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怨的舔狗,眼见他跟各种女人调情,也从不敢耍小性子。
「姜璃,你再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后来,我要离开,
他红着眼求我,不肯放手。
我淡淡拂开他:「宋怨,你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罢了。」
骄傲如他,一瞬间弯了脊背,卑微地乞求:「他是什么样子?我可以……学得很像。」
1
我男朋友宋怨又带女人回来了。
我若无其事戴上耳机,在客厅做英语听力。
做完两套模拟卷,把错题订正好,他们还在旁若无人地亲热。
我无语地望向窗外。
让我从学校回来,却又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宋怨对我,真是太不友好了。
宋怨捏着女人的下巴,余光看到一旁的我,微微勾唇。
他让女人先去洗澡,随后脱掉碍事的西装,露出精壮的背脊,表情淡然地倒了杯牛奶。
「你这周没回来。」
「嗯,最近在准备毕业答辩。」
我走上前,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到他胸口。
他的胸膛宽大温热,心脏有力搏动。
是我最贪恋的感觉。
我抬头望了望同样令我着迷的五官。
他凌厉冷硬的眼神回望着我。
这眼神太锋利,我不喜欢。
遂重新将脸贴到他胸前,蹭了蹭。
宋怨身体明显一僵,俯下身咬我耳朵:「想我了?」
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别说话!」
我不喜欢听宋怨的声音。
太低沉,沾染了太多商场征战的高深莫测。
如果宋怨的眼神跟声音再清澈温柔些,就完美了。
就更像他了……
宋怨的旖旎心思因为我的态度消散掉。
他敷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撤身离开。
「真搞不懂你。」他有些郁闷,
「不要我的钱,也不让我碰,跟着我图什么?」
「图你的人啊!」我笑得乖巧。
兴许是我的话取悦了他,他表情有所缓和。
「姜璃,我说过,我不可能喜欢上你。」他眼神幽深地看着我。
我识趣地点点头:「我知道的。」
「晚上陪我参加一个酒会。」他揉揉我的发顶。
「好。」
虽说宋怨有无数女人,但是他的正牌女友只有我一个。
这是两年前他给我的承诺,他也切实地履行着。
卫生间的门开了,那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松松垮垮裹了浴袍,若隐若现,一脸羞涩地走向宋怨。
只是还没走到跟前,
「拿着钱,滚。」宋怨的声音冷酷无情。
女人不可置信地停住脚步,眼泪儿在眼眶里打转。
梨花带雨,惹人爱怜。
宋怨却是看都不看,掏出一张卡扔到地上。
一如既往的绝情。
女人一脸震惊。
刚才还热情似火的男人,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耸耸肩,见怪不怪。
若是宋怨学会了怜香惜玉,那才是怪事。
我从卫生间拿出她的衣服:「去我卧室换吧。」
待女人换好衣服,攥着卡出来。
看我的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我笑着问。
「你还真是,跟外界传的一样……」
「?」我挑眉。
「忠犬系女朋友。」
我被她逗笑了:「你想说的是舔狗吧?」
女人一脸尴尬,落荒而逃。
干嘛这么害怕?我又不会生气。
我本来就是舔狗啊!
除了上床,宋怨的一切要求我都言听计从。
他可以随便和别的女人调情,我从不吃醋,也不乱发脾气。
我不收他的钱,却每年自掏腰包给他买生日礼物。
他对我招之即来呼之即去,冷脸相对,我都无所谓。
只要能让我看到他这张脸,能靠近他的怀抱,我就满足了。
当然,如果他能闭上眼睛、不出声,就更好了。
那样就更像宋愿了。
那个像春日阳光一样温柔澄澈的男孩。
2
我站在梳妆镜前打量自己。
一袭星空灰的鱼尾裙点缀着繁星,将我玲珑的身材展现出来。姣好的面容明艳动人。
宋怨带我出去的时候,还是挺有面子的吧。
「真美。」
宋怨站在我身后,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他将下巴搁在我颈窝,哑着声问:「不打算关系更进一步?」
他的呼吸滚烫,缠绵悱恻,心跳忍不住加速。
我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
「宋怨,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他挑挑眉,双手插进裤兜,跟在我身后。
今晚的酒会来的全是权贵。
跟了宋怨两年,这样的场合接触过不少。
他带着我跟几个重要的客人打过招呼后,就撇下我谈正事去了。
我乐得一个人坐在角落斗地主。
斗了几把,刚准备起身去拿杯饮料。
有个穿金棕色西装的男人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
在之前的场合,我见过他,程裕太,开娱乐公司的。
「姜小姐?」程裕太殷勤地将一杯香槟递给我。
「谢谢程总。」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对宋总,姜小姐也这么不给面子吗?」他不依不饶。
最怕别人拿宋怨压我,因为我一定会给宋怨争足面子。
扬起脖颈,一饮而尽。
将酒杯倒过来给他看。
「姜小姐对宋总,还真是死心塌地。」程裕太轻蔑地笑。
我知道他也在笑我是舔狗,毕竟我在这个圈子里,舔出了知名度。
