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出现后,周让开始渐渐忘记我。
他忘记自己曾经为我逃课打架,忘记彻夜守在练舞室里看我跳舞。
向来烟酒不沾的他可以眉头不皱地替女主挡酒,向我承诺一定惜命的他却为了女主在赛道上飚车飚到起火。
他的身边渐渐多了另一个人。
我决定离开的那天,他疯了似地从赛道下来,以一个漂亮的赛车吻挡住我的去路。
他红着眼角问:「……为什么?」
我知道有一天他会连我的名字也一同忘却。所以此刻我松开他的手,弯起笑和我的少年道别:「没关系,去吧。」去爱你命中注定里的那位姑娘。
白月光不就是被拿来遗忘的吗?
-赛车手×舞蹈演员-
1
周让见到程昭的第一眼,开玩笑似地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秒。」
我的手指瞬间绷直,下意识抿住了唇。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是女主。
我和周让相识二十载,牙牙学语时便玩作一处。
大人们都说这叫青梅竹马。
周让人不如其名,他没能如周家长辈所愿长成一个谦让知礼的翩翩君子,反倒四处点火惹祸,赛车打架样样精通,谁都管不住他。
除了我。
知道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时,我正临近出国。
那晚周让在我家门外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大雨瓢泼,他浑身湿漉得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却敛下张扬的眉眼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肆意张扬的周让毫无疑问是世界的男主角。
我原以为我会是他的女主,可惜我不是。
我会在出国途中因飞机失事遇难,成为周让刻骨铭心的白月光。周让痛不欲生,直到一年后遇见了同为舞蹈生的女主——
这场故事以我开始,以她结尾。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周让敛了神色,收起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正色看我:「怎么了?」
我摇头,勉强扯着唇弯起一个笑。
笑得大抵很难看。
不多时我便收到了周让的检讨书,上面一板一眼写着:周让错了。第一,周让不应该因为陈今夏收了别人的情书而胡乱吃醋;第二,周让不应该乱说话惹陈今夏伤心,但是周让这样做的原因是想让陈今夏吃醋……
这样的检讨书我曾经收过厚厚一沓,它们被我装订在一起,看见它时仿佛就能看见少年人隐隐泛红的耳廓。
发觉周让开始忘记与我有关的一切,是在回老宅吃饭的那天。
长辈打趣周让高中时候为了我而逃课打架。那时我总是被隔壁班的混混纠缠,周让知道了这件事,翘了年级主任的课跑去约架。
最后,那个纠缠我的混混见了我便绕道走,周让被全校通报批评,还挨了一顿家法伺候。
以往我生气的时候,他总拿这事惹我心软。可是现在,他却几分迟疑地问我:「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周让,你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向来散漫不羁的周让也会在我面前放下所有骄矜身段,他拿着纸巾耐心哄我:「说不定脑子真的坏掉了……」
半晌,他抚住心口,蹙起了好看的眉:「不过,我最近的心跳好像总是不正常,我可能真得去医院看看。」
那之后,周让开始忘记一些和我有关的事。
他忘记自己曾经为我逃课打架,忘记彻夜守在练舞室里看我跳舞。
我隐约明白这是因为什么。我没在飞机失事中遇难,可男女主的故事仍在继续——
我终究逃脱不了被遗忘的命运,于是周让开始渐渐忘记我。
这是世界线的修正,是惩罚,是剥夺。
可是,为什么啊?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周让神色冷淡地替程昭挡酒,缓缓捂住脸,泣不成声。
2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程昭和周让渐渐熟稔起来。
周让没有发现我来了。这段时间我在忙着舞蹈节目的筹备,这是一个很大的文化交流项目,许多国内外知名的舞者纷纷到访,我为此花费了很多心力。
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周让没有告诉我他们车队的庆功宴。
他带了程昭。
短信是程昭发来的,地点是周家名下的酒店。
抑或宣战,抑或挑衅。
周让高中时候便开始赛车,大学之后更是步入了国内有名的车队。
周让赛车时和他的性格一样,够疯,够狠。
这股狠劲不只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
他会眼也不眨地踩死油门,在肆意横冲直撞中用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将企图超车的对手通通逼退。
周家父母都反对他赛车,银行卡停了一张又一张。周让也倔,靠自己在车队里打出了名声,还收获了众多车迷。
我知道赛车危险,可每当我看见周让赛车时笑得张扬肆意的眉眼,就又什么劝谏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于是我认真地和周让说:「你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珍惜自己的命。」
周让眉梢微挑,慢悠悠地笑起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好,哪怕是为了我的今夏,我也一定好好惜命。」
自那之后,车队里的人都说周让身上的那股疯劲淡了。他在赛道上不再横冲直撞,饶是遭人打趣也只是笑笑而已。
没人知道,在那一刻他眉眼间迸射出的令人心悸的明光,是世间任何事物都抵挡不住的。
此前他的庆功宴只带我。即便我不在,他的身边从未出现过其他人。
可如今,他的身边站了程昭。
觥筹交错之间,周让轻描淡写地替程昭挡下一杯又一杯的酒,淡色的唇染上酒渍,洇得他眉眼愈发漠然冷艳。
我咬紧牙关,拼命阻止眼底酸涩蔓延。
周让从不喝酒的。
这样遥远而真实的周让是我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在我面前,他一向抛下所有骄矜和傲骨,温顺得像是没有脾气。
可是这样的周让,也不再独属我一人了。
程昭捕捉到我的视线,弯起甜甜的笑,朝我遥遥举杯。
在周让看过来之前,她阻挡住周让的视线,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捂着唇匆匆离开,再抬手时,却摸到了满脸的泪。
3
颜景打电话过来时,导师在劝我接受这次出国交换名额。
相较于一年前的出国申请,这次申请到的是国外顶尖的歌剧院,所有人都艳羡不来。我垂下眼,和导师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接通电话后,颜景慌张又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周让出事了——」
颜景说,程昭招惹了隔壁车队的人。被人发现时衣裳都快被扒下来了,周让为了保护她,在赛车场上赌命,放话说不死不休。
等我浑浑噩噩赶到车队时,周让已经上了赛道。
程昭在底下哭得梨花带雨,她看见我,朝我跑了过来:「怎么办啊今夏姐,周让会不会出事……」
我甩开她的手,全然没有心思去在意她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巴掌甩到她脸上,哭声戛然而止,程昭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我。
我近乎咬牙切齿。
「如果周让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我的手紧紧攥着,几乎攥出血痕。我甚至看不清赛车经过时留下的残影,我看着他靠近,又看着他飞远。
生死时速下,周让的车冒出了白烟,尾翼也泛起刺眼火花。可他没有进入维修区,而是进入了新一轮的赛道。
一个弯道,对方想要趁此机会超过周让。车速飙升,车身几乎两两相撞。
周让没有缓下速度,油门一脚踩到底。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仿佛都能听见车身的轰鸣。
剧烈的,沸腾的,轰鸣。
颜景站起身,喃喃道:「他疯了吗?」
巨大的离心力之下,周让的赛车几乎要被甩飞出去。对手的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周让凭借这个弯道远远甩开了对手,他再一次用自己的疯劲捍卫住了第一。
