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在我的封后大典上,皇上反悔了。
他将后位传给了江锦嫣。
他们一夜颠鸾倒凤,还命令我去请安。
那天,所有妃嫔看着,宋承教我怎么给新皇后行主仆大礼。
「你是锦嫣的丫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后来我心死,央求宋承放了我,
他却红着眼拽着我的衣袖求我跟他重新开始。
1
月凉如水,宫道冷清静谧,月光将我的影子拉长,显得愈发消瘦。
我倚在宫门等着圣驾。
灯盏吹灭,侍女莹月给我拿来外裳,劝我回去。
我不愿回去。
我不相信我和宋承这三年的夫妻情分是假的。
我想他应是要来的,哄我一句,哪怕只是说事出有因,我大抵也是愿意相信的。
眼泪不争气地垂落,风起,脸颊吹得涩涩生疼,胸腔好似被剜了一块皮肉,汩汩冒血,疼痛直往心里钻。
我独守了空房,恰如三年前的新婚之夜。
晨光熹微之时,传来封江锦嫣为后的圣旨。
我成了阖宫上下的笑话。
他们一夜颠鸾倒凤,如今我却还要去请安。
2
坤宁宫前已经站满了妃嫔,我是到的最晚那个。
「见过贵妃。」
规规矩矩地请安礼,在我这听着却无比刺耳。
我能如何?
我只能笑着,全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叫她们起身。
三年未见,她容貌更盛,褪去豆蔻少女的青涩,眉眼身姿皆具风情,叫人挂怀。
她坐在主座上,半倚在宋承怀里,赤红的衣裙涟漪如翻浪,直朝我眼眶拍来。
宋承正揽着她喂着红色小果。
晶莹一颗,含在唇齿间,宋承被迷得有些痴,一口咬上。
亲密无间,好似全然没有分开的三年。
嫔妃问安,他们才察觉我们的存在。
江锦嫣娇滴滴地拍了他一下,躲在他怀里撒着娇,眸光羞涩,婉转多情,闺阁女儿家般的娇嫩。
我怔怔地看着,即使莹月提醒我见礼,我也浑身动弹不得,轻轻发抖。
「瑾瑜,还要多谢你这三年帮我照顾承哥哥。」
承哥哥。
这一声承哥哥,把三年前的回忆一并卷入我脑海。
3
江锦嫣出身名门,父亲拜相,族中出了两位皇后,权势风光一时无两。
她是这一辈江家的独女,无论是湖中月还是天上星,江丞相都会给她弄来。
相貌才华礼仪家世样样出挑,诗书六艺样样精通。
也是在城郊骑马,遇上被刺杀受伤的宋承,救了他一命。
两人一见倾心,皇帝赐婚,天作之合。
但在成婚前夕,江锦嫣却无故失踪,这便宜却便叫我捡了去。
「三年未见,就忘了见着主子的礼仪了?」
是,我原本只是她的一个婢女。
区区奴仆竟妄想越俎代庖,企图用短短三年盖过他们往昔的情深意长。
是我不自量力,是我异想天开。
真是可笑。
我深吸一口气,跪地,着膝,磕上一个响头。
行江家的礼,磕的是我江家的主。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行皇家的礼,敬的是我曾经的夫。
「起来吧,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
我看见她嘴角熟悉的笑容,是我每次受罚之后她格外开心的样子,一般无二。
护甲掐得我手心直疼,我也全然忽视,只是看着高座上的男人。
年少之时,风光霁月,曾在桃树下许我一生一世,许我濡沫白首。
如今玉冠华服,气宇轩昂,眉眼间的目光凛冽锋锐,他已成了年轻的帝王,也再看不见那温情缠绵。
他随手取下她的一根金钗,丢到我面前,「姜氏侍候有功,这钗,便赏你了。」
说罢,他抚摸她的鬓发,低声轻哄,「隔日给你打支新的。」
他哄着她。
我看着他。
心中酸涩,却终究是哑口无言。
4
我不知我是如何回宫的。
醒来时是层层的罗幔,塌前是含情脉脉的帝王。
他身后,是江锦嫣不带掩饰的阴毒的目光。
他握着我的手,眼中有盈盈泪光,「瑾瑜,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我……有喜了吗?