程裕太伸手接酒杯,我正要放手,他却是将我的手指尖,一起捏在手里。
我挣了挣,没挣出来。
「程总这是做什么?」我蹙眉。
程裕太笑得轻浮:「姜小姐的手又滑又软,宋怨给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怎么样?你跟着我,我保证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不叫人欺负。」
我直接愣住。
虽然这里是比较昏暗的角落,但毕竟是在人来人往的酒会上,没想到程裕太竟敢明目张胆撬宋怨的女人。
可见,众人眼里,宋怨有多么不在乎我。
可气的是,事实的确如此。
程裕太见我迟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心。
「808 房间,乖乖等我。」程裕太摩挲我的手猥琐地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因为程裕太是宋怨的重要客户,最近宋怨有意往娱乐产业发展,少不了程裕太引路。
程裕太正欲攀着我的胳膊向上摸我,一旁的酒杯架忽地砸向他的脸,他被直接打趴在地上。
宋怨,周身笼罩着怒气,睥睨着程裕太。
他脱下西服扔给我:「穿上!。」
我怯怯地披上他的衣服,就见他一脚踩在程裕太脸上。
程裕太脑袋被砸出了血,脸被踩得扭曲,歪着嘴说:「宋怨,为了个女人,你至于吗?」
「我的东西,谁都不准动。」宋怨的语气像淬了寒冰。
脚上用力,踩得程裕太吱吱乱叫。
「别别别,她不就一倒贴的贱货吗?兄弟是看你不放在心上,才逗了逗她。以后不逗她就是了。」
宋怨冷哼:「就为了你说的贱货两个字,我第一个灭了你公司。」
宋怨收了脚,程裕太却慌了,一把抱着他的脚苦苦哀求。
宋怨的绝情不只体现在对女人,更是体现在商场中。
杀伐征戮,冷血无情,在利益面前,儿女情长,通通靠边站。
而他说到的,一定会做到。
宋怨甩开程裕太,拥着我往外走。
众人纷纷让开路。
很多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表情明明写着:舔狗上位了?
我淡淡一笑,大家多虑了。
宋怨是个领地意识很重的男人,他的东西,别人休想染指,即便是他不在意的东西。
3
车上,气氛凝重,宋怨还没消气。
我晃晃他的胳膊,他一把抽走。
「为什么穿这么暴露?」他冷声问。
「……」我被他整不会了:「这不是你给我的衣服吗?」
他脸色一顿,闷闷地说:「以后不准这么穿了。」
「好。」我顺从道。
「抱抱。」我向他撒娇,钻进他怀里。
说实话,今晚被人轻视,我不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喜欢找宋怨要抱抱。
宋怨的大手在我后背轻捋。
「他那么对你,为什么不揍他?」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做娱乐产业,不是还要他扶持吗?」我诚实地说。
宋怨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我还需要别人扶持?这些年,我宋怨靠过谁?」
我语结,宋怨说的是实话,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何曾被他人牵制?
「我想要你事事顺遂,想要看你笑,不想给你惹麻烦。」我低声呢喃。
许久,他开口,
「姜璃,你怎么这么卑微?」
我的心一下钝痛,为什么这么卑微吗?
因为你啊!
当着众人的面,你旁若无人地拥着别的女人,我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
你兄弟的烟没了,你指着我说:「你去。」
我穿着高跟鞋来回二十分钟,你们却已经离开。
我去公司找你,前台让我等,等到整栋大楼都下班了也没见到你,原来你把我忘了。
……
不愿细数,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我一点都不在意。
虽是早都知道的结论,想起来还是有点发堵。
我晃晃脑袋,命令自己不要多想。
仰着头乖巧地说:「感情里边,爱的那一方自然是卑微的。」
宋怨的眼眸翻涌着躁动的情绪,他挑起我的下巴,狠狠吻上来。
借着酒劲,我恣意地回应他。
开车的司机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
宋怨被我的热情吓到,抬眸看我。
不喜欢他的目光!
我将小手覆在他眼上,继续沉沦。
我太想那个人了,想到每天都要发疯。
就让我短暂地麻痹自己吧!
宋怨忽然将手伸进贴合的肌肤间,鼓动许久……捻出一张卡。
啊,那张房卡,刚才太过紧张,忘了扔掉。
宋怨拿开我蒙住他双眼的手,嗓音低沉暗哑:「不用是不是浪费?」
理智在那一瞬间回归:我在干什么?!
我收回勾在他脖子上的手,局促地从他身上下来,整了整凌乱的衣服。
「我明早还有早课。」我尽量平静地说。
宋怨的眼眸倏地冰冷下来,眼神像要把我刺穿:「姜璃,你玩我?」
我攥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你去找别人好不好?下午的那个姐姐好像很喜欢你。」
宋怨笑了:「你不吃醋?」
我弯出甜甜的笑容:「不生气啊!」
他眼中忽然卷起风暴,暴戾地喊:「停车!」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车!」他根本不屑看我。
我看着他处于暴怒的脸庞,狼狈地滚下了车。
4
车子绝尘而去
别的男人不是都羡慕宋怨有个不吵不闹的女朋友吗?
我不吃醋,他怎么还生气了?