没有人可以再阻挡他。
周让从车上下来时,狭长眼眸里是带着笑的。同车队的队友纷纷上前,骂他太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可他唇边的笑意在看见不远处的我时,陡然僵住。
原本漫不经心散漫勾人的笑意瞬间收敛,他几步上前,想拉我的手却又不敢。
颜景就站在我身边,周让的眼尾冷冽地扫过去,随便一想便也知道了究竟是谁在通风报信。
他喉间干涩,哑着声开口:「你看了多久?」
我没回答他,沉默片刻,抬起泛红的眼问他:「你忘记了吗?」
周让有些愕然:「什么?」
「你向我承诺过的。」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说你会为了我惜命,你忘记了吗?」
周让的脸色霎时苍白一片,拉住我的袖口,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声说:「我没忘。」
他说他没忘。
所以他为了程昭,不惜以命相抵。
我只觉得眼中愈发酸涩。我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轻声说:「就这样吧。」
周让僵住了身子。
我温柔注视着我的少年。这个陪我一起长大的少年,会为了保护我翘课打架的少年,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完一辈子,可惜造化弄人,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手,淡下眉眼,笑了:「我们之间,到此结束了。」
周让咬着牙关,眼尾也染上红意。从来没人见过周让这副模样,他向来是骄傲的,天之骄子般,只有别人仰望他的份。
所有人都噤声失语,只有程昭敢出声喊他。我不忍再看,转身上车。我死死掐着手心,我怕我的眼泪会掉下来。
他拍着车门,声音已经听不清晰了。颜景启动发动机,问我:「走吗?」
我无声点头,直到后视镜里的人也渐渐远了,眼中的泪水径直砸了下来。
下一瞬,白色的赛车头灯透过后视镜反射而来,在泪水的作用下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光晕。
周让的车早就报废,他抢了对手的车,撞开绿化道,从赛道上飞驰而下——
他很快追上我们,车头平齐。他偏过头,从侧窗对上我的视线。
周让的眉间蕴着危险的冷色,一双唇早就被他咬破,染上殷红血色。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脚下油门不停,车身很快赶超过去。
一百八十度的甩尾之下,轮胎摩擦粗糙地面泛起激烈火花,尾翼在空中留下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颜景迅速踩了刹车,却还是躲不过车头轻轻相碰,周让的车继而向后退去,他以一个漂亮的赛车吻,阻挡住我的去路。
一双黑眸冷静地看着我,我看见他染上血的唇微张,口型是,下车。
再往前去便是一个向下的坡道,背身相退的周让稍有不慎便会连车一起翻下去。但只要周让停车,颜景就可以找到机会借此绕过。
可是他没有。
在周让即将退至坡道时,我猝然闭眼。
「停车。」
车子彻底熄火。
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周让的性子向来执拗,我知道如果不停车,他会真的疯到任由自己连人带车从坡道上坠下去。
车窗被他敲响,那双眼里的疯劲未褪,继而涌上的满是脆弱与难过。
我下了车。
我轻轻蜷了蜷手心,轻声开口:「周让,学校申请到了交换生名额,我要出国了。」
他拉住我的手,有些不可置信。他红着眼角:「……为什么?」
大抵是因为,只要是有关于你的事,我根本无法无动于衷。
我该怎么忍受我的少年将我忘记,留我独自一人挣扎于回忆的轮回?我该如何才能强颜欢笑,亲眼看着我的少年拥他人入怀?
……这个我挚爱的少年啊。
或许有那样一天,他会连我的名字也一同忘却。
此前相伴二十载皆为云烟,等到那样一天真正来临,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够接受,他用冷漠无情的目光,彻彻底底把我当做一个陌路人啊。
「程昭很好不是吗?」我弯起唇,松开他的手,说出近乎残忍的话,「没关系,去吧。」
去爱你命中注定里的那位姑娘。
相较于看着你一点一点把我忘记,看着你的爱意渐渐消弭,我好像要做那个先离开的人了。
就让我独自一人将这些过往珍藏,不要让我的回忆添上失望,不要让我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忘却中,将我唯一可以怀念的曾经也通通打碎。
就让我的周让活在回忆里。
周让怔怔地看着我,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他打断我。
周让低下声,垂着脑袋,眼睫轻轻颤着:「不是这样的,今夏。」
他的声音艰涩起来,像是不知从何说起:「还记得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的心跳好像不听我的话了。」
唇上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张唇之际再次撕裂,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漫了出来,周让下意识舔了舔唇。
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接受的事实,周让的眼睛红了,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陈今夏,我发现我开始忘记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让哭。
滚烫的,汹涌的。
从来倔强的少年挨家法时没哭,赛车撞到护栏流血时也没哭。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开始忘记我。
我怔怔地看着周让抬起手,用指腹擦去我脸上的冰凉泪痕,眼中眸光璀璨如星火。
「我已经找到原因了。」
像是在说给谁听,他说:「今夏,没有谁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的喉间也泛起苦涩。
冰凉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侵入,沾染上些许暖意。
我的理智告诉我,陈今夏,没有人可以逃脱世界线的命运,在你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之前,趁早离开吧。
可是我的心却在说,请你务必再一次,相信周让。
如果那个人是周让,我想我会拥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即便注定撞上南墙。
「我信你。」我轻声说。
4
周让没有告诉我他和程昭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他只说,在程昭总是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发觉到不对劲了。
程昭和他说,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带着系统的攻略任务而来,只要任务完成,世界线就可以结束,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
日子仿佛回到从前,唯一不同的大抵是我们之间多了个程昭。
我没有那样宽广的心胸去忍受程昭不断出现在周让身边。我继续沉溺于我的舞蹈,从早练到晚,日复一日。
夜已经深了,我换下舞蹈服从休息间里出来,周让倚着门框,看见我时眼睛也弯了起来。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
他的食指抵在唇上,轻轻地朝我「嘘」了一声。他拉着我跑过天台,我们一起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四周寂静,只有月亮经过。
他牵着我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在天台角落里翻出一个纸箱。
我们背靠墙坐着。我探头过去,里面一只花色小猫安然地睡着。
「路上捡到的。」我听见他说。
我的唇也不自觉向上扬起,再抬头时才发觉周让弯着唇,一直静默地注视着我。
半晌,周让轻咳一声。他侧过脸,捂住心口,轻声说:「……今夏,我的心跳终于属于我了。」
那一瞬间,我听见我的心脏声震耳欲聋,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是程昭的任务完成了?还是……只是我多想?