被褥下,我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平坦的腹部,仿佛有一颗心脏在呼唤我。
三年的滋补苦药,各种求子的秘方,我几乎试了个遍。
只因他喜欢孩子,我便找各种法子调理。
我们曾谈论孩子的模样,是更肖我还是更似他。
也同许多平常夫妻一样查着古籍给未有音讯的孩子起着名字,一撇一捺都倾注我们的心意。
如今却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是啊瑾瑜,这孩子可得精细养着。」
江锦嫣握住我的手,端庄大方,像个合格的皇后。
手背发痛,我挣开她,已现出淡淡青色。
她就势倒进宋承怀里,泫然欲泣,「我知道你怪我一回来就夺走这后位,但这并不是我初衷。」
「你……你莫要生气。」
江锦嫣怯怯看我一眼,一颗晶莹落下,提裙而去。
宋承的表情即刻从欣喜转为不耐,估计因为我有了身子,胎未坐稳。
他只道:「嫣儿比你更合适。」
匆匆一句,他便去追她了。
他赐了一水的补品,金银,还有罗裙,细致到连软枕都是上贡的珍品。
还配有太医,日日请平安脉。
母凭子贵,说的便是如此。
但我仍旧害怕,我知道江锦嫣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5
我孕相不稳,太医说是担忧所致,他特许了我娘来看我。
多年不见她,我开心极了,提前让小厨房备好了许多她爱的菜。
她看了一眼,「怎么没得个荤腥?」
「你这贵妃怎么当成这样子?」
我有些惭愧,只摸着肚子,「娘,我害喜,碰不得荤的。」
「你有喜了?」
「给皇后养着。」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她确实是如此说的。
没有任何一点犹豫。
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没考虑我的辛苦。
甚至没考虑是我的孩子。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她好似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他跟着皇后,可以不用吃这么多苦,你也会轻松点。」
「可是这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怎会亏待了他?」
她突然怒了,「哪个妇人不是十月怀胎来的?没我十月怀胎,你能当上这贵妃?让你把他给皇后,是为了他好!」
她说了很多。
小到出生时的身份,大到未来有朝一日被立为太子。
字字句句皆是关切,却都与我无关。
为了他好,全然不顾我好不好。
我也是……她的孩子。
6
我当晚动了胎气,惊得宋承和江锦嫣齐齐现身。
问及缘由,我只说起了点小争执。
他却大怒,要拿我娘出气。
我还没来得及求情,就听见江锦嫣急促打断,三言两语的说如此不妥。
宋承被哄得顺了气,一下答应下来。
江锦嫣勾了勾他的手,掩唇偷笑,明目张胆的邀请。
当着我的面。
不过匆匆两句,他们火急火燎地离开,出了门,就听见她银铃般的娇笑。
什么场面,我再清楚不过。
因为从前,我也爱在门口等他,摇着团扇,数着星星。
他每每偷偷绕到我身后,含住我的嘴就将我打横抱起,直往塌上去。
那时他眼里满满,心上念念的都是我。
往日种种,皆成虚无。
他是不是像对我那样对她?
那些床榻间的情话,那些一生一世的誓言,那些许愿永久不变的真心,是不是也曾许给旁人?