男人心,海底针。
我苦笑不已。
宋怨的豪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像极了初识的那天。
两年前,那天下着雨,我去本市的 CBD 帮导师送资料。
从宋氏大楼里走出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中间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材挺拔,身后的助理毕恭毕敬地撑着伞。
好威风,我不禁感叹。
忽然,男人不经意地转过头来。
宋愿!
我立时石化在地,手里的伞掉落。
等我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坐进车里,车子启动。
我疯子一般去追车,雨天路滑,好几次我摔倒在地。
但是顾不得疼,哭着爬起来继续追。
可是车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我坐在雨天的路边,崩溃大哭。
回去后,我立马查找宋氏的资料。
宋氏是本市的第一纳税集团,信息很好找。
那个男人的信息也轻易找到了。
宋怨,25 岁,宋氏集团总裁。
心里的期冀落空,我的宋愿,跟我同龄,应该是 20 岁。
可是照片上那张脸,除了更成熟一些,眼神更冷硬一些,简直跟宋愿一模一样。
两个人的名字又如此接近,会不会有什么渊源?
似乎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我每天都去宋氏集团楼下蹲守。
果然看到他几次。
他像照片上一样,周身散发冷漠的气质,看人的时候,像能一眼把人看穿,却又对一切疏离淡漠。
这跟我的宋愿完全不同。
我的宋愿,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有阳光倾洒,说话时嘴角会扬起,有着羡煞人的少年气,能温暖身边所有人。
我故意从宋怨身前走过,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又目视前方。
他果然不是宋愿!
宋愿看到我,一定会把我扯进怀里,心疼地说:「小鬼,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我正感黯然,一辆失控的车子突然向宋怨冲去。
出于本能的,我用尽全力将宋怨推到一旁,自己被撞出几米远。
宋怨毫发无损,我摔得头破血流住进医院。
宋氏的人告诉我,那是仇家雇的人,就是要宋怨的命。
如果不是我,宋怨已经殒命车底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直到出院那天,宋怨才第一次来看我,之前他只是让医院给我用最好的药。
他问我想要什么。
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我脱口而出:「我想做你女朋友。」
「我不可能喜欢你。」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大概每天想当他女朋友的女人太多了。
「我知道,可是我救了你的命,当你女朋友不为过吧?等你要结婚了,我会自动离开。」
就这样,我成了宋怨的舔狗女朋友。
有时候,我们会有肢体接触。我发现,宋怨除了年龄大了点,声音低沉了些,眼神深邃了些,怀抱竟然跟宋愿的怀抱出奇的相像。
吻,也很像。
当然宋怨的接吻技巧,能甩宋愿几十条街。
所以,无论宋怨怎么伤害我,我都会对他好。
因为我卑鄙地利用他,来回忆别人。
5
自打上次不欢而别,我跟宋怨已经两个星期没联系了。
我在准备毕业答辩,他……应该在约会不同的女人吧?
我最后一个走上台答辩,顺序是同学们定的。
「姜璃先讲完的话,我们的就没眼看了。」
我站在台上,从容淡定。
今天的评审老师里有一位科学院院士,问的问题刁钻古怪,同学们叫苦连连。
我却明白庞院士的问题都涉及实验本质,并不是挑刺。
庞院士听了我的回答,连连点头:「姜璃是吧?你很优秀。答辩结束请留一下,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院士用「请教」一词,真是受宠若惊。
院士还邀请了几位资深教授一起探讨,等从他办公室出来,暮色已经降临。
昏沉的暮光下,有道修长的身影倚着栏杆,指间的红点忽明忽灭。
我心生欢喜,跑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宋怨掐灭烟蒂,微弯唇角:「没想到我的女朋友这么优秀。」
我看着旁边烟灰缸里的烟蒂:「你等很久了?」
「从你答辩的时候就来了。」他的眉间现出少有的温柔。
「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要知道,这是宋怨第一次来学校找我,第一次等我。
以前每次都是我找他,我等他。
「姜璃在学校很有名,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眼里蓄了泪光,仰着头看他:「宋怨,我毕业了,我以为我坚持不下来的。」
宋怨不以为意地捏捏我的鼻尖:「你这么优秀如果坚持不下来,让别的学生怎么活?」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也没关系,我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
「宋怨,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坚持不下来的。
宋怨笑起来,胸腔颤动:「谢我让你背上舔狗的名声吗?」
我一拳打在他胸前:「不想听你说话。」
宋怨难得好心情,乖乖闭上嘴。
这一刻,我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难。
许久,宋怨喟叹一声:「这两周你不来找我,我竟有点不适应。」
6
毕业了,宋怨让我搬进他的家里。
以前,我只在周末回去。
如今每天与他朝夕相处,竟有些不太自在。
「我住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要不我搬出去吧。」
他知道我说的哪方面。
宋怨咬牙切齿地说:「姜璃,我有很多工作要忙,不是每天发情的禽兽。」
切,说得好像多么洁身自好似的。
我安安静静地低头吃早餐。
「你是继续上学,还是工作?」他忽然问我。
「呃,我还没想好。」
「这种事情,不是毕业之前就要想好吗?」
「应该会出国吧。」我无聊地用叉子挑着几根意面。
「出国?」
我竟从宋怨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危险。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解地问。
「出国这种大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他将叉子重重放到桌上。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有什么好商量的?姜璃,我是你男朋友。」宋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双深邃的眸子隐忍着怒气。
我噗嗤笑了。
他竟然说是我男朋友,如果不是当初的承诺,他早就把我一脚踢开了吧。
「宋怨,你什么时候这么幽默了?哈哈,不行了,我感觉我要肚子疼了。」
我捂着肚子笑作一团。
「姜璃,你什么意思?」他微眯了眼睛看我。
「就,我们之间的关系,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认真的表情,太好笑了,哈哈哈。」
最后,门被甩得震天响,宋怨是被我气走的。
他最近的脾气,怎么总是阴晴不定呢?