周让的唇角还是带笑的,他微阖上眼,低语喃喃:「太累了,今夏,我就睡一小会。」
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安分下来。只是直到月落西沉,我都没能叫醒周让。
周让住院了。
他的身体在一天之内出现多处器官衰竭,毫无征兆的,就像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站在调光玻璃前,看着监护室里的周让静静躺在病床上,程昭从我身后走来。
「好可惜啊。」她有些苦恼,「他差一点就可以成功了。」
我的指尖僵住了:「什么意思?」
她走到我身边,一同静默地看向监护室里的周让。半晌,她笑着开口:「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
她的目光转向我,「你,男主周让的白月光,本该死在一年前的飞机失事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前的你并没有出国,以至于你仍然活着。」
「为了维持世界线的稳定,周让会开始忘记与你有关的一切,直到彻底爱上我。」
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周让应该和你说过,他曾经和我做过一个交易。」
我心里隐约明白什么。
程昭和周让说只要她完成任务,世界线就会结束,他就可以不再受到世界线的束缚。
所以周让带她出席庆功宴,替她挡酒,在赛车场上为了她抵命。
桩桩件件,只是因为周让想要程昭早日完成任务。
程昭的眼底露出一点怜悯,「我和周让说,我的任务是积累剧情甜度值,只要完成,世界线就可以结束,他也可以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权,他的心跳就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情况了。」
遇见女主,男主的心跳快了一秒。
程昭说,这是女主光环,会对男主的身体反应产生一定影响。有些世界的男主会误把这种情况当做心动。
「但你骗了他。」我得出结论。
程昭笑着抚了抚头发,「真假参半罢了。告诉他支线任务而已,我也的确遵守诺言用任务奖励取消了自己的女主光环。」
「不过……用一个女主光环,换他彻底忘记你,我并不亏呀。」
我一瞬间如坠冰窟。
「周让会忘记你,是因为一年前的你没有按照剧情死去。这是世界线的收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主光环就可以解决的。」
「可他实在是太倔了。在他恢复身体掌控权后,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对抗将你遗忘。喏,如你所见,下场就是现在他躺在这里,奄奄一息了。」
没有人可以逃过世界线的收束。
所以周让一定会忘记我。
再开口时,我的声音都嘶哑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程昭耸耸肩,「离开周让。」
「男主通常有光环保护,不会轻易死去。只要你离开,我就和系统商量将他唤醒,不过代价是,他会彻底将你忘记。」
「好。」我没有犹豫,应下声来。
程昭像是早就料到我的回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离开前,我问程昭:「你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程昭用支线任务误导周让,但只有完成主线任务,世界线才可以结束。
话都已经全部说开了,程昭也没有了遮遮掩掩的必要:「收集周让对我的爱意值。」
收集周让的爱意值,程昭可以如愿完成攻略任务,周让会爱上她。
反之,周让不会爱上她。但他会为了对抗忘记我,不再醒来。
我微微闭上眼。
这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我和我的周让道别。
监护室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我穿着隔离衣,甚至不能够伸手最后一次触碰我的少年。
好半晌,我抬手,隔着空气,描绘他的眉宇,他的嘴唇,他的面庞。
我看了他好久好久,我想要最后一次把我的周让刻在脑海里,最后只撂下一句:「周让,我要走了。」
我强忍住鼻尖酸意,心口难受到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泪水一点也不听话。我轻声说——
「周让,忘记我吧。」
周让,我们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对抗命运啊。
心电图上的曲线开始剧烈颤动,周让的双眼仍然紧闭,眼角有晶亮的泪滑下,坠进枕头里。
他的指尖微微颤着,像是挣扎着,要摆脱什么。
我狠狠地掐着手心,不忍再看。
所以周让,好好活下去。
然后,把我忘记。
5
今晚剧院的演出座无虚席。
那年出国交换学习后,我再没见过周让。毕业后,我加入了国内最大的芭蕾舞团。
今晚上演的舞剧是《吉赛尔》。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担任主角。从最开始的配角,到后来的独当一面,我用了五年。
撇去中场休息,这场舞剧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谢幕时,台下掌声轰鸣,团长在后台叫我们先别走,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饰演《吉赛尔》男主阿尔伯特的舞蹈演员秦声来到我身边,笑着说了一句:「恭喜。」
我没太明白他的用意,正欲发问时团长已经将所有人聚了过来。
「今天有个重要的事要向大家宣布,」团长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盯得我心里发毛时,他忽然眉开眼笑起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我们团的新首席——陈今夏!」
周围的人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般,热闹地簇拥上来。我接过团长颁下的证书和秦声递来的花,有些受宠若惊。
我没想到我会在此刻成为新的首席演员。这一直是我想要登上的高度,但它来得太突然了。
我很快镇定下来,我原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结果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以后该怎么更加严格的训练——
得出的结论是又苦又甜:全年无休。
秦声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我:「你这是开心傻了?」
我这才缓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声说:「一会儿我们几个打算给你开个庆功宴。你先别急着拒绝,成为首席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庆祝一下?」
今天我自己开了车,临走时他被团长忽然喊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和我一起在剧院门口等秦声。
其中一个忽然小声开口:「哎,你们看旁边那个,像不像最近很火的那个赛车手?」
「他叫周……周什么来着?」
我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我的呼吸频率都乱了,头晕目眩地开口:「……周让。」
「是了,周让,他叫周让!没想到今夏你也喜欢看赛车啊。」
不怪周让会被人认出来。他肩袖上的黑白方格和红蓝条纹实在太过显眼,让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联想到赛道终点的黑白方格旗。
