍案叫绝,一连说了几声「妙」。

「小兄弟放心,以我十多年经验,此故事说出来必会赢得满堂彩。」

说完后他又一脸期待问道,「这样的故事可还有?你放心我不会白拿,你说个银两。」

我拿笔写下,「这故事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就此一个,我无需银两,只想请先生在故事时,书中人物务必要说温阳诸葛亮。」

温阳是这个郡的名称。

张起欣然答应,我取回手写的竹简回家。

40.

第二日,我吃完午饭便来到茶楼。

张起将故事写了下来。

他又将前后编写了一部分,使其整个故事更加完整。

第一场便讲的这个故事。

效果比预期还要好。

在讲到诸葛亮从草船上拔下箭羽时,茶楼内赞声不绝,一片叫好。

到了第二日,便一传十十传百。

茶楼聚满了过来听温阳诸葛的说书。

从逃出来,我便想着能不能找江应,可天下如此之大,我连在哪个方向都不知,无异于大海捞针。

直到前阵子在茶楼碰见说书人,才想到这个办法。

这个故事我曾给江应讲过,听完后他被诸葛亮得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折服,央着我讲更多诸葛亮的故事。

只不过在给江应讲时,说的并不是温阳诸葛。

我这个法子也是在碰运气。

如果江应还活着,希望这个故事能传到他耳朵里,那他也许会来温阳找我。

这个故事口耳相传。

等过了这个炎热的夏日,温阳诸葛基本已经家喻户晓。

但还是丝毫没有江应的消息。

到这里已快一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节奏。

我偶尔去茶楼喝茶吃些瓜果,有时间会去听戏,也找到几家合口味的饭馆。

日子平静划过,不觉得闷也不觉得孤单。

就这样我在这里迎来了第一个新年。

新年即将到来,我来到庙里,独自跪在佛前,祈求佛祖保佑我前世父母平安、康健。

却听到旁边跪拜完的人在聊天。

「我家中长子也尚未回来,这都马上大年了,也不知道这城门是要关多久。」

「怎么就忽然下令关闭城门,这从前也没有过啊。」

「谁知道呢,听说旁的郡倒是没有,只我们这里一律不许进出,我要将包裹递出去人不出去都不行,说是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我心里瞬时一慌,心跳加快,猜测会不会跟我有关。

可我又找不到哪里出了纰漏。

廉国三十三个郡,为何独这里封锁城门?

我这还未理出思绪,刚回去便又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

这里马上推行封地的名田制,为温阳郡百姓发放土地,城中士兵会上门逐一收取符篆。

到现在,我几乎可以断定。

这就是冲着我来的。

田名制对百姓是好事,百姓自拿符篆上交官衙即可,何用士兵下到百姓家中收取?

这么做的原因就是防止有人不会主动去上交。

储越当真是用心良苦。

可我究竟是哪里暴露的,他到底是如何知晓我在这里的!

41.

我心里急速想着各种可能丝毫没有头绪。

我几乎健步如飞往家里跑。

其实我现在最好不要回去。

但是符篆还在房子里。

储越认识我的笔迹,符篆如果被呈上去被储越看到,他就会断定我在温阳郡。

我从不知温阳郡有这么多官兵,据说所有公职人员家中男家属全部参与这次活动,他们一人几条街道。

温阳城郡人口不多。

几日内便将所有在存扫了一遍。

我在官兵来之前险险将东西拿了跑出来。

山里都是野兽我没办法上去,我还是只能混在城镇里。

我将眉毛画粗,抓了几把土搓进头发,想办法找大夫给我遮上了一只眼睛,一看就是瞎了一只眼,因为眼神最容易暴露。

最后我将一件粗布衣裳弄脏磨破,混在乞丐堆里。

我已经在这里混了几天,白天跟着大家到街上墙角坐着要饭,晚上回到一个破庙睡觉。

一周后,大队军马涌进温阳郡,开始了家家户户,角角落落的地毯式搜索。

军马在搜的时候,我就跟着一帮乞丐坐在大街上,没躲没藏。

旁边的乞丐小声道,

「听说了吗,中街一带已经被掀了,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是不是咱们这有什么宝贝?」

我租的那处房子便是中街。

那里之前有人住,却在收符篆的时候没人。

储越必定会先去搜那里。

仅仅三日,温阳郡大街小巷贴满了我的画像。

第四日,储越带着人马来到破庙。

他像一个冰雕一样站在门外,我余光飞快扫了一眼,蓦地一愣。

说书的张起,怎么…会在他身后?

42.

庙里四十多个乞丐。

此时规规矩矩跪在地上,任士兵们一个一个比对画像。

我在最后面手心出了一层层细汗。

外面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她一个女子怎会在此地,如今温阳郡全郡已经翻过,想必是在你下旨关城门时,她便已经出去。」

储越声音响起,「子阳,你是不知此女有多狡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抛出来,「惯会诱惑人心、隐匿行踪。」