莹月慌张闯进的动作,拉回了我的思绪。
「娘娘……陛下和皇后竟然直接……在小亭里……」
她话说不全,倒是涨红了一张脸,满面的羞涩和不可思议。
如此言状,倒不用多猜。
我身子抱恙,他们直接露天欢好。
我心胸一翻,服下的药剂尽数吐了出来。
7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成婚那年,我也是红妆花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新婚之夜,他不曾来,我就着喜服端坐了一夜。第二日便给我买来徐锦记的糖糕,轻声向我解释原因。
他出征在外,恐我在府中无趣,每回凯旋,都给我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
他贵为皇子,却从不嫌我的身份。
不知多少人在他背后戳着脊梁骨议论他,不知好歹,竟选了个丫头做正妻。
他只说:
「瑾瑜甚美,我很是知足。」
「瑾瑜贤淑,远超平常女子。」
「瑾瑜甚好,我甚欢喜。」
我被京中女子艳羡。
世人都道,五皇子与皇子妃十分恩爱,为京城典范。
他护我,怜我,宠我,我也以为他爱我。
画面一转,百官齐立,礼乐高鸣,他穿暗金龙袍,巍然立于金殿之上,他目光缱绻温柔,看着正在行礼的女子。
皇后服制,封后礼仪。
这是江锦嫣的封后大典。
我漠然地看着,心中无波无澜,宛如一潭死水。
我静静凝望他的眼。
狭长凤眸,眸海温涟。
是满眼的欢喜,欢喜他的皇后。
我心如死灰。
礼成那刻,江锦嫣突然望向了我,露出一个灿烂而得意的笑容,眼风却阴狠恶毒。
我惊出一身冷汗,从床上转醒。
8
烛火摇曳,他在我眼前。
原来我昏过去没多久。
他衣衫不整,江锦嫣眼含春色。
我苦笑一声,看来我晕的不是时候。
太医说我心绪不宁,忧思过多,有小产征兆。
为了保胎,宋承将我移去了昭阳殿。
翌日早朝,他还没回宫,江锦嫣先来了。
「你以为你们成婚三年就可以替代我成为皇后?」
「你看见我时的样子,可真精彩啊,怎么,想着我怎么还没死?」
「放心好了,要死也是你们母子先死。」
她长而利的护甲滑过我的肚子,我吓得一哆嗦。
见我被吓到,她红唇轻笑。
「乖孩子,母后等你出生。」
「不!这是我的孩子!」我大声反驳。
她一个耳光扇下,我的脸被打偏到一侧,脑袋一阵眩晕。
她掐住我的下巴。
「贱奴也配生下皇子?脏我皇室血脉!」
我反抗不了,只有眼泪簌簌地落。
她临走前,理了理我的发,附在我耳边,声如蛇蝎。
「还是不要哭了。」
「陛下可从来不喜哭哭啼啼的女人。」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出现在我眼帘,正是宋承。
「陛下。」她上前,牵住他的手。
龙袍与凤裙相依偎,好一对璧侣。
「我来看看瑾瑜,怀念当年的主仆情分。她好似不愿看到我,竟不小心出手伤了我。」
「你不要怪她,她怀着孕,心情不舒畅,她定然不是故意的。」
她声调婉转,眼中泪光盈盈,为我委婉陈情,委屈得不行。
她好似真的在帮我,若不是我看见她嘴角还未来得及消退的笑容。
她侧身,我看清她脸上的划痕,细细一长条,还漫着血渍。
我连护甲都没戴,是她自己划的,为了栽赃我,她弄花了自己的脸。
宋承原本的温情霎那间变成怒火。
他大步迈来,站在我塌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知道你是什么出身吗?你只是嫣儿的丫鬟,能封贵妃,怀上皇嗣,已是光耀门楣,竟还不知足?胆敢伤了皇后?」
我不怒反笑。
「我怎会不知我是什么出身?」
「一朝封妃,怀上孩子,是我得了老天眷顾。」
「可是宋承,是你求我,要我嫁与你。」
9
他的质问让我忆起与他的初见。
我是江家小姐无数婢女中最不出众的一个。
既不会应和主子心情,又不能帮主子办好事情。
但我是最皮糙肉厚那一个。
她不顺心时,便打我一通出气,打完再赐下金疮药,药好了,继续打。
她十五岁时出门踏青,骑马前行,我被她拴在马后,要我跑着前行。
好在速度不算快,我还能跟上,只是十分狼狈。
在城郊,她停下了马,松了我的绳子。
「那儿有个人,你去看看。」
那便是宋承。
黑衣破败,双目紧闭,灰头土脸的横躺在小径中央。
他失明了。
肩上还有箭矢,流下黑血。
江锦嫣要我照顾他,以她的身份照顾他。
她原话如此:
「看他的玉佩就知晓不是寻常人,万一是个高枝儿,岂不是便宜你了?」
他醒来,问我是何人。
「江家大小姐。」
猜到江锦嫣一点也不难,京城只有一个江家。
他说:
「锦嫣姑娘当真如世人所说,蕙质兰心。」
「锦嫣,等我复明,便向父皇求娶你。」
「锦嫣,我倾心于你。」
回忆戛然而止。
听到我的话,宋承怒容更盛。
不管内殿是否有人,他将我直接压在身下。
「你不就是对我封嫣儿为后不满么?」
「她背后有江家,你有什么?」
「在牢狱里的父亲,还是支小摊的母亲?朕动不了你,但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脸,我别过头去,心中恨恨。
「你最好祈求这个孩子平安无事,否则,就仔细他们的命。」
「朕说到做到。」
10
我不再关心旁人,只想好好等着我的孩子降世。
莹月要我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竟见着了外男。
莹月挡在身前,我敛着眸子用余光打量他。
身材高大威武,看上去还要比宋承高上几分。他的穿着明显不是本国服饰,却也明显是非富即贵,发冠威严,暗金衣袍,腰佩白玉。
我去看他的面容时,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直勾勾的,极具侵略意味的直视。
「王妃。」
莹月大声呵斥。
他的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你有孕了?」
「那便更要跟我走了。」
莹月低骂一句,扶着我想赶紧走。
转身之时,我看见他薄唇若有若无勾着的笑容。
只写了四个字。
势在必得。
四年一度的万国朝宴在今日举行。
我坐在侧坐,弯腰孕吐,忍着难受不想失了礼仪抬眼,是宋承和江锦嫣携手敬酒的画面。
帝后恩爱,万国同庆。
我垂下眼,呕吐之感欲盛,桌上的东西都被撤下,激不起我丝毫食欲。
恍然间,我瞧见对面一双担忧的眼。
是他。
他在万国朝宴上,他是哪国使臣?