周让似乎被我们这边的动静所扰,从鸭舌帽下瞥眼看过来。
他的视线对上我。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我七年里第一次遇见周让。
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梦见我和周让再次相遇的场景。梦里,他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视线落到我身上,复又很快移开。
梦醒后,枕头总是湿了一片,眼角是未干的泪痕。
如今的场景倒是和梦里一般重合起来。
周让幽谭一般的漆黑眼睛平淡无波,微抿的唇角看起来甚是冷淡且漫不经心。
秦声适时出现,招呼我们上车,我这才觉得浑身血液终于再次活络起来。
我敛下眼,在心底止不住地想。
陈今夏,你真是没出息。
不过是遥遥对上了一次视线,你就已经难过得快要抑制不住眼泪了。
后来的庆功宴我全程不在状态。
这些年我没有刻意关注周让,却也知道和他有关的一些事情。
七年里,他从 F4 方程式赛车中一路夺冠,如今已经成为了国内屈指可数的 F1 赛车手。
他被媒体誉为最具天赋的赛车手,前阵子宣传他的新闻都快要爆炸了。周让就像高悬空中的那颗闪耀星星,渐渐被人们熟知起来。
即将入夏的夜晚还是泛起几分凉意。庆功宴上我喝了杯酒,我裹着外套,等我的代驾过来。
秦声将舞团里的其他朋友一一送上出租车。他走到我身边,温声开口:「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抬起手,晃了晃手机,「喊了代驾。」
秦声适可而止,「好,那你到家之后发个消息给我。」
秦声是早我两年加入芭蕾舞团的前辈,现在在团里也算是台柱子。
大约是一年前,那晚舞剧结束后,他喊住我,和我说:「今夏,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他温柔,体贴,会是公认的绝佳男友,总是保持着令我舒适的范围。
但我拒绝了。
晚风吹得我有些冷,我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我忽然想起那句话,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以至于后来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只能是其他人了。
代驾很快赶来。撇去几个红绿灯,一路上倒也还算畅通无阻。
又是一个红绿灯。车子刚刚停稳,就感受到从车后传来的震颤。
偌大的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过往车辆,代驾瞥了一眼后视镜,有些惊讶地和我说:「好像是追尾了。」
我正准备下车查看,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隔着车窗,我和周让对视。
我握在车门把手的手不禁一顿。
七年究竟有多长?
七年,是 2556 天,是 61344 个小时。
有人说,只需要七年时间,人体身上的细胞就会更换一遍。
我已经数不清七年里做过多少个和周让有关的梦。
我以为七年过去,我会忘记,会释然,可是并没有。
当我再次遇见周让,无数回忆争先恐后从脑海里浮现。我以为过去很久了,可是好像桩桩件件皆在昨日。
周让垂下懒散的眼睫,路灯映照之下,侧颜稍显冷淡。他的情绪淡淡,瞳仁漆黑,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沉溺在他的眼中。
他的眉梢微挑,漫不经心地轻哂一声:「不好意思。晚上灯光太暗,一不留神就追了尾。」
七年时间,周让早就开过各式各样难度更高的赛车了,我并不是很想相信他在这条宽广的马路上还能和我追尾。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他继而开口:「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不过我待会有些急事需要处理。不如,我们先加上联系方式,明天再联系。」
大晚上的,谁都不想去警察局。况且周让现在是 F1 赛车手,不知道追尾这事传出去对他有没有影响。
我点头:「可以。」
抵达目的地后代驾就离开了。我静默地坐在后座,车内寂静无声,我无意识握紧了手机。
酒意上头,我看着停车场里灯光通明,一时晃了神。
周让的朋友圈里空白一片,那时我删除了周让所有的联系方式,什么都没留下。现在看他对我的陌生态度,应该是的的确确把我忘记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原以为我会哭得很伤心,可如今眼睛干涩一片,内心平静至极,什么也哭不出来。
我扯了扯唇。
6
《吉赛尔》这场舞剧会在剧院连演两晚。
我不明白为什么周让非要在开演的前半个小时联系我,明明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我匆匆接了电话,先前的妆早就因为排练时因汗水晕染开来,我在等待化妆师重新上妆。
「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我们稍后再联系。」
周让没有多说什么,顿了片刻,应了声好便挂断电话。
我无暇顾及深藏内心的那点悲伤情绪。
我清晰地知道眼下我应该做些什么,该做好什么。
等我真正静下心来,我便彻底融入到舞剧中,成为真正的吉赛尔,那个对待爱情勇敢又赤诚的姑娘。
上台后,我在座无虚席的剧院里,一眼就看到周让。
他穿着黑色的衬衣,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衣领最上方。和昨天那个漫不经心的赛车手不同,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矜贵淡然。
他挑着唇,似笑非笑地朝我扬了扬手中的门票。
我垂下眼睑不去看他,灯光彻底暗下来。再亮起时,舞剧《吉赛尔》的第一幕正式开始了。
《吉赛尔》是一个浪漫的 be 舞剧。
它讲述的是天真活泼的吉赛尔和伪装成农民的伯爵阿尔伯特相爱后,在贵族小姐巴蒂尔德和同样爱慕吉赛尔的看林人汉斯口中得知伯爵和贵族小姐早有婚约。
吉赛尔悲愤离世。
伯爵来到吉赛尔的墓前忏悔,却被同样被爱人背叛的幽灵们团团困住。化作幽灵的吉赛尔再次救了伯爵,而午夜的钟声响起,吉赛尔的灵魂彻底消逝。
伯爵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赤忱的爱意。
不管是舞台上抑或中场休息,我始终能够感受到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谢幕后,我回到后台,手机里的消息仍然是空荡荡一片。
我抿住唇。
或许他真的只是来看舞剧而已。
收拾好东西,我打算离开。在后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周让。
四目相对。
拐角处似乎传来了说话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心虚,慌忙之间将他推进了身后的化妆间。
化妆间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本想去开灯,谁知周让按住我的手腕,将我向后轻轻一推,将我抵到了墙上。
温热指尖相触的地方,带来微妙的酥麻感。
周让离我很近,甚至都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我微微侧过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指抵住唇,「嘘。」
骨节修长的手指落到我唇上,带着暧昧的气息,指腹轻轻碾过我的唇角,周让漂亮的唇再次开合,眼眸低垂:「可能是我的未婚妻来找我了,不想被发现的话,就别出声。」
未婚妻。
程昭吗?
