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明月
宫阙美人谋
太子请旨,要退了和我的婚约,娶他带回来的穿越女。
陛下暴怒:「不娶阿鸾,你这个太子也不用当了!」
混乱间,我听见穿越女的心声:「林楚鸾,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太子妃,将你踩在脚下!」
我笑了:「行,看是你当太子妃快,还是我废太子快。」
1
一开始是在太子的接风宴上。
我以为我听错了,毕竟宴席上人声嘈杂。
但等我细细去听,却听见一个冰冷诡异的声音。
「宿主,就这首诗,快,一定会让你大放异彩的。」
那个声音落下,我就看见顾宁嘴角牵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她出口成章,在场的上至天子,下至朝臣,无一不惊叹。
陆时砚甚至激动地称赞:「顾姑娘有大才,非寻常闺阁千金能比,我朝惜才,自是要以贤士之礼相待。」
隔着帘子,我都能看见太子的目光,灼灼地落在顾宁身上。
而顾宁一边说着「谬赞」,一边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那个诡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恭喜宿主,魅力值提升五个点,太子好感度提升百分之十。」
顾宁更高兴了,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朝我瞥来一眼。
丝毫不见谦虚。
我原本还有些疑心她的身份,以为是什么狐仙精怪。
但好巧不巧,这首诗我在军营中听我爹背过。
凉州词,唐,王翰。
2
听说,顾宁在瘟疫横行的颍州献出良方,让百姓们免去病痛疾苦。
还听说,她在洪灾连连的丰城,教百姓筑坝泄洪。
如果没有听见她和那个诡异的「系统」对话,我还当真以为她是个心怀天下的有才之士。
现在吗……
啧啧,不过是个挪用剽窃的欺世盗名之辈罢了。
丫鬟金香小声在我耳边嘀咕。
「女公子,您也不管管,太子的眼珠子都快飞到她身上了。」
我认真扒拉盘子里的水晶核桃。
「管什么?眼睛长在他身上,我还能给他抠了不成?」
「女公子,您才是圣上钦点的太子妃,她、她这不是明摆着要和你抢太子吗?」
我丝毫不在意。
「让她抢呗,只要她别来我这儿蹦跶。」
挺影响我干饭的。
但我像是有那么一点乌鸦嘴体质。
前嘴才刚说完,顾宁后脚就端着酒杯盈盈笑着朝我走来。
「听说林姐姐是在战场上长大的,想必应该读过不少书,能听懂诗中的含义吧?」
那个叫「系统」的声音十分吵闹。
「宿主威武,宿主雄起,只要成功激怒她,就能趁机示弱,获取太子的好感度。」
我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么点手段就想激怒我?还只是为了拿我当博取陆时砚好感的工具?
是太小看我?还是太看得起陆时砚了?
我挑了挑唇,以退为进。
「不好意思,我是个粗人,行兵打仗我还略知一二,诗词歌赋什么的,我确实听不懂。」
众人的哄笑声中,我听见顾宁的心声。
「系统,快给我找找三十六计!」
「好的宿主。」
她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唇角忽然掀起一阵志在必得的笑意,挑衅地看向我。
「行兵打仗吗?不巧,我也略懂一二。」
3
我原本不想陪她玩的。
但以这么个方式,听见她和那个系统商量如何针对我,感觉还挺新奇。
一时间竟也不觉得宴会无趣了。
虽然,我也不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能听见她的心声,但并不妨碍我陪她玩玩。
我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哦?那你倒是说说,如果敌军防备十分周密,强攻不下,我军当如何取胜?」
系统:「宿主,用这个!」
也不知道系统是怎么给她看的。
只见她瞳孔有瞬间失焦,像是陷入沉思,再恢复的时候,又换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我这儿倒确实有一计,可大列旗帜,遍支警帐张扬声势,以迷惑敌军,等敌军整好队伍,我方便撤军。如此五次三番,我军调防对方定然司空见惯,待到他们戒备松懈,便可大军压制,一举得胜。」
她话音落下,席上针落可闻。
只能听见系统疯狂拍马屁的声音。
「宿主厉害,宿主好帅啊。林楚鸾肯定要吓傻了!」
我做出一副震撼的表情,问:「哦?此计是姑娘你所出吗?」
「自然。」
「不知姑娘这一计,名唤为何?」
顾宁完全没有注意到宴席上的气氛,昂首挺胸道:「此计名曰瞒天过海。」
我笑了,笑得异常大声。
我原以为她和她的系统能有多厉害,没想到竟只会挪用照搬而已。
顾宁虽然迟钝,但听见我的笑声,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她问系统:「林楚鸾笑什么?怎么都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反应怎么有点奇怪,这个兵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系统?」
4
她似乎发现了。
也不算太傻。
倒是系统还没摸清状况。
「宿主您稍等,这边为您查一查。」
不用查,已经有人替它答了。
「此计乃是二十五年前,镇国公被困兰西郡时,借用的仙人之计,此战虽未被记载在册,但我朝谁人不知?」
那人声音虽冷,但还有点好听。
「不知道你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仙人,还是其实你并非我楚国之人,而是别国派来的细作?」
这顶帽子扣得妙啊。
我忍不住朝说话那人的方向瞟。
可除了一团黑漆漆的背影,什么都看不到。
啧,有点扫兴。
再看顾宁,脸「唰」地一下白了,立即下跪指天发誓自证清白,瑟瑟发抖。
都这样了,她还不忘在心里吐槽:「系统,你怎么回事?怎么连这都没调查清楚?」
系统辩解:「没有相关文献,作为系统,我也没办法呀。」
她们的对话我已经没兴趣再听了。
就连看见陆时砚也「嘭」的一声跪下,以太子之位担保顾宁的身份,也觉得索然无味。
本来以为能找点乐子。
看来也不过如此,实在无趣。
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皇伯伯还在训斥太子和顾宁。
似乎发现我要走,那个系统顿时惊叫起来。
「宿主,不能让林楚鸾就这么走了,她要是走了,下次就不好对付了。」
哦?
