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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蛊中难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7597 更新:2026-06-09 11:19:40

蛊中难逃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于是我家门口整天门庭若市,抢着来见我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过江之鲫」这个词是阿弟跟我说的,我很欣慰,觉得他这段时间对成语的运用又精进了。

1.

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据说已经在大门外站了三天三夜,只为见我一面。

我派管家几次三番劝他回去,他都不肯,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被抬了回去。我还要赔医药费。

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的抚远将军当晚就翻墙进了我的院子,被误认为是采花贼当场抓获,差点被切了进宫做太监。

就连已经四十出头的平南侯也来了,他刚死了第二任老婆,这么快就想着要续弦。

这样的渣男,我直接让府里的护卫将他打得抱头鼠窜。

全京城都知道我中蛊了,达官显贵都希望被我爱上,一个赛一个赤诚,一个比一个痴情。

原因无他,我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宋朝岁。

我母后先去世,没两年父皇身体也不大好了。

太子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宋熙年,刚刚十岁。

父皇临终前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司监国之职,代行皇权。

一晃两年,我日日谨慎,各方制衡,如履薄冰,小心地维系朝堂稳定。

转眼我也十八岁了,早到了嫁人的年纪,来提亲的人亦是多不胜数。

京城有好事之人每年评选一次「谁是你最想娶的梦中情人」,连续几年我都荣登榜首。

世人都说,长公主殿下容貌国色天香,性情温柔沉稳,举止仪态万方,是京城,乃至全国第一美人。

可扯开这些遮羞布,场面话,任谁都知道,皇帝年纪小,谁娶了长公主谁就能大权在握,把持朝政。

所以,就算我是丑女无盐,也不妨碍我成为他们最想娶的梦中情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当然懂,来提亲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我驳了回去。

在阿弟亲政前,我注定要做个单身狗。

这本就够让人惆怅的了,可最近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竟然给我下了蛊,会爱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吓得我整天躲在屋子里,谁也不敢见。

可我还监着国,总要临朝听政,接见朝臣。

这时就只能眼睛上蒙着层纱,什么都看不到,跟个瞎子没啥两样。

我都这样了,今天还险些遭暗算。

白天刚下朝,我被贴身侍婢扶着缓缓出宫回府,眼前突然一轻,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扯掉了我眼上蒙着的纱。

「哈哈,长公主殿下看看臣。啊!」

那人嚣张地刚笑了两声又戛然而止,活像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鸡。

幸好我早有准备,纱巾下还戴了一副眼罩,好险好险。

「大胆狂徒,竟敢偷袭本宫,拉下去狠狠地打!」我挺了挺脊背,清了清喉咙,一声吩咐,立马有人将那人拖走。

「长公主饶命啊,微臣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求饶声渐渐变远,变小。

哼!这次来个杀鸡儆猴。

我宋朝岁不发威就被当作病猫不成。

是夜,我回到公主府,屏退所有人,终于可以摘下眼罩看东西了。

自从发现我中蛊,阿弟就下旨遍请天下能人异士寻求解药。

他说,阿姐先委屈几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就不信没人能解阿姐的蛊。

还是阿弟好,小小年纪就知道为我撑腰了。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感动得一塌糊涂。

「阿年啊,你这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用得不错。」

此时,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到桌上堆起的折子,提起笔就要挨个批。

门突然被推开,有人径直走了进来。

「是谁?」

我吃惊站起,下意识抓起一旁的纱巾蒙在眼上。

来的人并不说话,我只听着脚步声在走近。

我连忙想躲开,却因为看不见,踢翻了椅子,被绊了一下就要摔倒。

可疼痛感并没有传来,我被人接在了怀里。

那个抱着我的人有些瘦,带着微微的凉意。

我对他并不陌生,能不经通传就进我房间的也只能是他了。

「杜聿,你怎么来了?」我小声说着,想从他怀里挣脱开,可腰上的手却愈加用力。

我挣不过,只能老老实实伏在他胸前,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气。

头顶上方传来杜聿的笑声,好似心情不错。

「听说今天在宫里,岁岁发了好大的脾气。」

「嗯,李路胆敢以下犯上,被我命人狠狠打了一顿。」

「是吗?」

杜聿抬起我的下巴,手指在我眼前的纱上来回轻轻抚着。

「臣也想以下犯上,公主会将臣如何呢?」

我全身僵住不敢动,薄纱下眼睛紧紧闭着,生怕他将丝纱扯下。

杜聿是永靖王世子,他父亲杜怀泽如今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诸侯。

他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刚来京城,沉默寡言任由人欺负的质子。

阿弟年幼,皇室式微,我对他一向客客气气。

「杜聿,」我干笑了两声,「莫要、莫要开玩笑了。」

「臣没有开玩笑。」他将我揽得更紧,探下头来凑到我耳侧,声音又轻又缓。

「不如公主就睁开眼看看臣吧!」

他的气息如他的人一般,清粼粼,冷冽冽。

我知他性格,此时此刻,我越闪躲,他越会步步紧逼。

当下我也勾起了一抹笑,抬手回抱住他。

「阿聿,你愿意让我这样爱上你吗?你若愿意,我便摘下眼纱,此生都缠着你。」

果然,他愣了一下,抱着我的手松了松。

「公主想缠着臣,臣真是求之不得。」话虽这样说,可他还是不着痕迹地将我放开了。

我暗暗舒了口气。

杜聿一向心高气傲,肯定不屑于这样被我缠上。

况且他终有一日要去承袭永靖王位,他爹也早就给他相好了亲事,对方是西境极具名望的大族之女。

「今日一早魏林洲就快马加鞭出了城,他走得这样急,定是为你寻解药去了。」

魏林洲?我心中一动。

自我中蛊以来,长公主府里不知来了多少人,却始终不见魏林洲的影子。

今日他竟然出了城,连话都不知会一声。

「岁岁。」

我的下巴又被两根瘦削手指抬起,捏得有些紧,我吃痛想闪躲,身旁的人却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岁岁,不许你想他。」杜聿一说话,就有温热的气息吞吐在我的脖颈间,有些痒。

虽然我蒙着双眼看不见,但也知道他此时一定是微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笑得脆弱又无辜。

他从小心里不高兴了就会如此。

只是以前他叫我姐姐。自从父皇去世,我做了镇国长公主后,他开始唤我岁岁。

「阿聿,」我拍了拍他的背,口气中带着哄,「别闹了行吗,我有些累了,还有好多折子没看呢!」

「好,」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立起刚刚被我踢倒的椅子,又扶我坐好,「那我走了,你不要太累了。」

我朝着他说话的方向点了点头,听着他脚步声走向了门口。

「对了,」不远处杜聿的声音又突然响起,「今天李路摘你的眼纱,其心可诛。你虽然打了他板子,可还是太轻了些。我派了人在他回府的路上候着,打断了他两条腿。」

「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了脑袋却一下子炸了。

「你怎么能打断李路的腿?」

「他胆敢觊觎你,断两条腿还是我手下留情了。依我的本意,是要要了他这条命。」

「李路是安庆侯府的嫡出少爷,簪缨世家,连我都要给他爹几分薄面。」

我越说越急,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你,你怎能这样得罪安庆侯!」

「怕什么?」杜聿冷笑了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嚣张,「有什么让他尽管冲着我来。」

他说完,也不待我再说什么,就转身出了门。

留我一人愣愣地独自发呆。

2.

杜聿是十二岁来京城做质子,当时还是个苍白瘦弱的少年。

五年前,西境的羌人出了叛乱,声势浩大。

父皇派了几波人前去平叛,都吃了败仗。

当时杜聿的父亲杜怀泽只是军中一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却主动请缨。

父皇准了奏,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冷眼旁观。

他们觉得杜怀泽一介武夫,毫无世家大族的根基背景,领兵出征不过是自取其辱,只等着看他战败的笑话。

可谁也没想到,杜怀泽到了西境五战五捷,打得羌人毫无招架之力。

等到班师凯旋而归的那天,有人奏请将西境封与杜怀泽做封地,父皇龙心大悦,直接封了个永靖王。

杜怀泽一战成名封王,看似是天大的恩宠,可西境是出了名地乱,羌人劫掠,地贫人稀。

说是封王,其实更像是发配。

杜怀泽前去西境就番,依惯例将他的世子留在京城为质。

我第一次见到杜聿是在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前一晚下了整夜的雪,第二日一早我独自去园子里给身体有恙的母后折梅花。

在梅园里,我看到个衣衫单薄的人影,握着只瓶子,在一点一点收集梅花上的落雪。

我看他眉清目秀的,双手双耳冻得通红,脸色苍白,觉得有些可怜,就走过去问:「你是哪个宫里的啊?我怎么之前从不曾见过你。」

他听到声音转身看我,怔愣了一会儿,将头侧开,垂下眼睑:「我不是宫里的内监。」

我看他袖口、衣领、袍角都被雪水打湿了,风一吹就忍不住地抖,却还倔强地抬着下颌挺着背,不由有些想笑。

「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我笑着将掌中的暖手炉塞到他手里,「那你是谁啊?为何一早来这里?」

他抿了抿嘴角,僵着手指握紧了手炉:「我叫杜聿,是三公主说要喝梅花上的雪水煮的茶,命我来采雪的。」

杜聿?这名字有些陌生。

我仔细想了许久,才想起这个新封的永靖王世子来。

他爹立了战功受了封赏,不知惹来多少世家权贵眼红。

如今他一个人在京城为质,又没有倚仗,只能任由人欺负。

他爹统兵在外,他被人欺负得狠了,传到西境去终归不好。

于是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只觉得他瘦得有些硌手。

「三公主年纪还小,跟你闹着玩儿的,不要当真。天气冷,赶紧回去吧!」

他眸光闪了闪,犹疑了片刻,小声问:「你是谁?」

我对着他温和笑笑:「我是宋朝岁。」

「原来是大公主殿下。」他连忙对我行礼,小心翼翼得头都不敢抬,两只耳朵越发地红。

「不必多礼,」我随意地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可他却不肯走,跟着我一起折梅花。

摘了一枝又一枝,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头上、身上都落满了簌簌而下的雪花。

「摘好了,我要回去了。」我捧着插好花枝的玉瓶,对着杜聿挥了挥手,就要回宫。

我走出几步,也不知为何,心中微动,又回头望了望。

果然看到他还站在树下,对着我走远的方向发呆。

「杜聿,」我对着他招手,「天太冷了,你想要去我那里暖暖吗?」

他听我说完,眼睛骤然就亮了,忙不迭地跑过来,好像以前我宫里养的一只小狗。

回了宫,侍婢们燃旺了炭火,煮了热茶,端上了点心。

杜聿双手捧着茶盏,小心抿了一口,又盯着我看,笑得有些拘谨。

「公主殿下真好,以后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他这样越发像只小狗狗了。

我顿时起了玩心,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啊,我年长一岁,以后就是你姐姐了。」

之后,我时不时会遇到杜聿,他还总是会被人欺负,都是些世家公子们,还有我三妹妹宋若诗。

看到我经过,他会轻轻叫一声「姐姐」,也不再说话,只微微红着眼尾看我。

每次他这样,我便忍不住为他解围,牵着他去我宫里吃点心。

宋若诗曾噘着小嘴跟我抱怨:「皇姐,你为什么总护着杜聿?他平时又阴又冷,只会跟你装可怜。」

杜聿究竟怎样,我已没心思去理会。

因为这年隆冬,母后病重了。

太医院的御医会诊了几次,药方也不知换了多少,可母后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腊月廿三,母后薨了。

白日里,我作为长姐要照顾还年幼的阿弟,晚上就躲在宫里哭得天昏地暗。

因为母后的薨逝,除夕夜都格外冷清。

往年除夕,我都会和魏林洲一起去宫外放河灯,今年却没了心思。

「阿岁。」

我正在院子里一个人发呆,看到魏林洲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盏梅花灯。

「别难过了,我来陪你一起守岁好不好?」魏林洲走近,将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父亲是长兴侯,母亲与我母后是手帕交。

他打小就总进宫来。

长兴侯夫人与我母后聊天,他就跟我一起玩儿。

慢慢大了,母后总说要给我俩定下婚事。

可惜还没来得及,她便病重了。

「林洲,」我将头靠在他肩上,想起我们儿时言笑晏晏的时光,鼻子一酸,又有眼泪流了出来,「我再也没有娘亲了。」

「阿岁别哭。」他为我擦眼角的泪,手指轻轻的、暖暖的。

「以后我们成了婚,我的母亲就是你的娘亲。」

「可是林洲,我要为我母后守孝。」

「我会等你的,别说是守孝三年,就算是十年,三十年,我也会等。」

魏林洲说完,将我紧紧揽在怀里,又用身上的大氅将我遮住。

他的怀抱温暖又让人安心,我感觉不到一点冬夜的寒风。

我和魏林洲一起守了岁,过了子时,他要离开了。

我送他出宫门,他一再嘱咐让我快点回去,反反复复回了几次身,才慢慢走远。

我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正想回去,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姐姐」。

寻声看过去,是杜聿站在宫外的角落里,也没有提灯笼,整个人淹没在阴影中。

「阿聿。」我吃惊地过去看他,只觉得他身上冷得厉害,离得近了就有一股寒气逼来。

我也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为何不进去?」

他眼眶红了红,很快垂下了头。

「我的家人都在西境,京城里只有姐姐一个人对我好。我想和姐姐一起守岁,可姐姐却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心里瞬间有些疼。

虽然母后薨了,可我还有父皇、阿弟和其他至亲,可杜聿却常年孤零一人在京,有家回不得。

想到这,我拉起他的手,带他进屋。

「阿聿,以后你若是孤单了,就来找我好不好?」

「好,」他乖乖地点头,又小声说,「姐姐我好冷,你能抱抱我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又像刚刚魏林洲那样,拉起身上的大氅将他裹住。

「姐姐,」他的头在我颈边蹭了蹭,「阿聿也会一直陪着你。」

3.

母后薨逝,我的孝期三年还没满,父皇也病重了。

我阿弟,当朝太子只有十岁,若是继位,必将主少国疑。

父皇最终册立我为镇国长公主,在阿弟亲政前行监国之职。

旨意一下,京城顿时议论纷纷,有不少宗室藩王对我执掌皇权心存不满。

父皇刚一驾崩,便有人联手逼宫,向我发难。

正在危急关头,杜聿杀进了宫,身后跟着他父王的西境军。

在一片刀光与血海中,他下马跪在我身前,声音清朗道:「永靖王及二十万西境边军,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

谁也不曾想到,在边陲西境,短短几年,杜怀泽就带出了如此杀气凛凛的精锐之师。

永靖王的表态,终将一切尘埃落定了。

皇太子继位,长公主监国。

而杜聿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当年那个瘦削寡言,饱受欺凌的质子,不知何时已经能在千军万马中一语定乾坤。

从那天起,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叫我姐姐,而是改唤岁岁。

我也再不会像以前那样随意与他相处。

他和他身后的西境军震慑住了所有皇室宗亲,也包括我。

今日他能助我掌权,明日便也能坠我入深渊。

此后我再见杜聿,便都打足十二分的精神。

既有像小时候那样的哄和拉拢,又小心拿捏着分寸和距离。

一晃两年了,我和他都这样心照不宣地试探着、提防着。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躺在长公主府的床榻上,总是想起临朝的第一天。

我有些忐忑又竭力忍耐,生怕不小心露了怯意。

漫漫宫道上我看到远处跪着一人——魏林洲。

「林洲,」走近了,我深深吐了口气,「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你去找别的姑娘吧!」

「阿岁。」

他抬头望我,目光温柔沉静:「我曾经说过会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会在,都会等。」

4.