我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吉赛尔有那样一点相似的可悲之处了。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我咬牙切齿:「周让,你这个混蛋。」
明明有未婚妻还来戏弄我。
他就是个混蛋。
下一瞬,他松开桎梏我的手,指尖碰到灯光开关,化妆间里霎时明亮起来。
他叹了一声:「我们之间,果然是认识的吧?」
虽然因为追尾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他并没有和我说过他的名字。
我的确一直装作和他不认识,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在意自己的伪装是否出现了端倪,用通红的眼睛瞪他。
灯光之下,他的眉眼愈发艳秾,好听的嗓音平淡回答:「骗你的,我哪有什么未婚妻。」
脚步声愈发近了,真的有人停顿在门前,那人迟疑着敲门:「今夏,是你吗?」
我深呼吸几口气,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秦声。
他温和地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刚刚就觉得那个人像你。」
秦声的视线落到我的唇上,默了一瞬,提醒我:「你的口红花了。」
我用手背恶狠狠地擦了下唇角,黑着脸直接走了,没再管化妆间里的周让。
夜色很深。从剧院里出来已经将近十点,我的车送去检修了,所幸离家不远,干脆走了回去。
周让追了出来,我没理他。
我走了一路,周让就在身后默默跟了一路。
高中时候也是这样的。周让每次惹我生气之后,我不理他,他就默默地跟在身后送我回家。
那时他总会闹出各种动静让我忍不住先去找他。一会儿是扭了脚,一会儿是被树上果子砸了。
等我真正回头去找他时,他就会弯出一个好看的笑,去牵我的手,「我就知道今夏对我还是心软的。」
我要是躲开,他就会垂下落寞的眼,自说自话:「好吧。我就知道,失宠了呗。」
我再也无法忍受汹涌回忆席卷而来。
我浑身颤抖着,和不远处的周让说:「你别再跟着我了。」
那个影子顿住了,周让闻言停了脚步。
我听见寂静夜色里,传来打火机的轻响。
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却发现周让的唇齿间咬了根烟,点燃的烟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光,烟雾缭绕之下有些迷蒙。
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察觉到我的视线,周让撂下烟,撩了眼皮看我,简单回答:「戒断反应。」
「什么?」我不禁一怔。
周让朝我看过来,一双狭长的眼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烟雾模糊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就连空气也染上暧昧的气息。
「戒断反应,通常出现在药物依赖而突然停药之后。一旦发作,可能会出现焦躁、失眠等症状。通常这个时候,我会选择来一支烟。」
我大抵猜测到了原因。
周让的戒断反应是因药物而起,但身为赛车手的他或许无法使用其中的某种药物,所以他选择将戒断反应进行转移。
但是,他吃的是什么药?
「不过……」他拉长尾音,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遇见你之后,我的戒断反应似乎有所缓解。」
他无声轻哂,黑色衬衣下露出的一小截腕骨漂亮得令人惊艳,他散漫慵懒地轻啧一声:「别管我了,快回去吧。」
他斜睨我一眼,像是有些不满:「也不知道你的那个追求者到底是怎么当的,大晚上的也不知道送你回家。」
他轻嗤一声,冷淡得出结论:「就这还想追人?下辈子吧。」
经典的捧一踩一。
周让口中说的大抵就是秦声。我的思绪被他打断,因他的话噎得有些无语,索性扭头回家了。
7
那晚之后,我常常在剧院碰到周让。
最近舞团的演出比较多,他几乎场场都来,每次都是第一排的位置。
他倒没再刻意找我搭话。有时我们场外遇见了也只是微微颔首,擦肩而过。
我刻意地去忽略介入我们之间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程昭。
我不知道周让和程昭之间究竟怎么了。明明我当初离开时,程昭还是志得意满的,如今却不见她人影。
是任务完成直接抛下周让走了?
抑或……其他?
舞团演出的舞剧倒也并非全是国外的,还有自主改编的国内舞剧。这是我们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所幸观众反响不错。
中场休息结束,我已经站在既定的位置上等待灯光亮起。头顶的吊灯是今晚舞剧的重要道具,此刻它却反复闪烁,没能如约亮起。
我察觉到不对,想要往一旁躲去,只是脚下仿佛有人死死缠住,我根本动弹不得。
不知是否是我的表情太过惊愕,周让迅速从台下翻了上来,在吊灯彻底砸下来之前将我扑到一边。
内场乱了起来。
舞团里的成员纷纷跑过来问我是否有事,我被周让护在怀里,倒是没出什么意外。
周让敛下眼,昳丽得过分的容颜染上些许苍白。他抿着唇,在我的目光下轻轻摇头:「我没事。」
……如果他的手臂不那么僵硬的话。
这已经算是舞台事故。团长果断暂停了演出,向观众致歉赔偿。
我扶着周让站起身,瞥过台下时,却看见程昭遥遥站起身,目光里像是淬着寒冰。
我心下稍顿,知道今天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只是我此刻无暇顾及,周让现在需要看医生。
周让联系的是车队里的医生。安医生一直负责周让的身体状况,对周让的情况比较了解。
「初步看来应该不是骨折,需要做个 CT 确认。」他忍不住絮叨,「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比赛了,你这是去打架了还是做什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周让没吭声,默默地挨骂。能让周让主动接受挨骂的人实在不多,见他没事之后,我反倒觉得有些新奇。
安医生无差别攻击,将炮火转向我:「你也是,没看见他脱衣服困难啊,还不过去帮他。」
我默默微笑:「……」
我忍了。
周让在换病号服,一只手的确有些困难了。我敛下眼不去看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只是目光触及他衣摆之下的腰腹时愣了一下。
他的腰侧,有一串纹身。
summer.