旁边的年轻男子继续劝道,「哪怕她再会,总也会顾及女子身份,这里可都是男子。」

我听到这垂下眼睫。

这里女子极重忠贞,就是死,都不会同一群男子在一起同吃同睡。

储越没再应声,搜查还在继续。

到我时,我仰起头,一双眼睛卑微胆怯地看着眼前的士兵。

士兵例行询问,「叫什么名字?」

我指了指喉咙,装出一副努力想发生声音却发不出的样子。

士兵皱眉,「哑巴?」

我连忙点点头。

搜寻结束,士兵们撤出去禀告,「国君,没有。」

旁边男子,「这已是最后一个破庙,难道还要去山上寻,那里都是野兽。」

储越站了片刻,又问一句,「可有何异常。」

士兵们沉默无言。

忽然一个士兵犹豫着开口,「里面有个哑巴,属下没有听到他声音。」

储越的声音还是凉凉的,「带过来。」

我被带到储越跟前跪下,我垂着头,手几乎攥出血来,极力敛着恐惧。

储越良久没有声音,好久之后上头响起如同粹了冰的声音,「抬头。」

我心里没了希望,但还在硬撑,我抬起头,怀着一星半点儿的希望。

储越慢慢俯下身。

时隔一年,我所做的那些努力都尽废了。

储越伸出手摘下我眼睛上破烂眼罩,我双眼对上一双阴戾黑眸。

这一刻我的胸膛既几乎要跳出来。

他面无表情缓缓站直身,看了一眼庙里。

周身冷意更甚。

「带走。」

43.

脚踝被挂上手掌粗的铜链。

这本来是他们炼成用来拴战俘的链子。

挂上链条后,片刻没有停留,即刻出发去往国都。

队伍行得很慢,我拖着脚链跟在步兵后面,储越没有坐马车,而且骑在前面一匹马上。

如今竟和一年半以前一样,被押送去往国都。

但心境却完全不同,那时身边还有江应。

已经走了两天,我脚步越来越慢。

几十斤的链条,每一步、每一步都要使上全部力气才能拖动。

脚踝上的皮肤被磨掉,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链条来来回回撞在上面,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我依旧咬牙挺直脊背往前走。

储越没有坐马车,他骑在前面一匹马上。

整整两天都跟我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从找到我那天到现在,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但是我知道,他想让我求饶,让我后悔,让我狼狈。

让我跪在他腿边,哭着求他。

可怎么会呢?!

我做错了什么?

当晚到了一个小县,队伍停下休息。

这一晚没让我睡在外面,几个侍婢脱净我的衣服将我送进浴桶。

出来后,他们灌我喝了一碗汤药,将我推向床榻。

我万万没想到,那是一碗春药。

只一会儿,我身上便烫得吓人,我甚至感觉的身体某处已经…

门在寂静的夜里被推开。

我双眼迷离,见到一抹墨色身影。

他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坐在屋内中间的凳子上。

呵…

原来是这样。

他想要我如何,跪下来求他,求他给我吗?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烫,也急促起来。

那里已经湿润不堪,痒意让我忍不住自己伸手缓缓向下,又生生咬住手臂忍住。

血从胳膊上往下淌,我感觉好了很多,脑中也渐渐清明。

可过一会儿热浪再次袭来,我蜷起身子用指甲抠进磨破出血的脚踝。

我其实真的不是一个有意志的人,前世打疫苗都害怕疼。

此刻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撑着,没半点求饶。

储越终于动了。

他走过来,穿着整整齐齐锦袍俯视我。

我眼睛盯着他规整的锦袍,而我身上着的是一层取悦男子的香云纱。

正配夫人是不得碰这些床上玩物用的东西的,香云纱是姬妾专有。

我眼里几乎染上恨意。

他垂眸看我,「知道错了吗?」

我直看进他眼里,咬牙吐出两字,「不知。」

热潮更席卷我身体,身旁男子凛冽的气息不断引我靠近。

我笑了笑,咬牙撞向发白的墙壁。

储越拽住我,他闭了闭眼,声音好似也没那么清冷了,「我对你可有不好之处?」

我已经顾不上回话,皮肤发红,全身发颤。

他压下来,吻上我唇。

只几秒轻轻辗转,随后像暴风雨一般似乎要将我吞进去。

44.

我已不知道何时药解了,也不知道何时睡的。

再醒来时,我躺在奢华的马车里,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上被换上了精美罗裙,只是轻轻一动,脚踝就传来异常疼痛。

储越背靠在车厢,

「已经抹了药,要过几日才能好些,这几日你不要去碰伤口。」

他声音温和,就像一切没发生一样,

「既已回来,以往我不再追究,你往后便安心待在宫里。」

我感觉心累至极,「国君想要谁,无数美人前赴后继,为何非要强迫我?」

储越眼底泛起一层冷色,「许是寡人就喜欢你这种拧着的,等哪天寡人厌了,兴许就会放过你。」

一晃七八日过去,骑兵在大年前一天先赶到国都。

我望着高而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心里一块巨石沉沉压下来。

到了王宫,储越便召见王公大臣,商议处理紧急政务。

随后处理奏章,一夜未睡直至第二日大年,祭天地先祖,宴请朝臣。

我站在宫殿外,望着跪在地上的公公宫婢。

国都不同温阳郡,这里寒风瑟瑟,冰寒雪冷。

我让他们起身,叫进来领头的一个公公。

「你可听过温阳诸葛的说书。」

公公垂头,深躬着身子回,「听过。」

「市井流传的小故事罢了,公公在宫里怎么听过?」

「国君遣一个说书的先生来宫里头讲过,听后大赞诸葛经天纬地之才,还重赏了那个说书的先生。」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没想到这个故事,没让我找到江应,却致使自己败露。

我想,应是故事里包含的军事谋略,让储越很感兴趣。

他必定想要知道书中谋略是谁人所创,故派人将说书先生传到了国都。

45.