一连做了好多天瞎子,这天终于有了喜大普奔的消息。

魏林洲找到了解我蛊毒的解药。

我蒙着双眼站在府门口等,不多时便听到了马蹄声。

有人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阿岁,我回来了。」

连阿弟也来了:「阿姐,你这下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职业病立马发作,忍不住纠正:「『苦尽甘来』用得不好,应该是恢复如初。」

吃了药,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觉得无比困倦。

「阿岁睡吧,我守着你。」

魏林洲解开了我的眼纱,我怕蛊还未完全解开,赶紧闭紧双眼。

「阿姐别怕,朕也陪着你。」

「不行不行,」我闻声连忙又强打起精神,「你快回宫吧,今日安排了好几个师傅,课业可别耽误了。」

「好吧,」阿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那朕先回去了,明日早朝等着阿姐。」

我又连声吩咐府中的护卫、侍婢看护好陛下,务必安安全全送回宫。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已经困得哈欠连天。

魏林洲扶我躺好,又坐在床边握起我的手。

有他在,总让我觉得安心。

困意浓浓,我很快沉沉睡去。

我只在朦朦胧胧中听到他隐约说了一句:「阿岁,你何时能对自己好一些,不这样操劳。」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我再醒过来时,窗外天色已黑,屋中只剩我一人。

「林洲?」我起身叫他,并无人回应。

推开屋门,院子里也是一片寂静,只有溶溶的月光洒了一地。

魏林洲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我心中有些怅然,愣愣发了会儿呆。

「岁岁。」

有人踏着月色走来,衣摆翩翩,人影幢幢。

我下意识就想闭眼,但想到自己已服了解药,便又睁开眼打量来人。

不知不觉中,杜聿已经高出我许多,小时候清秀的五官完全长开,近两年越发俊朗出尘。

永靖王势大,杜聿在京城也随之水涨船高,永靖世子妃的位子如今也是许多高门贵女的心之所向。

算起来,他是我这段时间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仔细看他,心中平静无波。

看来这该死的蛊终于解了,我不用再做个瞎子了。

「岁岁醒来见到我不开心吗?」

杜聿走过来,嘴角还噙着笑。

「还是你想见的是魏林洲?

「每次与我在一起,你想的都是他。

「岁岁还惦记着有朝一日嫁给他是吗?」

杜聿笑容如旧,眼神却越来越冷。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我和魏林洲的事情,叹了口气。

「阿聿,我没有想他,你不要不高兴了。」

往常,我这样轻声哄,总能立竿见影安抚好,可今日他却有些不依不饶。

「三公主遣人来找他,他丢下你急匆匆就走了。我一直守在一旁,可你醒了,见到我却是满脸失望。」

宋若诗找魏林洲?

我愣了愣。

他们何时有了交情?她这么急找魏林洲又是为了何事?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觉腰间一阵痛。

原来是杜聿揽住了我的腰,正不疾不徐地一下下捏着。

「岁岁,你又想他了。」

月光给他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凉意,让我看不透他此时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我收敛起其他心思,踮起脚尖,抬起双臂环在他颈间。

地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犹如缠绵的恋人。

「阿聿,你喜欢我吗?」

他低下头靠近,薄唇有意无意地好似就要贴上来。

「喜欢。」

我没有躲开。

「那你想娶我吗?」

「想。」

他没有犹豫。

「那你放弃永靖王位,留在京城做我的驸马,我们在长公主府长相厮守,可以吗?」

我说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闪避,也看着我,眸光流转。

但回答我的是他长久的沉默。

我垂下了头,从他的怀中挣脱开。

「阿聿,就算将来阿弟亲政,我也不会随你去西境。你知道的,我们谁都不愿为对方让步。」

大概是今晚的月色太美,刚刚杜聿离我太近,眼神太温柔,使我有些恍惚。

我忍不住就说出了心底所想。

可话出了口,我又有些后悔。

我知道,因为那些年的往事,杜聿对我是有特别情意的。

这两年我时不时利用这情意来与他周旋,小心地拿捏。

我不敢将他推得太远,也不敢离得太近。

可这点情意远不能让他放手王位和权势。

我和他都明白。

如果说他和魏林洲有何不同。

那便是魏林洲的心思总能一眼望得到底,无论何时,他就在那里,让我安心。

而杜聿却永远捉摸不透,他身后的西境更让我忌惮、害怕。

我能上位,全靠他当众的屈身一跪,和一句「誓死效忠」的承诺。

可当我坐上了监国的位子,第一个需要防备的也是他。

父皇将这偌大的天下交给了我,真的好难。

我一时心中起了悲凉。

「阿聿,刚刚是我胡言乱语,你别当真。我想歇息了,明儿一早还有朝会。」

我说完,也不想再送他,转身就想回房。

「岁岁。」

他在身后拉住了我的手。

这么多年,他的手指总是带着丝丝的凉意。

「岁岁,」他看着我,眼神专注而直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5.

我解了蛊,一切照常。

早朝、听政、批折子,有空了再去看看阿弟的功课。

监国的生活就是这般乏味无聊。

今天朝会上,有人提出了削藩,刚奏请完,我话还没说一句,就立马又有人跳出来反对。

然后两人唇枪舌剑起来,并且不断有人加入双方的吵架阵容。

一时大殿上吵得口沫横飞,剑拔弩张。

我坐在殿前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他们终于吵累了,又齐刷刷看向我,一起高喊:「请长公主殿下定夺!」

定夺?

削藩这么大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让我当堂定夺?

真是定夺你们大爷!

我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始和稀泥。

「沈爱卿确实言之有理。」

「卢爱卿的顾虑也的确需要再深思熟虑。」

和了好一顿,才终于将两边都安抚好。

我揉了揉发胀的脑仁散了朝,坐着马车回了公主府。

谁知刚一下车,就见门口站着个老头。

老头一看到我就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

「长公主,长公主殿下,你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我只能继续深呼吸,一脸关切地问:「安庆侯,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前几日犬子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暗算打断了双腿。老臣今天已查明,就是那永靖王世子杜聿下得手,请长公主为老臣做主啊!」

杜聿打了李路,果然李路他爹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能继续和着稀泥。

「竟有这样的事?杜聿也太大胆了,若真是他当街打人,我罚他一年俸禄。」

显然我这次泥和得不均匀,安庆侯哭得更加呼天抢地。

「小儿疼得死去活来,没个一年半载下不了床。殿下只罚一年俸禄,实在是太轻了。」

「呃……」我头疼得更加厉害,「那要不罚两年?」

「殿下!」

安庆侯还是紧紧拉着不放手,鼻涕都快要流到我袖子上了。

「那你想怎样?」

「自古杀人者偿命,老臣也要打断杜聿的腿。」

「这可不……」

「好,那我便恭候了。」

我刚要拒绝,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只见杜聿走了过来,一把从安庆侯手中将我的衣袖扯了出来,又把我往身后挡了挡。

「安庆侯,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冲着我来。殿下事情多,没工夫搭理你。

「还有李路,再让我知道他敢对殿下不敬,可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你,你……」

安庆侯气得胡子一抖一抖,咬牙切齿,说不上话来。

「好了,好了,」我赶紧来打圆场,「李路对本宫不敬在先,此事也算是小惩大诫。永靖王世子私斗伤人,罚俸一年,下不为例。」

杜聿垂下了眼,不再说话。

我看安庆侯仍旧面有不甘,也不由端起了架子,提高了嗓音。

「安庆侯,若让本宫知道你私下去找杜聿寻仇,定会严惩不贷。听到没?」

「是,是。」安庆侯立马也低下了头,唯唯诺诺答应。

这两年,我朝臣见得多了,慢慢也学会了如何用上位者的权势来震慑人。

父皇说过,朝堂之事,文臣与武将,权贵与清流,世家与寒门,最重要的是制衡,恩威并施。

终于打发走了安庆侯,我揉着额角进了府。

杜聿跟了进来,一点也不见外,进了屋就坐在椅子上喝起茶来。

疏朗惬意,看着他很是开心。

我坐在他身旁,想起今天朝堂上的争吵,试探了一句。

「今儿有人提出要削藩。」

「好。」

他抬头对着我笑盈盈的,完全不以为意。

可谁不知道,他的西境是当今权势最大的藩王,若是削藩,首当其冲。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岁岁想怎样都可以。」

嗯?好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阿聿,发生何事了?让你这样高兴。」

「刚刚你在安庆侯面前袒护着我,我当然高兴了。」

他笑得愈加开心,眼睛里星光闪闪。

「岁岁,以安庆侯为首的权贵世家派早已尾大不掉,掣肘了你的皇权,其实你可以借我的手一个个除掉他们。」

我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去捂他的嘴。

「杜聿,你不要胡说。」

他抓住我的手,顺势在唇边轻轻蹭着,我想抽回去,反而被握得更紧。

他不说话,一根根吻我的手指。我只觉得面红耳赤,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手。

「岁岁,你每天这样太辛苦了。其实我可以做你杀人立威的一把刀。」

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在耳中却如遭雷击。

杜聿什么都懂,他知道我有多难,也知道朝堂中症结所在。

他说愿意做我的刀,哪怕会树敌无数,得罪满朝权贵,遭来骂名。

可我有什么值得他做出如此牺牲的呢?

况且铲除了权贵世家,谁又来制衡他这个永靖王?

他这样做会不会又是利用我来为他杜家铺路?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露声色。

「阿聿,我并不需要什么刀,这样的玩笑以后别再说了。」

「好。」

他低下了头,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光。

「岁岁,你还是不信我。」

6.

日子一天天滑过。

削藩的事争吵过几次,最终不了了之。

朝堂上又恢复了一派祥和之气。

这真是甚合我意。

转眼到了上巳节,是踏青赏春的好日子。

阿弟缠了许久,想要出宫去玩儿,我不忍扫兴,许了他。

三妹妹宋若诗知道了也吵着要一起去。

这让我有些为难,生怕有什么闪失。

最后连魏林洲也来当说客。

「阿岁,让他们去吧。你还记得小时候每年上巳节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吗?多自由开心。」

他这样说,让我亦想起父皇母后还在世时那段无忧无虑的生活,美好得如同一场梦。

「好。」

我点头答应了,难得轻松自在一天,就当再做一次梦吧!

出了宫,阿弟和宋若诗好像两只被困了许久的小兽,终于放出了牢笼,看到什么都新鲜好奇,来来回回跑个不停。

街上人多,家家户户的百姓都出来,熙熙攘攘。

我紧紧跟着跑在前面的两个人,还要时不时叮嘱护卫,千万看好了陛下与三公主,都顾不上逛街赏景。

「阿岁,」一旁的魏林洲拍了拍我的头,「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还愁着张脸。」

我叹了口气:「阿年和诗诗跑得太快,总让人不放心。」

「别担心,有护卫跟着呢。」

魏林洲说着,又望了望前方。

「阿岁你看,三公主真像当年的你,那般鲜动活泼,天真无邪。」

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听了却怔住,侧头去看。

只见他面色温和,嘴边带着笑,刚刚的话应是全然无心而说。

我也淡淡笑了笑:「是啊,我也好羡慕诗诗,可以这样无忧无虑。」

我和魏林洲又随意逛了逛,人有些多,他一直牢牢牵着我的手。

「阿岁,我常想,若有一天你不再监国,没有那么多政事,我会带你走遍天南海北,就这么拉着你的手,永不松开。」

走遍天南海北,多么美好。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也不禁开始向往。

正走着,身侧的人突然停住了。

我回过神来,抬头去看,不远处站着两人。

穿月色锦袍瘦削出尘的是杜聿。

他身旁依偎着个绯色衣裙的女孩,正咬着贝齿与他轻声说些什么。

街上虽是人来人往,但他二人在一处,总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那边,杜聿也看到了我和魏林洲,随意笑了,自然而然抬手将绯衣女孩揽进怀里。

「长公主,魏小侯爷。」

他怀里的女孩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魏林洲,然后小声叫了一句「杜聿哥哥。」

杜聿现在在京城确实受姑娘们青睐,可这个女孩却面生得很,我仔细想,也记不起是谁。

于是我笑着问:「你是哪家的小姐啊?我怎么从不曾见过。」

「她是蔓蔓,前几天刚从西境来。」杜聿抢先回了话,又低头对蔓蔓轻声说,「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蔓蔓连忙行礼,小心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叫白蔓,是来京城找杜聿哥哥的。」

白姓是西境当地大族,她大概就是杜怀泽为杜聿看中的姑娘。

我心下了然,又看杜聿,见他面带春意,是之前从不曾见过的畅然之色。

「第一次见白姑娘,仓促间没准备什么,这就当作见面礼。日后白姑娘有空了,去我府上做客。」

我说着,取下手腕上的一只白玉镯。

白蔓看了看镯子,眨了眨眼睛,没有动。

杜聿替她接了过去,握在手里。

「臣替蔓蔓谢长公主的赏。」

他说得一字一顿,臣和长公主几个字讲得缓慢而清楚。

我暗自笑了笑。

他中意的姑娘来了,他就这么急着要跟我划清界限。

「那不打扰你们了。」我拉了拉一直在身旁沉默的魏林洲,「林洲,我们走吧。」

我和魏林洲走出几步,再回头看看,杜聿和白蔓已被人群隔远,不见了踪影。

我们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我正要叫还玩得不亦乐乎的阿弟和宋若诗准备回宫,突然人群中出现了骚动。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黑衣人,个个提着刀冲到街上。

一时尖叫声、呼救声四起。

我不由大惊,赶紧吩咐身边的护卫。

「快去,保护陛下!」

远处阿弟很快被护卫围在了中央,黑衣刺客闯了几次,都近不得阿弟的身。

我刚要微松口气,又听到有人呼救。

「救命,皇姐救我!」

原来是另一旁的宋若诗落了单,在混乱中被挤倒在地。

「阿岁,」一旁的魏林洲满脸焦急,「你等等我,我去救三公主。」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冲进人群。

而宋若诗疾呼「皇姐」和魏林洲的离开,也立马暴露了我的位置。

眨眼间就有众多刺客围了过来。

我身边的护卫所剩不多,纷纷拔刀缠斗在一起。

一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街上越来越恐慌和混乱,我被四处奔跑的路人裹挟着,离护卫越来越远。

猛地不知被谁用力撞到,我脚下趔趄着就要摔倒。

此时若倒地,必会被众人踩踏,性命不保。

生死之际,有一双手臂伸过来,紧紧扶住了我。

「岁岁。」

抬头,在满目血光和彷徨无措中,我看到了匆忙赶来的杜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阵阵发疼,眼泪先涌了出来。

杜聿用力一拉,将我抱进怀里。

「岁岁,别怕。」

他带着我,在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混乱中穿行。

周遭全是刀剑声、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慌乱的心跳,能看到的只有身畔一直牢牢拉着我的杜聿。

奔跑中,杜聿猛地将我推开,接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还不待我反应是谁受了伤,他又护在我身前。

「岁岁,快走。」

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我躲在角落里,只觉得血的味道越来越浓,借着微弱的星光,我才发现杜聿脸色煞白,胸前衣襟全都染红,还不住有血汩汩涌出。

「阿聿,你受伤了。」

我伸手想捂住他的伤口,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血,双手很快被染红。

「没事。」

他缓缓摇了摇头,拉开我的手,掌心冰冷潮湿,也浸着血。

「你不会有事的,阿聿,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攥着,疼得喘不上气来,我哭得止不住发抖。

他抬起手,似乎想为我擦眼泪,但最终无力垂了下来。

「岁岁,我好冷,你能抱抱我吗?」

我将他抱进怀里,用尽全力。

他靠在我的脖颈间,呼吸清浅。

仿佛时光倒流,我不是代行皇权的镇国长公主,他也不是震慑朝野的永靖王世子。

在母后薨逝那年的除夕寒夜,只有宋朝岁和杜聿。

我紧紧抱着他,他说会一直陪着我。

「阿聿,不要睡,你说过会一直陪我的。」

「阿聿,睁眼看看我。」

「阿聿,求你了,别睡。」

我不住在他耳边低喃。

许久,才听到怀中的人轻轻回了一句:「好。」

7.