就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我很快收回视线。可是我止不住地在想,summer,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让被推去做了全身检查。安医生骂骂咧咧地收拾档案,我探头朝他凑了过去。
「安医生,周让的戒断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这七年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医生睨了一眼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七年前周让出过一次意外,醒来后就开始慢慢忘记他的爱人了。喏,他腰间的那个纹身你看见没,听说就是为了那个人纹的。」
「后来他把人彻底忘了,开始变得易怒、焦躁。车队里给他开了镇定类药物,但这类药物对他比赛是有影响的。」
「他的药物依赖本来就严重,却又强撑着不肯退队,为了比赛就逼自己强制戒断。」
安医生走后,我在病房里久久都不能回神。
我没有想过原因竟然会是这样。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程昭攻略周让后抛下周让走了,周让痛不欲生只能靠药物维持;再譬如当初程昭是在骗我,周让身体出现衰竭后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云云。
直到周让回来,看我站在原地发愣,还以为我是因为害他受伤而愧疚,无奈地弯了下唇角:「我真的没事。」
我怔愣着看了他一会,打断他的话:「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你记起我了?」
周让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唇线慢慢绷直,「没有,我没有记起你。」
我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但一年前我找到了那本被你装订起来的检讨书。说实话,起初我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后来再次遇见你。」
「那天心理治疗后,我没能赶上安医生推荐的芭蕾舞剧,却在剧院外碰到你,我的心终于平和下来。接踵而来的是破土而出的汹涌情感,甚至不需要过多寻找,我一眼就在海报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像是想起什么,他隔着衣服,抬手触到了腰侧的那枚纹身。
他极浅地勾了唇角,潋滟眉眼里依旧掩不住曾经的肆意张扬。
我仿佛看见了七年前的周让。
「遗忘后的戒断反应是因为你,所以能够让我摆脱戒断反应的,也只会是你。」
8
周让被安医生打包送去大洋彼岸参加 F1 分站的比赛了。
他的手只是扭伤,养几天就好了。这简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没有因为我而错过不久后的比赛。
回到剧院后,秦声喊住我。他问我,是不是和程昭认识。
我没想到他会提起程昭,点了点头:「曾经认识。」
「一周前她来参加过舞团的参团考核,但她的基本功实在太差了,没有通过初选。」
秦声揉了揉额角:「我总觉得那天她看向你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毛,但我查过剧院的监控,吊灯就是自己砸下来的。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不管怎样,我向秦声真诚道谢。
监控找不到任何原因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程昭曾经说过她有系统,她根本没必要以身试险,自己动手。
没等我找她,三天后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冲进后台,朝我泼了一杯不知名液体。
她是从我身后出现的,我根本没来得及躲开。秦声替我挡了一下,身前被泼湿了一片。保安马上冲了进来,将程昭反手押在地上,制服住了。
我拉过秦声,检查他的伤势。没有腐蚀,没有气味,并不滑腻,不是硫酸。
可能只是普通的水。
万幸剧场设有安检。
程昭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像是彻夜没有安眠。
「凭什么?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她冲我吼道,「凭什么我就害了你一次,就要剥夺我的系统?凭什么我攻略了整整七年,周让的爱意值却始终是零?舞团首席明明是我的——」
「凭什么你也要夺去啊?」她瞪大眼睛,流下泪来。
我回想起七年前程昭刚出现的时候。那时候她作为交换生,到我们学校交流学习。
那时她的舞蹈功底一定很好,否则也不会得到交换名额。
我平静反问:「可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程昭攻略周让失败,可这七年里周让已经忘记我了,甚至那册检讨书是他一年前才找到的,在此前,程昭有整整六年的时间可以对完全忘记我的周让进行攻略。
程昭说我夺走她的舞团首席,可她有没有想过,这七年里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才会使得自己的舞蹈基本功差到就连初选都没能通过?
当一个人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另一个人身上时,注定只能得到失望。
即便不攻略周让,程昭本来也可以凭借自己登上闪耀的舞台。
我不欲多说,还是决定带着秦声去医院检查一遍。
秦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我替他挂号。等我回来时,他忽然开口问我:「你喜欢的,就是那天晚上化妆间里的那个人吗?」
与周让重逢的第二晚,周让在化妆间抹花了我的口红,为了诈我,还谎骗我说他有未婚妻。
我的牙关狠狠地磨了磨。
但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他是我年少时就喜欢的人。」
喜欢了很久很久。
我有些歉然:「秦老师,真的很抱歉——」
秦声摆手,笑着说:「今夏,你也出演过《吉赛尔》,你应该明白爱意本身就是最纯粹最赤忱的情感。怪只怪我出现得太晚,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我松了一口气。
相较于《吉赛尔》中的负心男主角阿尔伯特,秦声本人其实更像是《吉赛尔》中的看林人汉斯。
汉斯对吉赛尔同样抱有最纯粹最赤忱的爱意,可惜吉赛尔不喜欢他。
我相信秦声对我也同样赤忱,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
我的心里已经塞不下更多的人了。
直到最后一个检查项目结束,我和秦声说:「秦老师,明天没有演出,你替我和团长请一天假——」
我匆匆往外走去。
临走前,秦声打趣道:「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当然。」我回答。
我没有忘记程昭口中说的,爱意值为零的事情。
周让的比赛明天就要开始了,我想要见到周让。
就现在。
9
F1 的比赛门票早就告罄。
安医生给我留了一张看台票,将我带进了赛场。
我进来时比赛即将开始。即便今天只是练习赛,偌大的看台上依旧塞满了人。
广播在倒计时,车迷们沸腾起来。赛车经过面前的赛道上时,簌簌破开空气,传来一片尖锐的呼啸。
不过短短十秒,首发的赛车已经从起点驶离一个弯道。
这场练习赛只有一个小时。
周让的成绩还算稳定。只是在第十圈时因为前车爆胎打滑,险些被前车车手撞出赛道。
直到下午第二场练习赛结束后,我才见到周让。
他孤身一人坐在休息间里,窗外欲落的残阳落了他满身,在他发丝渡上明艳的光。他的赛车服还没换下,打火机在指尖旋着,微垂的浓密睫毛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他拿出手机,极其轻快地敲了几个字。下一瞬,我的手机响起来。
是周让发来的信息。
听见提示音,周让抬睫望了过来。
我朝他走过去,从他指尖抽出那支打火机,叹道:「周让,不许抽烟。」
他眼眸含笑地看过来,挑了挑唇角。
长长的睫毛颤动,他抬起那双微微闪烁的黑眸,「可是我很想你。」
我几乎快要溺毙在这样的目光下。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株皱巴巴的薄荷草。我仔细想了想,「薄荷草长得很快的。每次想我的时候,不许抽烟,吃一片薄荷草。」
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一只花色的猫跳了出来。它并不喜欢薄荷的气味,叫唤几声便躲到了床底下。
我总算把眼前这只肥胖花猫和当初周让在天台上捡到的小猫联系起来。
七年里,或许是它代替我陪伴在周让身边,参加一次又一次激烈的赛事。
周让接过那株薄荷草,唇角翘着:「好。」
他抬眼看过来。
视线相撞时,万籁俱寂。
爱一个人究竟有多难?