大年结束。

储越殿前宣召了两件事。

一是改年号为「兴安」。

二是全国推行名田制。

名田制政策刚被储越在正殿宣召下去,便遭到所有贵族极力反对。

毕竟建国百年来,都是贵族土地等级占有制。

这一政策无疑是直接伸手将他们兜里捂了百年的东西,直接拿过来。

所有群臣皆上书表示反对,就连一直拥护储越的贵族这次都一致地站到了对立面。

储越依旧态度坚定,但也无法莫名对所有贵族采用强制手段,这一事就这样被悬置在殿堂上。

他依旧不慌不忙处理其他公务。

对于名田制一事,所上奏简皆每日看过,再一一驳回。

回宫不久,我被封为夫人。

后宫设立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七十二御女等其他无数美人。

除去没有给我后位,储越已经给到我最高封位。

封赐典礼当晚,储越脸上带着丝丝笑意。

他将我搂在怀里,亲我耳朵,「今日可累?」

只要是在床上不顺他的意,他便会加倍折腾,必让我最后软下身子,逼得我流出泪来。

「嗯。」

他唇从我耳朵离开,贴到我唇上,「那我今晚对枝枝好些。」

我默默闭上眼睛。

册封夫人之后,他将办公的地方直接搬到了这,每日下了早朝便过来。

他每日批阅奏简的时,都让我在一旁磨墨,累了便让我帮他读出来。

名田制的事还没有进展,反对的奏简每日都会呈上来。

这时候主要就是三种群体,

贵族、庶民、奴隶。

贵族就是公、卿、士大夫等,他们再分上中下等级,朝政也就是他们在办理政务。

可想而知,这里几乎是整个朝廷反对的奏简。

储越耐心的一本本驳回去。

脸上丝毫没有不悦。

到了三月,有一本参士大夫的奏简,告发他有谋逆之嫌。

储越即刻派下人去查。

果然查到这位士大夫家中地窖里私存大量武器。

储越亲审后,将其削去贵族称号,整个家族全部贬为奴。

士大夫的土地第二日便被储越全部拿出,登记给所属州郡百姓。

不过短短几日,储越的桌上又多了一本弹劾的奏简。

弹劾一名公卿有私通敌国之嫌。

储越彻查后,人赃俱获,削贵族称号,诛九族。

接下来每几天便会呈上来一份弹劾奏简。

储越整个事件雷厉风行,事件发生之初,当事人还在喊冤,储越便已拿出所有证据。

其他众朝臣还在思量会如何判刑时,储越已经下令诛杀。

下令三日内便执行。

整个事件发生之快,也让众贵族重新看待这个一向不露辞色的新君,有着怎样的铁血手腕。

这些日子大家险些忘了。

这位新君是先帝六子唯一安然长大的公子,且十六岁便多次出兵扫平了廉国周边小国。

接下来,我眼看着桌上的奏简一日日少下来。

储越将原来军中杀敌有功的士兵,按照军功大小提拔上来,补了闲置出来的官位。

由他们负责推行名田制。

至此农耕政策全国所有州郡开始实施。

46.

从宣召此政策到如今顺利推行,已经过去六个月,到了炎热的夏季。

寝殿内放了几盆冰块,但此刻死死被储越抱着也酷热难当,我伸手推他,「热。」

他没松,反而更近,他将下颌压在我的肩上,长手长脚将我全部包住,「枝枝身上甚香。」

挣脱不开,我无法只得说,「我去拿个竹简读吧。」

他终于松开我,「就诵那个温阳诸葛。」

我按照他手指的方向,从书架上取下那卷竹简,不想不小心碰落掉一物。

我捡起来。

是一套铜制的雕刻刀具。

储越靠着椅子,「去年见你喜欢雕刻,便吩咐铜绿山的人专给你制的。」

说到这他嘴角微微有点自嘲,「不成想,枝枝雕刻是蓄谋已久想要逃跑。」

我将东西收起来,看了一眼他桌前角落,那里堆着我在封地练手刻的那些小物,他竟都带了过来。

「现今已经不刻这些了,扔了吧。」

储越伸手揽过我,「怎么能扔?」

他抚着我的脖颈,几乎咬牙切齿,「这些东西时刻都提醒我,枝枝是长了一副怎样的七窍玲珑心肝。」

他修长的手指又摩挲我耳垂,「嗯…?哄骗着我给枝枝找师傅换丫鬟,逃过门口守卫,越过七郡。」

「我廉国子民若都是像枝枝这般,心眼像筛子一样多,我岂不是要累死。」

回来半年他都没翻旧账,不知怎么今日话…又多起来。

我不想接他这个话,展开竹简开始读。

是当初张起最初写下的那份竹简。

如今现在这个故事已经被多次丰富,出了几个版本在民间流传。

我读到借东风,储越依旧下颌压在我肩上,他忽然开口打断我,「那时为什么会说这个故事?」

「想到便说了….啊…」

储越扶在我腰上的手用力一掐,慢悠悠说,「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我停顿几秒,他又猛地一掐。

那里极其怕痒。

我小声答,「找阿应。」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如何找?」

我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垂着头回,「给…阿应讲过。」

「呵,温阳….诸葛,枝枝真是用心良苦。」

说罢,低头狠狠咬住我脖颈。

那架势似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47.