午后,我正在背单词。
宋怨给我打电话,语气霸道冷硬:「我听说最近新上映很多电影,助理一会去接你,我们晚上去看,然后一起吃晚饭。」
我还没表达意见,他就挂了电话。
莫名其妙。
他发什么神经?
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一起看电影的关系了?
秉持任何时候都不能给宋怨丢脸的原则,我换了一套得体的连衣裙。
助理把我载到宋氏,我自觉地走向前台的座位,
「我在这里等就好。」
结果,我的咖啡还没凉下来,宋怨就下来找我了。
「现在去吃饭吗?是不是早了点?」我站起身。
他周身笼着寒气,狠狠盯着我:「为什么不上去等?」
「以前不都是在楼下等吗?」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似是压抑着怒火,牵起我的手:「上去等。」
我被他拖着向前,满腹幽怨:「宋怨,我刚泡好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你们公司的咖啡很好喝,有次我等你,一直等不到,我喝了七杯呢!」
宋怨攥着我的手,莫名地紧了紧。
「姜璃,别再说了。」他阴沉着脸。
不想他生气,我听话地闭上嘴。
7
宋怨的办公室如想象中那般宽敞,明亮,威严。
他继续办公,我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张望。
「姜璃。」他忽然唤我。
「嗯?」
「你可以玩会儿我手机。」
「我自己有手机呀!」我掏出手机晃了晃。
他叹了口气:「我见他们的女朋友,经常查男朋友手机,用男朋友手机打游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么矫情的话怎么可能出自冷酷的宋怨之口?
我摆摆手:「我手机里有考试软件,我听会儿听力。」
「你还是要出国?」
「嗯。」
宋怨的唇抿成一条线,办公室陷入沉默。
我不以为意,拿出耳机开始听。
听了两套卷子,竟有些困意。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纱射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蜷在沙发上浅寐。
我又见到那个少年了。
他摸摸我的头:「小鬼,你怎么又哭了?」
我无声地流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五官分明的少年。
「乖,来哥哥怀里。」他伸出长臂,将我护在胸前。
我的眼泪沾到他的白 T 恤上,被他的体温熨热。
「小鬼,难过的时候,你可以想想自己的愿望,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摇摇头。
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见惯人世悲欢冷暖,我的情绪总是控制不住地压抑低沉。
我对生活,从来没有期许。
「那,我做你的愿望吧!你不是说,跟我在一起,你会感觉开心吗?从今天起,宋愿是姜璃的愿望,好不好?」
少年的笑容澄澈皎洁,一双细长的眸子笑得眯起来,我竟也随着他笑了。
从此,宋愿是姜璃的愿望。
姜璃要变得像宋愿一样快乐。
场景切换。
我跟宋愿坐在大巴车上,十指紧扣。
我们要去远山看落日。
窗外景色飞逝。
我转头看宋愿,他正盯着窗户发呆。
我有些不满,轻轻拧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
他弯唇笑开:「傻瓜,我在看玻璃上你的影子。」
我羞怯地低头,躲进他怀里。
车子在盘山公路飞驰,心情也飞扬自在。
可是,忽然,山壁上落下一块巨石,车子急转向,朝着悬崖边冲去。
失去意识前,我声嘶力竭地喊:「宋愿——」
「姜璃,我在这。」有人在轻轻晃我。
我睁开眼,宋愿就在眼前。
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宋愿,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宋愿笑得低沉,轻柔地帮我擦去泪水。
视线清晰起来,眼前的男人目光沉静深邃,周身气质冷硬。
沉重的失望向我袭来,
「你是宋怨?」
宋怨探究的注视着我的神色变化,最后耐下心:「姜璃,我是你的男朋友宋怨。」
我坐起身,一抬手,发现眼泪已经沾湿了脸颊。
「做噩梦了?」他温声问。
「嗯。」
「梦到什么了?」
我细细打量着他俊挺的五官,又低下头:「没什么,梦到你强迫我。」
宋怨似是十分不满:「梦到我强迫你,所以叫得这么惨?」
「对呀!」
宋怨一把托起我的后脑勺,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多痛你才会叫得这么大声。」
他欺身下来,唇舌带着力量,在我的唇齿间裹胁。
「宋怨好痛。」我拍打着他的后背。
「还不够……」他继续用力,甚至恶劣地将我口中的空气搜刮走,又不让我吸气。
我难受地咬了他,大声地制止他,
「宋怨!」
他低低地笑了:「有那味儿了。」
而后,他变得温柔起来,是我从没见过的宋怨。
直到两个人都热起来,他才不舍地松开我。
他托着我的脸,拇指刮过我的嘴唇,语音蛊惑,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我真是太傻了。」
「什么?」
「你这么甜,我竟然去找别的女人。」
「流氓!」
我被他挑逗得脸红,钻进他的颈窝。
「宋怨?」
「嗯?」
「七月七的时候,我们去远山看落日吧。」
「好。」
8
宋怨处理完工作,要带我去吃饭。
「想吃什么?」
宋怨突然问我的意见,我竟一时恍惚,他什么时候学会征询我意见了?
