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玉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坟头草早已高得看不见坟。
直到这天,突然来了个男人,上来就趴在我的坟上哭,边哭边说着他与爱妻的悲惨爱情。
我听得甚是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飘出来问一句:「不好意思,你哪位?」
1.
许久没见着活人,多少还是有点激动。
只是这种激动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抱着我的坟头哭了两个时辰后就彻底被打消了。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正直壮年,模样俊美却早生白发。
他哭自己福薄,与爱妻有缘无分;怨自己当初没有本事连场像样的婚礼都不能给爱妻;恨自己无能无法保护爱妻。
哭到动情处,他随手把泪涕抹到我的坟头,还高呼:你带我走吧!
我听得甚是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飘出来问一句:「不好意思,你哪位?」
哭声戛然而止。
我跟他隔着被压垮的坟头草面面相觑。
「你……..」
与他对上视线的那刻,浑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过。
「你能看得见我?」
在他缓慢又迟疑的点头中,我彻底懵了。
真是活得……死得久了什么怪事都能碰上。
相比我的激动,他似乎是被吓着了。
向我伸来的手抖得不像话。
好在他手抖伸得慢,让我一下反应过来。
想把他的手拍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毫无存在感地穿过了他颤抖的手。
他垂下手,视线却依旧黏在我的脸上。
沉默地盯了我片刻,他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欲向我靠近,却在我警惕的眼神中止住了动作。
「你……」他开口,又停顿,长眉蹙起,最后向我行礼,「在下沈青宇,见过姑娘。」
「嗯,行了。我猜你也是方才哭晕了头,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瞧着他水红的双眼,我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不过,你哭错地方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但你妻子的坟肯定不在这儿。我都在这儿待了快十年了,方圆百里就只有我一个孤魂野鬼。你还是到别处哭去吧。」
说完,我抬眼去看他,却发现他又一副欲哭不休的模样。
我急了,「你别哭啊,虽然你的妻子不在这儿,但只要你坚持不懈,就总会有找到她的那天。」
他声音发颤,「有没有可能,你就是我的妻?」
我?
他的妻?
我懵了,下意识反驳,「我若是你的妻,为何会孤苦伶仃被埋在这荒郊野岭。还没有碑,坟头草都快比你高了。」
不说还好,一说这事,他立马流泪。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干哭不嚎,又多了些别的风情。
其实自我从坟里飘出来的第一天起,就忘记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我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被埋在这荒郊野岭,为什么没有立碑都不记得。
唯有这名字。
埋在土下的白玉梳上刻有一个「玉」字。
我猜这应该就是我的名字。
「阿玉。」
他不带丝毫犹豫,急切地唤出我的名字。
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知,我们相爱于微时。
在简陋的茅屋里,没有三茶六礼,没有父母宾客。
新娘穿着简单的红裙在漫天红霞中与他拜了堂。
可惜造化弄人。
才拜完堂,新婚夫妇就被迫分别。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死别。
「没关系,不记得也罢。如今我终于找到你,只要阿玉还在,我们就能创造新的故事。」
他能这般阔达,我很是高兴。
「说得对,你以后可以常来看我。」
「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我们同时开口,都为对方的话愣了愣。
「你要带我走?」
「你是我的妻,让你在这荒郊野岭待了十年本就是我的失败。若明知你在这儿还放任不管,那我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见我沉默,他立马慌了起来。
「阿玉,你是不是在怨我?」
「你是该怨我。都是我的错,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要不然这样,我搬过来好不好?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我就搬过来,在你旁边住下。只要你别赶我,我露天而……..」
「停停停,哪有这么夸张。」
他闭上嘴,满脸委屈地看着我。
「你带不走我。」
2.
我还是心软了,「我如今只是一缕鬼魂,必须附在特定的东西上才能移动。你若想带走我,就只能把我的坟给刨了,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我看着他纤细修长的双臂,又忍不住宽慰,「今天事发突然,还是改天带上工具过来吧。」
其实我也想离开这鬼地方。
荒郊野岭的,别说人了,连个活物都难见到。
这十年过得别说有多憋屈了。
他松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
正想与他约定具体的时间,却见他开始脱下外袍挽起袖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
「带你回家。」
我被他的举动惊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空手刨坟?」
「阿玉最怕黑了,若叫你在这种地方多待上一晚,我就会多厌恶自己几分。」
「空手刨坟多瘆人啊!」我努力劝阻,「反正都过了这么久了,早一天晚一天的,
也没多大区别。」
「那不行,再多一秒都不行。」
我也就是吃了碰不到活物的亏。
除了用言语劝阻,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倒是不厌其烦地回应我每一句话,然后依旧从容不迫地细细捧起坟上的沙土。
我算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软脾气的犟种。
于是,我选择了放弃。
直到最后,一个暗红色的硬物露了出来,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静止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将红盒子取了出来。
「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捏住盒子的手指紧得发白,「就只有这个?」
「嗯,只是个衣冠冢。」
他没有说话,双手抖得厉害,自顾自地打开盒子。
一把做工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白玉梳躺在红色的丝绸里。
一颗泪砸在了白玉梳上,他缓了好久才抬起头对我说:
「阿玉,我们回家吧。」
3.
「我让人去城里所有的香烛店把能买来的香都买来了。你看看先尝哪个?」
好家伙,桌上的香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打眼看去就有十几种,若再细看,能分二十几种。
「哦,这个这个。」
在我把所有的香都尝过一遍后,整个人……不对,整个魂都舒服得不像话。
浑身都暖洋洋的,就连魂魄都瓷实了不少。
透过手去看,不再是一眼就能看见被手挡住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孤魂野鬼跟被供奉的鬼差别这么大啊。
「可有合胃口的?若都不满意,我再让人出城去找。」
沈青宇嘴角噙笑,满眼宠溺地看着飘在香炉上的我。
「不用麻烦了,就左边这一堆,这些就很不错。」
「不麻烦的,亏欠了阿玉这么多年,如今我做的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
接下来近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带着新的香和香炉回来,不厌其烦地给我试着各种香,认真记录下我对每一种香的评价,力求找到最合我心意的香。
「这个的味道有点淡,我不是很喜欢……看着我做什么?我方才说的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了,阿玉不喜欢这个。」他好脾气地把香掐灭,又给我点燃另一根,「那再试试这个,听老板说这个卖得最好。」
他总爱满脸宠溺地看着我笑,好像我就是这世间他最爱的存在。
我不自觉地溺毙在这双眼里,心里满满当当的。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烙印在灵魂上的感觉却是骗不了人的。
「起先我还有点怀疑你的身份。现在想来,你应该就是我的夫君无疑了。」
他清理着香灰,语气温和地应道:「我自然是阿玉的夫君无疑。」
「可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明天要不要试一下贡品,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吃些别的东西。」
沈青宇什么都会顺着我说,唯独生前的事他总是不愿多说。
他宁愿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哄我,也不愿多透露一句。
「阿玉只需知道,沈青宇是为阿玉而活的就够了。」
「我绝不会害你,沈青宇此生唯一的夙愿就是只希望阿玉能得善终。」
不愿说就不说吧。
反正我也舍不得看见他露出无比绝望的表情。
只是…….