礼官念到北临时,他起身前往中央。
并不是臣子礼仪。
「北临王竟亲自来我朝赴宴?朕敬你一杯。」
他是北临的王。
「皇帝,怀颂此番前来,只为一件事。」
我清楚看见金座上的男人脸色突变。
高大的背影慢慢转身,面向了我,向我行了一礼。
而后,众国使臣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我不明就里,只觉这礼意义重大,愣愣地站起身。
「我要她。」
11
我不明白北临皇帝的意思。
带着莹月,我想去书房问个清楚。
里面在争执。
「朕往日是答应了你,你来之时可带她离开,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有了朕的孩子!」
「那是朕的长子!」
「那又如何?我也没见你多上心。你可知她消瘦了多少?她单薄得好似能被风吹走。」
「你的皇后,还是你的贵妃。你选一个。」
我心中一揪,越发地凑近。
哪怕我已知晓答案,我只祈求他能犹豫,哪怕只有一丝不忍,哪怕是念着我未出世的孩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答得果断,「自然是皇后。」
一声嗤笑,「你的长子呢?」
他的声音空洞而冷漠。
「奴仆所生,低贱卑劣,恐污皇室血脉。」
我原以为我是糟糠妻。
成婚三年,为了当好他的妻子,我内外操持,顶着夫人们嘲笑的目光,和她们来往,尽心尽力,不愿让内院的事烦他一丝一毫。
他胃不好,我恐小厨房的厨子粗心大意,亲自掌勺,按照他的喜好制成菜谱,到现在油溅成的伤疤还会在冬日隐隐作痒。
他皮肤嫩,我便一家一家的铺子去给他亲自买料子,再一针一线给他缝成衣袍,无数个日夜,坐在窗前烛光下,我眼睛都要熬坏。
他一朝称帝。
我却连糟糠妻也不算。
自始至终,只是个低贱的奴。
是啊。
他怎会记得我的好,他只会觉得这些,是我这个奴该做的。
莹月为我气红了眼眶,忧心地看着我。
我如坠冰窟,心中痛得发抖,却还是朝她扬唇一笑。
我推开了那扇门,无视内侍的阻拦。
「陛下。」
他的神色竟有不忍。
「这是妾做的糕点,请陛下品尝一二。」
是杏花叠,工序繁杂,却是他的最爱,也是我和他的定情之物。
「瑜儿怎么过来了?可有累着?」
这是他称帝后第一次喊我的闺名,我觉得十分恶心。
他要握我的手,我不着痕迹地躲开。
「陛下不必为难,妾愿同北临王离开。」
12
怀颂告诉我,半月之后动身前往北临。
到了北临,我便不用再日日银针试毒,整日闭门不出。
江锦嫣来看我。
「这是你娘要我给你带的东西。」
她将包裹扔到床上,我打开一看,虎头鞋,虎头帽,全是婴儿的衣物。
「你娘知晓你要去北临,找了好些关系找我带给你。」
这一刻,我是真的感谢。
送走她,我开始在脑海里想象我的孩子穿上这些东西的样子,一定是个活泼可爱的娃娃。
下一刻,腹部就开始坠痛,刻骨啮心的疼痛弥漫全身,床榻已有温热,血腥气扑鼻。
我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醒来时还是明黄的围幔,身边是关心的问候,我充耳不闻。
我被宋承抱在怀里,恍若新婚之时。
我颤巍巍伸手摸了摸小腹,微微隆起的鼓包不见,只剩平地。
孩子没了。
上一秒还乖乖在我的肚子里,下一秒就没了。
上一秒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下一秒就血肉模糊。
我不言语,只默默流泪,哭得眼睛酸疼。
宋承龙颜震怒,要把江锦嫣打入冷宫,他还温柔地为我揩泪,在我耳边说着好听的话。
「瑜儿,孩子还会有的。这次是它调皮,还会再回来的。」
每逢此刻,我便总觉得他是爱我的,可我已经对这深宫十分厌倦。
我迫切想要逃离。
「北临王在哪?」
「他是外男……」
「瑾瑜,我在。」
「带我走。」
13
三日后,怀颂带我出宫。
我走之时,无一人送我。
临走之前,宋承说只需一年,他便会重新迎我回京,许我皇后之位。
我只听着,再不往心里去。
他赐下许多宝物,远超我当年聘礼,我只带了莹月随我前往,其余的一概不管。
我被隐秘送出宫,路到中途,换成了马车。
帘子一掀,高大的身躯映入眼中。
我要行礼,却被他拦住。
「你身子不适,快坐下。」
「是。」
我轻声答,然后拘谨地坐在角落,离他很远。
他眉尾扬了扬,给我递了盏茶,「没什么想问的?」
我看了眼杯盏中的黄汤,还有几粒枸杞浮在水面,如浮萍般无依无靠。
「为何不饮?我既带你走,便不会害你。」
我饮了一口,不是茶,竟是汤药,还是甜口。