从回来王宫,我在这个宫殿就未再出去过。

殿外四周步步皆有重兵把守。

我出不去,其他人也不得进来。

储越不在的时候,我就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去年这个时候,我待在温阳郡,天气太热,即使到了夜晚也难以入睡。

我就踩着屋前的大树爬到屋顶,看星星。

古代的夜晚没有灯光,安安静静,浩瀚的星空密密麻麻。

在那样的情境下,只身一人在这个时空,我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神异和奇幻,丝毫没有孤单。

我其实是一个待在哪里都能自得的人,可偏偏在这里,每个毛孔都充满了抗拒。

窗外头宫人们进进出出忙了一日。

明日便是储越生辰。

宫内凡是储越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要用绫罗绸缎装饰上。

如今整个王宫皆是悬灯结彩。

第二日临近中午。

宫婢让我坐到梳妆桌前。

淡扫蛾眉、点染装扮、挑选罗裙,准备去参加储越的寿宴。

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出寝殿,身后跟着长长的侍卫队列。

寝殿外是一长线后宫的宫殿,现如今里面还都是空的。

先帝驾崩,没有子女的后宫姬妾和身边经常侍候的公公宫婢都要陪葬。

他们生要做奴隶,死后也要做奴隶。

储越生母在生他之时,便难产而死。

所以整个后宫,如今已没有先君的女人。

储越登基后至今还没有选美。

寿宴上,宫娥在御殿内婆娑起舞。

王公百官一一上前朝贺并献上礼物。

等舞曲将至,一名士大夫朝贺后,双击两掌。

随后从殿门外走进来一个细腰女子,殿内目光都不由聚焦在她身上。

她着一身直裾,垂头轻移步履,缓缓走至前跪伏,而后抬头。

一刹那间,殿内所有人屏声敛息。

我也移不开眼睛。

这个女子奇美。

倒不是只五官绝色,而是她神态特别美,她眼睛只看向一方,就让人觉得眼波流转。

她脸上清清静静,眼神郁郁,就像下了一场无尽的春雨。

我被这美色惊住,前世在电影电视看过无数荧幕上的各色美女。

都没有此刻这样的惊心动魄。

「奴婢五色,参拜国君。」

我转过头看储越。

没想到他正在看我。

他轻「哼」了一声音,漫不经心移开视线。

储越对着那位士大夫道,「先君驾崩不久,后宫暂不进美。」

随后扫了我一眼,「身边有一位夫人即可。」

我心里惊讶,储越直接拒绝。

这样的绝色,当世恐怕无其二,

何况国君需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所以先君驾崩,新君守孝一年便可纳美。

叫五色的女子似乎也没想到会被拒绝,她脸霎时变白,颤唇道,

「请国君收下奴婢,奴婢愿为国君做一切事。」

储越垂着头,良久没有出声。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绝色女子已被拒绝时,储越忽然向我看来。

「夫人觉得呢,这事就交由夫人定吧。」

48.

五色徐徐转身拜向我,眼神哀求。

我蹙了蹙眉,心中直觉她似乎有何难处。

但前朝关系错综复杂,我不想替储越乱要人,只说,「先君驾崩已一年有余,国君若是喜欢便可收了,国君决定便好。」

储越一笑,眼底泛起一层凉意,「既如此,那就留下吧。」

这一插曲结束,宴会上继续轻歌曼舞。

桌前是桂皮串香的酒,香气新锐。

我很喜欢,但不敢喝多,怕在宴会上失态,就握着酒盏一点点抿着。

寿宴已经进行了三个多时辰。

储越正被朝臣一杯杯敬着酒,我起身准备出去透气。

找了一处遮阴处闭目养神。

这样的宴会,即使什么都不做都是累人的,尤其累心神。

「秦姬怎么不进去。」

我睁开眼睛,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臣朗留,在温阳郡曾见过秦姬。」

我想起来,似乎是在温阳郡破庙那日,储越身旁年轻的那个声音。

因为当时我感觉他与储越交谈间比较随意,就有点印象。

眼前的男子身姿如竹,眉眼温润,周身大家贵族气度流散。

他静静地站在那等我打量完才说道,「其实国君生辰是明日。」

「明日?」

他站在廊下,「嗯,国君出生时,王后难产,刚刚生下国君便离世,自此他生辰便是王后忌日,今日还是国君第一次过生辰。」

我垂下眼睫,古代极重孝道,出生连累母亲去世,生下来就会被视为不孝。

不要说举办生辰,恐怕都不能提及。

如今储越已是国君,国君生辰是万民同庆的日子,无法再避,可他竟将自己生辰往前定了一日。

朗奚看着我,声音徐徐,「我妹妹今后要进来做王后的。」

我皱眉,抬头看他。

「我五岁便被送进王宫,跟国君一同长大。他从未出生时在肚子里便遭遇暗算,到如今遇到的加害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对任何事冷心冷情,可却见他登基后放下政务去封地找你。」

「这一找他便找了一年,后来在温阳郡找到你,我以为他定不会放过你,没想到没几日,他便让之前那些都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处光影,「见他找你的疯魔程度,我曾很为妹妹担心,但今日宴会看到秦姬,我放心了。」

树上蝉鸣扰人,我眯眼看向远处的大树,「我不会跟她抢。」

他摇摇头,「我妹妹出生便已定下是廉国王后,所以自小便是按王后礼仪教导的,我只是希望她在宫中安稳。」

从小被按照王后礼仪教导的女子,知晓王室开枝散叶才是主事,自然不会争宠。

朗奚只是在担心,我会因储越的宠爱,想要夺后位,伤害到他妹妹。

寿宴结束,储越拽着我回寝殿。

酒味冲散了他身上的乌木香,他脚步凌乱,身上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我集中心神搀着他。

终于到了寝殿,他在东倒西歪中,忽然低声问,「礼物。」

嗯?