我终究只是个阿飘。
能看见我的只有他,但能看见他的大有人在。
他应该多跟活人相处,而非成日跟我待在一处。
尤其是那日。
4.
他与我聊天时被进来打扫的小丫鬟看见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不过转天府里都在传:府上招来了脏东西,首辅还得了癔症。
是的,自称是我夫君的人正是当朝首辅。
「沈青宇,现在最笑不出来的人是你吧。现在都在传你被鬼缠身。啧,还笑!」
「你这心软的毛病,当真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
「不用理会他人,你若介意,我把多嘴多舌之人赶走就是。我已下令,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笑眯眯地给我点燃了三根香,语气轻柔地哄着我。
「可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沈青宇,我如今已经死了,就算我们真是夫妻,也不至于成天黏在一块。你该跟活人待在一起。我这里只需差人每天来上香就行了。」
这话是真的。
我如今得了香火滋润,不仅得了法力,就连活动的范围也变大了。
起初只能在房间活动。
慢慢能出院子。
再后来,沈青宇的宅子我都能到处逛。
逛得多了也就摸清楚了府上的情况。
他家人员简单。
家里就两个主子。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娘。
他娘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但不知怎地,儿子都官拜首辅了,她还是整天愁眉苦脸的。
母子二人的关系也实属微妙。
说不和谐吧,他们能和谐地住在同一个宅子里。
说和谐吧,他俩几天都见不到一次面。
就是见面了,两人也说不上一句话。
做娘的总是一脸欲说还休地看着儿子,做儿子的直接当娘不存在。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得为你娘考虑。唯一的儿子得了癔症,被鬼缠身,谁听了能受得了。」
沈青宇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妨,我总归会有死的那天。阿玉别嫌我,再等等我可好?」
因他危险的发言,我呸了他一脸,转头就飘回到盒子里不再理他。
终于,他娘还是知道了我的存在。
5.
临近年末,沈青宇忙得脚不沾地。
不管他如何压缩时间来看我,见面的频率也还是降到了两天一次。
这天,沈青宇前脚刚离开,一个跟他长得足有七分相似的美妇人就带着一个牌位与许多纸钱白着张脸走了进来。
牌位很新,上面写着「曦和公主之位」。
曦和公主?
一个内宅夫人怎么会为公主祭悼呢?
莫非这里面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该不会沈青宇其实是皇族血脉吧!
操着一颗八卦的心,我兴冲冲地蹲到美妇人身边。
美妇人跪在蒲垫上,默默烧着纸钱。
烧了小半叠,她突然开口:
「嫁给段郎之前,我不过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女。冷待、欺辱、嘲讽、打压,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只有我自己清楚。」
「嫁给段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能与段郎有个孩子,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生活,就是我此生唯一的愿望。」
「可你们家毁了我的家,你们逼死了段郎,你也要来抢走我的儿子。」
「段郎被你们家逼死后,青宇就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指望。」
「当初要是没有把你捡回去就好了。」
「当初要不是一时心软,看你可怜,怕你在这乱世活不下去…….」
「我知道你可怜!我也知道你的苦!可是公主啊,你再苦也是个公主!你们家做的孽,没理由拉上我儿子一起偿债!」
「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是非要你死。可你不该招惹我的青宇。」
「殿下,我知道是你回来了。别怪我,我只是想让我的儿子好好的。」
沈母话音刚落,一个长着长须的道士手拿法器走了进来。
「夫人,已经准备妥当了,还请夫人移步到院外静候佳音。」
我反应过来。
沈母面无表情地起身,朝牌位一拜。
「我欠您的,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定然会还给您。」
「阿玉,别怨我。我只想保护青宇。」
她在说什么啊!
方才说了这么多不都是在跟曦和公主说吗?
既然是跟曦和公主的纠葛,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该死!
这破道士到底对这屋子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出不去了?
我焦躁地在屋子里打转。
原本想附身在沈母身上跟着她一起离开,却在沈母一脚跨过门槛时被看不见的结界生生逼了出来。
拿着法器的道士开始做法。
自他手中燃起来的黄符变成金色的符文将我封印在地上。
疼!
每当道士手中的铃铛响一声,落在我身上的法力就强一倍。
自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失声尖叫。
甚至我在想,要不是这段时间受香火供奉让灵魂瓷实了些,早在符文碰到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疼得死去活来之际,陌生的光景突然在眼前出现。
待我费力去看清那些模糊的光景时,被遗忘的过去如崩塌的雪山瞬间将我淹没。
虚伪、冷漠、屈辱、出逃、疼痛、背叛………
一段段作呕的经历终于让我想起,沈母口中那个又爱又恨的曦和公主竟是我自己。
6.
我叫季惜玉,前朝明面上最受宠的曦和公主。
实则是父皇母后有意培养起来为真正的皇储挡箭的靶子罢了。
可他算了这么多年还是算错了。
他最爱的小十八不仅没能稳稳当当地上位,还死在了他根本就不记得的老三手里。
算起来,除去小十八。
整个皇宫就我与三皇兄关系最近。
因为我们的生母是亲姐妹。
只不过我的生母成了皇后,他的生母成了弃妃。
他仇恨整个皇室,将我作为筹码许给北邙,借得兵马逼宫上位。
之前我被父皇母后利用,之后被三皇兄利用。
不管是谁,对我好像都只有利用。
于是我生平第一次反抗。
我要从吃人的皇宫逃出去。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沈青宇。
那会儿,我是刚从宫里逃出来的公主。
一路向南。
等真的到了书中写的江南后,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看这里到底如何美轮美奂让人流连忘返。
我只知自己又饿又累,还提心吊胆。
用官银换的碎银早已花完。
包里死沉死沉的官银如今于我不过是一道催命符。
护着我一起逃出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走到最后,还能双脚站立在地上的,就只剩我一个。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沈母捡了回去。
她待我极好。
说老实话,她比宫里面那两位更像我的父母。
活了这么久,我第一次感受到被爱,还是来源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们就这么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直到某天她的儿子回来了。
一个跟她一样白净漂亮的读书人。
「传闻大成曦和公主倾国倾城,实乃人间绝色。北邙为求娶公主,愿意归还打下的一半城池。」
「传闻成林书院用的熏香上身以后一年不散。成林书院可不在这小地方。」
我俩站在院子里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他先松了口。
「莫告诉我娘。」
「你懂事,我自然也会懂事。」
「一言为定。」
………
「你这煮的是稀饭吗?这是粥吧?不对,粥水都比你这稠。」
「我这件是衣服,不是给你练手的破抹布,你看看你给我补的,这都是什么啊?这是蜈蚣吧。」
「我求你了,放过厨房吧,它只是厨房,不是炼药房,别再糟蹋厨房了。」
我用力吸气呼气,忍到最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沈青宇你大爷!有本事别吃我做的,别穿我补的衣服!士可杀不可辱,我今天就打到你服!」
「你干嘛你干嘛?夫子云,女子当……」
「我今天就把你打成小铃铛!」
「哎哎哎,疼疼疼……错了错了,我错了,别打,哎呦,疼!」
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我度过了此生最轻松愉快的时光。
沈母待我很好。
我与沈青宇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斗智斗勇,到后来的渐生情愫。
他本是世家公子,父亲是有名的大儒。
在夺储大战开始前,就有皇子看上了他的影响力。
可惜的是,看上他的皇子不止一个。
可惜的是,文人的风骨和傲气并没能给他带来尊重,反而让他一家支离破碎。
7.