看来这玩意还没歇了对付我的心思。
我抬眼看向地上跪着的顾宁。
她倒还算聪明,知道现在自身难保,让系统闭嘴。
可即便这样,她仍是朝我投来怨毒的一眼,离得远了,甚至都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心声。
「林楚鸾你给我等着,等太子和你退亲,我稳坐太子妃之位,一定要将你踩在脚下……」
5
虽然在皇伯伯的干预下,顾宁被迫离开了东宫。
但太子替她在城中置办了一套院子,每日去那院子里与她相会,两人感情倒是越发好了。
半个月间,顾宁那首《凉州词》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金香说,她盘下一个快要闭店的酒楼,研发出的新菜式,令整个上京城的王公贵族们称赞。
还听说,她研发了一种将粗盐制作成精盐的法子,让平民百姓都能吃上精盐,令她在民间好评如潮。
她想当太子妃的心思应该很迫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坊间就有了她与太子「郎才女貌」的传闻。
可她却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绝不做妾。
不做妾?
那不就是明摆着说,要当太子妃吗?
别说我同不同意,对于顾宁这种无家世背景的女子,皇后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不出所料,顾宁的店没多久就被官府查封了,就连从她那儿传出的那套精盐制作法子,也听说吃死了人。
司农使更是以贩卖私盐的罪名,将她关进了昭狱。
还是太子力保,她才得以脱身。
人虽然是出来了,但太子被禁了足,这一禁就是大半个月,一直到秋猎那天才解禁。
秋猎是在上京城外三十里的麋山围场。
我到的时候,陆时砚一行人已经到了。
意外的是,经过那些事件,太子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带着顾宁。
顾宁看见我,抬头和太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款款向我走来。
她唤我:「林姐姐,我是来为前些日子不小心冲撞你,特地来道歉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
「都怪林楚鸾这个贱人,要不是她和太子有婚约,皇后会因为忌惮他们林家而对付我吗?半个多月没见,好感度都降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
这叫什么?这就是我爹说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我与皇伯伯约好今日比猎,不欲理会她,绕开她就想走。
可刚与她错开身,就听她「哎哟」一声。
顾宁摔了,摔得十分凑巧,一声惊呼,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转过头,就看见她用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盯着我,委屈道:「林姐姐,我只是想给你道歉而已……」
太子也凑了上来。
太子脸色很不好,连客气话都没说,就出声质问:「林楚鸾,你为何要故意针对阿宁?上次诱使她出丑就罢了,这次又故意推她!」
阿宁?
啧,唤得可真亲热。
而此时被他唤得亲热的「阿宁」,面上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心里却在乐。
「这个太子也太好攻略了吧。」
系统:「这样不好吗?这样宿主就能早点完成任务了。」
她们的声音吵得我耳朵疼。
我嗤笑一声。
「陆时砚,你若是眼睛有问题,就召太医来看,别在我这里乱吠。」
陆时砚怒了。
「林楚鸾!孤可是太子!你眼里还有没有点尊卑之分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袅娜的「殿下」。
顾宁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小鸟依人地扯了下陆时砚的袖子,委委屈屈地道:「不怪姐姐,前些日子本就是我没有解释清楚,刚才……」
她飞快抬头看我一眼,才继续道:「刚才是我不小心没站稳,都是我的错,殿下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姐姐之间失了和气。」
她说着,甚至还掉下两滴泪。
摆明了就是说「就是林楚鸾推的我,但是我不敢说,你们知道就好」。
陆时砚心疼坏了,又气又急,柔声安慰:「阿宁不必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我不想让殿下您难做……」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再加上系统聒噪无脑地吹捧「宿主好演技,宿主厉害。」。
当真比戏楼子里伶人唱得都精彩。
偏生这时候,还有人扒上来凑热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楚鸾仗势欺人惯了,别说皇兄你和你带回来的女人了,她什么时候吧咱们皇室放在眼里过?」
6
说话的是昨日在宴席上,嘲笑我最大声的六公主陆时青。
我一抬头,就看见她带着乌泱泱的一众贵女走了过来。
陆时青是陆时砚一母同胞的妹妹,从小就不待见我。
她不待见我的主要原因,大概是皇伯伯有意撮合她与我兄长时,被我兄长当众拒绝了。
所以恨屋及乌,比起我这个他爹钦点的太子妃,她似乎更加中意陆时砚带回来的顾宁。
她对顾宁倒是莫名的情真意切,一边替顾宁擦眼泪,一边拿眼睛瞥我。
「放心顾姐姐,以后进太子府的不一定是谁呢,不用对林楚鸾低声下气。」
「太子殿下已经因为我和林姑娘失了和气,公主您可千万不能再得罪林姑娘,否则……」
顾宁一句没说完的话,彻底又将战火引到了我身上。
系统在叫嚣:「宿主这一招挑拨离间用得可以,不仅让六公主替你对付林楚鸾,还让太子更加厌恶林楚鸾,宿主当上太子妃指日可待呀。」
我眉毛微挑,一时竟觉得这个被人当枪使的公主有点可怜。
然而陆时清丝毫没有被当枪使的自觉,蠢而不自知,昂首挺胸朝我走来。
「林楚鸾,别以为你爹是镇国公,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还想嫁进太子府当太子妃?本公主警告你,歇了你的春秋大梦,我皇兄是不会娶你的!」
我看了一眼嚣张跋扈的陆时清,再看一眼躲在太子身边,一副看好戏表情的顾宁。
这三个人属实唱了一出好戏。
只是我有些看腻了。
「金香。」
我低声唤。
金香十分默契地将弓箭递到我手里。
我搭箭拉弓,瞬息之间箭指陆时清面门。
7
「林楚鸾你做什么?」
陆时清惊叫一声。
与她同行的贵女们更是惊叫连连做鸟兽状纷纷散开。
也是,一群被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阵仗?