「你去年不是打听我的生辰,要给我惊喜。」

我愣神了几秒。

我那时是临时编的谎话,何况这都过去一年多了。

他身体一倒,将我推到了窗柩上,他声音又轻又慢,「可有想过我?」

他的脸几乎贴在我脸上,目光灼灼。

他没头没尾一问,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离开他这一年,我可有想他。

我眸光闪了闪,慢慢偏过头。

他嘴角扯过一抹嗤笑,起身,「我多此一问,你向来没心肝。」

也许是因为生辰,也许是醉酒了缘故。

储越今晚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有点像赌气一样。

整个晚上都用背对着我,就连衣角都离我远远的。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慰,睡着又似乎醒着。

天色还未亮时,寝殿门被重重敲响。

我跟储越被惊醒。

没有急务,宫人万不会深夜扰驾。

49.

通报士兵骑马跑了一日一夜,片刻未歇,上报灾情。

临近国都的共邑一日内反复地震,压死民众无数。

储越即刻派勘灾人员过去查看灾情,统计人员伤情,发放赈灾物资。

当晚,夜色安沉的国都晃动不止,惊醒了所有沉睡的人。

幸好只是轻微震动,房屋树木都没有造成倒塌,没有人员伤亡。

隔几日,灾区一名勘灾人员带伤昼夜兼程赶回上报。

共邑前日晚又发生重大地震,死亡人数不计其数。

储越接连几日商议对抗灾情政策。

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地震后,因死伤众多,尸体来不及迅速掩埋,很快发生瘟疫。

即使共邑第一时间紧闭城门,但相邻最近的郡县还是被传染。

勘查人员上书写着,「民皆病,室室有号切泣之哀。」

御书殿内,储越看完共邑的上书,久久沉吟没有声音。

我研磨的手垂下,静默一旁。

坐在下手的朗奚起身,「国君,臣愿意带医者前往灾区研制疫药。」

储越伫立在窗前良久后,他说,「朗奚。」

「臣在。」

「你说会不会真是上天在…责罚寡人。」

我心里一愣,抬眼去看他,他被逆光盖住,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在我看来储越是个内核很强大的人,轻易不会受外界感染,亦不会畏惧。

更不会怀疑自己,迷惘确认。

古代迷信,如果发生大灾,就会认为是统治者失德或执政出了问题,所以上天降下惩罚。

地震发生那日刚好是储越生辰,他出生那日就被冠上–不吉不孝,反噬双亲。

如今刚好生辰之日发生天灾,他开始思考是否真是自身的原因。

储越素斋三日,率领群臣前往天坛,举行祭天仪式。

虔诚焚香,盼望国泰民安。

紧接着巫鬼每日在宫中作法,驱除瘟鬼。

巫鬼拿着枝条拍打所有人身体。

我不愿参加这种让人神经衰弱的活动,但这是君令,不容有抗。

巫鬼离开,我抬头看见对面的五色,她正在流泪。

感到我在看她,她侧头用袖子将眼泪擦掉,举止间轻缓从容。

五色虽纤细羸弱,但哭起来却无楚楚可怜之态,反而神情间清冷倔强。

我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她忽然急切叫住我,伏首朝我跪下,「求秦夫人帮帮我。」

我站着望她。

犹豫几瞬,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到她脖颈的伤痕,还是没忍住开口,「去我殿里说吧。」

宫婢端上茶水退下,殿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五色再次跪下,「我长…我家人身在共邑,奴心急如焚,斗胆想请夷夫人能帮我问他们安危。」

那日寿宴,五色留下后,随后便发生地震,储越还未来得及给他册封。

我先将她扶起来,「我来试试,你将你家人名讳报给我。」

50.

如今共邑的勘灾人员无法出来。

灾情情况通过信简传进来。

信简又通过层层防护人员摘抄三次,传到王宫,再由专门宫人接触,确认没有传染才会呈至国君。

御书殿内,我等着朝臣退下。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储越这方面一直由着我,甚至偶尔会问我意见。

但我清楚,不能在朝臣面前翻阅奏简。

「在看什么?」

储越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把短刃上的玉石。

那日他短暂的迷惘似乎是我的错觉,这些日子他每分每秒依然是那个能谋善断、不露形色地储越。

「五色担心家人安危,我帮她看下。」

储越依旧垂着头团弄那块玉,徐徐道,「你跟她倒是走得挺近。」

我随意「嗯」了一声,在丧生人员的奏简上眼睛一个个名字扫过去,在一处顿住。

心里升起一丝惋惜。

储越忽然站起来,将手里的短刃随手扔进一个匣子,走了出去。

朗奚带着一众巫鬼、医者前往共邑一个多月,瘟疫情况还是没有得到好转,反而全都病重。

储越下令召集全国医者研制抗疫药物。

可依然不见效果,每日依然有抵抗不了百姓因无法抵抗病毒丧生。

又过了半月,共邑降下几天大雨,这场大雨过后让瘟疫情况得以减弱。

医者趁此机会不断试药,瘟疫终于慢慢得以控制,止住了每日因瘟疫丧生的数量。

等朗奚回朝,已是十一月。

感染的几个州郡减少赋税,下放赈灾物资,暂时依旧封闭城门,于惊蛰之后放开。

等惊蛰之后,气温回升,雨水增多,病毒消失彻底。

如今距离推行名田制已有一年。

储越即将率军,亲往几个州郡查验实行情况。

在此之前,会先前往共邑,了解灾后重建。

这是时隔进王宫一年,我终于可以出去。

这一年,我一直被困在寝殿。

只有宫宴,或与储越同行御书殿,才能踏出殿门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对我减少戒严,反而在他应对地震瘟疫时,在寝殿内外全部增加了人手。