沈青宇继承了父亲的聪慧。
的确是个奇才。
我想,若没有我家的那些糟烂事,若没有我那些兄弟的迫害。
不管他是从文亦或从政都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都与你无关。」
相处越久,沈青宇对我说话的语气就越发温柔宠溺。
「阿玉,作恶的人并不是你。先皇给你的圣宠即便只是幌子,但在别人眼里,这份宠爱已经足够让你做许多事。只要你愿意让手上染血,你比谁都适合那个位置。」
「阿玉,生在深宫不是你的错;兄弟夺储,手足相残,不是你的错;你反抗兄长把你当成获胜的筹码送出去更不是你的错。」
「你没错,所以不要怕。」
他说我没错,硬要说错了什么,可能就是生错了地方。
可我的事,最后还是被其他人察觉到了。
我原以为,这世上除了沈青宇外,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的。
甚至说,沈青宇跟她之间,我更愿意相信她亲近她。
「我已经死了丈夫,绝不能再死儿子!」
「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懂也懂不了,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命!」
「阿玉,你会害死他的。你若真的爱他,你就不该害他。」
「你们逃不掉的,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曦和公主,你的兄弟逼死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
「如今你也要害死我的儿子吗?」
「阿玉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把你带回来。」
如白兰般幽雅安静的她原来也能如此地歇斯底里。
她不愿与沈青宇起冲突有隔阂。
所以她只能劝我,把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向我倾诉。
我明白,她是对的。
以她的身份、她的经历来说,她是对的。
可我也没觉得自己错哪儿了。
真是奇怪,明明两个人都没错,怎么感觉什么都错了。
算了,不想了。
就这样吧。
总归救过我的命。
合该还她一条命。
其实逃出来的那刻起我就该知道。
国不破,我就还是公主。
只要是公主,我就得担起我的职责。
受万民供养的公主,该为万民死去。
「沈青宇,我该回去了。」
「累了?那就回去吧。」
「我是说,我该回去了。」
他牵着我的手紧了紧,「回哪儿去?」
「沈青宇,我是公主,受万民供养长大。百姓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
「可我是公主。」
「你只是公主,不是神。」
「镇上米铺的老杨头当外祖父了,小面团子可好看了。东街卖豆腐的大婶后天就要嫁女儿了,虽说那女婿腿脚有问题,但大婶还是高兴得多送了我半块豆腐。在桥头摆茶摊的刘寡妇终于把女儿治好了,那小丫头虽然现在是黄不拉几的,但好好养,肯定能变成个健康漂亮的小姑娘,那天我在摊子喝了碗茶,她还笑着夸我好看呢。嘴这么甜的小姑娘,可不得好好长啊。」
沈青宇的语气忽然变冷,就连牵着我的手也不自觉地更紧了些。
「季惜玉,我说了,你不是神。你跟他们一样,不过都是芸芸众生。」
我点着头,没去看他。
「西街卖碎糖的大娘最后一个儿子也被征兵抓走了;豆芽儿跟我说她快不记得自己爹长什么模样了;翠翠说她终于梦见哥哥了,哥哥让她跟娘好好活着,却没跟她说什么时候回来;陈姐的孩子都快三岁了,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呢,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季惜玉!」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晃神没注意,直到牵着的手被拉紧才回头去看他。
「怎么了?」
「阿玉,我们成亲吧。」
「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吧。」
「我方才说的你是没听见吗?」
「听见了,我们成亲吧。」
我注意到我的声音在发颤,「你娘不会同意的。」
「无需任何人同意,你只嫁给我做妻,只需我跟你同意即可。」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白玉梳。
即便用料上乘昂贵,可这手艺当真不堪入目。
「那个,」他轻轻托起我的手腕,神色紧张地看着我,耳尖通红,「如今我的确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娶你,可能连场像样的婚礼我现在都给不了你,可我真的很想娶你为妻,与你共白头。」
「季惜玉,你愿意做我的妻吗?」
万般珍惜的语气轻而易举地砸碎了我所有的防备。
最后再疯一次吧。
就一次。
「好。」
8.
我们赶了回去。
他从房间拿出一套不知何时准备的简朴的红裙。
满脸羞涩地将裙子放到我的手里。
「对不起,只能给你准备这个。」
「好漂亮!」我欣喜地捏着裙子的肩角高高举起,不让他看见我根本就忍不住的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该不会一早就有想要跟我成亲的念头了吧?」
「是。沈某对阿玉,实乃一见钟情。」
我猛地转过身,调笑着跑进房里扬声要换衣服。
却在关上门的那刻抵着房门大口呼吸,企图以此来减缓从心脏蔓延开来的,窒息的疼痛。
这场婚礼一切从简,简单到没有红烛没有贴喜。
甚至连盖头都没有。
但我们还是遵循着每一个步骤。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喝交杯酒,在漫天红霞下拥吻。
「阿玉,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是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的。」
「好,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我们痴迷沉醉地做着同一个梦。
只不过这个梦醒得尤其快。
………
「末将傅龙奉圣人之命,恭迎殿下回宫!」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将这不大的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我们家门口,莫名成了要挟我的人质。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
说罢,我忽然看见了隐在铠甲间的一抹灰蓝。
今天看见她时,她似乎就是穿了一套灰蓝的裙子。
沈青宇也发现了她的身影,神色复杂地回过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我。
「把人都放了,我跟你们走。」
「殿下放心,只要您跟我们走,我们自然不会伤害他们。」
我从沈青宇身后走了出来,在他抓住我的手腕时用力甩开。
径直走到领军面前用力甩了他一巴掌,抬手抽出他的剑。
「殿下!」
傅龙抬手制止了身后想往上扑的手下。
我冷冷地睨了他们一眼,随意地摆弄着手上的剑。
「你自己瞧瞧,如今我还哪里算得上个公主。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健硕男儿装备完整却不杀敌,反而在这里欺负弱小,赶着把一个女人供出去求生。」
「你说,这国家是不是快完了。」
「殿下还请不要为难末将。」
「他是个怎样的怪物你也清楚得很,我跟你们走了,你们转头就能把这里杀个干净。」
因我的话,门口被压着聚在一起的村民纷纷开始哭嚎着求饶。
「他们不过平民,末将发誓绝不动他们。」
「好,给他准备一条船,我看着他的船开出去了,我就跟你们走。」
「殿下,莫再耽误时间了,我已经说过……」
干净冷厉的剑沾上了一条血痕。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来到指尖,不断往下坠。
我面无表情地将剑刃贴紧了脖子,冷声道:「一。」
「阿玉!把剑放下!」
「二。」
「备船!」
………
他们经过我时,沈青宇的脸色白得不像话。
「沈青宇,用你的才能给这个国家换副模样吧。那样,今天的我们才不算是个悲剧。」
「阿玉。」他想朝我伸出手,最后却无力地垂下,「我一定回带你回家。」
「好,我等你。」
9.