陆时砚气得手都在抖。
「林楚鸾!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我的箭便换了个方向。
弓拉满,箭离弦,堪堪卷着他和顾宁两人的衣袖而过,最后钉在他们身后的树上。
顾宁被吓得花容失色,就连那个系统的声音都难得安静下来。
只有陆时砚,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吩咐:「以下犯上!藐视皇威,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他话音落下,太子府的府兵便将我团团围住。
我不甚在意,将弓递回金香手里,才缓缓开口。
「今日我一句话都不曾说,便被迫看你们几个唱了一出大戏,不过是还些谢礼罢了,太子怎的还动怒了?」
陆时砚:「谢礼?你分明是想弑储!」
我:「弑储的罪名,臣女可不敢当。臣女这一谢礼,正是教殿下,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陆时砚:「孤归为太子,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来人……」
他应当是还要唤人拿我,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住手。」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依稀是那日宴席之上,出声替我回答的那个人。
那人容貌和陆时砚有几分相似,但五官更为硬朗些,身上的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并不似陆时砚那般清秀,一看就是常年练武之人。
还挺顺眼。
我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唤陆时砚:「皇兄,父皇久不见林娘子,特命臣弟来寻。」
果然是皇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皇子,我竟从来没有见过。
那人似乎察觉我在打量他,忽然挪开目光,神色略微僵硬地看向陆时砚的方向。
「父皇还说,既然太子和六公主带了客人,就好好约束,此处野兽众多,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怪不得别人。」
男人替皇伯伯传的话,其中敲打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陆时砚呼吸一顿,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咬牙道:「六弟,只是替父皇传个话而已,别多管闲事。」
我倒是有些意外。
六皇子陆时晋?
依稀记得六皇子小时候是个胖嘟嘟的煤球,我还笑话过几次来着。
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果然印证了那句话,男大十八变吗?
8
圣上传召,饶是陆时砚有满腔的愤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离去。
倒是顾宁的心声还十分嚣张。
「林楚鸾,你得意不了几天了,过段时间你就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女主角?
她莫不是将这里,当作有既定结局的世界了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竟不知不觉笑出了声。
前方带路的陆时晋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看我一眼,对上我的目光,又倏地转开目光。
脊背挺直僵硬。
只是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渐渐红了。
倒是比陪陆时砚一行人唱戏要有趣。
我看得心痒痒,不知怎的,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可我轻咳一下,正准备出声时,却被他抢了先。
「林娘子,父皇的营帐就在前头,别让他等久了。」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头也不回地跑开,好似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我皱眉问金香。
「我长得很丑?」
金香摇头。
「女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这话属实有些夸大的成分。
但我爹相貌堂堂,我娘当年也是上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我自认为自己还是不差的。
可陆时晋却避我如蛇蝎,我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真是奇怪。
9
我到天子营帐的时候,皇伯伯并没有提比猎的事,反而挥退下人,指着案上摆好的棋盘示意我。
「来一局?」
我没客气,率先坐下,落下一子。
皇伯伯丝毫不恼,随后坐下,边落子边问:「你爹当真不回来?」
「他说了,您什么时候用林家这把刀,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天子笑得有些无奈。
「林兄啊林兄,那么多年了,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爹是个穿越男,用他的话说,他应该是拿了大男主剧本的天选之子。
不过他穿越过来的时机不太好,刚好赶上天下大乱那会儿。
他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吃了许多亏,为了不再遭罪,一怒之下,和皇伯伯领着一群流民揭竿起义了。
或许是气运加身,又或许是真有些本事,他们的仗打得很是顺畅。
从草寇到黄袍加身,仅仅用了五年时间。
只不过天下大定后,别人称王顺理成章,到了我爹和皇伯伯这里,两人却谦让起来。
我爹不愿意当皇帝。
因为当了皇帝,就给不了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伯伯似乎也不愿意。
据说,他甚至为了不坐皇位,硬生生往我爹房里塞了两个美妾。
那两个美妾我爹虽然没碰,可一怒之下与皇伯伯决裂,带着我娘远赴西疆。
说是镇守边关,但却从没回上京述职,就连圣上亲召也抗旨不遵,十九年没再回来过。
皇伯伯轻声叹气,似乎若有所思,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才开口。
「传书给你爹,让他回来吧。」
9
围猎途中,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遇刺,和顾宁两人双双坠崖。
皇城司在崖底搜寻了一整夜,也没有找到人。
天子大怒,下令彻查。
但什么都还没查到,第二天一早,他们二人却毫发无伤地回来。
太子陆时砚回来的头一件事,不是查刺客,而是请旨让皇伯伯撤回我和他的婚约。
据说,他跪在皇帐外头,当着文武百官和后宫女眷的面,说要娶顾宁为妻。
而令文武百官没想到的是,皇伯伯竟当场暴怒,扬言大楚国的太子妃,必须是林家嫡女林楚鸾。
若他不想娶我,那他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圣上更是气得要当场拟旨,废黜太子。
废太子一事事关国本,尤其太子母族谢氏,其根系错综复杂。
当年大楚能建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借了谢家的势。
是以废太子的话一出,皇帐外便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金香带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将陆时晋堵在林子里,一箭射穿他已经瞄准的猎物。
猎物被我抢了,他也不见恼。
只是扭过头去不看我,默默离我远了些。
我看了眼一脸兴奋欲言又止的金香,撤了弓,没再追上去。
金香有些激动。
「女公子,你是没看见,陛下废太子的话一出口,那个顾宁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真是好笑,估计还做着当太子妃的美梦呢。」
我没说话。
金香又道:「那顾宁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丫头,哪能跟您比,陛下说了,您必须是咱们大楚未来的皇后,至于未来谁能当太子,由您说了算,这可真是咱们林家天大的殊荣。」
殊荣?