「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僻静的巷子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来的人都是禁军装扮,为首的一人正是禁军统领裴检。

他看到我满身满脸的血,赶紧跪倒在地。

身后的人也都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我顷刻间收住泪,压下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微微抬了抬下巴。

「本宫没事,永靖王世子受了伤。宣太医院所有御医,世子若有事,太医正就提着头来见本宫。」

「遵旨。」

很快走上来几名禁军要抬走杜聿。

「岁岁……」

他失了太多血,脸色和唇都白得吓人。

有人要将我们分开,迷迷糊糊中他仍旧攥着了我的手,不肯松开。

「阿聿,」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对不起,还有很多事儿等着我,不能陪你。阿聿,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不允许你有事。」

杜聿被接走治伤了,我抖了抖被血浸湿的衣摆,目光平静幽深。

「传本宫旨意,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裴检你亲自带人全城搜捕刺客,本宫今晚要见到活口。」

「是。」

「送本宫回宫,急召京兆尹陈景、步军统领田琛前往太极殿候驾。」

「臣遵旨。」

裴检领命匆匆而去,我在其他禁军的护送下回了宫。

我行至宫门口,远远就有一人扑进我怀里。

「阿姐!」

我连忙仔细看他,一切都好,并没有受伤。

我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两人。

宋若诗满脸泪痕,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紧紧靠着一侧的魏林洲。

魏林洲看我满身血迹,瞬时变了脸色,想走近,又被宋若诗拉住。

他顿了顿,沉声问:「阿岁,你可有受伤?」

「并没有,」我摇了摇头,牵着阿弟的手正要进宫门,忽又想起一事,「我召了京兆尹和步军统领在太极殿议事。林洲你刚刚与那些刺客交过手,也一起来吧。」

回了后宫,我将阿弟和宋若诗安顿好,命了稳妥的人好好照顾,又急匆匆赶往太极殿。

陈景、田琛和魏林洲已等在那里。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竟然出了行刺这样的事,陈景,你这个京兆尹怕是当腻了。

「田琛,带着你大营的人,整个京城所有官宦、权贵、世家通通给本宫看严了,胆敢跑出一个人唯你是问。

「今夜裴检会抓到刺客活口,魏林洲你去与他一起审,明日一早本宫要看到供词。

「都给本宫好好地查,我宋朝岁倒要看看是哪个大胆狂徒,敢反了天了不成。」

我对朝臣向来平和,多用怀柔政策,可今晚的事当真是越过了我的底线。

自监国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当众震怒,只吓得那三人跪倒在地。

「臣等惶恐,定查明真相,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交代完了这些事,等那三人退下,我揉了揉发痛的额头。

有侍婢端了茶走上前:「公主,可要去歇息?」

「不了,」我起身向外走,「摆驾永靖王世子府。」

杜聿还生死未卜,我如何能歇息。

做完了一个监国长公主该做的事,我终于可以去看看他了。

到了世子府,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我走进正堂,一众御医赶忙跪拜行礼。

「太医正,如何了?」

「启禀长公主,那一剑刺得离心脉差了两分,世子伤势颇重,但万幸有惊无险。目前已止住了血,世子刚刚服了药睡下了。」

「好,列位辛苦了,」我点了点头,「今晚都候在这,以防世子伤势反复。」

我说完径直向里间走去。

杜聿府上我来过多次,知道他房间位置,走到了也没多想,推门便进去了。

进了屋,床边坐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见到我,赶忙红着眼睛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是白蔓。

我愣了愣,摆摆手让她免礼,犹豫了下,还是走近床边。

杜聿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目如画,长发散开,更衬得面色苍白。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心里又酸又涩。

白蔓就站在一旁,悄无声息。

我又看了看她,觉得自己多余了起来,长舒口气,转身离开。

「岁岁。」

我刚走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杜聿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我,眼中闪着光。

「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

他摇头,还是盯着我看:「岁岁,我在等你。」

不知为何,他这样一句话,让我又想要流泪。

但白蔓还在,只能拼命忍住。

「杜聿哥哥,你跟长公主说话吧!我再去看看你的药。」

白蔓说完,极快地走了。

「只有我和你了,想哭便哭吧!」

自从做了镇国长公主,我便要时时刻刻忍着,生怕露了怯,生怕弹压不住朝堂。

哭对我来说已成了种奢侈。

「阿聿,对不起。」

我坐回床边,握住他的手。

「岁岁,我刚刚做了梦,梦到你丢下我走了,我怎样追都追不上。

「我想一直陪着你,可你却不要我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说因为你讨厌永靖王世子。」

他说着,红了眼睛。

「不是的,」我对着他笑,一字一顿地说,「阿聿,其实是我离不开你,若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能否再撑下去。」

他也笑了:「岁岁,原来我受了伤,你会对我这样好,那我宁愿每天都伤着。」

「胡说!」我拍了拍他的头。

许是此时他太虚弱苍白,使我忘了永靖王,忘了西境。

我只觉得他还是当年梅花园里那个发着抖的孤单少年。

说了一会儿话,杜聿困倦了又沉沉睡去。

我守了一会儿,听他呼吸一下一下,平稳悠长,终是放下心来。

为他掩好被角,我出了门,准备回公主府。

算着时辰还能歇一歇,明日一早还有太多的事等着我。

经过院子时,我随意地四处看了看,却无意中见到了白蔓。

她站在一片昏暗中,也正盯着我,一双乌黑的眼睛幽若深潭。

8.

第二日一早,裴检审了一夜的供词便放在了我的桌案上。

我越看心里越惊,只觉胸中涌起一团火,双手压抑不住地抖。

以安庆侯为首,联合京城中数位世家,早在半年前开始谋划,行刺长公主,之后迎立恒王为帝。

参与在内的个个都是京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

而恒王是父皇幼弟,我的小叔叔,一向不理朝中事务,闲云野鹤般。

在我年幼时,曾带着我做纸鸢、爬假山、摘果子。

就是这样一群平时见到我恭敬有加,诚惶诚恐的人,暗地里却做出这样意欲翻天的勾当。

好,当真是好得很。

我冷冷笑了一声。

「裴检,就照着这份供词抓人吧。继续审,让他们互相咬,无论咬出谁,你尽管去抓。」

裴检领旨退下,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想起父皇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郑重交代。

「岁岁啊,我宋家立朝近百年,世家大族已成气候,盘根错节,掣肘皇权。对他们要尽量拉拢,为己所用。可若有人起了不臣的心思,便要用雷霆手段,彰显我皇室天威。」

监国两年来,我一直牢记父皇的话,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一天懈怠。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被算计谋害。

既然怀柔不行,那就威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京城中人心惶惶起来,不断有人被抓、被审。

每日都有案卷呈上来,我扫一眼,吩咐立在殿下的裴检。

「继续查。」

渐渐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众人都说,上巳节的行刺其实是长公主自己安排的一出苦肉计,只为打击权贵,铲除异己。

对于这些无稽之谈,我听到了只是一笑了之。

可传言却愈演愈烈,直到有一天,连阿弟都来找我。

「阿姐,那场行刺是你故意的对吗?你利用朕和三姐来操控朝堂是吗?」

阿弟盯着我,眼中的怀疑和失望刺得我如坠冰潭,全身冰冷。

「阿年,你也相信我会不顾你的安危利用你吗?」

「朕、朕不知道。」

他目光闪烁,垂下了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他也十二岁了,不知不觉已长高了很多。

「阿年,父皇母后走了,只留下我们姐弟,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有利用你的心思。你懂吗?」

「嗯,朕知道了。」

阿弟乖乖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看我。

送走阿弟,我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那些堆了满桌的折子,我也没心思看。

我很久没有见过杜聿了,也不知他伤养得怎样了。

我才发现,原来之前见杜聿,多是他来找我。

而他现在受了伤,不便出门,就好像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一般。

我命人备了车架,打算去世子府看他。

刚出门,却看到魏林洲站在门口,也没见他通传,不知来了多久。

「林洲,有何事?」

「阿岁。」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静静等着,他抿了抿唇,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你要利用此事清理朝堂,但不能这样累及无辜。阿岁,收手吧。」

我看着他,还是我从小熟悉的样子,却又哪里不同了。

「林洲,你如何知道那些涉案的人无辜?」

他顿了顿,望着我的目光有些陌生。

「那三公主呢?你暗中布置行刺时可有想过她?当日若不是我赶过去,她会被人群踩踏没了性命。」

原来,就连他也认为那场行刺是我故意为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利用自己最亲近的人。

我心中一片荒凉。

「林洲,你知道吗?你去了诗诗那里,我在混乱中也险些被撞倒,如果没有杜聿,宋朝岁大概已不在这世上了。

「杜聿胸前的那一剑是替我挡下的。是不是一定要剑插到我身上你才会满意?」

「阿岁。」他显然没料到那晚我也曾几乎丧命,大吃一惊,走上前来想要拉我的手。

「林洲,」我闪身躲开,「你的意思我明白,几日后的朝会,我会对此事有个交代。」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眼中涩涩的,却没有眼泪。

父皇,您留下的这副担子太沉太重了,我拼尽全力扛了这么久,快要撑不住了。

很快到了永靖王世子府,我没有惊动下人,独自向里走,脚步悄然。

快到内院,我见到紫藤花架下坐着两个人影。

一身家常白衣的杜聿在喝药。

等他放下药碗,一旁的白蔓赶紧拿起颗糖塞到他嘴里。

杜聿含着糖,对着白蔓笑得温柔。

我默默看了许久,已分辨不清此时自己究竟是何样的心绪,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呼吸都有些累。

我不想打扰他们,正准备离开,杜聿却不经意间向我这里看来。

「长公主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衣袍被风吹起。

我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

「最近总是忙,今日好不容易有空,来看看你。」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又侧头对白蔓轻声说:「蔓蔓,父王命人从西境带的东西到了,你去挑挑看,可有什么喜欢的。」

「好。」

白蔓乖巧点头,起身离开,却又不住往我这边打量,在对上我的目光时,又很快低下了头。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杜聿两人,一时安静无声。

有风吹过,他轻轻咳了起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问:「伤口还疼吗?」

「疼,岁岁你帮我揉揉吧!」

我将手抚在他胸前,生怕弄疼了他,丝毫不敢用力,一下下极小心地揉着。

他头靠过来,抵在我肩上,手臂揽在我腰间,闭上眼睛,呼吸清浅,好似完全不设防地睡着了。

自受伤后,他更瘦了些,脸色仍旧苍白,修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

「阿聿,等你伤好之后就和白姑娘回西境吧!」

他闻言睁开眼睛,痴痴盯着我,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

「岁岁,你果然不要我了。」

「不是的,」他此时的脆弱让我有些心疼,我着急地解释,「我只是想要你活得幸福,至少比我要好。」

他没再说话,过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走了,岁岁你怎么办呢?」

9.

五日后,大朝会,文武百官皆肃穆立于大殿中。

我坐在上首,看着下面形形色色的脸孔,平静开口:「列位臣工,上巳节陛下与本宫遇刺一事,今日要做个了结。究竟如何治罪,你们都说说看吧!」

很快就有人出列,慷慨激昂,言辞恳切,说的无非就是恒王与安庆侯遭人利用,罪不至死。

接着,不断有人附议,都是在为恒王和安庆侯求情,恳请从轻发落。

杜聿说得没错,世家权贵早已尾大不掉,不将年幼的阿弟和我一介女流放在眼中。

我欲除掉他们当真是困难重重。

朝堂之上,一边倒地求情之声,说得如若我不答应就如同暴虐昏君一般。

我深深叹了口气,正要准奏,门外忽地传来内监的通传声:「永靖王世子求见。」

杜聿怎么来了?