我有时觉得他对我几乎完全捧着我,生辰收到的奇珍异宝也会先送过来,就连一直在他面前一直自称「我」,都随我意。

但有时又极苛刻得让人无语。

自上次帮五色确认家人安危,他就禁止我与五色再见面。

从禄和将军和韦柏之后,他如今连女人都开始限制了。

以至于上次五色拜托我的事,最后还是让宫婢去传达的。

即使我无声抗议了一个多月,都丝毫不起作用。

我那时望着宫殿宫门,生出长长的无奈。

出发前两日五色日夜跪在御书殿外,请求见君。

储越都没理会,随她跪着。

这是自上次见面,我第一次再见到她。

我没想到只半年,她枯瘦成这样子。

她整个人形销骨立,脸色惨白,唇上干裂。

我想起那日宫婢回来,说她听到消息后,久久不能回神。

没落一滴泪,但那副样子看着让人忍不住难过。

我料想她痛失家人,这半年定是会过得很痛苦。

但没想到,她几乎要将自己拖死。

51.

储越毫不理会,坐于桌前面无表情批阅奏简。

「有话说?」

储越出声。

我皱眉,「到共邑不过一日行程,你为何不能带上她,她不过是要回去在亲人坟前拜一拜。」

说到这,我忽然想到,哪里会有什么坟墓,恐怕一起掩埋或焚烧了。

储越伸手又拿起一本奏简,「到共邑只待一日,诸事繁多,你是让我专门腾出时间陪她归家?何况进宫的女子便没有再出宫门的道理。」

后宫女人的命运就是幽闭于深宫之中,伴着争宠斗争度过一生,

「让侍卫…」我顿了下改口,「让些公公陪同她回去便可,她没有见家人最后一面,总要让她去拜一拜,烧些纸钱。」

储越放下笔,神色不好,凝眸看我半晌,「你好像对女子格外关心。」

我缓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原意。

不过是帮着查看下她家人生死,帮着说句话,哪里算得上关心。

他怎么就能想到那些上面去?

她家人一夜之间全部丧生,我不过举手之劳,放到现在很多人都会这么做,甚至会做更多。

储越还在蹙眉审视我。

我气得直接开口,「但凡是有点恻隐之心地见到这种事都会于心不忍。」

储越最终还是带上了五色。

共邑城门明显是刚修缮不久,地震将共邑一大半的房子全部震垮,目前街两旁是大都是新盖起来的房子。

储越吩咐骑兵从人口、房屋建设、商业、农田等方面全郡巡游,而后上报情况。

行府里,当地官员上报完共邑情况和今后发展,已经接近傍晚。

我们一行人到五色家的时候,都很惊讶站在门口。

原以为五色家肯定已是一片废墟,她只能对着一片废墟磕头烧纸。

却没想到如今房子完好地立在这里。

她家位置处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边上是一条弯弯的河流。

可以想象五色应该在这里度过了一个绵软的时光。

士兵敲门。

少许,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衣少年。

在我还未看清少年长相,五色已飞扑上前,「长兄。」

门前的少年一条腿受伤,腋下拄着拐杖,但依旧身姿朗朗,眉目清润。

他避嫌退后一步,未让五色碰到衣角。

他看了眼五色,又见储越身上服饰,放下拐杖,恭敬伏首下跪,「庶民沈甸参拜国君。」

储越垂眸扫了一眼,牵着我手进去。

院子小而杂乱,看样子还正在修缮。

「就你一人了?」

沈甸再次跪下,「地震时屋顶塌下,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如今神志不清,无法起身参拜国君,请国君赎罪。」

储越神色淡淡,「去吧,半个时辰。」

待五色跟沈甸进屋看望母亲,储越转身出门往河边方向走,他懒散笑问,「我可有恻隐之心了?」

我别过头不答他话。

他在河岸停住脚步,垂眸看我,「出宫可有高兴些?」

说罢蹲下身子,在我罗裙腰摆处细细系上一物。

「让人打了百来把,终于做出来一把灵的,锻造的师傅给起了名字,叫纯钧。」

他系好起身,「不晓你生辰,便想在我生辰那日送你的。」

我想起生辰那日他带着醉意问我「礼物呢」。

原来那日是想着跟我交换礼物。

我垂头看腰间系着的短刃,刀鞘华丽精粹。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

兴许是铜绿山那次,我说向禄和将军打听,想要生辰给他惊喜。

那之后他似乎问我一次,生辰是在哪日?

当时只想逃跑,怎么回得已经不记得了。

我抬头,储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喜欢吗?」

我低头应了一声。

微风和煦,河水粼粼。

两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储越忽然来了句,「那枝枝喜欢寡人吗?」

52.

我微怔住。

这问题像是前世男女恋爱前相互确认的问题。

储越身份昭示着廉国任何女子都可属于他。

他无需问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也从未跟我讨论过「喜欢。」

我以为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不提就好,免得打破现在相处的平衡。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幸好这时过来一个士兵,说行府派人禀,酒宴已摆好,恭迎国君。

五色进去还不到二十分钟,绝大可能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家人。

我担心储越吩咐即刻出发,连忙开口,「我去如厕。」

小院安安静静,我呆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缓缓移动脚步去敲门。

「长兄,你能不能…抱我一次。」

我手顿住,心里有一丝异样划过。

没有男子的声音。

还是五色继续在说,「五色别无所求,只想余生能有丁点念想在五色心里,此生就足够。」

我当场震住,脑子似乎停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五色跟她….哥哥?