看着船慢慢驶出港湾,我将手中的剑递给了傅龙。
「殿下应该跟他一起离开的。」
他压低了声音,双眼紧紧看向那金红色的海面。
「方才打了你,对不起啊。」
「殿下是为了我好,如此这番,我把沈家母子放了陛下也怪不到我头上。」
傅龙弯下身,又说了一句,「殿下,逃吧。」
「我从宫里逃出来时刚好碰上你夫人生产了吧,如何?可否平安?」
「母子平安。」说起妻子,傅龙紧绷的脸上也罕见地多了几分柔情,「是个姑娘,软乎乎的,随她娘,长得可漂亮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随她娘的话就一定会是个小美人。」
「是啊。」
「我若离开的话,其他跟她一样美好的小美人可能就没有爹了。」
「城破后,说不定连娘也没了,闹到最后,很可能连自己的命也没了。」
傅龙绷紧嘴角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当初帮助我逃出来,真的是谢谢你了。」
我笑得开怀,他的脸上却多了许多不忍。
「我也算是过过一阵好日子了,拥有的这段日子,足够我在北邙活下去了。」
「傅龙,启程吧。」
…………
我回宫不到十日,三皇兄唯恐我再闹出些什么事,立即匆匆派人将我送到北邙。
北邙还算信守承诺,得知大成曦和公主已经出发去往北邙和亲后立即停战。
待他们的人亲眼见到我出现在仪仗队后,才有条不紊地将军队都撤回去。
我原以为大成深宫于我已经是个烈狱。
来到北邙我才知道,烈狱的形式并不单一。
我要嫁的北邙王与我父皇年纪无异。
他膝下的王子与我父皇相比只多不少。
甚至在他的子女中,比我小的只是少数,比我大的比比皆是。
「大成的女人就是水灵,不枉我还了一半的城池给你们大成的王。就是不知道叫起来是不是也这般销魂。」
五大三粗的男人粗暴地将我撕碎吞噬,任由我如何反抗哭喊都无济于事。
自那以后,无休止地侮辱,恼羞成怒地辱骂,变态扭曲地殴打,不断地折磨着我。
「大成第一美人?不过是个送过来为奴为婢的贱人,竟然敢勾引大王,给大王用些肮脏的邪术?都给我狠狠地打!」
我被按着欺负了整整小半年,每日都得承受无边的孤独和痛苦。
在无数次面对死亡的诱惑时,我都必须坚定地摒弃这个念头。
我绝不能死,更不能逃。
否则,我如今做的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但我并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改变。
巧的是,北邙如今的情况与大成前几年一模一样。
更巧的是,我是当年大成兄弟夺储的见证者和受害者。
所有人对高位的渴望总是出奇一致,甚至我都不用做些什么,他们自己就能做得直白且热闹。
北邙王位争夺的遮羞布一撕破,内战立起。
我这个异族人,转身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
整个北邙都认为,是我将厄运带给北邙。
而此时,我已经来北邙和亲满一年。
偶尔我也能听到一些关于大成的消息。
比如大成首辅换人后,大成迅速发展了起来。
大成的王越发倚重这位首辅,甚至有意让首辅亲自挑选一位公主为妻。
来北邙和亲将近两年后,北邙国破。
内乱加外战,让曾经有恩于大成皇帝的北邙成了大成版图上的一块。
而我,由禁军统领傅龙,亲自迎接回大成。
10.
「当年由你送我来北邙,如今还是你来接我回去。」
「陛下钦点,沈大人亲求,傅龙必须要走这一趟。」
「沈大人?」
「您那天跟他说的话,他快做成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位让三皇兄倚重的首辅竟是沈青宇。
我们一路还算顺利地返回了大成。
我原没想过我的牺牲能否换来大成百姓的感谢。
甚至都没去想,大成的百姓是否还记得我。
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恨我。
恨我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履行对北邙的诺言,让大成平白多受了大半年的战乱之苦。
嫌我夫家国破后,没能给丈夫陪葬,腆着脸回到大成。
骂我不忠不义,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殿下,莫理这些愚民。他们不知是从哪听来的谣言,您能活着是我们大成之幸。」
「能从哪来。」我木然地坐在马车内,听着车外嘈杂的辱骂,「只能是从我那好皇兄嘴上来。」
「沈大人被派去治理水患,已经在往回赶了。他已向陛下说了多次,非您不娶。就连攻打北邙也是沈大人布局实施,您……」
「放心吧,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二十一年,总不能被别人几句话给说死。」
入了宫门,三皇兄亲自来接。
「曦和啊,曦和你终于回来了。」三皇兄丧着脸,干嚎了一阵就是不见眼泪。
「陛下,先回宫吧。」
「好,回宫,曦和舟车劳顿也累,快把公主送回去!」
又一次回到了锦惜宫,意外地看见了一堆熟人。
「我不是让你们都离宫回家么?怎么还在这儿?」
我以为是三皇兄在后面使绊子,把他们扣了下来。
「殿下受如此大的委屈还想着我们,奴才哪有自己逍遥过活的道理?」
「我们求陛下让我们替殿下守着锦惜宫。」
「殿下,我们终于把您等回来了。」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院子里跪满了人,个个都在又哭又笑。
「好了,都别哭了,我回来了,往后再不会叫旁人将你们欺负了去。」
「奴才没受欺负,是殿下……殿下受了欺负。」
可不是受了欺负么。
才刚回来,就被三皇兄以让我静养为由软禁起来。
想要做些什么,都得花费好一番心力去设计。
「殿下,收着信了!」
一别两年,自那日分开后,我第一次收到沈青宇的信。
洋洋洒洒写了整六页,无不在说大成如今已如何换了模样。
可当我把信的内容按照我们以前常玩的一种藏字游戏再看一遍后,便看见了他的整个计划。
「纸短情长,归心似箭,愿妻能云云。」
我盯着他最后这两句看了许久。
「殿下?」
「无妨,下去吧。」
我捏着信,心里有了主意。
11.