以前的我,就像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何曾表达过意见?
「你定吧,我都可以。」
他微微蹙眉,语气强硬:「点你想吃的!」
对嘛!这才是宋怨,纯纯的霸道总裁味。
我忽然有逗一逗他的心思:「我点什么都可以?」
「嗯。」
「我们去吃泡面吧!我们学校的小吃街上有个泡面馆,特好吃!」
置身苍蝇小馆里,宋怨有一百个不自在。
他那锃亮的皮鞋仿佛无处下脚,忍不住撇嘴。
一身高定商务装,估计能买下这家馆子了。
低头吃饭的学生纷纷抬头看他,难掩惊艳与诧异。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怕他尴尬,我牵着他的手要离开。
「就在这里。」
他攥着我的手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老板娘过来点面,宋怨抬头看我。
「来两碗红烧牛肉面吧!」我说。
面很快就好了,宋怨倒不矫情,挽了衣袖开始吃。
我们头对头地吸溜,桌子太小,脑袋抵在一起。
「宋总是不是从没吃过这种垃圾食品?」我笑着问他。
他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一碗泡面竟让他吃出了西餐的优雅。
「确实第一次吃,不过,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
我没多想:「这大概就是泡面的魅力了!我每次吃都能想到过往。」
而想得最多的,便是宋愿。
宋怨嘴角轻轻勾起:「那我以后经常陪你吃。」
我笑笑,未置可否。
吃完泡面,宋怨载我到了电影院。
离开场时间还早,宋怨看着别处,别扭地说:「我陪你逛逛街吧!」
说完,他双手插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这样子,哪里像逛街?
分明是霸总出场。
我紧走几步,挽住他的手臂。
他慢下步子,将我的手揣进兜里。
其实这家商场的东西于我都太贵,却入不了宋怨的眼。
就当打发时间了。
逛到一家奢侈品店的时候,忽然有个姿容艳丽的女人朝着宋怨扭来。
「宋总,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女人声音甜媚,径直贴到宋怨身上。
完全无视站在宋怨身边的我。
我早已习惯,自觉地将手从宋怨兜里拿出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心中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习惯后的释然。
宋怨拧着眉头,向我看来,目光深沉。
我福至心灵:「我想起我还有事,电影你们去看吧!」
我将票放在女人手里,转身溜走。
结果刚迈了一步,宋怨却一把扯住我的手,将我拽进怀里。
我不解地仰视着他。
他拿回女人手里的电影票,深深看着我:「你才是我女朋友,我今天只陪你。」
对面的女人露出惊异的表情。
说不感动是假的。
此刻的宋怨,是我从没见过的深情,大手将我的小手包住,眼眸中流淌着脉脉温情。
甚至差点让我忘记他这两年的荒唐、绝情。
见我发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
「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他将我揽在身前,没分给女人丝毫目光。
那女人一脸震惊,小声嘀咕:「宋怨中邪了吧?」
宋怨学着别人的男朋友,买来大桶的爆米花跟饮料。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爱吃这些。」
今晚的电影主角是两个吸血鬼,违背世俗伦理的感情,注定不能善终。
最终男女主角携手赴死。
好俗的剧情,一点也不好看。
「怎么哭了?」
宋怨的声音将我从放空中拉回,我才发现,泪水像开了水龙头一样,无声无息,却奔流不止。
任凭宋怨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显得手足无措:「怎么了?是被电影感动了吗?」
我摇摇头,有一滴泪甩到他的脸颊。
宋怨愣了一秒,转瞬,他扣着我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他先是吻我的唇,用力的,耐心的。
然后是我的眼睛,轻轻地吻去我的泪痕。
「宋怨。」我呢喃道。
「嗯?」他的吻在我眼睫处轻触。
「相爱的两个人,能一起死去,该多幸福啊。」
他捧着我的脸,面带愠色:「姜璃,不准这么说。」
他的鼻尖抵着我的:「我们好好活,从今以后,换我来爱你。」
9
宋怨的话,像一声惊雷,在我心间炸开。
我端详他的表情,此刻的他,坚定,认真。
我忍不住瑟缩。
这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
他不是说,绝对不会爱上我吗?
知道他是个无情的人,我才能够心安理得地把他当做宋愿的替身,毫无压力地借用他来回忆。
可是,如果他动心了。
我又如何忍心欺骗、利用他的感情?