我吃了一惊,宣他进殿。

杜聿进来,跪倒在地,双手托起一本奏折。

「这是臣的父王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折子,今日刚到,恳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我抬了抬手,御前总管走了过去。

杜聿却突然起身,将奏折握在手中。

「折子上写的什么,不如臣亲自念给殿下与诸位听吧!」

他说完,也不待我说话,就径自念了起来。

声音悦朗,字字清晰,却听得所有人胆战心惊。

永靖王杜怀泽对于其世子遇刺身受重伤无比震怒伤痛,恳请查明凶手,严惩不贷。

如果朝廷不能给个满意的交代,他便要清君侧,亲自带兵到京城讨个说法。

杜聿念完了,一时偌大的宫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杜怀泽的「清君侧」震慑住。

杜聿看了看周遭噤若寒蝉的百官,随意而又张狂地笑了笑,然后撩了下衣摆对着我跪了下来。

「臣恳请长公主严惩凶手,给臣和西境一个公道。」

我愣愣看着他,心口怦怦狂跳。

若不答应,我就失去了这难得可贵的铲除、打压世家大族的机会。

可我若答应了,便是要杜聿和他的西境与整个朝中权贵为敌。

我犹豫再三,始终下不定决心。

「殿下,」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如水,「求殿下为臣做主。」

「好。」

我竭力压下所有心思,扫视了一圈,将堂下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沉声道:「传本宫旨意,恒王觊觎圣位,罪不可恕,但念及是本宫血亲,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主谋安庆侯、定宁侯、兴平侯斩首示众,其宗族子弟发配南岭,永不录用。」

「谢殿下。」杜聿起身,脸上带着笑意。

「长公主,不可啊!永靖王拥兵自重,藐视皇权,理当治罪。」

「长公主,臣请拿下永靖王世子这等大逆不道的狂妄之徒。」

「长公主,臣附议。」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刚刚都被吓住的群臣激奋了起来,纷纷恳请要治杜聿的罪。

我摆摆手,还没有开口,杜聿先冷冷笑了。

「诸位可是对我西境心有不满?无妨,等几日后我西境大军入京,你们可至军前向我父王秉明。」

此话一出,顿时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杜聿负着手,站得笔直,看了众人一眼,又抬头望着我,粲然一笑。

「谅你们也没这个胆色。」

我亦站起身,甩了甩朝服的长袖。

「刚刚本宫的旨意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

那些朝臣终于没了气焰,个个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喘。

「那退朝。」

今日的朝会因为杜聿的到来最终落定。

世家大族中的翘楚被清洗,京城权贵里怕是再无人敢挑衅我皇室权威。

我回到公主府,批完折子,天色已很晚。

而此时我也全无睡意,就推门出去,到院子里走走。

寂静中有脚步声传来,我迎了上去。

这么晚还会来的,只有杜聿。

「岁岁,今日的事,你可满意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只是为我做了件摘花煮茶这样简单的事。

我对他向来提防利用得多,真心相待得少。

可在我最无助、最难熬的时候,总是只有他肯站在我身边。

「阿聿,谢谢你。」

我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只有这一句谢谢。

「岁岁,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也愿意做你手中的刀。」

「可所有人都说这场行刺是我自己安排的,阿聿,你不怀疑我其实是在利用你吗?」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只是问完,我又立时害怕起来,小心又急切地看着他,生怕他也会和阿弟和魏林洲那样,对我怀疑指责。

他走近,伸手抱我,眼中似聚着漫天的星辉,亮得晃人心神。

「岁岁,虽然你从不信我,但我却永不会怀疑你。

「你一直都是那年梅园里捧着花瓶的宋朝岁,对我笑,怕我冷,带我回宫,做我的姐姐。」

我心里有什么一下子崩塌了,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岁岁。」他捧起我的头,一点一点吻我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略带凉意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

「以后,那些朝堂上为难的事都交给我,把你自己也交给我,好不好?」

「好。」

今夜,我也不想再做什么长公主了,我只是宋朝岁,在杜聿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气息里沉溺。

10.

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我被杜聿亲了。

等我回过神来,已是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岁岁,」杜聿又来咬我的耳朵,「你真香。」

我只觉得一股气血「腾」的一声直逼脑壳,翻江倒海一般,让人忍不住发抖。

深呼吸,再呼吸,再再呼吸。

往日的呼吸大法竟然毫不管用。

此时此刻,我只想转身就逃。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我家,我逃什么?!

于是我干笑了两声:「那个,这么晚了,阿聿你赶紧回去吧。」

「不要,今晚我想留在这儿。」

他明明高出我许多,此时却弯着背,将头往我怀里蹭,活像只腻着人的大猫。

「岁岁,你不能不要我。」

「阿聿,这是公主府,而且……」

我试图跟他解释不能留宿并不是不要他,话刚说了一半,他突然剧烈颤了一下,手捂上了胸口。

我吓了一跳。

「可是又疼了?」

「嗯。」他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今日在朝会上扯到了伤口,现在略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我顿时一动不敢动,紧紧抱着他。

「怎么会疼得这样严重,我扶你进屋歇息可以吗?」

他眼睛亮了亮,苍白着一张脸,又笑了。

「有劳岁岁了。」

他半靠在我肩上,只是轻轻地依着,我揽着他的腰,只觉得他又瘦了。

「阿聿,你要多吃一些。」

没有回应。我连忙去看他。

「又疼了吗?是不是我走得太快了?我叫几个下人来扶你吧!」

他靠紧我,抿了抿嘴:「不,我只要岁岁。」

我好不容易扶着他回了房,到床上躺好,我都累得出了层汗。

「你的伤是不是需要换药了?我去叫府里的大夫。」

我说完刚要走,就被一把拉住袖子。

杜聿挑了挑眉:「都是些什么不相干的人,也配给我换药?」

呃……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还闹起了脾气。

我只能继续哄:「你不是说疼得厉害吗?不换药怎么行。」

他眸光闪了闪,抬手扣在我后脑上将我拉近,声音魅惑又脆弱:「岁岁,你来给我换药吧!我只要你。」

我脸一热,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可真拿到了那些瓶瓶罐罐我却傻了眼。

「那个,阿聿,我这双手除了批折子其他的啥也不会,要不,还是找别人吧!」

「我教你。」他坐起身,执起我的手,将我圈在怀里。

「要这样折起来,再这样撒药。」

「这是清洗伤口的,这是止血的。」

他一样一样做得轻车熟路。

我不由好奇:「你怎么会做这些啊?」

「小时候跟父王在军营待过,后来到了京城,受伤更是常有的事。」

他的手顿了一下,神情淡淡的。

刚来京城那几年,杜聿确实过得很不好,我大概是唯一肯对他好的人,他记在了心里。

哪怕之后我早已没了当年的初心,他还是愿意为我挡剑,为我树敌。

解开他胸前衣襟,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伤——长约三寸、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可见那晚有多凶险。

我抖着手一点一点为他涂药,又小心包扎好。

纱布裹得歪歪扭扭,实在有些丑。

「怎么哭了?」

他抬手抚我的眼角,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泪流了下来。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的眼泪这样多。

我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阿聿,都怪我。」

他眼中眸光转深,倾身过来。

我怕碰到他的伤,赶紧躲开,匆忙中一个不稳,仰面倒在床上。

他顺势覆了上来,离得近了,双臂撑在我耳侧。

杜聿很瘦,但也没有我想的那般弱不禁风。

此时他赤裸着上身,我能明显看到手臂、肩膀、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看着我,目光勾魂夺魄,脖颈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母后教我如何仪态端方,父皇教我如何制衡朝堂。

却从没人告诉我此时此刻,烛光摇曳,一室流光,情愫涌动,我被人困在方寸之间该要如何。

我彻底懵了,心一下一下似要跳出来。

「杜……杜聿……」

话音一出,连我自己都被吓到。

这满是仓皇和怯意的声音竟然是我发出来的?

我赶紧闭紧了嘴,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聿却笑了,低下头一下一下吻我。

「嗯?叫我做什么?」

我动都不会动了,手指攥紧了摊开在床上的裙摆。

「岁岁,你不能不要我。」

「好。」

「岁岁,你信我。」

「好。」

「不要再那样提防着我和西境。」

「好。」

我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也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只会下意识都答应。

良久,他终于离开了,躺在了我身侧,将我抱在怀里。

我听他心跳声平而缓,全不像我这般慌乱,心里一惊,脑子一下清醒了,不由脱口而出:「那白姑娘呢?你明明有婚约,还这样撩拨我。」

他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头,然后笑个不停。

「你……你笑……什么?」

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还是笑,眼睛里像坠入了星星,清亮明澈。

「原来岁岁也有吃醋的时候。」

我是在吃醋吗?

明明上巳节那晚第一次见到他和白蔓一起,心中并没有涟漪,而此时却空落落、酸涩涩的。

好吧,我承认有些吃味了,又顿时很气恼。

「杜聿,你个渣男,脚踩两只船!」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一副默认的样子,让我越发冒火。

「你走,不许睡我的床上。」

他不动,我就伸手去推。

「岁岁,疼。」

一句话,我就立马停了手,可心里仍是气,侧过头不看他。

「好了,不闹了。」

他拉了拉我的手指,被我躲开。

「我和白蔓并没什么婚约。

「白家是西境望族,控制着当地的盐铁,还和羌人有贸易。我父王刚到西境时,白氏想要联姻,权宜之计,父王没有拒绝。可我一直身在京城,白家的姑娘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答应。

「如今父王早已今非昔比,白家为拉拢也为自保又提婚事,被我拒绝后不甘心,将蔓蔓送到京城。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如同当年的我一样背井离乡,身边没一个亲人,于情于理在京城我都会照顾好她。」

他一口气说完,又一下一下捋我松散开的头发。

「岁岁,你还要赶我走吗?」

我心里一片柔软,但想起那天他将白蔓揽在怀里叫我「长公主」的样子,还是有些泛酸。

「现在又叫我岁岁了,当着白姑娘的面不是界限跟我划得很清吗?」

「还不是那天你先靠在魏林洲肩上,」他想了想,眼中寒光闪过,「下次再敢靠,我砍了他的胳膊。」

「你……」好好的,他怎么突然提到了魏林洲,还喊打喊杀。

「怎么?」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阴沉沉、冷飕飕的。

「你还想靠不成?」

「不想,不想。」

我急忙去哄他,顺势将头枕在他肩膀上。

一时气氛又恢复了旖旎安静。

我有些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岁岁,睡吧。」他把我往怀里揽了揽,轻轻拍我的背。

「嗯。」我应了一声,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宿无梦,我睡得格外踏实,再睁开眼,天色已亮。

「几时了啊?」

我一个激灵就要爬起来,衣袖却被身边的人拉住。

「岁岁,再陪我睡会儿吧!」

「不行,不行,时辰不早了。」

自监国以来,我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曾偷懒过一日。

我起身,唤人进来服侍,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披着发,松散着衣服,撑着头看我的杜聿,犹豫了下,走了过去。

「我要去早朝了,你身上还疼的话就再多歇歇。」

话一说完,我又觉得歧义颇大,好像昨晚我把他怎样了一般。

「嗯……那个……」我想解释转圜一下,结巴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先走了。」

他对着我笑,点点头。

「嗯,去吧。」

我转身落荒而逃。

一切收拾妥当,我出了门,却又看到魏林洲如同上次一样,等在门口。

「阿岁,」见到我,他走近,目光沉沉,「杜聿昨晚在你府上?」

「嗯。」我应了一声,不愿多言,想直接上马车。

他在身后又叫住我。

「杜聿昨天在朝堂上那般嚣张跋扈,转身又宿在公主府。阿岁,你这样让满朝文武怎么看?」

他锁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责备。

昨天朝堂上我被众人逼得几近妥协,杜聿做众矢之的帮了我,在他眼中却成了嚣张跋扈。

说到底,他的长兴侯府也是世家之一。

我也沉下了脸。

「这是本宫的事,与你无关。」

魏林洲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伤痛,他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阿岁,那天我去救三公主,你不高兴了是吗?」

「没有,」我淡淡笑了笑,「你去救诗诗,我心里是感激的,诗诗也是我至亲之人。」

「那你为何会跟我如此生分了?因为杜聿吗?」

上巳节行刺的事他怀疑我,朝堂上他袖手旁观,刚刚一见面又横加指责。

他现在却来问我为何跟他如此生分了。

我叹了口气,府门口,一众下人们都在,不想再跟他无谓地争吵。

「林洲,我还要去早朝,先走了。」

「阿岁。」

他还在身后叫我,可我没再说话,径直上了车。

11.

处理了以安庆侯为首的几个世家大族,朝堂一番换洗之后,又逐渐恢复平静。

转眼到了一年岁末,依惯例先是宫宴,一番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后是和皇弟皇妹们的家宴。

父皇子嗣稀薄,我是长女,下面是二妹妹宋若曦,可惜早夭了。还有三妹妹宋若诗,阿弟宋熙年,和刚满八岁的幼弟宋锦晖。

同往年一样,我为他们都准备了压岁的金锞子,一袋一袋送出去。

看着弟弟妹妹们捧着金锞子,都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心中也不由欢喜。

我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袋子,是给杜聿的。

自从知道他除夕都孤零零一人后,我每年都会送他。

不过,过了年他也满十八岁了,不能再用这种哄小孩子的玩意哄他了。

转眼天已晚,最小的皇弟已经哈欠连连。

「今儿就散了吧,各位弟弟妹妹们都回去早点歇息吧!」

我也有些乏了,起身退了席。

「阿姐,」身后传来阿弟的声音,「阿姐,朕还想说说话,你能送朕回宫吗?」

「好啊。」

我点头,拉起他的手。

回寝宫的路上,阿弟一连看了我几次,却始终不说话。

我对着他温和笑了笑:「阿年有什么心事吗?」

「阿姐,」他垂下了头,小声说,「对不起。」

距离他怀疑我故意安排行刺那件事已过了大半年,之后,我们都不曾再提起过,我当作他年纪小,并不在意。

没想到阿弟还惦记着。

「阿姐,当时朕身边的人,连三姐姐和魏林洲都这样说,朕一时犯了糊涂,阿姐你别生气。」

「阿年,阿姐从不曾生你的气。你是我最亲的人,我会一直守着你,你也要相信阿姐,知道吗?」

「朕知道,」他听到我并不气,立时又高兴起来,「朕与阿姐是血浓于水,朕当然相信阿姐。」

「『血浓于水』用得很不错。」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他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心中十分高兴。

我不知为何又忽然想起杜聿,他也总说「岁岁,你要信我」。

我可曾真的如阿弟这般相信过他呢?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将阿弟送回宫,我又絮絮叨叨陪他说了许久的话,看着他收拾妥当,踏踏实实睡了,我才踏出宫门。

此时已月上枝头,临近子时,也不知杜聿是否还等着我的压岁钱。

出了宫,行至半路,我却看到有辆车架甚是眼熟,仔细瞧,原来是宋若诗的车。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儿?

我吩咐了车夫悄悄跟着,转了两圈,竟然到了长兴侯府。

借着月光,一地清辉下,有人等在门口——魏林洲。

「林洲哥哥,」宋若诗下了车,直接奔到对面的人怀里,「家宴上我一直在想着你,一散席就赶紧来看你。」

魏林洲接住她,手自然地抬起轻抚她的头发。

「三公主,岁首安康,又长大了一岁。」

「我不要你再叫我三公主,你唤我诗诗好不好?」

「不可,臣与公主君臣有别。」

「可你却叫她阿岁!」

宋若诗好似闹起了脾气,魏林洲愣了良久,不再说话。

「林洲哥哥,」宋若诗又笑起来,摇了摇魏林洲的袖子,「再有两个月我便及笄了,我去找皇姐请旨赐婚与你。」

「不行,这可万万不行。」魏林洲好似吓了一跳,连忙拒绝。

「为什么不行?你还在等皇姐吗?可她现在有杜聿,早就不在意你了。」

「三公主,」魏林洲声音骤然变大,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当年杜聿就像条狗一样被我踩在地上,如今倒是得意了,人人都巴结着。」

宋若诗带着哭腔,紧紧抱住了魏林洲。

「皇姐早就为了权势不要你了,你心里还想着她吗?」

魏林洲的手明显抖了抖,最终亦抬手抱紧了宋若诗。

「三公主,别说了,求你了。」

「叫我诗诗。」

…………

「叫我诗诗啊!」

「诗诗。」

我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月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人,一时怔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宋若诗的马车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那边,魏林洲目送宋若诗离开,转身要进门,我走上前几步,叫住他:「林洲。」

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在,彻底愣住。

「阿岁,你……你怎么在这?」

我缓步走过去:「林洲,你既然与诗诗有了情意,等诗诗及笄我便给你们赐婚吧!」

「阿岁!」

没想到他瞬间变了脸色,用力扯住我的手腕。

「阿岁,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也只有你。可是这些年你变得越来越多,心思越来越深。

「三公主只是让我觉得很像当年的你,单纯明朗,快乐无忧。」

他说着,声音哽住了,带着恳求。

「阿岁,你何时才能再做回原来的宋朝岁。」

做原来的宋朝岁?