「那北临王为何要带我走?」
「我偏爱夺人心头之好,喜欢教人永失所爱。」
我攥紧了杯盏,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北临王应当去找皇后。」
「为何?那时你有孕……」他话未说完,脸上露出歉意,「对不住,我这人嘴转不过弯。」
我喉间挤出两个字,「无事。」
我不再说话,他也没再问我,只把点心和小食一道一道往我跟前摆。
我瞅了一眼,原料都是些有助于固本培元的名贵药材。
气氛凝固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话。
「你不要伤心,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怀颂说了很多事,与我的记忆结合在一起,解释了他娶我的原委。
三年之前,前太子宋峥被废,裕帝的五个儿子都对太子之位蠢蠢欲动。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宋承。
裕帝天性多疑,对于五个儿子之前的明争暗斗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年事渐高,愈发疑神疑鬼,竟将身边服侍了多年的太监也斩了首。
而此时江家和宋承结秦晋之好,宋承有了一个强大的妻族依靠,自然惹人非议。
于是乎,在江锦嫣夜晚出门逛庙会之时,宋承派人劫走了她,丢进山坳里,一丢就是三年。
宋承开始在京中寻找合适的妻子人选。
他看中了我。
编了好些谎话,说我在母亲的小摊上帮忙自立自强,为当代女子典范;又说我美好如新芽惹人怜爱……
自然,我无依无靠,既无达官贵人相助,又无高门姻亲。
要打消裕帝的疑虑,我是最好的人选。
亏我还少女怀春,满心欢喜嫁进那吃人深渊。
我原以为他娶我,是爱我,却只是为了自己权利。
我也曾以为他封江锦嫣为后是因为情爱,到底却是因为愧疚。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自己一个人。
我问他,「那你呢?」
我问的不甚明白,但怀颂却知晓我要问什么。
他愣了一下,而后坐得端正些,朝我行了一礼。
「我心悦你。」
我即刻便笑了,男人都是这般嘴脸,宋承来求娶我时,同他说的话是一字不差。
「你莫要不信。」
许是被我看穿了,他竟有些急躁,堂堂一国之主露出些小孩做派。
「你眼角的痣,是救我时被箭矢所伤留下的伤疤。」
他若不提,我的确是忘了。
我不止救了宋承一个人,我救过两个。
14
那年我十岁,跟随阿娘去寺庙还愿。
经过了一处树林。
那里满地都是箭矢,还有尸体。
我颤抖着手去探他们的鼻息,无一生还。
阿娘拽着我要我赶快走,吓得不行,但我跟着江锦嫣,在江家地下室,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佛祖面前不宜有血腥气,阿娘自己走了,我留在那,大着胆子继续找。
直到我被人抓住脚。
「救……救……」
他缓慢地移开,底下竟是一个男童,他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他的命。
暗箭破风而来,我被他抓着扔远,只在我眼角轻微一擦。
而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身上的弩箭,护住了那个男童。
他在我背上便醒来。
不哭也不闹,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朗声,「你叫我瑾瑜阿姐就行。」
知晓我记起了,他抿唇笑,「瑾瑜阿姐。」
他竟然记得我,还因此弄混了喜欢与感激。
参透了宋承这个人,我已经是心力交瘁,内心一片废墟,寸草不生。
我好言相劝,他却像被灌了迷魂汤。
「阿姐识人不清,不是阿姐的错,更不是什么破鞋。」
他目光灼灼。
「你是我北临的王后。」
15
他被我赶出了马车,一路上我不允他再进来。
他也真的没进来过。
北临国都富饶,处处可见金饰。
宫门前百官云集,怀颂迎我出来,百官跪拜,行的是之前同怀颂一样的礼。
我愣了神,下意识问这是什么礼。
他笑着,眉宇间都有些沾沾自喜,「王后的礼。」
「胡说。你自己和他们解释。」
怀颂给我寻了最好的住处,临着花园,风景十分秀丽。
有一内侍火急火燎找来,在莹月身边耳语。
「夫人,您母亲来了。」
在修剪花枝的剪子一下就剪到我的手。