确实,旁人看来,这确实是陛下对我林家的殊荣。
林楚鸾,楚国的鸾凤。
我从出生,被赐名「楚鸾」时,就注定了将来不管谁是君,我都是楚国的皇后。
是以,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走吧。」望着营地的方向,我扬唇道,「该到我上场的时候了。」
10
我打马到皇帐的时候,那群氏族老臣还在地上跪着。
他们嘴上哭喊着:「陛下三思,废黜储君岂能儿戏。」
可表情丝毫不见慌乱悲戚,见我来了,目光中才露出些许嫉恨。
也是,明明同样是开国元勋,我爹自请镇守西疆,手里握着大楚几乎三分之二的兵权,深得天子信赖。
我还被赐予「帝后择天子」这样的殊荣,怎么能不让人记恨?
谢家虽然在朝中可翻云为雨,但毕竟姓谢不姓陆。
即使守着一个太子陆时砚,但无兵权傍身,想要完全把持朝政,也实有难度。
我扫了跪在地上乌泱泱的一群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还真是大场面,这是在做什么?准备逼宫吗?」
太子怒道:「林楚鸾你不要血口喷人!仗着父皇宠信你们林家,就敢对孤指手画脚,把手朝纲!」
他话还没说完,便遭到一记耳光。
「闭嘴!」
打他的是皇后。
显然,皇后比太子明局势些。
她狠狠瞪了还欲辩驳的陆时砚和顾宁一眼,整理了下衣衫,才抬头朝我笑笑。
「阿鸾。」
她唤得亲热,想要上来拉我的手,却被我往后一退躲开了。
她面上一僵,却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笑道:「阿鸾,砚之这人你是知道的,为人单纯,心地善良,最是容易被人蒙骗。予知道,你素来体贴,定不会同他计较是不是?」
皇后说着,狠狠瞪了陆时砚身边的顾宁一眼。
顾宁猛地瑟缩一下,躲进陆时砚的怀里。
但我还能听见她和系统对话的心声。
「系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感觉有点不太好啊!」
「宿主放心,女主角都是要经历种种磨难才能成为女主角的,你有女主光环,不会有事。」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皇后以为我在应和她,脸上的笑明显了些。
「阿鸾,予就知道你性子沉稳大气,将来必定是一个好皇后,你说是不是?」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陆时砚说的,但显然陆时砚正在气头上,丝毫没有听出皇后话里的深意。
我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乌泱泱的一片朝臣,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才朝皇帐里头问。
「皇伯伯,这个储君之位,当真由我来选?」
天子威严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帘帐传来,听不出情绪。
「自然君无戏言。」
我没有理会面色煞白的皇后和陆时砚,也没有理会哭天喊地,叫嚷着「岂可儿戏」的大臣们,唇角勾起,缓缓开口。
「那便先废太子吧。」
11
这应当是有史以来储君废黜最为儿戏的一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陆时砚这个太子立得同样十分儿戏。
我九岁那年,兄长带我回京述职。
彼时林家在西疆,难以与京中独大的谢家分庭抗衡。
朝堂之上,更是有近乎一半以上的朝臣都是谢家亲信或门生。
陛下处处遭谢家掣肘,忧心不已,玩笑似的问我。
「阿鸾,你说若要破如今的朝堂局势,应当如何做?」
当时我一个九岁的小女娃,哪里懂的什么朝堂局势。
但我记得我爹说,林中枪打出头鸟,阵前先斩出头兵。
于是我说:「这有什么难的,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日之后,陆时砚便成了我的固定玩伴。
就连皇伯伯问我,想让谁当太子,我也指着陆时砚道:「就他吧。」
皇后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陆时砚确实天真好骗。
因为他一直以为他的太子之位,是外头传的那般贤良名声换来的。
12
因为这个意外,秋猎匆匆结束。
听说回宫之后,陆时砚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称已经诚心悔改,与顾宁断绝了来往。
可陛下废太子的决心异常坚定,不管陆时砚和皇后如何哀求,丝毫不见动容。
于是朝臣将目光放在了我林家身上。
朝堂之上,弹劾林家的帖子铺天盖地数不胜数。
可陛下却一改从前温和凡事好商量的态度,直接罢了几个言语激进的言官。
坊间的传闻也越来越热闹。
有传我是夜叉转世,将断大楚气运的。
有传我是祸国妖姬,迷惑陛下,意图把持朝纲的。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我爹是灾星转世,所以才有我阿兄和我这两个一大一小的灾星。
我险些气笑。
这些人寻不到我林家的错处,就散布这些神神道道的谣言。
但即便谣言盛传,林家的门前也越来越热闹。
陆时砚被废,东宫悬置,想要拉拢林家的各个皇子就忙了起来。
不是这个宫的娘娘邀我赴宴,就是个娘娘送来什么珍奇玩意。
偶尔出个门,甚至都能偶遇一两个皇子。
陆时砚也来过,说是负荆请罪,但据金香说,他表情倨傲得很。
我不胜其烦,干脆闭门不出,让金香吩咐概不见客。
只偶尔偷偷溜去京郊演武场,学着军营中的老光棍们调戏小媳妇似的,逗弄一如既往避我如蛇蝎的陆时晋。
整个上京都充斥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而再一次见到顾宁,是一个月后。
那日我准备去醉香楼买酒,给陆时晋送殷勤时,偶然遇见了她。
虽然有传闻秋猎之后她被皇后处理了。
可她半点不见窘迫围困,反而圆润了些,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错。
我早就料想她并没有和陆时砚断了联系。
如今看来,她确实被陆时砚藏得挺好。
她见到我,并没有躲,反而直直撞上来,径直坐在我对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怀孕了。」
13
顾宁怀孕了。
看她沾沾自喜的模样,再算算时日,孩子应当是秋猎那几日怀上的。
怪不得陆时砚那么着急取消婚约。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的光彩的事就是了。
我轻笑一声:「那又如何。」
顾宁的态度很是傲慢,她抬起下巴,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高我一截似的。
「我是来好心提醒你,陆时砚是命定的天子,就算他此时遇到波折,太子之位,包括以后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终究都会是他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的是:「如果林楚鸾识相,等我当上皇后,不介意让她入宫当个妃子。」
看来,她也并不是很确信自己的那番说辞啊。
前段时间还扬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会儿却又不介意陆时砚身边有其他人,她对陆时砚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系统一如既往地捧她的场:「宿主真是大度,像林楚鸾这种恶毒女配,就应该杀了以绝后患。」
这份恶毒发言,我直接听笑了。
杀我?