宋怨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蹭我的脸颊,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他在等我的回应。
我想起这些天他的反常行为。
颇感头疼。
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么冷傲的一个人,最近怎么会耐下性子陪我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可是因为太不可思议,我竟没能及时制止事态的发展。
看来,出国的进程要进一步加快了。
我偏过脸,躲开宋怨的触碰。
他惊诧抬头,眼中划过一缕惊慌。
大概,在他的认知里,只要他示好,我必定会欣喜若狂。
毕竟,他冷言冷语时,我都那么卑微地跪舔。
「宋怨,你听过,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吗?」我冷冷看着他。
宋怨的眼中升起受伤的神色,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拂袖而去。
毕竟,天之骄子的他,是那么骄傲。
怎么能够容忍别人践踏他的自尊?
可是,此刻,他只是微低了头,
「姜璃,我知道你在怨我之前的荒唐,我可以弥补。我们还有很多日子可以珍惜。」
他的样子,低沉的声音,莫名叫人心疼。
我刻意忽略心头的不适,站起身来:「我累了,走吧。」
我疲惫地挪步,宋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跟我说,宋怨也有害怕的时候,打死我都不信。
可是此刻的他,想要抓我的手,又怕我厌弃,最终手攥成拳,贴在裤线。
哪里有半分霸道总裁的模样?
分明是陷入爱恋的少年模样。
可是,宋怨,我给不了你爱啊!
我的爱,早在车子冲向悬崖的那年,跟着宋愿一起走了,去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我没出门,跟国外导师联络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导师说会尽快帮我安排。
下午,宋怨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瘦弱的狸猫。
我一时愣住,惊诧地看着这只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小猫咪。
曾经,宋愿也抱回来一只,说是给我作伴。
「我在楼下捡到的,好像是只小野猫,你愿意养吗?」宋怨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
不自觉地,我伸手捋了捋小猫的后颈,它防备却又乖巧地喵了一声。
「我可以抱抱吗?」
宋怨将小猫放到我手里,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欣喜,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只小猫的时候,我就想,你一定会喜欢。」
我莞尔一笑:「它叫什么名字?」
「小心愿怎么样?」宋怨的眼眸中闪着光。
我脚步虚浮,趔趄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小心愿,这是宋愿给我们的猫咪取的名字。
宋怨怎么会也恰巧想到这个名字?
宋怨慌忙来扶我:「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颤抖着嘴唇,高悬着心:「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姜璃,跟你在一起是我的心愿。最近,我总是忍不住规划我们以后的日子,我上班赚钱,你在家等我。小心愿在我们的床头睡懒觉。」
宋怨的语气憧憬美好,嘴角带笑。
心脏像被用力抓紧,又突然松开,巨大的失落再次袭来。
当年宋愿不是这么回答的,他说:「我是你的心愿,只能委屈猫咪做你的小心愿啦!」
宋怨不是宋愿!
已经相处了两年,明明已经知道这个事实,我为什么还总是希冀不可能?
姜璃,头脑清醒些!
10
宋怨对我越好,我越焦躁。
我的睡眠再次变差,不得不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整日抱着小心愿,昏昏沉沉。
宋怨见我恹恹的,便提议带我参加一个慈善晚会。
「今晚拍卖所得款,都将捐给福利院。」
他知道我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我确实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
我们到的时候,好多人都已经到了。
人们战战兢兢地讨好宋怨,却又轻蔑地上下打量我。
尽管宋怨把我护在身前,在大家眼里,我也只不过是块缠着宋怨不放手的狗皮膏药。
「宋怨,好久不见。」有个中年男人向我们走来,面色不善。
果然,宋怨沉了脸,阴沉地喊:「二叔,我倒是希望,永远看不到你们一家人。」
我才注意到,男人身后跟着妻子跟儿子。
那儿子跟我差不多年纪,眉眼与宋怨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间透露出的轻浮暴露了他的修养。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流连。
宋怨并不想多跟他们交谈,拉着我离开。
「是我二叔一家。当年,我父母车祸身亡,我躺在医院昏迷不醒。为了争夺我父母的家产,他在我苏醒的前一刻想要拔掉我的呼吸机。」宋怨主动解释道。
心头莫名颤动,没想到宋怨有这样黑暗的过往。
我怜惜地看向他。
宋怨宽慰一笑:「都过去了,现在他们一家被我打压得翻不了身了。」
「宋怨?」我问。
「嗯?」
「你们家族里,还有没有跟你长得很像的兄弟?年龄跟我差不多的。」我出声问。
「没有了,我父亲只有一个兄弟,两家都是单传。
「怎么了?」他低下头,细细打量我。
「没什么。」我有些烦躁。
宋怨大概是想讨我欢心,整晚都在豪掷千金。
后来,我有些厌倦,便提出去外面透透气。
「别走远,我拍完最后两件,就去找你。」宋怨细心地嘱咐。
会场的后面是个喷泉花园,偶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我正在发呆,眼前笼上一片黑影,我抬头去看。
是宋怨的堂弟。
他语气轻佻地向我走来:「这不是大嫂吗?我大哥呢?是不是又扔下你找别的女人了?」
周遭黑暗,我却并不畏惧,只因他与宋愿有几分相似的五官。
「大嫂怎么一直盯着我看?」他已经站到我身前,眼角眉梢全是调笑。
「觉得你长得好看,才会多看两眼。」我笑着回望。
他似是得到鼓励,跃跃欲试:「大嫂喜欢我?」
「喜欢,让大嫂抱抱你好不好?」我用最纯的表情,说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男人狂喜,胳膊将我围拢,两只手在我腰窝乱动。