我突然很想笑。

「永远不可能了,林洲。父皇走了,将这天下交给我。世家大族蠢蠢欲动,各路藩王虎视眈眈,我若还是单纯无忧,只怕早已跟阿年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洲,我也不想这样,可这副担子再苦再难我也要撑下去,因为我是父皇的嫡长女,是镇国长公主。」

说完,我深深叹了口气,有怅然,有无奈,有心酸,更有义无反顾的孤勇。

「阿岁。」魏林洲走近,将我抱在怀里。

「我总觉得你越走越远,可我还留在原地等那个原来的宋朝岁。而你早已变得让我看不清、触不到。」

「林洲,」我也用力抱了抱他,「你和诗诗在一起吧,好好保护她,让她永远这样单纯明朗,快乐无忧。」

魏林洲许久没再说话,我亦沉默。

也许我和他都知道,应该和过往去道别了。

辞别了魏林洲,已过了子时,我坐在车上,犹豫着还要不要再去杜聿那里,刚走了没多久,马车忽地停住。

「怎么了?」

「殿下,永靖王世子拦住了路。」

我连忙打开车门,果然见杜聿一个人站在路中央,染着一身星光,冷冷清清的。

「阿聿,你怎么在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漠然,一句话没说,就径直上了车,反手将门栓合上。

「怎么了?」

我打量着,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阴沉得可怕。

他一把扣住我脖颈,将我抵在车内一角,紧跟着整个人压上来。

还不待我反应,他便吻了过来。

这和之前的温柔完全不同,唇齿间犹如暴风骤雨,甚至带着啃噬和撕咬。

「杜聿,你放开。」

我开始挣扎,用尽全力,却被他轻易擒住双手,抬过头顶。

「岁岁,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捏住我下巴,眼中幽黑一片,有慑人的寒意。

我打了个颤:「什……什么?」

他扯着嘴角冷冷笑了一声:「你不记得就算了。」

说完,他开始撕扯我的衣襟,不留一点余地。

我大骇:「杜聿,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只要我愿意,这天下都可以姓杜。」

只要我愿意,这天下都可以姓杜。

原来他心中是这样想的。

他说会一直陪我,要我信他,全都是假的。

两年多来,我这般心力交瘁,再不复纯真,再没有无忧,满心都是算计、利用和谋划,变得面目全非,其实都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杜聿一句话,便将我打回了原形。

我呆呆说不出话来,心中悲怆茫然,惶惶间连杜聿何时松开了手也不知道。

「岁岁。」

「岁岁。」

谁在叫我?

我转了转头,迷茫中看到杜聿在为我擦眼泪。

「别哭岁岁,别哭。」

「杜聿,」我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变得心思深沉,满腹算计。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一直在利用你?所以你讨厌我,觉得我可悲可笑?」

杜聿抱着我,急急慌慌地说着什么,可我根本听不清,脑中混乱不堪。

「什么会永远等我,会一直陪着我,你们全都在骗我。

「你想要这天下是吗?那来啊,让你的西境大军来,我宋朝岁战至一兵一卒,以身殉国,也绝不会将江山拱手相让,愧对列祖列宗。」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喊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痛,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

「岁岁,你看看我,看看我。」有人一直在叫我。

喘息良久,胸口的痛慢慢平复,我精疲力竭地倚在榻上。

杜聿靠过来,双手捧起我的脸。

「岁岁,我错了,你看看我好吗?」

我对着他无力地笑了笑:「永靖王世子还有何指教?」

「刚刚我气疯了,说了胡话,我错了。」

「你没错,我们本就是互相利用,我以前对你好是可怜你,现在对你好是算计你。」

许是今晚,从魏林洲到杜聿,我的心太疼太难受了,说出来的话也越发狠厉,只想将别人刺得跟我一样遍体鳞伤。

「杜聿,你在我这不过是颗棋子。」

「我不在乎,」他红着眼眶看我,「不管是做你的棋子还是做你的刀,我都不在乎,我只想一直陪着你。」

「哪怕我对你没有半点真心,你也愿意?」

「岁岁,你若没有半点真心,我受重伤就不会送我回去医治,而是看着我死。然后让西境和世家相斗,坐收渔利。

「你若没有半点真心,当日在朝堂上就不会有犹豫,而是直接将我推出去。

「你若没有半点真心,为我换药时就不会流泪而不自知。

「你若没有半点真心,刚刚便不会问我是不是讨厌你。」

「我……」

我被他说得语塞,讷讷说不出话来。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公主府。

我身心俱疲,走向车门。

「杜聿,我累了,你走吧!」

「不,」他挡在门口,「岁岁,今年我的金锞子呢?」

我愣了愣,摸了摸袖间,取出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原来你还记得。」

他接过,放在手中用力攥了攥,神色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岁岁,我今晚一直在等你,去了宫里和公主府都找不到你。最后却在长兴侯府门口看到你和魏林洲抱在一起。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靠近他的,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心里也永远比不上他?」

原来他刚刚见到了我与魏林洲。

我又想起方才魏林洲与我说的话,一时有些恍然。

「阿聿,你喜欢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宋朝岁吧,而不是现在的我。」

他听了却笑了:「傻岁岁,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你就是你呀!」

说完,他打开车门仰头望了望,然后跳下车,又伸手来接我。

「岁岁,你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来。」

他拉紧我的手,指了指璀璨夜空。

「看到那颗星星了没?最亮的那一颗,是启明星,每当它出现便是要黎明破晓了。

「第一次遇到你的那晚,我也看到了它。从那天起,不论岁月如何,无关沧桑过往,你一直都是我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我望着天边的启明星,只觉得亮得耀眼,晃得眼中又有泪要涌出。

「岁岁,都是我不好,惹你伤心。我知道错了。」

他低下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一点蹭着我的唇,讨着饶,可怜兮兮的。

我躲了一下,他的唇立马离开。

「你别生气,别不理我,好不好?」

宋若诗说我因为永靖王的权势才与他在一起。

可若抛开彼此的身份,我还是会喜欢他。

无关其他,只因他是杜聿。

怕我不要他的杜聿,始终站在我身边的杜聿,宫变中跪在我面前的杜聿,刀剑中挡在我身前的杜聿。

想明白自己的心,我踮起脚亲了亲他有些微红的眼尾。

他立马闪亮了眼睛,像是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整个人黏上来,想讨要更多。

「岁岁,今晚我还要留下。」

「不行,你的伤已经好了,赶紧回去。」

「好岁岁,求你了。」

「不行,不行。」

「那好,等我回去了就立马找把刀。」

「要刀做什么?」

「再刺自己一次,我受伤了你才会对我好。」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杜聿,你回来。」

我下意识想阻拦,谁知话音刚落,他就立时跑了过来,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向屋里走。

「好,那臣遵殿下旨意。」

12.

两月一晃而过,宋若诗的及笄之日就到了。

「皇姐,」她果然来找我请旨,「我喜欢林洲哥哥,你可以为我们赐婚吗?」

「好啊,」我拿出一份盖了玉玺的诏书,「旨意早就拟好了,明日召林洲进宫便会宣旨。」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好说话,有些愣住,又打量我的神色,似是在探我的心思。

我笑了笑:「怎么?我拟好了旨,诗诗还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

她脸上神采飞扬,一下扑进我怀里,从小到大,很少这样亲昵。

「皇姐,你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头:「诗诗开心就好。」

「皇姐,」她眨着眼睛看我,犹豫了下,还是轻声说,「你要小心杜聿,他从小就很坏。」

我知她不喜欢杜聿,以前一众人欺负杜聿,数她最狠。

只是没想到,都长大了,她还是这样心有芥蒂。

「诗诗你说说,他怎么坏了?」

「他这个人阴得很,一肚子坏水,总是暗中给人使绊子。他还打听皇姐你的行踪,每次你要过来时,他就故意招惹别人,挨了打再去跟你装可怜。」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皇姐你记得吗?你及笄那年林洲哥哥送的礼物,并不是你不小心弄丢,而是被杜聿偷走了。我亲眼见到他将那支翠玉步摇砸碎,脸上表情阴恻恻的好吓人。」

还有这样的事,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诗诗,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我不敢……当时我被杜聿发现了,他拿了把刀比在我脖子上,说……说我若敢告诉你,他就杀了我。」

时隔这么多年,宋若诗提起还是一脸惊恐,眼中含着泪。

「诗诗不怕,我去找杜聿,让他来跟你道歉。」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皇姐你千万别跟他提这件事,杜聿如今气焰嚣张,我可不敢招惹他。」

送走宋若诗后,我又想起当年杜聿捧着一对小木雕过来。

「姐姐,这是送你的及笄礼物,我自己做的,喜欢吗?」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我,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接过来,是一只圆圆滚滚的小老虎和一只红眼珠的小兔子。

「喜欢。阿聿你刻得真好,还是我们两人的生肖。」

他听我说喜欢,立马笑了,但很快又蹙了下眉。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赶紧摇头,把手往袖子里藏。

我凑过去,拉起他的手,上面满是细细小小的伤口。

「阿聿,原来你为了给我做礼物,弄得满手都是伤。」

「没什么,」他还是看着我笑,「一点都不疼,真的,姐姐。」

他说不疼,可我的心却疼了,拉着他回我的宫里涂药包扎。

「阿聿,以后不要再伤着自己了。」

那时的我怎样也想不到,像只温良无害的小狗狗一般的杜聿,会阴狠到拿着刀威胁宋若诗。

当晚,我梳洗好,准备就寝,看到床头的一只箱子,不知怎的心中一动。

打开箱锁,翻了翻,将那两只小木雕找了出来,捧在掌心。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有声音响起,接着有人从背后将我揽紧,不用猜就知道是杜聿。

如今他晚上时不时会往公主府跑,还总是赖着不走。

「在想以前那个又乖又听话的阿聿。」

「我现在不乖不听话吗?」

他的头探下来,细细碎碎地吻我:「不都是你说怎样便怎样。」

我的脸蹭一下涨得通红。

「杜聿,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你不让碰我就不会碰,你不让动我就不敢动,你说累了转头就睡,我抱着你整夜难熬。」

怎么越不要他说就越说个不停了?

我又羞又急,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停,不要、不要再说了。」

「好,」他将我抱起来,贴在我耳边,声音很低,夹带着诱哄,「今晚依着我,我便不说了。」

「你……你想要怎样?」

他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不行,不行。」我用力摇头,挣扎着想要逃开。

「这次可由不得你了。」

他牢牢将我禁锢在怀里,走到床边。

一室旖旎,春色徜徉。

「岁岁。」

杜聿将下巴抵在我肩上,轻轻地蹭着。

「嗯?」我精疲力尽,喘着气,应了一声。

「西境的羌人又蠢蠢欲动着要叛乱了。」

「是吗?」

这事我并不曾听闻,下面也没有折子递上来。

我知道他和西境一直有条隐秘的通信渠道,许多事朝廷还没有消息,他就能先得知。

这些年,关于这条渠道我从不过问,他也从未透露过。

两个人一直心照不宣地回避着。

他今日将羌人的事主动说与我听,想必已跟杜怀泽商定好了对策。

我也懒得再操心,闭上眼睛,随意回了一句:「有永靖王在,那些羌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嗯,」杜聿修长手指梳了梳我汗湿的头发,「岁岁累了就安心睡吧!」

第二日,魏林洲奉旨进宫,宋若诗早已等候多时。

两个人一起进了太极殿,宋若诗喜气洋洋,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魏林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命人宣了旨意,宋若诗即刻盈盈下拜。

「谢皇姐。」

魏林洲也跪地谢恩,仍旧是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不情愿,也没有丝毫欢喜。

婚期定在了半年后,皇室许久不曾有嫁娶,这一次要好好准备。

又过了两日,才终于有关于西境的折子递上来。

羌人确实又反了,永靖王杜怀泽不忍生灵涂炭,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想要采取怀柔政策,将羌人招安。

自从杜怀泽去了西境,羌人一直老老实实,不知为何又突然反叛。

我疑惑不解,终究还是忍下心中疑惑,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这晚,杜聿又来了,缠了我许久才心满意足。

我累得话都说不出,靠在他怀里就想睡。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门外有人声。

「殿下,世子府里来了人,说是有急事。」

还不待我回话,一旁的杜聿起了身。

「岁岁,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你睡吧!」

他又俯身亲了亲我。

「好。」

我累极,等他出了门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杜聿整晚没有回来。

我处理了一天政事,夜晚回了公主府,等了又等,他仍旧没来。

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几乎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强撑着起来去早朝。

朝堂上并没什么特别的事,我精神不济,正想着退朝,魏林洲突然走出列,神色凝重。

「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

「永靖王杜怀泽平羌乱中已遇伏身亡。」

此言一出,大殿中所有人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亦大吃一惊,稳了稳心神。

「你此言可确定?」

「臣在西境军中有内应,千真万确。」

魏林洲顿了顿,屈膝跪地。

「臣恳请长公主殿下派禁军把守永靖王世子府,绝不能放杜聿出京。」

话音刚落,立马又有人站出来。

「杜怀泽轻敌冒进丧命,此时西境军群龙无首,殿下可拿下杜聿,趁机接管西境。」

「永靖王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殿下不可错失良机,一举将其党羽铲除。」

之前为打压士族,杜聿早已树敌无数。

在西境权势熏天时,无人敢招惹。

如今杜怀泽身死,西境军乱,一时群臣激奋,纷纷进言,都欲除之而后快。

我抬了抬手,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裴检。」

「臣在。」

禁军统领裴检躬身行礼。

「你带禁军去永靖王世子府,里里外外都看好了。」

「臣遵旨。」

我起身,又向殿下扫了一眼。

「其余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散了朝,我再无心其他,吩咐即刻摆驾去杜聿那里。

进了门,管家迎出来跪拜。

「世子呢?」

「世子这两天总是一人在内院,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我摆摆手,「本宫自行进去找他。」

走进内院,我果然见到杜聿独坐在那儿,形单影只。

「阿聿。」我走近,轻轻叫他。

他回身看我,神色淡淡的:「岁岁,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阿聿,我在这,你心里难过的话,不要一个人忍着。」

「岁岁,」他对着我笑了笑,却好像要哭出来一样,「我父王没了,可身边所有人说的都是要早做谋划,要伺机而动,要尽快回西境。只有你一个人让我不要难过。」

我心里一阵阵地疼,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阿聿,你还有我。」

他静静靠着我,肩膀微微地抖着,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

「羌人欲受招安,与西境临近的丰城大营主帅霍重派兵跟我父王一同前往。半途中,霍重忽然反水,与羌人一起突袭,我父王被围,力战而死。」

他缓缓说完,抬头看我,目光平静,凉如水。

「岁岁,是你吗?」

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他在怀疑,丰城主帅霍重是奉了我的旨,对杜怀泽下手。

「不是我。」

面对我的否认,他眼中仍旧静谧无波。

「不是你,谁又能指挥得了霍重?」

「真的不是我,阿聿,你信我。」

多年来,一直都是杜聿要我信他。

谁能想到今日我们易地而处,换成我求他来信我。

「好。」他又看了我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岁岁,我说过,永不会怀疑你的。」

我一颗心才安放下来。

之前被阿弟、被魏林洲怀疑指责,都不曾有刚刚那般慌乱无措。

「阿聿,」我又小心看他,试探着问,「你想要回西境吗?」

「岁岁,你肯放我走吗?」

「我……」

他问得这样直接,我反而答不上来。

我真的想让他回西境吗?