自回宫那日起,我就已经在做着假死离宫的准备。
恰好沈青宇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在宫内放火,他在宫外接应。
「殿下,都准备好了。」
「放火吧。」
火势顺着花油瞬间蔓延了整个寝宫。
看着不断蔓延的大火,不知怎的,我竟有些心慌。
「快走。」
「妹妹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滚烫的浓烟炽烫着皮肤,来人的声音却让我如置冰窟。
「瞧瞧这火大的,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可让朕如何跟你母妃交代?」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丝毫没有一丝怒意。
「来人,曦和公主葬身火海,抓紧给曦和公主把丧事办了,省得沈大人回来见了伤心。」
说罢,他让人上前将我按住,堵了我的嘴将我拖离锦惜宫。
我想不通,明明此事已极为隐秘,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曦和,朕也想放你走。」三皇兄坐在床上,满眼惊艳地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我,「可惜了,你这张脸,终归是个问题。你当初能帮助皇兄稳住北邙那老东西,现在也能继续帮皇兄对不对?」
我被堵住了嘴,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我越发用力挣扎。
「嘘,不怕,不怕。皇兄给你用点好东西,会让你很舒服的。」他起身,亲自开炉点香,「你怎么说也是朕的妹妹,还能害了你的命不成。就当帮帮皇兄,他们虽是粗人,但男欢女爱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趁着烟缓缓飘散的空档,他又盯了我一会儿。
「朕原本没想让你活着回大成。即便沈青宇对你情根深种,但你死了,我的位置会更稳妥。」
「其实朕也不是不能放过你,但朕恨你,恨不得你被千刀万剐。知道为什么吗?」
他本就扭曲的面容突然变得更加狰狞。
「都是因为庄妃那个贱人!」
「你母妃在未出嫁前就常在府中欺辱朕的生母!这还不够,这个贱人还下药借机勾搭上了那个老匹夫!」
「明明就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竟然把罪名都推到了朕的生母头上!」
「你母妃入宫,让朕的生母成了个笑话。」
「两姐妹共侍一夫,一个圣宠不衰,一个比宫婢还卑贱!」
「你可怜?你有什么好可怜的?」
「你再可怜你也是被人供着长大的,你的可怜不足以抵掉朕对你的愤怒。」
「他们只是不爱你,何曾对你缺衣少食。」
「你知道朕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凭什么我们的出身都差不多,你就是掌上明珠,朕就是蚍蜉草芥,随便一个卑贱的宫婢都能对朕非打则骂!」
「明明都是被抛弃的那个,凭什么你总能得到庇护!」
「庄妃那个贱人抢走了朕生母的宠爱,你也要抢走朕的位置是不是!」
「你知道朕的生母是怎么死的吗?为了给高烧的我请太医,她要给宫女下跪,给太监下跪,给一群死不足惜的东西下跪!她求他们去请太医,再不济把门打开让她把我背到太医院。」
「可你知道那群恶奴为什么不搭理她吗?因为那天是你的生辰!各宫的宫婢都巴巴地渴求着能到你宫里得些吉利钱!他们怨恨我们与庄妃关系差,害他们不能多讨一份钱,于是这些贱人拿母亲泄愤,失手杀了她!」
「她做错什么了?曦和你告诉我,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就因为她是庶出!就因为她跟庄妃是姐妹,所以她这一生才过得如此悲惨!」
他整个人癫狂又暴躁,满脸通红双眼微凸。
「杀了十八的时候,朕后悔了,朕不该这么轻易就让他死的。朕该让十八和庄妃都好好活着,让庄妃好好看看,她的宝贝儿子是如何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惜啊,他们都死了。死得太过轻巧,朕的愤恨只能拿你来发泄了。」
「好好享受吧曦和,这是朕对你的赏赐。」
他初登高位时,说会对我好,因为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如今他疯狂地报复我,拿我泄愤,也说是因为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深宫啊。
真是个吞人的活地狱。
………
起初那三天我还能清楚地知道时间的流逝。
过了那三天,我就只能依靠浮翠去判断时间。
当我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声音沙哑地从床上爬起来时,整个天都雾蒙蒙的。
「殿下。」
浮翠顶着一双肿成烂桃的眼动作小心地走了进来。
「可是天快亮了?」
「殿下,快天黑了。」
「是么。」
我发了一会儿呆,被浮翠轻声拉回了思绪。
「让你收集的东西收集好了吗?」
「都收好了。」
「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
「都妥了。」
「沈青宇回来了吗?」
「说是明天。」
我让浮翠将藏在床底的红色盒子取了出来。
没打开,只是这样轻轻抚摸着盒子的表面。
「帮我把东西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我将盒子递给浮翠,「给我立块碑,上面什么都不用写。拿上银子出宫去吧,好好活着,连同我那份。」
浮翠咬着唇死命摇头,那泪滴在我的手背上,竟砸得我有些疼。
「当初陛下要奴婢当随嫁宫女随殿下一同去北邙,殿下说什么都不肯,宫里的丫头您是一个都不愿意带,我知道,您是在保护我们。」
「殿下,奴婢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儿。」
「听话。」我拂去她脸上的泪,「你一个丫头,黏着我算怎么回事。」
「我这身子,到死怕也都不能属于我自己了。但我的魂,还算干净。」
「把我的魂带走吧,我的身子跟魂,起码得有一个能是自由的。」
「可有什么要奴婢带给沈大人?」
我一愣,沉默半晌,「没有。不用去找他,他若找着你,让他好好活着就是。」
12.