这时门外宫婢进来,我赶紧敲门提醒,「五色,出发了。」

告别时,沈甸垂首立在一旁,未看向五色一眼,脸上神色淡淡,但眼睛似乎藏着深悲。

当晚酒宴,我假借净手出来透气。

院子四周层层周围上千名士兵,暗处不知还有多少人盯视。

我知道储越有一部分是为了防我,但是他真不用如此,我身上没有符篆,城门都出不了。

五色跟着出来。

跟平时在王宫穿的罗裙不同,她今日一件孔雀石颜色一样的罗裙,即使脸色不好,依旧衬得周身夺目。

在到之前,明知家中已无人,但她今日还是精心打扮了。

她此时脸色比在王宫那会儿好了很多,想到是因自己传错了信息,导致她痛苦半年。

我心里有些愧疚,「抱歉,之前向你传错了消息,我应该去信跟勘灾人员确认一下的。」

那时候瘟疫横行,登记人员恐也有伤病在上,不一定准确。

五色躬身行礼,「秦姬肯帮奴,心中已万分感恩。」

停顿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睫,「秦姬今日…可是都听到?」

白日之事确实让我震撼,我静立半晌沉默无言。

「长兄非我亲生兄长。」

她安安静静道。

我抬眸,她脸上神色淡淡。

「我是阿父阿母在集市上买回的奴隶,我被买回时只有三岁,他们一直将我视生女对待。」

「你阿父阿母已经有你长兄,为何要买你。」

这时期应该不会有人买个女奴隶待为亲生。

五色声音不急不缓,「我也是七岁时,才见到我长兄,听我阿母讲,长兄生来体弱,连年不好,家中重金请来巫鬼,说是让长兄在有山的地方待到十岁再回来便可接灾。」

「阿父阿母本想买一子,今后长兄若不好,可以有个兄弟扶持。可买人那日,阿母说我一直对着长兄笑,后来是长兄坚持要买下我。」

原来是这样。

一般女奴隶,命运好一些的就是被挑去做丫鬟,就像我这副身体的原身。

命运差一些的便会被买到烟花之地。

我压低声音,「我今日听你对你长兄…既然如此,怎么进宫了?」

「我是被人逼迫,开始我也不从,他们就叫人折磨我,后来他们便以我阿父阿母性命相逼。」

「我是背着长兄答应的,如果国君没有收下我,我家人性命还是会不保。」

我想起上次看到她脖颈的伤。

「逼迫你的人可在今日酒宴?」

五色摇头,「我长兄说,他已疫于瘟疫。」

我心里叹息,轻声说,「如今你进了王宫,有些事就再没可能了。」

「他还活着,我已经很知足,左不过他只是离得我远一些….」

我目光落到她脸上。

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任何权利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她却能在命运多跌中,活得通彻自足。

想到那天告别时,那也许是他们今生最后一见。

沈甸却未抬眸看一眼五色。

「你长兄对你可是同样的心意?」

五色移眸,眼里霎时有了水光。

她微微仰起头,轻声说,「我不知…」

53.

当晚酒宴持续到深夜。

第二日早便离开共邑。

马蹄越过共邑城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望向这片土地,心不由替她沉了一下。

这应是她此生距离故土最近的一次了。

接下来几日,又去了地震瘟疫的其他郡,才出发考察名田制情况。

等整个巡游结束回到王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储越下令,共邑等几个受灾地区,两年内免去赋税。

而其他地区名田制执行效果大好,宣诏税制改革,增两税,盐税和房屋购置税。

与此同时,铜绿山已经基本炼制完成。

储越开始实行强军政策。

富国体现在农业上,强国便是体现在军事上。

储越制定了一套先进的军事制度、征兵制度,包括铜绿山的武器系统。

打造了一支骁勇善战、锐不可当的军队。

我知道,预计两年,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就会率军西下征伐顾国,一统天下。

储越如今每日早朝之后,便直接去往军营。

以往他会在寝殿办理政务,或者御书殿让我同去,我还有事可做。

如今我只能全天待在寝殿,到点吃饭睡觉。

我试着跟宫婢们聊天,但她们每回一句都揣测着我话里意思小心翼翼答话,一言一行都很拘谨,我索性就不说了。

他们胆战心惊不舒服,我也觉着累。

《甄嬛传》里,敬妃说,「我宫里一共三百二十六块砖石,可是这每一块我都抚摸过无数遍了,其中还有三十一块,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当时听到一笑而过。

现在却觉得她的行为极为正常。

我每日吃完早餐便是看书,看累了就盯着天上飘动的云。

幸好每天的云都不一样,让我觉得我的每天不是同一天。

宫殿明明站着很多人,我却坐在这时时刻刻都觉得安静得像是在一幅画里。

储越好像是在用这种方法,一点点同化我。

自从需要去军营后,他每天都是忙到很晚过来。

如果我还没睡,他就揽着我,语气平稳讲他的征兵政策、列阵列法、兵器训练、体能训练…

「枝枝。」储越头蹭在我脖颈,「还记得府邸的藏书楼吗?」

我肩膀耸了耸往外推开他,应付地「嗯」了一声。

「就是在那里你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亲我,「我当时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女子…」

他刚刚洗漱,身上是干净的乌木香,但这个气息让我厌烦。

被幽囚深宫,我抗争不过,但也实在没心思小心翼翼顺着他。

我躲开他的唇,「今日我有些不舒服。」

储越唇停下,「最近怎么一直不舒服,我让太医过来。」

他总是这样,追根究底,不让人有一丝喘息。

我声音带上了无奈和厌烦,「不用。」

他俯视静静看我,「我可惹你了?」

「没有。」

他伸手慢慢系上我被扯乱的衫带,「寡人有时在想,怎样捧着宠着你,你都冷心冷情的样子,似乎捂不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凉如山水,「但又觉得不对,你对旁人都不错,绞尽脑汁为我后宫女人求情,为你情郎落泪,还会对着寡人的将军语笑盈盈。」

我皱眉,何曾对着….