这小玩意可真是看得起顾宁。
我堂堂镇国公嫡女,是她一个凭着陆时砚三分宠爱,就尾巴上天的女人能轻易杀的?
真是好笑。
或者是我嘲笑的意味太明显,顾宁有些恼怒。
「你笑什么?」
我近来心情不大好,说话也不客气。
「笑你蠢,别说太子妃皇后了,帝王家的皇子哪个娶妻,不是三挑六选,八抬大轿娶过门的?自古以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私通生下的孩子连族谱都不能入,当真以为陆时砚会娶你?」
顾宁的脸霎时间白了几分。
系统却还在叫嚣。
「宿主别听她的,她就是嫉妒你,你是女主角,只要你扶陆时砚登上皇位,杀了林楚鸾,到时候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原本表情还有一丝动摇的顾宁,听了系统的这番话,忽然又坚定起来。她心道:「对,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之前我和陆时砚有婚约,顾宁数次针对我倒也罢了。
如今我与陆时砚取消了婚约,按理说想要扶持他上位,讨好陛下或者拉拢群臣,都比对付我要更容易些。
这些寻常人只有稍微一想就能想通的道理,顾宁却像是入了魔障一般,死揪着我不放。
不,也不是魔障。
是有一个不断怂恿她对付我的系统。
我渐渐品出些门路,忍不住笑出声,在顾宁诧异的表情中,凑近了她轻声道:「你想杀我?行,那我就等着你。」
顾宁猛地瞪大眼睛,惊问系统:「我刚刚表现得很明显吗?她是怎么知道我想要对她动手的?」
系统回答着它的猜测,具体说的什么,我已经无心再听,拿上买好的美酒,转身离开。
跳梁小丑而已,何须烦忧。
14)
我带着酒,在京郊演武场找到陆时晋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拿着长枪与人对练。
他上半身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晃得我一阵眼热。
啧啧,身材真好。
我没忍住,朝他吹了声口哨。
他动作一滞,没接住对面小将的招式,被一把掀翻在地。
小将忍笑退下,他也不恼,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看我一眼,转身又要走。
我连忙追上去,调笑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时晋别开眼睛不看我,低声道:「我、我还有事……」
我把酒塞进他怀里,成功看他又红了脸。
明明刚刚他演武时,气势如吞山河。
此时却支支吾吾的,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模样乖巧得很,让我忍不住一阵心痒。
啧,真可爱。
或许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我竟当真一脑热,脱口就问:「想不想当太子?」
陆时晋明显愣了下,但很快便皱眉严肃,一口回绝:「不想。」
这个回答我毫不意外。
天子一共有九子,除了陆时砚,其他个个都想当太子,想方设法引起我的注意。
只有陆时晋,从陆时砚被废之后,反而避嫌似的,每天绕着我走。
我原本以为,他知道我喜爱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可一再试探下来,竟发现他真的没有要争储的意思。
此次回答也是同之前一般,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争这个太子之位,我觉得膈应。
他不争,我反而有些不愉,就连方才被美色勾得隐隐躁动的心,都渐渐冷却了下来。
我眯着眼,语气不善:「你就这么讨厌我?为了不娶我,连太子之位都不想要?」
「不是!」陆时晋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可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两句话。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表述得不太对。
但是越着急,反而越解释不清,一张脸涨红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堂堂七尺男儿,瞧上去竟有些委屈。
我于心不忍,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罢了,不愿就不愿吧。」
说罢,也没了逗留的心思。
14
此后一连数日,我都在府中饮酒作乐。
没有陆时晋打发时间,日子似乎变得慢了下来。
不过,我借口病重闭门不出的说辞,倒是被坊间误解成,因被退婚气极,才病重不愈。
外头的传闻经由金香这个小机灵鬼带回府中,总能精彩几分。
她笑嘻嘻地问:「女公子,还有一件喜事。」
我没问,她倒也自顾自地说。
「听说上次秋猎之后,二皇子明面上和顾宁断绝了往来,实际上是将她养在了京郊的庄子里。」
二皇子,陆时砚。
这个我自然知道。
「前几日,二皇子去京郊和顾宁私会,听说回来的时候大发雷霆,据说啊,是顾宁小产了。」
小产?
我有些意外,但想了想,旋即明白过来。
陆时砚原本就是因为和顾宁的私情被退婚,失去了太子之位。
如果此时顾宁产下长子之事被人知晓,那他不管想拉拢哪家,对方都要斟酌再三了。
旁的先不说,顾宁小产,倒挺是时候。
15
顾宁被金香捆住手脚带上来的时候,我刚画好一幅陆时晋的小像。
许多日没见陆时晋,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顾宁的嘴被捂住,但她的心声从进院门就没断过。
「林楚鸾?怎么是林楚鸾?她要做什么?」
系统的声音冰冷。
「宿主别着急,你有女主光环,林楚鸾不敢杀你的。」
顾宁会没事,这一点系统倒是没说错。
不过倒不是不敢,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女主光环,而是留着她还有用罢了。
或许是小产不久的缘故,顾宁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会儿看上去,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我让金香摘了她口中的布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她:「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恨我抢走陆时砚!」
她的话说了一半,被系统忽然打断:「宿主,肯定是她因妒生恨,害你流产的!」
顾宁闻言,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我,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
她问:「是你害我流产的?」
「愚不可及。」我嗤笑一声,挑眉问,「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喜欢陆时砚吧?」
「你难道不是从小就喜欢陆时砚,所以当年才选他做太子的?」
我有些意外,她竟然知道,当年是我选的太子?