即便全世界都在阻止我们相爱,哪怕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都会被抹去,可我浑身的细胞只会因你而颤栗。
或许有人可以介入我们的生死与记忆,可他永远无法干涉我的思想,我的感情。
即便忘记你千次万次,我也将遵从我的本能,再次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10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能陪在周让身边。
舞团受邀飞往巴黎演出,所有人都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准备状态。
我没能看到赛事直播,甚至只能趁吃饭时看几眼网络回放。
周让在第二天的排位赛中没能拿到杆位,最快单圈成绩仅和排位第一的车手差了不到 0.1 秒。
第三天的正赛,位居第二的周让在最后一圈的弯道成功抢夺到了弯心。据说他超车的时候,不管在座的究竟是谁的车迷,全场都为他燃起了掌声。
他拿到了积分,成功摘下了赛季的第一次分站冠军。
巴黎的演出一共持续三天。
最后一天舞台灯光亮起时,我在台下看到了周让。
他坐在前排的最中央。目光相触时,他一如重逢后第一次看我演出那般,朝我扬了扬手中的门票。
谢幕时,我的目光落到台下的他,弯着唇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些年,我登上过大大小小的舞台,出演过数不胜数的舞剧。
我做过主角,也做过配角。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人生这场剧本里,我终于遇到了我的男主角,周让。
他没有因为重重阻碍而弃演,更没有因此提早退场。
他和我一样,在人生这条分岔路口。
努力地,拼尽全力地——
奔赴对方。
周让番外:会发光的梦
1
周让的爱人死于空难。
上飞机前,他的爱人还给他发消息,开玩笑说今后他们之间就连回消息都有时差了。
而此刻,他的陈今夏死在异国他乡。
她没能回来。
陈今夏离开的第一个月,他开始给她写信。
他事无巨细地写了一封又一封,不厌其烦地将每件事都告诉她。
陈今夏离开的第三个月,寄往大洋彼岸的信被退回了回来。
厚厚一沓的信散落一地,月光倾泻而下,他垂下眼,将信一封一封从地上捡起来。
他耐心地用指腹将信封上的尘土擦拭干净。
陈今夏离开的第六个月,他开始彻底沉溺于赛车。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释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他才能够短暂地,忘记陈今夏已经离开的事实。
只是短暂的忘却之后,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席卷而来,将他啃噬得一点不剩。
……车熄火了。
他的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抓住自己襟口,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般,大口大口地呜咽。
陈今夏离开的第十二个月。这是陈今夏当初承诺他回国的日子,他买了陈今夏最爱的玫瑰,从清晨坐到午夜,也没等到他的陈今夏回来。
午夜的钟声响起,他抬眼盯着时钟,看着世界进入崭新的一天,淡色的唇动了动。
「……骗子。」
陈今夏离开的第二年,女主程昭出现了。
陈今夏最爱的舞剧是《吉赛尔》,他就是在那场《吉赛尔》上见到程昭的。
程昭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只是不过短短一年,她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哭着找他:「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明明系统说了,你会爱上我的。」
喝醉了的程昭将一切坦白得一干二净。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是在书里的世界,他深爱的今夏只是女主出现的铺垫。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踏着满地破碎的月光,他想起他的陈今夏。
他曾经守在练舞室里彻夜看他的陈今夏跳舞。
没人知道那双芭蕾舞鞋下究竟藏了多少伤痕,他的陈今夏从小学舞,没有一天躲懒偷闲。
她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练舞,开背时不会喊疼,冷汗冒了满身也只是轻轻弯唇。
她的脚上总是有伤,所以他的身边常年备着酒精和消毒棉。
别人看到她穿上舞蹈服,夸赞她端庄漂亮,可他却很心疼。
他的陈今夏太瘦了,瘦到仿佛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
他会心疼,可是陈今夏自己却不在乎。
最严重的那次,陈今夏从舞台上摔下来。脚上打了石膏,她醒之后眼泪直接啪嗒掉了下来。
她问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还能跳舞吗?