可能他这一去便是蛟龙入海,从此再无法控制。

若他真有了反的心思,我又能如何应对?

也许他现在是爱我,可在权利和天下面前,爱又值几何?

我一时心乱如麻,凄凄惶惶,说不出话。

「岁岁。」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反手将我揽进怀中。

「我永靖王府不手握兵权,便不能护你、帮你。可我执掌西境军一天,你就不放心一天,永远提防着我。这究竟要让我怎么办才好?」

他说得满是无力悲凉,我的泪不由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阿聿,都是我不好。」

「这不怪你,岁岁。」

泪眼朦胧中,他的吻温柔如初。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撑着有多难。」

「阿聿,」我踮起脚努力回应着他,「你走吧,查明真相,为你父王去报仇。但你记得一定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好,我怎会不要我的岁岁。」

从世子府出来,天已渐晚。

杜聿要离京,我还有些事要尽快安排。

行色匆匆间,我却被人拦住。

「长公主。」是许久不见的白蔓。

「白姑娘何事?」

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长公主,你中蛊了。」

13.

「长公主,你中蛊了。」

中蛊了?

白蔓不提,我都已忘记,我确实中过蛊,不过也早已服了解药。

我对着她随意笑了笑。

「你是如何知道的?杜聿跟你说的吗?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当然知道了,那蛊虫还是杜聿哥哥让我爹爹在西境找到给他的。」

杜聿给我下蛊?

我不由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她和宋若诗差不多的年纪,在京城大半年,长高了一些,一张小脸玉一般莹润,乌黑的眼珠中总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深心思。

我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不过蛊毒也早就解开了。」

「那解药是假的,也是杜聿哥哥刻意安排的。」

她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神秘又诡异一笑。

「长公主,你想想中蛊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再想想你如今爱不爱他?」

她的话不啻为一道霹雳砸在我身上。

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杜聿,而我现在也确实爱他。

可当时我第一眼见他,心中也的的确确是没有爱意的。

似是看出了我的犹疑,白蔓又走近了几步,小声说:「那是情蛊,最是温和,它会一点一点往你心里钻,让你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作为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拿捏住心思。

我后退两步,敛住心神,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袖子。

「哦,本宫知道了,你专程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事吗?」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眼中闪过迷茫,喏喏着说不出话来。

我挑眉笑了一下:「你出于何目的要告诉本宫这些?不说实话的话,本宫可判你欺君之罪。」

她听我说完,剧烈抖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看过来。

此时远处传来了动静,是裴检带着禁军来了。

她吓了一跳,仓皇着转身就跑,却从身上掉下来一样东西。

我没再追究,等她跑远了,俯身将那东西捡起——一封信。

封皮上写着「世子亲启」。

上了马车,我独自坐好,将那封信打开。

「臣西境军左右中郎将李勋、郭淮叩请世子殿下:

如今朝廷已是图穷匕见,欲除我西境之心昭然若揭。

臣等望世子殿下尽快返回,一统三军,挥师东进,直扑京城,定能再造功业,大事可成。

西境军众将士必将誓死追随殿下,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信很短,寥寥数行,很快便看完。

我呆坐在车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拿着这封满纸皆是狼子野心的信,此时此刻,心中并没有多少愤怒、惊恐。

反而更多的是悲怆和凄凉。

这就是杜聿的盘算吗?

一面用情蛊将我困住,一面又暗中与西境军谋划。

这么多年的相识,这么多次的承诺,这么多天的耳鬓厮磨,原来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棋局。

我已记不清是如何下马车的,如何回公主府的。

等再缓过神,自己正坐在堂屋桌边,手里的茶早已凉透。

我清了清嗓子,吩咐了一声:「传魏林洲来见。」

没过多久我,魏林洲便来了。

见到我,他直接急步走了过来。

「阿岁,你去看杜聿了吗?万不可受他蒙蔽,放他出京。」

我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

「林洲,两年前你去为我找蛊虫的解药,是从哪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不假思索回答:「也是臣从西境军中内应那里得到的消息,在一白姓与羌人世代通婚的人家拿到的解药。」

「好。」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阿岁,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我淡淡回了一句,又说,「刚刚我确实去看了杜聿,也答应放他走了。」

「阿岁,你……」

魏林洲盯着我,眼中全是痛心疾首。

他想了想,四处看看,起身将门窗都关好。

「阿岁,既如此,那不如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你派田琛率京畿大营中的马军、步军在杜聿回西境的路上设伏,待他出了京,直接铲除,永绝后患。」

我静静听他说完,又侧过头看他。

魏林洲也正看着我,满心关切,一片赤诚,似乎还是多年前说会一直等我的那个他。

我平静地笑了笑:「好,此事本宫来安排。」

之后两天,一切风平浪静。

朝堂上关于杜聿和西境的争吵都被我一一压下。

这晚,夜已深,寂静的屋里终于传来了轻轻的推门声。

我并未睡,起身迎了上去。

来人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岁岁,可有想我了?」

「想……」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吻过来,一边吻着一边抱我放在床上。

「阿聿……」

他并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很快又吻上,双手直接撕扯我的衣服。

「别……」我下意识开始挣扎。

「我明日便要离京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一下子怔住了,有泪自眼角滑出,一动不动,任由他纠缠。

往常,厮磨间,他总会在我耳边低喃,絮絮说着诱人的情话,又或是「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我想逃又被他缠住,想捂他的嘴,却被他抓住,一根一根手指依次吻过。

而今日,他始终沉默,眼中幽黑沉寂,也完全没有往日动情时那样湿漉漉地溢着光。

我心中一片荒凉,抬起手拥紧了他,喉咙因为哽咽而嘶哑。

「阿聿,我爱你……」

他停了一下,将头埋在我颈间。

「真的吗?」

「真的。」

之后又是沉默。

不知不觉窗外天蒙蒙亮起来。

「岁岁,」他将我脸上被泪和汗浸湿的头发拨开,「我要走了。」

我牢牢握住他的手,抵在胸前。

「我送你。」

他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转开了头。

「好。」

禁军护送着长公主的车架,连同永靖王世子府的人一同出了城门。

我和杜聿坐在车中,谁也没有说话。

我将头枕在他膝上,他一手揽我的腰,一手轻轻抚我耳际间的碎发。

我们一路相安无事。

出了京城又走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停下。

车外裴检的声音传来。

「前方何人?」

回答他的是阵阵拔刀声。

「西境军前来恭迎世子殿下。」

我闻声推开车门,探出身去。

我看到前方列着军阵,数不清的兵甲整齐划一,全都剑在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裴检看了看我,又大喝:「长公主在此,尔等还敢亮兵器,是想造反不成?」

对面为首的人不为所动,同样高喊:「西境全军只听从世子殿下一人号令。」

一时情势紧急,剑拔弩张。

「孤在这。」

杜聿从车中走了下来,微微做了个手势,前方所有人立时还刀入鞘,下马跪拜。

「参见世子殿下。」

杜聿看了众人一眼,又转头来看我,脸上带着清浅笑意。

「岁岁,你并没有派人来设伏杀我。」

我平静看他。

「杜聿,你早就知道了?所以安排了西境军前来。若我真的要杀你,此时你我二人就真的要刀兵相见了是吗?」

「岁岁,对不起。」

他叹息了一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没错,」我摇了摇头,「只是你也不信我了。」

「岁岁,」他扣住我的后脑,将额头抵在我额前,「岁岁,如果我只是一个人,那随你想怎样都可以。可我不是,我身后还有数十万同我父王出生入死的西境军。」

「我懂,」我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如果我只是宋朝岁,那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会跟着你,永不分开。可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身后也有数不清的人和这江山社稷。」

「谢谢你岁岁,终是肯相信了我一次。」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那我走了。」

「好,」我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递到他手里,「这是我及笄时你亲手做的礼物,小老虎是我,小兔子是你。如今你走了,这只小老虎的木雕就代我一直陪着你吧。」

他接过,手指在袋子上摩挲了下,随即对着我笑了,灿若星辰。

「走了啊,岁岁别哭,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而去,行至西境军前,有人牵出马来。

他翻身上马,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抬了抬手,带着千军万马奔驰而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终至消失不见,才意识到,那个陪伴了我六年的杜聿,是真的离开了。

14.

车架一路回了京城,遥遥看到有人骑马等在城门口。

离得近了,魏林洲拍马上前。

「阿岁,你还是让他顺利走了。」

我下了马车,与他并肩一同入城。

儿时,我常常背着父皇母后偷偷跑出宫玩儿,每次都是他陪我一起。

京城虽大,但市井巷间,嘈杂街道,灯会夜市都被我们逛了个遍。

随着我做了监国,尤其最近这两年,我与他终究越走越远。

「林洲,」我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等你和诗诗成了婚,就外放到州郡去做官吧!闲暇之余还能带着诗诗游山玩水,四处逛逛。」

「阿岁,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林洲,听我的,离开京城吧!」

他停住脚步,垂着眼,嘴角抿成条直线。

「我若不想走呢?」

你若不走,只怕以后我们连这样并肩而行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将这句话忍在了心中。

杜聿一走数月,并没有信传来。

我只在地方递上的折子里知道他的消息。

如今西境和丰城两军对峙,杜聿要为他爹报仇,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霍重。

丰城的求援已来了几次,都被我按下。

其实我也想要看看,霍重身后那双隐形的手究竟是谁。

随着丰城被破、霍重被杀的消息传来,宋若诗和魏林洲的婚期也临近了。

这段时间宋若诗总是来找我,看我为她准备的嫁衣、首饰,一箱箱的嫁妆,都盖着锦缎,红得耀眼。

「皇姐,你对我真好。」

现在她跟我越来越亲近,说了许多小女儿的心事,句句都离不开魏林洲。

这天她又来试嫁衣。

精美繁复的红衣穿在身上,更衬得她容色娇艳无双。

「诗诗真美。」我边说着,边为她理了理曳地的裙摆。

「皇姐,我知道林洲哥哥心中还记挂着你,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他,对他好,直到他心中只有我的那天。」

「诗诗这么好,林洲能娶你是他的福气。」

「嗯,」宋若诗用力点头,神色格外认真,「皇姐,虽然我讨厌杜聿,可若你喜欢他,我也希望你们能一辈子幸福。」

我愣了愣。

自杜聿带兵攻入丰城,我又许久不曾有他的消息了。

转眼就到了婚礼当日。

天刚亮,宋若诗便起来梳洗,一身大红盛装,美得惊心动魄。

临近吉时,魏林洲进了宫,也是全身红色喜服,长身玉立,衣带翩翩。

我等在太极殿门口,看着他缓缓走近。

在距离十余步时他停下,眼中隐隐藏着许多情绪。

我对他笑了笑。

「进去吧,诗诗在里面。」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林洲,你我真的要如此吗?」我语气中甚至带着丝最后的恳求。

「诗诗她还在等你。」

他瞳孔骤然转黑,轻轻咳了一声。

顷刻间他身后冲进来无数的人,全部手持长刀,杀意凛然。

「林洲,我给过你机会的。」

我蓦然看他,抬了抬手。

顿时有一支支长箭破空而出,仓促间,魏林洲身后的人纷纷中箭倒地。

厮杀就此开始,魏林洲的府兵与禁军杀成一片。

我被殿前侍卫护着,远远站在一旁。

「怎么了?皇姐,发生什么事了?」

一抹火红从太极殿里跑出,奔到了乱军之中。

「诗诗,快回来!诗诗!」我大声嘶喊着叫她。

可她却完全听不见一般,径直向魏林洲跑去。

「林洲哥哥,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对不起,三公主。」魏林洲眸光闪了闪,声音平平,不带任何情绪。

「我不爱你,也不想娶你。」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答应皇姐的赐婚?」

「因为我要借迎娶的名义带人进宫,来找阿岁。」

宋若诗呆呆看他,眼中全是悲怆茫然。

「原来,原来自赐婚以来,你都在骗我。」

此时魏林洲的府兵已是强弩之末,渐成败势。

我心中焦急,不住叫她回来,可她却置若罔闻,不住踉跄着向魏林洲走去。

胜负即将见分晓时,有人跑到魏林洲身边,耳语了什么。他随意看了看我,露出畅然笑意。

我正不明所以,忽见有几个人影自远处走来。

「阿姐,阿姐!」

「阿年!」

我看清被人捆绑着的那人,正是阿弟,不由心神俱伤。

「阿年,不是让你今日好好待在寝宫,一定不得出来吗?!」

「阿姐,」阿弟望着我,呜呜哭着,「是三姐姐,三姐姐一早来找朕,说她大喜的日子朕一定要去,朕、朕才出门。」

此言一出,我彻底愣住。

我千防万防,千算万算,唯独落下了宋若诗。

一旁,宋若诗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不顾一切地冲到魏林洲面前,双手紧紧攥住他衣袖。

「林洲哥哥,是你让我去找阿年的,让他一定要来我们的婚礼。这也是你算计好的是吗?还是在利用我是吗?」

魏林洲看着她,白了脸色,良久才似不忍般侧过了头。

「是,对不起。」

「那林洲哥哥,自始至终,你可曾有喜欢过我?」

魏林洲闻言,身形晃了晃,极快垂下了头。

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从不曾,三公主。」

似是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一般,宋若诗反而平静了,凄然一笑。

「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把抽出魏林洲的剑,没有丝毫犹豫就向颈间狠狠抹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我只看到有漫天的鲜血飞溅,浸在宋若诗的嫁衣上,渐渐散开,红得刺目。

「诗诗!」

我顾不上其他,就想冲过去抱她,却被身边的护卫死死拦住。

「林洲哥哥。」

「我在。」

短暂的怔愣后,魏林洲将宋若诗抱紧在怀里,手臂不住在发抖。

宋若诗颈间血流如注,将两人的喜服染得愈发红得夺目。

「你看……我……我穿上嫁衣……好看吗?」

「好看,诗诗最好看。」

「那就……好。」

宋若诗又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喃喃低语着什么,缓缓闭上了眼。

她说:「愿来世我不再遇到你。」

魏林洲默默抱着宋若诗,周遭一片寂静。

喊杀声、刀剑声也都戛然而止。

只有风声,似在呜咽,将红衣吹散,将地上蔓延开的血吹淡。

「阿岁。」

魏林洲将怀中的人放下,起身看我,已是面色平静如初。

「让你的人都退了吧,不然下一个就是宋熙年。你也不想再失去亲人了吧!」

「好,」我深深吸了口气,轻而缓地说,「都放下兵器吧。本宫乏了,魏小侯爷带本宫回去歇息吧!」

我被幽禁在了后宫的怀安殿里,衣食一应如常,只是除了几个侍婢,见不到任何人。

一日,从外面紧锁的殿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较小的身影。

恍惚中,我感觉是宋若诗在朝着我走来,等来的人走近我才看清,是白蔓。

「长公主,」她笑着,神色有些得意,「魏林洲已准备废去宋熙年,迎立在东郡的楚王为帝。只是最近楚王被杜聿哥哥绊住了。

「刚刚魏林洲已派人去找杜聿哥哥,打算谈和。你如今一无所有,弃子一枚,那你说杜聿哥哥是选你还是选魏林洲呢?」

我淡淡看她一眼,并不回答,反问她:「杜聿不管选谁,都不会娶你,不是吗?」

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

「我爹爹是白家族长,我是爹唯一的女儿,如今我才是最适合杜聿哥哥的人。」

「白姑娘。」不知为何,我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就总会不由想起宋若诗,心中漫起悲伤,想跟她讲讲心里话。

「你认为杜聿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代行皇权的长公主是吗?所以你与魏林洲合作,做了这么多事,告诉我如何中蛊,又故意将西境传来的信掉出来给我看,就是为了让我一无所有,从而杜聿就会选择与你在一起是吗?」

她愣了愣,没有说话,大眼睛中却不经意露出被我猜中了心思的惊慌之色。

「可杜聿他不是被权力操控的工具,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也有感情,有欢喜与悲伤。如果你只用利诱胁迫他,是永远碰不到他的心的。」

我一口气将话说完,她瞪大了眼睛,惊诧不已。

「你……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为何?