但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应该是系统告诉她的。
看来那个系统,除了煽风点火,多少还有些用。
一想到她从始至终都以为我喜欢陆时砚,我就笑不可遏。
「我会喜欢陆时砚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也不知道那个系统是怎么给你洗脑的,你竟连丝毫的分辨能力都没有?」
她听见「系统」两个字,身体猛地一怔。
「你,你怎么知道……」
看着她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的模样,我突然心情好极。
我唇角轻挑:「哦,忘了告诉你,我能听见你和系统的对话。」
15
或许是因为震惊,顾宁久久说不出话。
她心里一直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我突然就起了坏心眼。
「你现在想什么,我也能听到哦。」
她猛地一怔,这才惊醒过来,疯狂地唤:「系统!系统!」
可方才还一直怂恿挑拨她的系统,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没了声音。
我好心提醒,一语双关:「行了,别唤了,它大概也怕被人看穿心思吧。」
顾宁惨白着一张脸,僵硬地抬头看我,过了许久,似乎才慢慢恢复些思考能力。
「所以……你一开始就把我当猴耍,一直都在戏弄我!」
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问她:「想不想知道,是谁让你丢了孩子?」
她似乎有些摸不准我的想法,警惕地瞪着我,并没有回答。
我也没等她说话,而是自顾自地道:「若你想知道,三日之后去这里,自然会有答案。」
金香递上来一张桃花笺。
那张桃花笺上,写着三日之后,皇后为陆时砚办选妃宴的地址。
顾宁没接。
她盯着那张桃花笺看了许久,才抬头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
顾宁拿了桃花笺之后,便再没了音讯。
就连陆时砚与刘尚书千金定亲的消息传出来,也不见她有半点动静。
金香有些担忧:「女公子,咱们这么帮顾宁,她不会还要故意针对您吧?万一她仍旧决心助二殿下…… 」
我不甚在意地笑笑。
顾宁助不助陆时砚,都在我计划之外,对我而言,并没有多少影响。
我不过是无聊,想打发些时间罢了。
16
数日之后,京中乱了。
景县查货了一批私铜,顺藤摸瓜一番查探,竟牵扯出数位朝中重臣。
私铜一案牵涉众广,陛下震怒,悲愤交加,连撤了数位重臣之后,竟气极攻心,一病不起。
自陆时砚的太子之位被废后,东宫悬空。
无人出来处理朝政、主持大局,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围猎时,圣上那句「大楚的太子由林楚鸾说了算」的口谕,他们竟死马当作活马医,纷纷逼上林家,打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旗号,让我选太子。
原本就热闹的林府,如今更加热闹。
四皇子带着药材刚走,五皇子又带着补品来了。
金香告诉我,门前有人差点打起来的时候,我正捏着密信笑不可遏。
她有些恼:「女公子,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逗她:「急什么,反正不管是谁当太子,我都是太子妃。」
「可是陛下、陛下……」她急虽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结结巴巴道,「若您选的太子不是陛下心中的太子人选,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
我摇头:「放心,不会的。」
因为,不管我选谁,谁都无法坐上那个太子之位。
14
称病一个月之后,我终于「痊愈」了。
我挑了补品送得最多的五皇子,约在酒楼办了个简易的答谢宴。
宴会之上,我无意透露,几位皇子之中,最看好他。
五皇子自然高兴。
但他并没有高兴太久。
答谢宴仅仅过去数日,他便因母家舅舅贪赃而牵连获罪,由皇朝司暂时收押,待圣上醒来再处置。
此案过去不久,我又私下约见四皇子。
偷偷哭诉自己迫不得已,被诸位皇子逼迫,十分害怕,希望他能庇护我,直到圣上醒来。
四皇子欣然同意,不惜得罪其他几皇子。
他不仅堂而皇之在林府门口增加数十名守卫,更是三天两头往林府跑。
四皇子高调在林府外部署的阵仗极大,不过两三日,我意择四皇子为太子的传闻,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然而不过半个月,他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罪证,便被人搜了出来。
大皇子早年征战,双腿残疾,无心朝政。
三皇子因涉及私铜一案,被关了禁闭。
四皇子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五皇子被母家牵连,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此时,就只剩下一个被废了的陆时砚。
陆时砚重掌大权,在我意料之中。
他有母族谢氏撑腰,重掌大权的第一件事,就是软禁包括陆时晋在内的几位成年的皇子。
他和皇后大概也知道,一时的重掌大权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冬至之后,陛下越发病重了,更是在昏迷之前,立下一封「禅位遗诏」。
有「禅位诏书」的加持,陆时砚在以谢家为首的朝臣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准备登基了。
23
登基的时间选在除夕前日。
然而陆时砚登基前一日,原本驻守西疆的大军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城外。
这是我爹自请西疆十几年来,头一次回京,令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陆时砚和谢家瞬间慌了神。
他们慌是慌,但还是迅速下令紧闭城门,将我爹和大军挡在城门外。
陆时砚带人围住林府的时候,态度仍旧倨傲。
「林楚鸾,你不会以为,你爹私自带兵回京这种株连九族的重罪,此次林家还逃得掉吧?」
「私自?」我语气轻飘飘的,「我爹奉诏回京,何罪之有?」
听见「奉诏」两个字,陆时砚的表情猛地一僵。
但还是强忍着情绪,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又如何?我明日便登基为帝,到时候你林家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陆时砚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蠢笨,他若是有皇后一半的精明,也不至于会说出这些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同样也压低了声音问:「那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京?偏偏要在你登基的这个时候回来吗?」
「为什么?」
我笑着看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话。