那一瞬,他真的生气到晕眩。他想说正常人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以后还能不能走路吗?可是他看着陈今夏哭得通红的鼻尖,收回所有负面情绪,闷声回答:「养好就能。」
陈今夏笑了。
她也会闹小脾气,皱起脸气苦地看他。
陈今夏从不记仇,和她和好的最快办法就是写检讨书。
他给她写过无数封检讨书。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却从没拒绝过陈今夏的任何要求。
他永远忘不了陈今夏跳《吉赛尔》的模样。
像个幽灵,空灵缥缈,却又仿佛是他抓不住的绚烂烟火。
……她美好到令他心悸啊。
所以当他知晓,他年少时就捧在手心的姑娘,只是另一个人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一个轻描淡写的铺垫,一个不痛不痒的插曲。
你要他怎么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心痛到碎掉了。
2
周让从程昭口中得知了许多东西。
譬如主角,譬如系统,譬如爱意值。
程昭从没从他身上获得过一分一毫的爱意值。
与其说是爱意值,倒不如说是系统渴望收集的主角能量。
爱的能量是巨大的。
主角的情绪波动越大,能够收集到的能量越多。
可他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劲。
倘若只是为了收集主角能量,为什么系统只收集男主的能量,却忽略女主的能量呢?
换言之,系统是通过程昭攻略他来获得男主的能量,那么系统又是以何种方法获得女主程昭的能量?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陈今夏离开的第五年,程昭神色慌张地找到他,声音尖利:「系统说,主系统已经决定重新开启一个一模一样的书中世界。你说我们会不会被抛弃?」
每一个书中世界都是独立的小个体。一旦世界线崩坏,主角的能量就会消逝,系统什么都得不到。
如今,他所在的世界线已经出现崩坏趋势。
程昭献宝似地拿出一个道具,低着声音循循善诱:「我已经想办法将系统暂时屏蔽。这是时空类道具,你把另一个世界毁掉好不好?你是男主,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一旦另一个世界的攻略任务顺利,系统就会抛弃他们所在的世界,程昭的系统会离她而去。
系统给程昭带来的东西太多了,轻而易举的舞蹈首席,唾手可得的名利,她根本不想自己的系统被剥离。
所以程昭找到他。
周让看着那个道具,是一个发光的水晶球。他将手触碰上去的刹那,看到了另一个书中世界。
他看到了他的陈今夏,看到了他自己。他看到那个书中世界包裹着洁白纯粹的能量,怪不得就连系统也垂涎。
他看到了他的人生轨迹,看到了世界线。
他登上 F1 的领奖台,他的陈今夏成为了所在舞团的舞蹈首席。
——这一直是她的梦想。
可是直到陈今夏出国的前一天,系统出现了。
他绑定了程昭,又使用一定的能量强制改写了世界线。
看到这里他什么都明白了。书中世界根本不是程昭口中所言的那样,程昭也根本不是什么女主。
这本来就是他和陈今夏之间的故事,从始至终都没有第三者的出现。
系统垂涎这样巨大的能量,于是它选择破坏原本的世界线,让陈今夏死于空难,又往他身边塞了个女主,企图汲取所谓的主角能量。
但这种能量还需要一个口袋,程昭就是系统选中的,那个将能量收割入囊的口袋。
所以出现了爱意值。
他将这个时空道具的落点选择在了陈今夏出国的前一天。
他找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周让。
道具能够支撑的时间很短,他告诉另一个自己,这里的世界是书中的世界,明天陈今夏就要出国了,那趟航班会发生空难,请他务必阻止。
话落,他被那个世界弹了出来。
他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改写另一个世界的命运。
但他想试试。
陈今夏离开的第十年,程昭的系统仍没离开。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没有被系统抛弃,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攻略任务其实并不顺利。
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程昭仍然不死心。
她爬上他的床。
周让冷淡着眉眼将她拖了起来,手掌轻松地卡住她的脖颈。她被搡到墙上,面色涨红地去掰他的手,几乎要窒息过去。
周让说:「我要见系统。」
「……疯子。」他听见程昭如是说道。
他第一次在程昭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和害怕。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他忽然很想问问那个所谓的系统,当他的陈今夏满怀期待奔赴大洋彼岸求学,却陡然遇到飞机失控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害怕?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凭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些?
那一瞬间,他听见耳边警报如雷。
「世界线严重崩坏——」
原来这就是系统。
连接上系统的第一瞬,周让对系统开出条件。
「你想要的主角能量我可以给你。」
系统沉默三秒:「你想要什么?」
他眼也不眨,冷静开口:「我要陈今夏。」
系统拒绝了。它说世界线已经发生,就不能更改。
所以陈今夏已经死亡,即便是系统也无法让她回来。
他仔细想了想,向系统发问:「五年前我干预过的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他听见系统有些气急败坏地冷笑一声。
这是系统攻略史上的滑铁卢。
连开两档,赔上了改写世界线的能量,却连一分一毫的爱意值都没有收集到。
听完这些,周让又咳又笑,颤抖着几乎笑出眼泪。
他随手抹去眼角的泪,唇边弧度讥讽:「你该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重新开始,另一个世界的我就会坦然地接受别人吧?」
系统已经不想说话了。
周让轻描淡写:「切断对那个世界的连接,将那个世界抛弃,我把这个世界的主角能量给你。」
对于系统而言,这个世界的主角能量就像是一个刺头,它早就垂涎许久,如今终于可以轻松得到。
系统爽快地答应了。
系统当着周让的面切断了世界连接,从此系统再也无法干预那个世界的走向。
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更快一些,他看到在那个世界里,陈今夏还活着,将记忆忘却的周让还是找到了她。
那一刻,他好想见见他的陈今夏。
周让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选择我?」
陈今夏的能量同样热烈,为什么系统不选择收集陈今夏的能量?
系统回答:「根据历史数据显示,攻略男主的成功率远远超过攻略女主。」
所以系统宁愿舍弃掉陈今夏的那一半能量,选择最佳捷径。
周让没有再说话。
「你终于决定接受女主的攻略了吗?」
「不,我会死去。」
周让将匕首插进心口,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笑得惊心动魄。
脑中传来系统的破声大骂,他再次摆了系统一道。
世界主角死去,系统什么都得不到。
这条命,他不要了。
他向陈今夏承诺过,会为了她而惜命。
可是现在,他要食言了。
系统主动切断连接后,就再也无法找回曾经连接的世界。
在那个崭新的世界,周让会成为鼎鼎有名的赛车手,而陈今夏也会如愿登上舞蹈首席。
他们之间没有错过。
对于远在这个世界的他,这便是,最好最好的结局了。
他安然闭上眼。
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个会发光的梦。
而此刻,他也要去见他的陈今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