那日宋若诗满身是血的鲜红身影又在我眼前划过。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为何,只是想起了我的三妹妹,如若我能有多一些的心思来关照她,多与她说说话,她大概便不会这样决绝而无望自尽了吧!」

「长公主……」

白蔓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抬手打断。

「白姑娘,我累了,你回去吧。」

又过了几日,一向不见踪影的魏林洲终于来了。

他推开殿门,带着一身月光染上的清寒,疏离又陌生。

「阿岁,我已命人颁布了诏书,十日后你我将举行大婚,多年前你母后和我母亲的心愿终将实现了。」

我坐在窗边的榻上,将手中的书缓缓合上。

「我们已走到今天这般田地,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阿岁,」他快步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修长的身影将我笼罩住,「从联系楚王,到策反霍重,施计杀杜怀泽,再到宫变夺权,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要娶你啊!你做一天监国就与我生分一天,我怎样努力都抓不住你。

「我想要一直等你,可等的结果就是你越走越远,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等到楚王登基,他承诺不会伤你和宋熙年的性命。那时,你不做镇国长公主,不职掌朝政,就又可以做回原来的阿岁了。

「我们成了婚,再不管京城的纷争,从此天涯相伴,白首到老。」

他喃喃说着,露出幸福向往的神色,烛火下,眼中有光在跳动。

曾几何时,与他天涯相伴,白首到老也是我心中所向往的。

但事到如今,都不过是他的一场痴人说梦罢了。

他说完,又看了我很久,见我始终不语,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行至门口,他又忽然停住,开口叫我,声音温柔。

「阿岁,你不想知道杜聿的消息吗?」

我抬起头看他:「杜聿如何了?要与你谈和吗?」

「并没有,」他摇头,「杜聿杀了我派去的人,率大军围困东郡,欲生擒楚王来交换你。」

我听了,心中也并没有什么波澜,好似从杜聿走的那天我就笃定他不会扔下我不管。

他说过,不会不要他的岁岁。他也说过,一定会回来。

原来,早在不自知中,我已这般相信他了。

「阿岁,」魏林洲的声音又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早已放出十日后我们将成婚的消息,杜聿得知后,为了在十日内赶回来,扔下他的西境军主力,只带着亲兵轻骑日夜兼程往京城赶。」

魏林洲顿了顿,打量着我的神色,忽地展颜一笑。

「我取了兵符,派京畿营埋伏在宫门口,只等着他来自投罗网了。阿岁,到时候我用杜聿的头送你做新婚礼物,你可喜欢?」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狰狞,随即又很快恢复,谦谦君子,温润舒朗。

15.

十日一晃而过。

太极殿外早已有人清扫干净了之前的血迹,再次铺上绵延的红毯。

长公主出降,十里红妆,举城欢庆。

不久前,我还满心欢喜地看着宋若诗盛装打扮,如今装扮之人又变成了我。

我被人牵引着,一路走进太极殿,而魏林洲早在那里等候。

他凝神看我,眼中带着醉人的笑意。

「阿岁,你穿上嫁衣可真美,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走向正殿。

「你的手怎么这样冷?是在担心杜聿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神色凄然。

他抚上我的脸颊,手指轻轻蹭着我的眼角眉梢。

「阿岁,不要这样看我。杜聿就要到宫门口了,等一会儿我们拜完堂,就能送你礼物了。」

说完,他用力将我一推,推至布置好的礼堂前。

「跪下吧,阿岁。」

我挺了挺脊背,站得笔直。

「阿岁,听话。」

他用力按我的肩膀,强迫我跪下,而我不从,撕扯着开始挣扎。

就在我即将被他按倒在地时,门外传来冷冷一声。

「岁岁,这天下间除了我,你谁也不能嫁。哪个不要命的敢娶你,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随着说话声,有个人影推门而入,一身银色甲胄,阳光下熠熠发光。

与那银甲相映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俊朗,似骄阳般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有着不可一世的张扬。

「杜聿,你怎么可能活着进来?」

魏林洲大吃一惊,将我拉到身后。

杜聿盯着魏林洲握着我的手,目光阴鸷。

「别碰她。」

说完,他强身上前,伸手要来拉我,同时身后跟进来一大批人,皆长枪长剑对准魏林洲。

「别过来。」刹那间,魏林洲抓我到身前,拔出腰间匕首,横在我脖颈间。

「魏林洲,你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灭你全族。」

杜聿极快地收回了手,不再靠近,整个人都紧绷着,满身杀意。

魏林洲反而又将匕首向我用力靠近了几分。

「别伤她!」杜聿骤然变色,「想怎样?我答应你。」

「所有人,都出去。」

杜聿犹豫了片刻,没有动。

「我再说最后一次,都出去!」

「好。」

杜聿应了一声,又来看我,眼中有焦急,有不舍,也有缱绻情意。

许久不曾见,刚刚自他闯进来,我便再也注意不到别人,满心满眼只有他。

「阿聿,你先带人出去吧!」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光,安抚地对他笑了笑。

今日他能来,能再见一面,我已是心满意足。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余我和魏林洲。

大殿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魏林洲放开了我,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丝轻松。

「阿岁,你是如何安排的,让杜聿竟然能闯过京畿营。」

「你拿到的调动京畿营的兵符是假的,真的兵符早在杜聿离京那天,我连同那只小老虎木雕,一起给了他。」

「原来是这样,」他释然地笑了一下,「阿岁,你从那时起便将这京城连同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

是,杜聿曾说我是他生命中那颗明亮的星辰,其实他不知道,他亦是我的光。

若没有他,我独自一人负着重,在幽暗中又如何能走得到今天。

「所以,刚刚你神情那般忧伤,不是在担心杜聿,而是因为我是吗?

「阿岁,我真的好开心,你如今还能为我难过。」

我心中突然猛地疼了一下,依稀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

「阿岁,我真的好开心,皇后想要将你许配于我。」

那时他脸上也是笑得这样温柔。

我转开了眼,不再看他。

「林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想让你回头。」

「可我回不了头了,从你利用上巳节行刺清洗世家开始,我们就不会同路了。与其看你与杜聿一起,倒不如放手一搏,只不过博输了而已。」

他眼中的光闪了闪,最终黯淡。

「林洲,你束手就擒吧,我不会为难长兴侯府的人。」

「不,」他一口拒绝,随即拉起我的手,将匕首塞进我手中,「阿岁,终究是一死,我想死在你手下。」

「林洲。」我心里一惊,只觉得手中的匕首烫得吓人,想要甩掉。

可他却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将刀尖扯到他胸前。

「动手吧,阿岁。」

他痴痴望着我,一如往昔。

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匕首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阿岁,你不想为三公主报仇吗?还有宋熙年。」

他提到了宋若诗,我脑中有根线一下子就断了。

我想也没想,提刀深深刺了过去,又猛地拔出。

浓烈的血喷了出来,魏林洲倒在了地上。

「谢谢你,阿岁。」

他如释重负般对我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口大块大块的血涌出,再次浸红了他身上的喜服。

我望着满手的血,脑中一片空白。

匕首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随着匕首落地声,有人闯了进来。

我还没缓过神来,便被人抱紧在怀中。

「岁岁,岁岁,别怕,我在。」

「杜聿。」我叫了他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红色,红色,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色。

我躲着,逃着,可无论到哪儿都是漫天的血红。

「哗哗哗」,远处又传来水流声,我转身去看,一池潭水翻滚着向我扑来,犹如血一般猩红。

「救命!」

我大喊了一声,随即有光亮袭来。

「岁岁。」

睁开眼,我正躺在床榻上,旁边是杜聿,红着双眼看我。

「没事了,岁岁,我在这儿。」

「阿聿。」我起身扑进他怀里,哭得发抖。

「岁岁别哭,别怕。」他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背。

等我慢慢安静下来,他低下头轻轻吻我。

「岁岁,今天我若晚来一会儿,你就嫁给别人了。」

我想起他当时冲进来喊的那一句,有些想笑。

「想娶我的人都要被你杀,那以后你得一辈子留在我的公主府了。」

「我若不留呢?」

「那我就去找别人,」我向他眨了眨眼,「天下的男人这么多,你杀得完吗?」

「你敢!」

他对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找一个试试?」

说着,他一把抓起我的手:「除了被魏林洲拉了手,他还碰你哪儿了?」

「没碰哪里。」

「这呢?」

「没有,没有。」

「这呢?」

他又一路向下,牙齿蹭着我的脖子。

我一阵战栗,用力推他:「没有,没有,快躲开。」

「我不信。」他翻身过来,将我压在身下。

「让我看看还是不是我的岁岁。」

16.

经魏林洲逼宫谋反一事,朝廷又是一番大清洗。

以长兴侯为首,又有多个世家牵扯其中。

定罪时,对长兴侯我没有为难,主犯魏林洲已死,其他魏氏宗族一律发配流放,永不可回京。

杜聿对此很是不满,对着我冷飕飕地笑。

「岁岁还真是念旧啊!」

「阿聿,魏林洲已死,不要再多计较了。」

「我偏要计较又能怎样?」

明明已经满了十八岁,领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怎么还总是闹小孩子脾气。

「都当了永靖王,是当今朝廷的中流砥柱,不闹脾气了,好不好?」

我软声软气地哄他,像是给只奓了毛的猫顺毛。

他还是不高兴,一脸的嚣张。

「什么中流砥柱,谁愿当谁当,我才不稀罕。」

「不对,不对,」我连忙改口,「我说错了,阿聿长大了,是我毕生的依靠,以后一辈子都离不开。」

「这还差不多,」他终于高兴了,扬眉笑了笑,又来亲我,「这句话今晚再多说几次给我听。」

「杜聿!你正经点!」

如今皇室宗族都知道西境效忠朝廷,纷纷上表表忠心。

只有东郡的楚王还在固守,城破是迟早的事。

朝堂恢复平静,一切如初,只是阿弟病了。

最近入了冬,天气渐冷,阿弟的精神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整个太医院会诊了多次,也总不见好。

这天,我看着阿弟喝完药,又握着他冰冷的手说了会儿话,他很快就精神不好,沉沉睡去。

我忧心忡忡,想去太医院再看看脉案,半路上却遇到了白蔓。

她这段时间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世子府,杜聿打算平定楚王叛乱后,将她送回西境。

「长公主。」她对着我行了个礼,似是犹豫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担心阿弟的病,并没心思猜她的来意,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她还不说话,就没了耐心。

「本宫还有事,白姑娘有话请快说。」

她想了想,终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开口。

「陛下其实是中了毒。」

我大惊失色,上前抓住她的袖子,疾声问:「中的是什么毒?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我偷听来的,毒药来自东郡,是魏林洲下的手。中毒的人就像生了病,慢慢病入沉疴,直至毒发身亡。」

竟然是这样!

我忽地想起魏林洲握着我的手将刀刃抵在自己胸口时曾说:「阿岁,你不想为三公主报仇吗?还有宋熙年。」

我当时只想到宋若诗,没想到竟然还有阿弟。

当晚,回到公主府,我仍旧是心神不宁,想着阿弟的毒,反复思量着要怎样拿到解药。

「岁岁,还在为陛下的病忧心呢?」

杜聿走了进来,手指轻轻抚我的眉心。

「听说今儿白蔓来找你了?」

我回过神来,告诉他阿弟中毒的事,最后想了想,又说:「我大概要去一趟东郡,找楚王要解药。」

他听了,沉思半晌,眼中映着忽明忽灭的烛光。

「岁岁,你留在京城,我去东郡,为你拿到解药。」

「你如何能拿到?」

他笑了一下,神色平静。

「无非就是楚王提条件,他想要什么,我答应他就是。」

「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岁岁,我说过,把为难的事都交给我,你乖乖等我回来。」

又过了数日,阿弟愈发没了精神,我派到东郡的使臣终于带回了消息。

楚王同意给解药,条件是杜聿亲自去取,并撤走围困东郡的西境军。

得到消息,杜聿便准备启程。

我明白楚王的心思,他是想故技重施,再次用当初对杜怀泽的手段。

杜聿此行只怕无比凶险。

临行前一天,杜聿带着我倚坐在梅园中,看满枝头缀着的层层叠叠的梅花。

「一晃六年了,岁岁,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

天有些冷,我缩在他怀里,用大氅将我们一起裹住。

「我已传令下去,若我有事,西境全军听从长公主派遣。」

「阿聿,你不会有事的。」我紧紧抱着他,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他抬手为我擦擦泪,手指还是有些凉。

「别哭岁岁。」

「其实,蛊虫还在你体内,当初是我故意放出的风声,引魏林洲拿到假的解药。现在我用真正的解药将蛊虫引出来吧!」

我早已知道自己还中着蛊,但听他亲口说出,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刀割似的疼。

「阿聿,你觉得我爱你是因为情蛊吗?」

「难道不是吗?」

他凝视我良久,目光温柔缱绻,又抬手理了理我额间散开的头发。

「吃了这个吧!」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绯色的小瓶子,「岁岁,你的蛊解开了,就不会为我难过了。」

我接过,打开瓶盖,又看了看他。

「阿聿,你真的想让我解蛊吗?」

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随即微微泛起了红。

「岁岁,其实我很怕。」

「那我便不吃了。」

我顺势想将药瓶扔出,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吃了吧,我若回不来了,你也不会难过。」