「大嫂好像跟外界说的不一样。」他舒服地喟叹。
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将脸贴到他的胸前,仔细辨析他的心跳。
不是宋愿。
宋愿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勃勃生机。
而这个男人,大概生活不检,连心跳都虚浮、节奏紊乱。
我正想从他怀里出来,视线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干脆又伏下头。
11
宋怨明显怒极,额角青筋凸起,掐着那男人的脖子怒吼,
「你哪只手碰得她!」
男人被掐着脖子抬离地面,惊慌失措地挣扎:「是大嫂勾引我的,是大嫂先主动的。」
「你放屁!」宋怨手上又使劲。
周围的人都在劝解,宋怨的二叔急得老泪纵横,二婶甚至哭嚎着跪下来,求宋怨放过他们。
「我真后悔给你们留了活路。」
他忽然松了手,那男人摔倒在地上。
宋怨用力地拽住我的手腕。
临走前,吩咐手下:「他那两只手……」
手下心领神会:「明白。」
宋怨将我拖到楼上的房间,一把甩在床上。
他极力压抑怒火,眼眶里充斥着血红。
「姜璃,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趴在床上,有气无力。
「我让你解释!」他吼起来:「只要你解释,我就相信你。」
他的声音颤抖,像哭吼的孤狼。
我爬坐起来:「宋怨,我们分手吧!我腻了。」
他难以置信:「姜璃,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到你这张脸就烦!烦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们分手吧!」
「怎么可能?你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我,我对你那么差,你却不离不弃,姜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站到他面前,冷冷盯着他:「宋怨,我为什么不吵不闹?不过是因为我不爱你。从始至终,你只是另一个男人的替身,我得不到他,便透过你寻求安慰。我冒死救你,不过是想救我爱的那个人。」
宋怨明显难以置信,眼中划过伤痛,眼缝眯起,危险迫人:「那个人是谁?」
「我曾经的恋人。」我昂首直视他。
像大提琴断了最后一根弦,宋怨身上的力气突地卸掉,脊背佝偻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我,
「姜璃,你怎么敢?」
他的声音哀痛,绝望,心如死灰。
我的心尖像被最细密的针扎过,刺痛不已。
但是终究,我擦过宋怨的身边,毫不留恋地离去。
12
我拖着行李箱准备前往机场。
时间还早,想了想,打车去了医院。
我已经很久没见我的心理医生了。
方同赫,据说是国际知名的精神疾病,以前,我每周都要去找他。
「你是姜璃?」他扶了扶眼镜,从座位上站起。
「方医生,是我。」我安静地笑。
「两年前,你的状态很不好,后来你不再出现,我以为你……」他欲言又止。
「两年前,我确实死了一次。」
如今回忆过往,我像谈论天气一样谈论生死。
方同赫难掩诧异:「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明明还活着。」
我自来熟地坐下:「当时我的抑郁症太严重,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日全食那天,我从 37 楼跳了下去。」
方同赫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但是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耐心地听我讲下去:
急坠的速度让我的脸都变形,我试图睁开眼。
日全食,恰巧在那一刹那发生。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我穿到了另一个时空。
在那个时空里,我依旧深陷抑郁漩涡。
但是不同于以前被漠然对待,我遇见了一个浑身发光的男孩。
他出生在一个富裕有爱的家庭,从不为生计发愁,从不担心被抛弃。
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爱可以给别人,当然也包括我这个病人。
后来,我们相爱了。
我们在黄昏时接吻,在月升时拥抱。
在我的出租屋养了一只叫做小心愿的猫咪,因为,他要做我的心愿,让我永远快乐。
我们头抵头吸泡面,他说这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
渐渐地,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重度抑郁的病人。
在他的光芒里,我活得像个正常人,身上有力量,心中有期待。
我们约好一起去远山看落日,可是,我们乘坐的大巴车冲向悬崖。
我声嘶力竭地喊他。
可是,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越来越缥缈,越来越虚无。
我回到了这个该死的世界,继续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叫宋愿的大男孩了。
好多次,我又爬上 37 楼。
我想再去那个时空找他。
可是我怕没有日全食,这次跳下去就真的死了。
方医生,你知道的,我并不怕死。
我只是怕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来,偶然的一次机会,我遇见了宋怨。
我卑劣地把他当作宋愿的替身。
通过他,获取苟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上周,我终结了这场闹剧。
宋怨是无辜的,我不该利用他。
毕业答辩那天,我趴在他的怀里说,我以为我坚持不下来的。
他以为我吐槽学业苦。
其实对我来说,世间的任何事情都不难,难的是,在没有宋愿的世界里独活。
「方医生,是不是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方同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将抽纸递给我:「既然已经利用宋怨好好活下来了,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宋怨竟然爱上我了,这怎么可以?!」我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
「是你良心发现,还是……你也爱上他了?」方同赫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我。