甫一见面,她二话不说就跪在了我面前。
我内心莫名一凉。
「瑾瑜,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江锦嫣!」她抱住我的衣裙,哭得声泪俱下。
我颤着声,「……为什么?」
「娘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啊!」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喊了十八年娘的人。
「什么意思?」
她一边抽泣一边道出了实情。
她告诉我一个很可笑的事实。
她说,我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我才应该是真正的江锦嫣,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她说,江锦嫣的后位,才学,身份地位,全都是我的。
她窃走了我的一切。
我曾想过,为什么江府婢女众多,她独独打我一个。原来这才是原因。
难怪她那日来皇宫看我要我把孩子给江锦嫣抚养,为的是巩固她的后位。
难怪我离京那日无一人送我,原来我根本并非亲生。
身体开始隐隐发抖,我的喉间几乎喑哑到说不出话,一张口,生涩而冰冷。
「所以……你就要我去救……杀了我孩子的凶手?」
「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了吗?」
「他还那么小啊!」
我字字泣血,声嘶力竭。
怒火攻心之下,我直接昏了过去。
16
怀颂还未下朝,就知晓了姜瑾瑜昏迷的消息,当即就从大殿上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大臣。
姜夫人已经被扣在原地,怀颂下令即刻处死。
太医说她情况很不好,恐怕短时间内难以醒来。
怀颂看着她苍白的脸,唇上都毫无血色,干燥缺水。
他俯下身子,在她脸上细细密密地啄吻。
大不了就一直躺着。
她醒了,肯定是要伤心的。
她不醒,难过的只有他一个罢了。
听着莹月的讲述,他摸了摸姜瑾瑜眼下的乌青,心脏一阵一阵揪着疼。
我们瑾瑜,真是太可怜了。
那就让我帮你报仇吧。
那些欺辱你的,辜负你的,让你伤心难过的,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怀颂提前了攻打大庆的计划。
率兵二十万,御驾亲征,于三日后整兵南渡。
北临素来善战,一时之间攻城略地,有直捣黄龙之势。
杀到大庆都城,却被唱了一出空城计。
贼首不在。
17
我转醒时浑身酸痛,莹月看见了,连声唤来太医,眼泪鼻涕哭得一把又一把。
「夫人,您终于醒了。」
我昏睡了不知多久。
醒来时内心一片平静,那些是是非非都好似成了前尘往事。
「能不能打听到江丞相一家的消息?」
他们虽不知我是谁,但我仍旧挂怀。
「江丞相一家很好,被他保护起来了。」
回答我的是一道男声。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头皮发麻。
莹月大喊来人,被他一掌劈在颈后,昏了过去。
我往床角躲,「你怎么会在这?」
「怀颂率军攻城,我舍掉了大庆,我只想见你!」
他眼角漫着病态的红,情绪很是激动。
事到如今,我只觉荒谬。
我冷笑,「见我?不是陛下亲自送我出宫?」
他猛的拂袖,打落许多花烛,「若不是他使了诡计,以北临助我称王相要挟,我怎会割舍你?」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攥过我的手去抚摸他的脸。
「我是宋承啊,是你的夫,是你孩子的爹。」
我扬手朝他的脸打了下去,「你住口!不允许你提我的孩子!」
他瞳仁猛然瑟缩一下,像是被我刺到,抱住我开始胡言乱语。
他说: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是大庆的君主,我怎能让我的骨肉流落在外?况且是向来虎视眈眈的北临?」
「我只能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只能这样!」
「你别怪我狠心,瑜儿,你别怪我狠心。」
「不过没关系,你不是最讨厌江锦嫣吗?我把她打进冷宫了!都是她,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可满意?」
是他?