「曦和,找朕有什么事吗?」
「皇兄,这杯敬你,谢你的救命之恩。」
酒菜由他的人备下,他没有什么犹豫便把酒饮尽了。
「哪门子的救命之恩啊?」
「您留我一命,这就是救命之恩。」
皇兄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还是我懂事。
我乖顺地顺着他,捧着他,最后看着他晃晃悠悠满脸惊愕地摔倒在地。
我起身把门关好,他向来自负,如今我不过是他养在冷宫里替他笼络臣子的工具,日日被喂食少量的软筋散,手足无力更妄提逃走。
所以他根本就不曾对这里设防过。
加上我如今只是个死人,他不便更多人发现我的存在,故而连过来折磨我的时候也只是带一两个太监同行。
「别浪费力气了,那些晚上来这里的人,最爱用这种香。让人手脚发软浑身燥热的同时,还会让喉咙发紧,紧得让人说不出话。」
「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在想着如何离宫,可惜被你抓着了。」
「于是,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想着如何报答你的不杀之恩。好在,这次成功了。」
他惊恐地摇着头,企图努力挤出一句话:「救……救命!」
我起身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
「嘘,别怕,我不会杀了你的。你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当朝皇帝,你若死了,大成大乱,我受的罪也就白受。」
他不断摇着头,双眼微突,企图再喊些什么,却被我用布塞了嘴巴。
「我这辈子,为了逃,策划了许多,可都失败了。唯一一次动了杀心想反抗一次,还好成功了。」
待我将他的手脚如同绑畜生般绑起来后,再手脚麻利地割开他的衣服。
「在北邙我也不算白待两年。他们分羊的技术,你可看过?整皮剥下,开膛破肚,最多也就半炷香的时间。」
「我的手艺不精,但也能控制在一炷香内。皇兄不急,曦和这就耍给你看。」
我将他存在感过分高的器官连根割下,他疼得浑身发颤,喉咙发出又低又闷的悲鸣。
我又快速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让他彻底成了个废人。
「放心吧,只要在你失血过多死掉之前,外面那两个能发现不对劲的话,你就死不了啦。」
「季深,好好享受,这是我对你的赏赐。」
我在他怨毒的眼神中,笑得张扬,从窗外翻了出去,费劲地爬上歪脖子树,从宫墙翻了出去。
一路肆无忌惮地来到城楼之上。
巡逻的士兵见了我先是一愣,而后尖叫着跑开。
在这里能看见热闹繁华的街市,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该从那边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了吧。
「骗子,我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来接我。」
「瞧我,怎么忘了,你说的是接我回家。」
「沈青宇你个笨蛋,我根本就没家,你把我接到哪儿去啊?」
「算了,我跟个笨蛋生什么气。」
「我先去前面等你,等你来接我。你瞧,我怕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我还特地穿了条红裙。」
「要是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沈青宇,我走了,下辈子早点儿来接我回家。」
纵身一跃,呼啸的风想要努力托起我,最终却只能将我的灵魂托起。
但都没关系,因为在这一刻,我终于得到自由了。
13.
生前发生的一切如走马观灯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被撑醒了。
是的,撑醒的。
原本已经散了一半的魂魄都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瓷实了不少。
我摸了摸肚子,懒洋洋地从盒子里爬了出来,第一眼就被眼前这景象吓着了。
走水了?
成仙了?
看布局还是在沈青宇的宅子里啊。
怎么就突然仙雾缭绕了?
「阿玉。」
轻得仿佛只是幻觉的声音将我飘忽的思绪拉回。
这才注意到我竟坐在一个人的怀里。
消瘦了许多的沈青宇赫然爬起来,颤抖着伸出手抚上虚空。
「你总算肯入我的梦了。」嫣红的眼尾坠下一颗珠子,「阿玉,带我走吧。」
他满脸绝望地看着我,我的心突然一痛,密密麻麻的酸涩让我无所适从。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阿玉,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不能跟你走。」
他颓废地收回手,视线仍黏在我的脸上。
「阿玉再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做完一切,你来接我,可好?」
「沈青宇,醒醒!」
我压下心头的酸涩,烦躁地飘到半空,这才发现他竟然抱着我附身的那把白玉梳睡觉!
不仅如此,他还在房间里点了许多的香。
四个香炉里皆装满了香灰,如今正往下坠的香灰已经不得不落到地上。
「你疯了不成!」
随着我的暴怒,房间的门窗在瞬间打开。
门外漆黑一片,凌厉的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你想憋死自己不成?睡觉还点这么多香,你想干吗?」
待我把房间内所有正在燃烧的香都掐灭后,又快速把门窗关上,独留一扇窗,开一指缝隙好让房间通风换气。
做完这些,转头就看见他仍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榻上看着我,上头的火气让我闪现到他面前伸手去拿他抱在怀里的梳子。
「放手。」
「阿玉不生气好不好?」他紧紧握住白玉梳,语气卑微而可怜,「是我疏忽大意没有保护好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真的!求你了,别走好不好?」
「阿玉,别丢下我。」
我依旧碰不到活物,他把梳子完全包在掌心里,我连边都碰不到。
用力按下心头的痛感,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沈青宇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这是死人的东西,阴气重得很。接触多了是会折寿的!」
「给我松手!你松不松!」
他抬着眼看我,就是不说话。
「行行行,你自己拿到盒子里放起来。沈青宇我不走,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能走到哪儿去?」
他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我不说话。
「沈青宇,我没生气,把梳子放回去吧。你这样,真的会折寿的。」
「沈青宇……你死了,就没人给我上香了。」
见他有所松动,我又说:「然后我就又会变回孤魂野鬼了。」
最终他还是乖乖地将梳子放了回去。
14.
沈青宇自从知道我恢复记忆后,变得比以前更谨小慎微。
就怕我一个不高兴躲起来不愿见他。
「你娘……站在她的立场,她也没做错什么。说实话,即便没有她我也还是逃不掉。」
「我可能无法原谅她,但你却不能恨她。」
「总归……她只是个母亲。」
我差点魂飞魄散那天,幸得沈青宇突然要回府取东西,这才及时救了我。
只是他们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加紧张。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跟她好好聊聊吧。」
「好。」
自从沈青宇跟沈母长谈过后,他们的关系得到了很大的缓和。
某天,沈母又带着纸钱过来。
这次她还是哭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家陪我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会连续好几天都不出门。
「沈青宇,我怎么感觉你这首辅当得这般清闲啊?」
「还有没有良心,之前我忙得不着家的时候是谁抱怨天天见不到我人的?」
沈青宇将手中的公文一放,伸手将我拉进怀里,「可是待得无聊了?要不我带你出去玩?」
「你想被当成疯子吗?」我抬手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晃悠,「带我去玩,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大晚上独自一人瞎晃悠。」
「无妨,好歹如今我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真疯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沈大人,你现在的官威这么大呢。」
「但在娘子面前,我的威风也耍不出来啊。」
「沈青宇,你还想在我面前耍威风?」
「错了错了,娘子,我错了。」
沈青宇歪着脑袋,哼唧着自己错了,让我放过他的耳朵。
我轻哼一声,继续跟他胡闹着。
我原以为现在的日子,是老天对我悲惨一生的恩赐,直到我撞见前来求情的妇人我才知道老天为何让徘徊在人间。
15.