倒是我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惹急了他似的。
他突然用力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看他,咬牙切齿道:「知道吗?我从小就讨厌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恨不得将你、将你们林家踩在脚下!别想着吓唬我,你在我手里,料想你爹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我第二次见陆时砚说话那么硬气。
上一次他如此硬气,还是在秋猎,求皇伯伯请旨撤销婚约的时候。
看来,他是当真厌恨我呀。
我朝他挑眉:「哟,那就拭目以待。」
带了三分挑衅的语气成功激怒了他。
他扬起手,似乎是要动手,却被一声袅袅的「殿下」打断。
顾宁站在外头,笑得温婉。
「殿下,林姐姐常年待在军营里,自然比不得京中的女公子们,您莫与她计较,还是让我来同她说几句吧。」
陆时砚皱眉:「阿宁,你与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宁柔声安慰着。
「林家手握兵权,若能为殿下所用,岂不是更好,何必撕破了脸呢?」
陆时砚看了我一眼,略一思忖之后,忽然就放开了我。
他望向顾宁,眼中满是赞许:「还是阿宁你想得周到。」
19
陆时砚走的时候,还在叮嘱顾宁,若我不配合,不必与我不必客气。
直到确认陆时砚走远了,顾宁才撕下伪装。
「林楚鸾,你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我手上吧?」
看着她施施然坐下,唇角牵起一抹怪异的笑。
有些奇怪的是,这一次顾宁进门那么久了,我竟没有听见系统的声音。
正疑惑间,便听她一声轻笑。
「别费劲窥探了,那东西死了。」
「死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会死,是它,是我,也包括你。」
她似乎话里有话。
我有些意外。
倒不是惊讶顾宁的话,而是意外系统竟然会放弃怂恿她。
她做了什么?
来不及深究,便忽然听见她话锋一转。
「殿下是命定的天子,不管你们做什么都没用的。」
我看着她。
「那你呢?是命定的皇后吗?」
顾宁的表情猛地一顿,像是被我戳中痛处似的,突然目光凶狠地盯着我。
「你知道什么?殿下说了,不管谁是皇后,我都会是他最爱的女人!」
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又笑出了声。
她笑不可遏,那模样有些瘆人。
「林楚鸾,就算你爹带着十万大军回来了又如何,我们早就在城外埋伏了数百枚军火匣,以确保明日顺利登基。你求我和殿下啊,若是殿下心情好了,就不计较你害死我腹中的孩儿,说不定还能带你去城外替你爹收尸!」
腹中的孩子?
军火匣?
我眉毛微挑了下,顾宁明显话中有话,似乎在告诉我陆时砚的底牌是军火匣。
这倒是意外之喜,我心思流转间,顿时有了对策。
再看向顾宁时,眸中不免带了几分同情。
「想让我求陆时砚?怕不是在做梦? 」
20
顾宁在我这儿,自然得不到陆时砚想要的东西。
有我爹带着大军驻扎在城外,此时的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人质。
他们离开的时候,将林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但区区府兵而已,哪里拦得住战场上长大的姑娘。
我将写给众皇子的密信,和装了解药的瓷瓶,交给一袭夜行衣的金香,低声叮嘱:「此番你身负任重,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金香稚嫩的脸上丝毫没有胆怯畏惧,甚至隐隐兴奋。
「放心吧,女公子。」
她带着密信悄无声息融入夜色里,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声勾唇。
好戏就要开始了。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陆时砚在群臣的拥簇下,乘上帝撵,经神武大街前往往太和殿。
我被当作人质,被迫看陆时砚身着龙袍,乘坐帝撵通行。
百姓纷纷跪拜避让,帝撵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行到太和殿门口时,却被皇城司的人拦下。
陆时砚手下的侍卫高声质问:「大胆!新帝登基,你们也敢阻拦!」
皇城司众卫不为所动。
那侍卫还想发难,忽然听见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
「新帝?朕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立过新帝!」
陆时砚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父……父皇……」
21
陆时砚、皇后,甚至谢氏群臣都没料到,原本已经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陛下,此时会出现。
皇伯伯被四皇子和五皇子护着走出来时,我听见了许多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时四周极静,无人敢出声。
我勾勾唇角,挑衅出声:「谋逆?杀头的大罪啊。」
陆时砚似乎被我的话惊回神。
他猛地扭头看向我,眼中的恨意,我隔着幔帷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是你!是你们设计好的!」
我没有回答他,轻轻松松撂倒压制我的守卫,从他们腰间拔出长剑握在手里。
这种时候,皇后即便也震惊,但还是比陆时砚更快做出反应。
她呼喊:「林楚鸾与四皇子五皇子勾结,意图谋逆,来人,将他们都拿下!」
她话音落下,禁军瞬间出动,将我们团团围住。
陆时砚还有些惊惧,喊道:「母后!这……」
「闭嘴!今日若是你顺利登基,他们就是谋逆的罪臣,若是你不能顺利登基,那谋逆的就是我们!」
皇后不愧是被谢家悉心培养了十多年的大家闺秀,又在后宫中浸了几十年,明显比陆时砚要狠绝得多。
「皇城司不过三百众,即便加上老四老五的府兵,也不过五百,林萧的大军被困城门外,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此时咱们两千禁军,只要控制住局面顺利登基,一切都是咱们说了算!」
她说话间,禁军已经渐渐将皇城司和皇伯伯一行人控制住了。
她倒是没让人动我,反而穿过重重禁军走到我面前,语气几乎和善。
只听她道:「阿鸾,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今城门封禁,整个皇宫都在本宫的掌握之中,只要你休书一封,让你爹交出兵权,你自会安全无虞,待砚之登基,他的皇后就还是你。」
我觉得有些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
「您不会当真以为,我稀罕这个皇后之位吧?」
我笑完,看了一眼渐渐被皇后控制住的局面,又望向一副胜券在握的皇后,轻声叹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今日似乎少了个人?」
「谁?」
她问完就已经想到了,眨眼间瞳孔剧震。
「陆时晋!」
我没回答,因为此时太和殿外,已经响起阵阵刀剑相向的声音了。
22
我爹带军冲进来,局势极剧逆转。