他继续压过来,手捏住我下颌,让我正视他,「你倒是说说看,寡人还有何处做得不如你意。」

室内烛火已灭,眼前漆黑一片,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的怒意。

说什么呢?说不愿做妾,还是说不愿待在这里。

说过,也逃过…

我阖上眼不应声,捏在我下颌上的手指猛地用力。

我脸上一痛,睁眼对视他,如实回复他,「大概是、都不如意。」

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冷笑。

系好的衫带被再次扯开,肌肤蓦地一凉,「都不如意?」

他欺身压过来,「以往是寡人对你太过怜惜了。」

身体被完全掌控。

我死死咬着唇,任他折辱折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晕沉间,鼻尖闻到血腥味,嘴里有黏腻的感觉,我才发现唇瓣已被我咬出血。

我也不知道,我还在拧着什么,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受罪,还能如何。

54.

过了几月到了酷暑季节。

我依旧坐在榻上发呆,只觉得一日比一日的时间过得慢。

我有些恍惚。

我死而复生,重活一次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坐在深宫一天,等一个男人深夜回来吗?

直到一天,宫婢拎进来一个食盒。

是五色让人送进来的。

从上次分开,进宫以来还未再见过她。

食盒里是她自己做的两道辣菜。

她怎么知道我喜辣?!

食盒能够送进来,想必是经过储越同意的。

吃完后,我拿出竹简给五色写信简,但想起,这里男子读书识字都少之又少,五色估计不识字。

只得从储越送来的那些奇珍异宝中,挑选出一物放进食盒。

唤来宫婢,让她将食盒送过去,并让她传达,「告诉五色,我很喜欢。」

这次回来后,五色被封为美人,住进昭华宫。

每个宫殿都有小厨房,她的宫殿现只有她一人,跟下面的奴才们说说,厨房应是就可以用。

接下来每日,五色都会让宫婢送食盒过来。

有时候是会是共邑的家乡菜,有时候是一小块现煎的菜饼,还有一次是用朝露沏的茶….

我似乎能从这些一碟一食上,感受到五色以前是怎样怀着爱意在家中做出这些饭食的。

我很惭愧,每次吃完只能拿金银作为回礼。

原本是想自己雕刻些有趣的小物和金银一起放进食盒。

但恐储越知道了不高兴,一抽风下令不让五色再送。

五色每次都做得不多,而且很少重复,总是想不到明日会吃到什么,就像开盲盒。

我每次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直到这天,我从早餐就开始呕吐不止,到了中午拿到五色的食盒依旧如此。

宫婢立即请来太医。

把脉后,我被恭喜已怀有身孕。

我彻底呆住,这…怎么可能?

储越每次都很谨慎,都是…在外面的。

太医再三把脉确认,告诉我,绝无差错,已有孕一月有余。

我在榻上静坐了一个时辰,手慢慢摸向肚子。

突然而至的生命,没让我有半分喜悦。

这应该就是个意外,就是每次…在外面,也会有怀上的可能性。

等储越得知消息,便会派人将这个孩子拿掉。

毕竟他现在还未迎娶王后,不可能让一个妾生下嫡长子,更不可能让一个妾生的儿子继承廉国国君之位,这会让天下耻笑。

想到这,我心安下来。

储越很快回来,他穿着水锦云袍,刚跨进门目光便上下扫视我一圈,「现在好些了吗?可吃东西了?」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外面天气酷暑,他额上还沁着汗,「吃了水果。」

储越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摸向我的肚子,面上带着愉色,「吃之前可有问过太医,能不能吃凉?还有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准备,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我蹙眉,微微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觉得有些不大可能,试探着问,「你要留下…这个孩子?」

「自然。」

我定睛看着他,难以置信。

「你疯了,生下来你要如何安排。」

储越看我一眼然后低笑,他起身揽住我,「你放心,如果是王子,我会将他养到王后名下,让他做大廉的嫡长子。」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底蕴着笑意,「可开心?」

生下来认别人做生母,他居然在问我是否开心?

我甩开他放在我肩上的胳膊,直直看着他,「我不会生。」

储越完全没料到我竟然拒绝,他脸色阴沉,目光发凉,语调依旧慢悠悠,「你再说一遍。」

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重复,「我不会生。」

储越没有问我为何,只是手掌扣住我脖颈,慢慢收紧,眼里一片冰冷,「今后你就待在这宫殿,好好生下寡人的孩子,其他的想法你休想。」

他说完转身要走,被我死死攥住袖口。

我软下嗓音,「国君,这次只是个意外,打掉即可,如今还未册封王后,此时生下孩子,百害无一例,何况我出身卑贱,是丧国之女,怎么能生下嫡长子,这让朝臣如何看国君?」

储越转身,目光定在我脸上良久,他嘴角掀起一抹冷笑,「枝枝分析头头是道,字字句句都甚是为寡人着想,只不过…」

他眼睛扫向我的肚子,「谁说这是意外。」

我难以相信,「你…为何?」

储越看着我,自嘲一笑,「寡人也想知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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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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