「沈青宇,你跟我说实话。你之前跟我说你还有事没做完,你到底在做什么?」
清瘦高挑的沈青宇一愣,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阿玉,怎么了?」
「那我换个问题,如今大成实际的掌权人到底是谁?」
「自然是陛下。」他起身,踩过厚厚的积雪来到我身边,轻轻拂落我肩上的雪,「阿玉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季深已然是个不人不鬼的废物,沈青宇,我到底死了多久了?」
「阿玉,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青宇你清醒点,我已经死了,除了你根本就没人能看得见我。」
「如今大成的实际掌权人是你,我死后一年你就已经彻底架空了季深,让他成了个口不能言,眼不能见的傀儡。」
「夺得实权后,朝中当初与季深关系最好的大臣不仅身败名裂,大多都非死即疯。侥幸抗过去的,也都被你在背后用各种方法将他们逼入绝境。」
沈青宇抬手擦去我的泪,嘴角依旧噙着温柔的笑,「那是他们罪有应得。阿玉,我说了,我找到浮翠了。」
「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他们就该用命来还。」
我甩头,企图将不堪的回忆去除,可不管再如何挣扎,最后发现都只是徒劳。
「沈青宇!」我揪着他的衣领仰头瞪着他,「行,他们罪有应得,那大成百姓呢?你的重税,你的苛政,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他们总该是无辜的吧,我当初愿意被当成畜生一样卖给北邙不就是为了大成的百姓吗?你如今这般对他们,你置我于何地?」
「一群愚民,死有何惜?」
他突然怒了,看向我时永远都堆满温柔的双眼如今满是悲愤。
「你为停战和亲北邙,他们非但没有感激你还唾弃你。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北邙回来,他们竟敢说你贪生怕死,不为北邙殉葬。你受尽折磨死在宫里,他们竟还欢呼雀跃说大成再无污点!」
「你是我百般珍重都仍觉得不够的宝贝。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吃着你的肉,喝着你的血还指着你说你是污点。」
「你我都活在地狱里,他们怎么配幸福快乐地生活?」
自重逢以来,这是我们第一吵架。
他气得甩袖离去,却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回到我身边低声跟我道歉,说他不该这么跟我说话。
「我错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阿玉你看看我,阿玉,阿玉你看看我,阿玉,你别不理我。」
沈青宇单膝跪在我的跟前,捧起我的手轻轻晃着,「阿玉,实在不行,你打我吧,揪我耳朵也行。」
我垂眸看着他,对视许久,依言揪住他的耳朵。
他顿时跟个傻子似的,笑得开怀,「娘子我错了,耳朵揪一下就行了,再揪就坏了。」
「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
我笑他敷衍,「你都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说的都算数。」
「你答应过我,要让大成换个模样,如今比以前更糟了。」
「破而后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住我的手腕,眼神坚定,「等我把大成的腐肉挖干净,我定能给你一个崭新的大成。」
「可你现在不仅挖肉还剔骨,如此这般,当真会好吗?」我用指尖封住他的嘴,「沈青宇,让大成换个模样吧,然后,再为我正名。」
「你可是我的夫,为我正名才是王道。别人误会我,你解除误会不就完了吗?」
「你自诩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懂呢?笨死了,还好当初我看上的是你的脸,不然我才不嫁给你呢。」
沈青宇不说话,只皱眉看着我。
「沈青宇,我跟你拜天地前可就已经说好了,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得听我的。」
「夫君,难道你忍心我就这般被人误会?」
果然,说得再多,都没有一句夫君来得实用。
「此事我想想。」
16.
我从未想过,我心里装着的,那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有一天会因为我,成为臭名昭著的奸臣。
他嘴上说着想想,却闭口不谈这件事。
等我真的生气躲进梳子里不见他后,他才百般无奈地说好。
我又陪了他一年。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进皇宫。
「见季深?」沈青宇懒洋洋地勾起我的一缕头发,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轻轻蹭弄,「见他做甚?」
「带我入宫吧。过些天,大成将会有国丧。」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将我揽入怀里,低声说好。
等他带着我,来到我逃了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深宫时,我仍颇为感慨。
他本想陪我一起进去,却被我拦在门外。
等我独自进入房间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瘫在床上,枯瘦阴郁的季深。
如今的他别说有当年一半的风气,甚至连人形都没了。
躺在那儿,跟具干尸似的。
听说自沈青宇将他架空后,曾受过他虐待的宫人、妃子都在变着法折磨他。
最初宫里的人还会有所收敛,到最后越来越放肆,谁不顺心都能拿他泄愤。
反正只要他还会喘气,沈青宇就不会说些什么。
「皇兄,过得可好?」
人之将死,能看见不能看见的东西,能听见不能听见的东西。
床上的季深脸色一变,突然疯狂地扭动身子,下意识地张嘴呼救。
「皇兄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来跟皇兄打声招呼,怎么就吓成这样了?」
他张着嘴,双眼无神地摇着头,急切地想要表达着什么。
「难不成皇兄是担心我会像皇兄一般,把你的身子也剁碎了拿去喂狗?」
当年我自城楼一跃而下,得以苟延残喘的季深怒不可遏,醒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我的尸体剁碎喂狗。
季深摇晃的头一顿,惊恐立现,身子抖得跟筛子一样。
「放心,就你如今这副尊容,狗都嫌硌牙,就不用你去虐狗了。」我瞧着他哭得死去活来,心中对他的恨在这一刻终于释怀了。
「果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看见你过得这么惨,我也就放心了。皇兄,一路走好。」
从季深的寝宫出来,一直压在心里的恨随着风一起消散在深宫的月下。
宫门外,沈青宇身上的狐裘在宫灯下泛着暖暖的光。
他抬头瞧见我出来,笑着朝我伸出手,「这就好了?那就回家吧。」
我陪他过了最后一个深冬。
我清楚,宿怨已消,我很快就会消失。
于是我尽全力,跟沈青宇一起制作更多记忆。
当积雪一天一天融化,春风吹醒了树上第一片嫩叶后,我知道,时间到了。
「沈青宇,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很爱你。」
「今天这是怎么了?又做什么坏事了?」
沈青宇在亭子里替我画着像,我坐在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硬要说做了什么坏事的话,那可能就是偷了你的心吧。哎,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他笑得更欢了,放下笔朝我走来,弯下腰捏着我的鼻子道:「知道就好,所以你得加倍地对我好。」
「沈青宇,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你要为我正名,让大成换个模样?」
「当然,虽然不是我本愿,但既然答应你了,我自然会守约。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顿,肉眼可见的惊慌瞬间爬上了他的脸。
「阿玉,我会做到的,别走,别离开我。」
「沈青宇,时间到了。」
「不行!」他失控地将我揽进怀里,企图将我融入他的骨血他的灵魂。
「阿玉,阿玉你不能留我一个人。阿玉,我错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我错了,我真的会改,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没事的,我不过是换个地方等你。我会等你的。」
「阿玉别走,别走,我错了,求你别走。」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手快速将泪擦去,「沈青宇,不许提前来找我,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替我多看看世间不同的美好。」
「阿玉,别说这些,你别说……」
他哭得不能自已,浑身发颤,却仍死死地抓着我的双臂,企图能将我留下。
「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我刚才说的也要做到。不然的话,我就不等你了。」
「阿玉,别走……」
「别哭了,再好好看看我。」嘴上让他不哭,我自己却也哭得喘不上气。
「沈青宇,再看看我。」
他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嘴上不停地念叨让我别走。
「算了,你太笨了。等了你两次,你都没能来接我,这次就换我来接你吧。」
「沈大人好好干,等时间到了,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阿玉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丢下我。」
「好啦,最后一次了,沈青宇,再抱抱我。」
我笑着扑进他的怀里,闭上眼,又一次看见路的尽头,一个踏着余晖的少年,雄姿英发,眉目含笑地向我走来。
「在下沈青宇,敢问姑娘是?」
「姑娘大名,阿玉。」
【番外:沈青宇】
第一眼看见她,我只觉得我娘又给自己捡了个麻烦。
她还不知道自己捡来的丫头是什么身份。
只觉得她可怜,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
尤其是她这张脸,在这种乱世,有张漂亮的脸蛋儿却无力自保,无异于是种悲剧。
当然是种悲剧,就为大成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她从前朝最受宠的曦和公主变成了本朝通天翻找的和亲公主。
在成林书院时,她曾来过一次。
跟在先帝身边,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娇嫩细腻。
父亲出事后,我娘将我看得重之又重。
我明白,如今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最后的依靠。
所以当她提出让我在成林退学,转到某个小镇的学堂继续读书时,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就答应了。
也只是嘴上答应,先生替我安排好一切,做出我当真退学的假象骗过娘,让我继续在成林学习。
我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当我试探她希望让她离开我们家时,却直接被她捏住了我最大的把柄。
「莫要告诉我娘。」
「你懂事,我自然也会懂事。」
她雄赳赳地昂着头离开,活像是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那时我们依旧不对付,但互相揭完秘密的第二天,我就闻到了衣服上浓浓的橘子香。
不是说好要拿捏我的把柄么,怎么这么快就动手替我掩盖了?