「你怎知我不会难过?」我问他,却没有回应。

他垂着头,拉起我的手,倒出瓶子里那粒通红的药丸,又放入我口中。

药入口即化,带着丝淡淡的苦味。

不多时,胸中灼热起来,似有什么在游走着,想要闯出来。

我捂住胸口,忍不住开始颤抖。

「岁岁,很难受吗?」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说不出话来。

很快,那个东西离开了我的心,开始在身体里游走,所过之处无不烫得我发抖。

终于,它来到了我的指间,开始啃咬。

「疼。」

杜聿双手拢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

一时也不知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手在抖。

「沙沙」,有东西咬破了我的手指,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是一只通体血红的虫子,宛如一颗血珠,又好像一粒相思豆。

我长长呼出口气,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杜聿……我好累……」

他拦腰将我抱起,紧紧裹在怀里。

「岁岁,我带你回去。」

回了公主府,我昏昏欲睡,意识一片模糊。

我只觉得整晚都有人抱着我,是那个熟悉并让我无比安心的气息。

迷迷朦朦中,有人一边吻我一边不住低喃。

「岁岁,我爱你。」

我想要回应,却丝毫没有力气。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刺眼的阳光照入,我揉了揉眼睛。

房间空荡荡的,身旁不见了杜聿。

我唤人进来。

「永靖王呢?」

「回禀公主,王爷一早便动身出京了。」

「他带了多少人?」

「王爷只带了百余名亲随。」

「好,本宫知道了。」

我默然良久,抬了抬手让进来的人退下。

杜聿骑马日夜兼程,不出七日可以到东郡。

留给我准备的时间并不多。

长这么大,我还从不曾离过京城。

这一次无论是为了阿弟,为了杜聿,还是为了这天下,我都要搏一次。

马车行了两天,我吩咐裴检弃车,改骑马。

「马匹颠簸,殿下这一路会太过辛苦。」

「无妨。」

我的骑术还是小时候父皇手把手教的。

那时父皇手握马鞭,遥指着远方。

「等岁岁长大了,骑着马去丈量这天下好不好?」

我依偎在父皇身旁,认真想着,等到纵马驰骋那天将会是怎样光景。

原来就是今天这样。

周遭一切都匆匆而过,只有耳畔的风,飞扬的发,畅快的心。

第七日,赶到西境军大营,杜聿并不在。

他为了解药,只带了百余轻骑去了东郡腹地。

我吩咐大军开拔,围歼东郡主力,自己带着从京城一路跟随的禁军去找杜聿。

我们又走了两日,已经临近了沙场。

此时楚王大军列着阵,成合围之势。

兵甲太多,已看不清是谁围困其中。

我看了看一直跟随左右的裴检。

「你去知会楚王的中军,就说镇国长公主宋朝岁来了。」

「殿下,」裴检一手拉住我的缰绳,「殿下不靠近,太危险了。殿下若有闪失,臣如何跟陛下,跟这江山社稷交代。」

「没事,去吧。」

我对他平和笑了笑:「京城中,世家一派已除,朝局稳定,本宫走之前已安排妥当辅政之人。等救出永靖王,有他统领西境军,这天下乱不了。」

「那殿下您呢?」

「本宫但求无愧父皇临终所托。」

「殿下……」裴检的声音突然哽住。

他下马跪拜在地,行了个大礼。

「臣誓死保护殿下。」

说完,他又上马,直奔楚王中军。

没多久,中军军阵散开,有一队人骑马而出,中间的人看到我,似是大吃一惊。

「宋朝岁,没想到你还真的敢来。」

我亦拍马,走得离他近了,隔军相望。

「楚王,你可认得此物?」

说着,我举起手中长剑,阳光下,金色剑柄熠熠发光。

「长龙剑,我宋氏自立朝以来,代代帝王相传。见此剑如见列祖列宗,楚王你还不下马跪拜?」

「你……」

楚王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了片刻,不为所动。

「本王也是嫡系子孙,正统血脉,江山又岂能让你一女子和宋熙年那个黄口小儿把控。」

「你这乱臣贼子口气倒不小。」

我冷笑了一声。

「本宫一路而来,已调集各大营兵马与西境军汇合,不出五日便可合围东郡。」

我声音清朗,字字清晰,此话说完,对面军阵中不由议论纷纷起来。

「你现在撤军,放出永靖王,再交出解药,本宫念及骨肉血亲,可留你血脉,不然的话,休怪本宫手下无情。」

「宋朝岁,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会被你吓住。」

楚王被我激得愤慨不已,纵马向前几步。

「本王就先取了你性命,再杀杜聿。」

他话音刚落,我瞅准机会,对着不远处的裴检使了个眼色,同时将手中长龙剑扔出。

裴检接过剑,策马直奔楚王而去,只在刹那间,长剑便刺中楚王胸口。

还不待所有人反应,又抽出剑用力一挥,楚王的人头便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将手臂高高举起:「首逆已伏诛,尔等还不卸甲投降。」

一切发生得太快,楚王大军一阵骚动,皆面露仓皇之色,不知所措。

我来到裴检身侧,挺直了脊背,平静扫视四周,沉声道:「此等谋逆都是楚王一人所为,众将士受其挑唆蒙蔽,若即刻卸了兵甲,本宫可既往不咎。」

又是一阵沉默。

我并不急,只在马上遥遥望着对面众人。

「咣当」,有人丢了手里的刀,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扔下兵器。

「求长公主殿下恕罪。」

我点了点头,骑着马向前,所过之处无人不跪拜在地。

缓缓的,我走到了军阵中央,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在马上,全身血迹,唯有望向我的眼睛璀璨夺目。

等我走近了,他一把揽住我的腰,用力一拽。我便落在了他的马上,被他圈禁在怀中。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凶巴巴的,抱着我的手却又紧了紧。

「杜聿,我也很怕,但我更怕会再也找不到你。」

之后收拾残局的事都是杜聿在忙,他要我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阿弟的解药早在多日前便有人快马加鞭送回去,算算日子也应该到了。

我放下心来,每日在杜聿为我安排的住处里,格外悠闲。

做监国三年来,我还从不曾有这般惬意放松过。

原来有个可以全身心相信依靠的人是这样好。

这天,杜聿很晚才回来,却一派轻松。

「岁岁,这里的事忙完了,明日可以带你回京了。」

「阿聿,等回了京,我们成亲吧!」

没想到,我话一说完,他反而接连后退了几步,好似被我吓了一跳。

真是挫败,怎么第一次主动求嫁,我就要惨遭拒绝了吗?

我顿时就急了。

「杜聿,你自己说的,谁敢娶我就杀了谁,可你自己也不想娶我,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他走过来仔细打量我,摸摸我的额头,又看看我已结了痂的手指。

「岁岁,你的蛊不是已经解了吗?」

我用力将手抽出来,瞪着他。

「是解开了,所以你就不再负责了是吗?」

他好像还是没听懂,神色迷茫。

我愈加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负责就算了,等回了京城我就在公主府养面首,每天换一个,夜夜笙歌,全年不重样!」

「宋朝岁你敢!」

他身上气势忽地就凛然起来,一把扣住我的腰。

「你养一个试试?」

我仰了仰下巴,不甘示弱回他:「那要么永靖王屈尊到我府里被我养,日日陪着我。」

「好。」他挑了挑眉,勾起薄唇笑了,「不但日日陪你,夜夜也会陪着你。」

「杜聿!」我登时满面发烫,要赶他走。

「岁岁,」他却猫儿一样往我怀里钻,黏着不走,「你解了蛊也爱我吗?」

「嗯,爱。」我回了一声,踮起脚贴上前去吻他。

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不管体内还有没有蛊虫,这个蛊怕是永远也解不开了。

番外

1.

良意今年十二岁,家住城南的匠坊司,靠着爹爹打铁的手艺为生。

只是今年爹爹生了病,做不了工,看郎中又花了不少钱,家里眼瞅着揭不开锅。

良意被娘亲送到临风馆做了小厮,管一日三餐,每月还能给点工钱。

临风馆是京城最大的妓馆,只不过里面都是美貌倜傥的男倌。

老板看了看良意,觉得他年纪虽小,但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心里盘算着先做几年小工,等长大些再跟他父母商量着卖身。

于是老板痛快地将他留下了,还给取了个名字叫「良意」。

良辰美景随心意。

良意在临风馆待了大半年,京城中的高门贵女见了不少,也经常听馆里的人议论,哪家夫人出手阔绰,哪位郡主金尊玉贵。

这其中,良意听得最多的还是长公主殿下。

「我若是能一亲长公主芳泽,死了也甘心。」

一个新来的男倌犯起了花痴,满脸神往。

「痴人说梦。」馆里的头牌楚垣冷嗤了一声,「长公主去年刚成了亲,和驸马新婚燕尔,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紧接着有人附和:「听说驸马是个大醋坛子,长公主哪里敢来?」

立马又有人反对:「明明是长公主不好男色,成婚之前也从没来过咱们这。」

「不对,谁不想来咱们馆啊,长公主明明是慑于驸马的淫威,不敢来。」

一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良意在一旁静静听着,从不插嘴。

听得多了,良意也觉得长公主是这天下最好、最美的女子,只可惜嫁了个凶神恶煞般的驸马。

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天已经晚了,良意忙完了,正准备去睡觉,忽听楼下门口传来了大动静。

他赶忙跑到楼梯口张望,见到一向趾高气扬的老板竟然对着个人不住点头哈腰,活像一只讨食的大狗。

良意又看门口那人,是个年轻的公子,眉眼极好看,连馆里的楚垣都远远比不上。

他穿着银色暗纹窄袖锦袍,通身的清贵气派,个子很高,虽然有些瘦,但远远站在那儿,气势压迫得没人敢直视。

「都叫上来吧!」那公子随意吩咐了一句,老板立马忙不迭地挨个房间叫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馆里的男倌们都叫了出来,排成一行给那位公子看。

那公子漫不经心地挨个看了看,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被他目光扫过的男倌们无一不赶紧垂下头。

他看了一遍,似乎都没有满意的,又周遭扫了一眼,然后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良意。

「就他吧!」

「好嘞。」

老板赶紧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把将良意拉过来。

「赶紧跟着这位贵人走,这是你天大的造化。」

良意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人塞上了马车,一路也不知去向哪里。

等马车停了,他被带到个小院子,之后一连几天都有人好吃好喝地照顾着,也并没有安排做什么活。

「这位大哥,那公子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啊?」

良意曾小心翼翼问来送饭的人。

得到的回复却是,好好待在这儿,不该问的别问。

2.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日,这天半夜突然下起了雪。

第二天天还不亮,良意就被人叫了起来。

一番收拾,也不让穿厚衣裳,只给他手里塞了只白玉瓶。

「行了,去园子里采雪,只要梅花上的落雪。」

良意有些冷,但还是乖乖到梅园,时不时哈气,暖一暖冻红的手和耳朵。

「你是谁啊?怎么会一早在这里?」

旁边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良意赶紧回头,看到皑皑白雪中走来一女子,一头墨缎般的乌发,散散別着只玉簪,身形纤细,披着件绛红色大氅,白雪一映,夺人心魄。

待走近了,良意更是看呆了,只觉得眼前的人美得好似天上的仙女。

那女子看他傻傻地愣着,声音更加温和。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

良意回过神来,红着一张脸,垂头不敢直视她。

「是个公子前段时间带我回来的,今天一早又有人叫我来采梅上的雪。」

女子听完,微怔了一下,随即展颜笑了,顿时周围的梅花落雪都失了颜色。

「又在胡闹,不必理他,你从哪里来?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良意却不愿意走,只想跟这个仙女般的女子多说会儿话。

于是他大着胆子碰了碰那女子曳地的长袖。

「姐姐,你是谁……」

「胡说什么!姐姐也是你能叫的?」

良意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冷冷打断,有人踏着雪走来,正是那日带他回来的公子。

那公子身披着月白色大氅,站在女子身边,一红一白,似灼灼骄阳,皎皎朗月,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聿,别吓到他。」

「岁岁,你又心疼了是不是?」

「别闹了,阿聿,送他回去吧,好不好?」

女子眼角眉梢俱是温柔,又有些无奈。

公子却仍冷着脸,瘦削的下颌抬了抬。

「上个月我族弟自西境来朝见,你不是说他长得像小时候的我吗?现在我找来个更像的,你喜不喜欢?」

女子抿嘴一笑,脸上似带了桃花,微微红着,甚是娇艳。

「喜欢。」

「你……」

公子顿了顿,神色阴沉沉的,冷冷笑了一声。

「既然喜欢,那你就跟他一起赏花吧!」

公子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阿聿,等等。」

女子赶忙去追,公子也毫不停留,走得愈加地快。

「哎呀!」

一声惊呼,女子摇摇欲坠似要摔倒,公子连忙奔过去将她接在怀里。

「岁岁,可有伤到?」

「扭到了脚,阿聿,好疼。」

女子眼中含着泪珠,摇摇欲坠,公子立马就慌了神,一把将她抱起。

「岁岁别哭,我带你去看大夫。」

「好。」

女子乖乖缩在他怀里,却趁其不注意,转头对着良意眨了眨眼睛。

此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凝着光,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公子抱着她走了,她两只小巧的脚一晃一晃的,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

良意还注意到她的绣鞋,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凤凰,明晃晃的,栩栩如生。

女子中只有皇后可以身着凤凰,可当今陛下还没有立后。

除了皇后,这世间还有谁能配得上凤凰呢?

良意年纪虽小,却通透聪明,想了想,隐隐猜出了是谁。

3.

当晚,有人来送良意回去,除了给他带了许多件厚衣服,还有一袋子银钱。

良意带着东西和钱回家,爹娘都吓了一大跳,不断问是谁给的。

他只说好运气,遇到了贵人,好吃好住了许多天又被送回来,并不知道贵人是谁。

有了钱,爹爹的病用了上好的药,很快便医好了,又可以打铁做工。

他也不用再去临风馆了。

剩下的钱娘亲买了束脩,带他去了私塾,拜了师傅,要他以后好好读书。

良意每日背着书本笔墨往返于家中和学堂,这天又路过临风馆,看到老板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对着他招手。

「良意,你来。」

老板将他请进门,又拿出上好的茶点招待。

他吃着点心,老板在一边不住询问在贵人府里可有见到谁?可发生了什么事?

「并没有见谁,就是在个小院子里住了几天,就被送回来了。」

良意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那段日子守口如瓶。

老板见问不出什么便没有兴趣,又坐了一会儿就让他走了。

经过门口时,良意又遇到了楚垣和几个男倌聚在一起闲话。

「听说前不久,长公主的驸马带兵打了胜仗回来。」

「啊,原来驸马是个会打仗的,那指不定多么粗俗不堪呢!」

「是呢,温柔貌美的长公主嫁给这么个孔武有力的武夫,得多伤心。」

「哎哎哎,可惜了长公主,被管着也不敢到咱们这来。」

良意听了一会儿,又默默走开了。

只是他心里知道,楚垣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

驸马不但不是武夫,还是个世间少有的翩翩公子,俊朗出尘。

长公主和驸马是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此生定会恩爱不疑、白首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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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4 16: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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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宓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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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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