皇后、陆时砚和以谢家为首的一众大臣们就被控制住了。
直到这时候,皇后还不敢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城门口明明已经埋了军火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顾宁唤着「殿下」冲了进来,一下子缩进陆时砚的怀里。
陆时砚看见顾宁眼前一亮,似乎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下,顾宁竟然还愿意主动蹚进这趟浑水,陪他赴死。
「阿宁,我就知道,你待我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猛地一顿。
「你、你……」
「砚之!」
陆时砚和皇后惊呼的声音,都没能盖过顾宁的笑声。
我有些意外,虽然她向我透露军火匣时,我就猜到她知道真相,恨上了皇后母子。
但没想到,她竟然会那么恨。
此时皇后仪态尽失,恶狠狠地盯着顾宁,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你杀了我儿!毒妇!我要杀了你!」
她虽然叫嚣着,但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连站都站不起来。
顾宁嗤笑:「你们知道我是穿越的,以为我像镇国公那样,有天大的才能助你们登基,却半分好处都不给我,甚至杀了我的孩子!但你们没想到吧?我是个文科生,根本不知道炸弹怎么做!」
她说着,忽然又转过头来看向我,凄惨一笑。
「系统说,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这个世界就能回到原本的轨迹。虽然我也不太明白,原本的轨迹是什么样。但你说得对,我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22
陆时砚一死,皇后及谢氏一族完全没了挣扎的余地。
这一场皇伯伯提前布置好的「请君入瓮」戏码,也终于落下帷幕。
没错,都是设计好的。
即便没有顾宁,我也会寻个由头和陆时砚退婚。
陆时砚注定会被废。
皇后定然坐不住,谢家定然也坐不住。
陛下会顺势被皇后下毒「病重」,然后众皇子夺嫡,朝中局势混乱。
我们要的,就是乱。
只有乱了,皇后才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深究为什么那么顺利。
只有乱了,才能拨正。
我爹一如既往地无视皇威。
军士们打扫着战场,皇伯伯想同他叙旧,唤了他好几声「林兄」。
我爹却浑然不听,转身看向我。
「爹的乖女儿,快让爹好好看看,哎哟我的亲娘啊,你都瘦了,看你这张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一边号着, 一边就要凑过来抱我。
却被我灵活一闪,顺势狠狠一推,将他推开,恰好将他推到皇伯伯身边。
没了我爹碍事,我才终于有空将目光落在大殿门口的陆时晋身上。
他负了伤,手臂上的鲜血一点一点往下滴,却丝毫不在意。
似乎确认我安全无碍,他缓缓松出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去哪儿?」
我皱眉问。
他红着脸,避开我的视线。
「去,去外面看看……」
说完,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飞快地跑开了。
我耳朵尖,听见我爹终于和皇伯伯说话。
「老陆啊,你家这小子不行啊,追个女孩十多年都追不上,啧啧……」
24
我找到陆时晋的时候,他正帮着我爹带回来的将士搬叛军的尸体。
他们一个是高高在的上皇子,一个是军营中再普通不过的冲锋兵,原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但两人此时却表现得十分熟稔。
见我来了,那个将士朝陆时晋抬抬下巴,小声提醒,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陆时晋的身子微微一僵,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皱眉道:「血腥重,你不该来这儿。」
我没理会他的话,而是挑眉问:「你在西疆参过军?」
他没回答。
但此时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我又问:「我听我爹说,你喜欢我?」
他薄唇紧抿着,方才还微红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紧捏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一会儿,才近乎绝望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紧盯着他:「那你倒是说说,哪里配不上我?」
陆时晋的声音颤抖:「你爹是镇国公,是开国元勋。你聪慧豁达、天人之姿。而我母妃只是个宫女,我又容貌丑陋,身无长处……」
这倒是我人生头一遭听闻有人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
我挑眉:「所以,你在我爹手上冲锋陷阵四年多,就是为了远远看我一眼?」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些,猛地瞪大眼睛。
「也,也不全是……」
似乎是看我没有什么表情,他的脸又白了几分,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四哥他德行有亏,我都查过了,萧家娘舅一案疑点颇多,或许另有隐情,五哥虽然母族不盛,但好在都老实本分,若是五哥、若是五哥……」
他似乎已经在极尽克制情绪了,但还是被我瞧见微红的眼眶。
这模样,哪里是不喜欢我?
分明是喜欢我得很。
我爹常说,自己做的孽,都要自己来还。
从前我还不放在心上。
但若我早知道,儿时玩闹一般的几句笑话,日后会成为我情路上的绊脚石,我断然会慎之又慎。
「陆时晋。」我轻叹一声,抬头直直盯着他,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当太子?」
他闻言微微一愣,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摇头。
「我不通政事,不合适。」
我微微勾唇,笃定了他的回答一般问:「那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猛地一怔,瞪大眼睛。
「你,你是说……」
我郑重道:「我是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别人那里都是大男人哄小媳妇,到我这里却反了过来。
也终于体会到阿兄和军营中那些糙汉们说的「情路艰难」,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但看着陆时晋由震惊渐渐转为惊喜表情,我又忽然觉得,谁哄谁好像并不是那么重要。
空旷的殿外人声嘈杂,我听见陆时晋的回答铿锵有力。
「我愿意。」
【完】
□ 一只汽水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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