我自认并不是个拥有恶趣味的人。
家族还未没落时,也见过许多洒脱豪爽的武将女,温婉知礼的文臣女。
可都没有一个像她那样能让我变得这般幼稚无聊。
当我一而再再而三故意找她麻烦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揪着我的衣领就是一顿打。
好家伙,吃得不多,但手劲儿是真的大。
每一巴掌都是不带半点儿弄虚作假。
我娘还在一旁拉偏架,说她打得好,说我就是嘴欠,该打。
我娘越是这么说,她打得也就越起劲,缓了好几天都还是到处疼。
她不能出门,更不能被人看见。
我不想出门,更不想看见别人。
于是我们窝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打打闹闹任由情愫疯长。
越是发现她的美好,我就越心疼她。
越心疼她,我就越无法对她胡闹。
以至于到后来,她总说我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所以才变得这么不正常。
算了,人是自己选的,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北邙不会放过她。
为了让她能彻底摆脱系在她身上的木偶线,我联系了先生,让他推荐我入朝为官。
新帝登基,朝堂不稳,正是用人之际。
最重要的是,我有信心改变如今的局面,让北邙不敢再觊觎阿玉。
可我错了,我低估了娘对季氏的仇恨。
这种仇恨是,她明知道阿玉也不过是个受害者,可她仍把怨恨火气统统发泄在她身上。
甚至,亲自将这个她曾万般心疼的小姑娘举报给官府。
又甚至,她还亲自把那些人往家里带。
我知道阿玉看见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玉的生母为了能顺利当上太后,从阿玉出生开始就只把她看成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为了不让自己与棋子产生感情,她对阿玉只有冷漠呵斥。
因此,我娘于她而言,与幻想中那个会无条件偏爱她,呵护她的娘亲无异。
甚至我娘在她心里的位置,比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更重。
我看见了她眼里的震惊与绝望。
但很快就被她的平静所代替。
她拿自己的命逼禁军放我们离开。
说实话,我从未如此厌恶憎恨过自己的无能。
读了许多书,到头来,竟然要自己的发妻用命给我挣出一条生路。
她让我给大成换个新模样。
我知道,她虽然厌恶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出身。
可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位合格负责的公主。
船越飘越远,我看着她那一身的火红慢慢成了一个点。
我只知我的心永远都留在那个点上了。
「别哭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如今还哭什么?」
我娘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我,怔愣了半晌,她扑上来毫无章法地拍打我,说他们家如何丧尽天良,说我如何对不起我爹和死去的族人。
「我对不起他们,你对不起她。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跟她一起,害死了阿玉。
阿玉假死出宫,是她向宫里透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被烧死,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出宫,不想你跟她再有瓜葛。青宇,你相信我,娘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回来,她瞧见我的脸色,立马把什么都说了。
「阿玉没有被烧死。」
「什么?没死?」
「她出逃被抓,季深将计就计说她葬身火海。后将她秘密囚禁在冷宫,昨天她登上城楼一跃而下。」
「死……死了?好好地跳什么城楼?她好好当她的公主不好吗?」
「公主?你们谁真的把她当公主了?亦或者说,你们谁把她当人看了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所有人对她的迁怒和恨意!」
季深成了废人,对外说刺客所为。
傅龙跟我说,是阿玉干的。
我想知道阿玉到底经历了什么,傅龙却让我去找浮翠,那个陪在阿玉身边与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宫女。
我寻了半年,终于在一个小城镇找到了她。
浮翠见到我后,第一句话就说,「殿下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往下追问,原以为需要多花些功夫才能从她的嘴里问出些什么。
可她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用力将我切碎。
「殿下本不让我说,可是大人,殿下太苦太可怜了。」
「奴婢只有贱命一条,当初若非殿下心善,奴婢很有可能早就死在北邙了。殿下遭受的欺辱、折磨,求大人替殿下通通讨回来。」
我彻底疯了。
手段极端地架空季深,颁布苛政,让那些明明靠着阿玉才能免受战乱之苦的愚民重新回到地狱里去。
我定了许多人的罪,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这还不算,我必须让他们非死即疯。
于是我做事越发狠绝,我娘想劝我,我却并不想跟她说话,在我看来,她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当我处理完一部分人后,我才敢照着浮翠给我的地方,到阿玉的坟前去。
再次见到她已然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
这里埋着的只有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是我向她求亲时的聘礼。
浮翠说阿玉给她的盒子里装着的是她的灵魂。
我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对待。
她虽然忘了以前的事,却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曦和公主。
明明这个肮脏不堪的世间根本就没有善待过她,她还是要为此与我争论。
罢了。
既然是她所愿,我总该满足她。
她得到我的承诺,总算由哀转乐。
我们又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在充满希望的春季到来前夕,我的阿玉还是要走了。
虽然我心里清楚,她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可当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仍旧难以接受。
她让我替她好好活着,让大成换个模样,还说只要我能做到,她就一定会来接我。
可是,可是能不能现在就把我接走?
她说不能,还说我要是提前去找她,她就猛喝三碗孟婆汤,永生永世都忘了我。
她还是走了,消失在初春那晚。
自那晚后,我大病一场。
府上甚至还在私下议论,是不是该提前准备棺木了。
春末夏初,我如大梦初醒,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
往后经年,我兢兢业业地辅佐幼帝,替她看遍大千世界。
在某一天,应该是初春,傍晚。
黄昏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时,阿玉终于踩着细碎的光出现了。
「沈青宇,我来接你啦。」
「阿玉,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放心吧,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嗯,不会分开了。」
(完)
作者署名:揽月入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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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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