我脑中有根弦啪的一声崩断,脑海只余嗡嗡声,再无其他。
是他。
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虎毒不食子。
宋承,畜生不如。
他摇着我的身体,「瑜儿,你跟我走好不好?你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就重新开始,我们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如往前一样,他说要带我游遍山川湖海,尝遍美食佳肴,看尽锦绣繁花。
但我如今只想杀了他。
我笑了笑,藏住恨,带着眷恋抚摸他的眉眼。
「好,你帮我梳妆好不好?」
18
这曾经是我们的夫妻情趣。
他晨起帮我梳眉绾发,即使歪扭倾斜我也乐意就着这头发满心欢喜地搭配衣裙。
我帮他穿衣束冠,再细细抚到他的额角,轻柔地按摩。
「要什么发髻?梳我以前给你梳的那种好不好?」
铜镜里,他仿佛还是以前的样子。
「瑜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弄疼你了?」
看啊,多温柔啊。
我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没有,只是你好久没给我梳头了,好怀念。」
宋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想三言两语略过我的伤疤,「没事,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还要生几个娃娃,叫他们都看着我给你梳头。」
我内心憎恶,面上却不显,娇声打断,「还要戴好多簪子!」
手边有一个金簪,正是他当着江锦嫣的面丢给我的那支,耻辱不能忘怀,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也认出来了,要我换一支。
那可不行。
其他的都没这支锋利。
莹月在这刻醒了,看见我身边的男人错愕不已。
「莹月,我想吃核桃酪了。」
我吃核桃过敏,这是我和莹月的暗号,想要她借机偷溜出去。
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提裙就往外跑。
「核桃酪?以前怎么不知你爱吃这个?」
我从来未曾吃过,他自然不知。
发髻挽好,他扶我起身。
簪子背在手后,趁着他弯腰给我挑首饰的机会,用狠了劲,簪子扎入他颈侧。
登时鲜血直流。
他反应过来,立即掐住我的脖子。
我抽出,又是一扎。
血液染红了我洁白的亵衣,我十分高兴,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手刃这个渣滓。
「夫人!」
莹月带着一群内侍,架开了他。力一松,我倒在了地上。
「宋承,我如今最后悔之时,就是捡了被刺杀的你!」
「……你?」
「你不知道吗?是我,以江锦嫣的身份照顾了当时眼盲的你。」
「我呸!」
这一刻,我体会到我十九年以来从未有过的舒畅。
19
怀颂赶回宫时,姜瑾瑜已经离开了。
她只留下了一封信,云游四海去了。
信中,姜瑾瑜拜托他照顾好自己的生身父母。
怀颂十九岁时统一全境,改国号为俞。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在曾经大庆和北临交界处的申州城,开了一处点心铺子。
申州城风水好,人也大多朴实淳厚。
我自己倒是不打紧,但莹月跟了我六年,可不能再虚度光阴,蹉跎岁月。
三月初五,是个好日子,我把莹月嫁了。
铺子越来越忙,莹月还是会挑空儿来给我帮着手,她要我去雇几个伙计,再重新给铺子起个名儿。
铺子名好简单,叫酥心阁。
名字好听,陈设也应景,还能听曲儿。
逐渐扩散出去,竟有外地人来我这尝鲜。
一日杏花微雨,伙计突然喊我。
「掌柜的,来了一个俏公子,点名道姓要见你哩!」
「在初霁桥!」
我细细听了他的描述。
心下一惊,带着星星点点的雀跃。
桥下,花瓣翩翩而落。
他撑着伞伫立,眸似桃花。
「你来做甚?」
「来寻我的皇后。」
(完)
作者:周比奶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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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8 11: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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