莫名的,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此没能捕捉到他神色中不寻常的紧张。
「我不知道……」我嗫嚅道。
「那么姜璃,你多久没有服用抗抑郁药了?」
「一年多。」
「情绪无法抑制时,你怎么做?」
「我,我会回到宋怨家里……」
「去他家里做什么?」
「看看他。」
「把他当作你男朋友的替身?」
「嗯。」
「有没有什么瞬间,你只把他当作宋怨?」方同赫穷追不舍。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仿佛被猜中心事,仿佛被强行揭去遮羞布,无所遁形,又慌张错乱。
宋怨,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的解药。
就像毕业答辩那天,宋怨出现的时候,我其实正在想他。
单纯想叫做宋怨的那个男人。
「方医生,我要去赶飞机了。」我急急地起身。
「飞机还有多久起飞?」方同赫连忙问。
「还有两个小时。」
「等我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好。」他按住我的肩膀,又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一边暴躁地拨号,一边气急败坏地喊:「混蛋,接电话啊!怎么不接电话呢!」
「方医生,我必须要走了。」我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外。
方同赫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紧张地说:「姜璃,给我留个你在国外的联系方式。等我联系上我朋友,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算了吧,方医生,我今天来就是跟您道别的,我不想再跟这里的事物有牵扯了。」
「那你以后?」
「不回来了。」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
飞机穿入云层时,一盏孔明灯冉冉上升。
原来,今天是七月七,七夕节。
宋怨视角。
1
两年前,当那个叫姜璃的女学生说要做我女朋友时,我满心不屑。
现在的学生也这么攻于心计了。
我虽然因着救命之恩答应了她的要求,却没准备叫她好过。
我宋怨,有的是折磨人的方式。
我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亲热。
我算着她回来的时机,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在朋友面前,我从不给她好脸,让她背上舔狗的名声。
但她不吵不闹,不悲不喜。
只在周末回来,帮我搭配出一周要穿的正装,按顺序摆放好领带。
倒让我觉得她是个能忍的角色。
但是有一个周末,她没回来。
我穿完搭配好的衣服,发现不知道穿什么好了。
穿什么都让我心烦。
所以我打电话让姜璃回来,却又在她面前跟别的女人调情——我是如此恶劣。
她穿上星空灰的晚礼服,像个清纯又妖冶的妖精。
她一个人窝在酒会的角落玩手机,像跌落凡尘的仙子。
所以才会让别的男人眼红吧?
当程裕太的手摸到她时,她明明那么嫌弃,却颤抖着不反抗。
她说怕影响了我生意。
我问她,姜璃:「你怎么这么卑微啊?」
问完,我就后悔了。
让她卑微得抬不起头,得不到尊重的人,就是我啊!
只是因为她爱我爱得深,所以不计较罢了。
可我比她经事多,我知道,我能任意欺辱一个不图钱的女孩子,无非是仗着她爱我。
可是,当她说让我找别的女人,说她不吃醋时。
我第一次对她的感情产生怀疑:姜璃是否真的爱我?
这种怀疑令我恐慌。
我把她赶下了车。
我两个星期没联系她,她竟也没联系我,她生我的气了吗?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我突然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我去了她的学校,那是我第一次去。
我向一个学生打听,认不认识一个叫姜璃的女孩。
那个学生满脸的崇拜仰慕,
「姜璃学姐吗?整个 N 大没有人不认识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年年拿国奖!据说她拒绝了保送,不知道学姐有什么更了不起的规划。」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目睹了姜璃的优秀。
她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解答,就让人挪不开眼睛,还得到院士的肯定。
原来,我的女朋友这么优秀。
我好像,离不开她了。
我生来是爱憎分明的人,当我明白自己的感情时,我便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姜璃。
但是,她好像不适应我的讨好,变得更不开心。
是了,我伤她那么深,她自然要惩罚一下我。
我愿意哄她。
我抱回一只叫小心愿的猫咪。
小心愿就像姜璃,被人抛弃,孤苦伶仃,警惕却温柔,叫人爱怜。
以前,我怎么舍得伤害她?
我发誓今后要加倍对她好,我开始规划有她的每一天。
可是,姜璃,我把真心拿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能这么践踏?
我那堂弟那么龌龊,你怎么可以让他碰你?
我废了他的手,却难解心头之恨。
姜璃,你可以不爱我,可是,你是怎么残忍地说出我是另一个男人的替身这样的话的?
曾经,我也是个被爱包裹的少年。
我的母亲温柔贤惠,父亲果敢担当。
25 岁的我,自信张扬,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
彼时的我,正在父亲手把手的教导下学习公司管理,准备入主公司。
但是,那年日全食,我跟父母乘坐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失控冲进湖底。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就在我醒来的一刹那,我的叔叔正准备拔掉我的呼吸机。
他想我死去,好瓜分我父母拼下的基业。
好在我手指上的传感器及时把医生叫来。
醒来后的我,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我失去了双亲,身边只剩离心离德的叔叔一家。
所以,我变得狠戾,我恨这肮脏罪恶的世界。
我把名字从宋愿,改成宋怨。
2
从今往后,我对这个世界,只有怨憎,没有期盼。
我用残酷的手段折磨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打压贪婪的叔叔一家。
我用我的冷血无情、暴戾恣睢来表达我的愤怒,表达我的不屈服。
我变得断情绝爱,习惯用金钱打发女人。
姜璃,这就是你见到的我,强势,霸道,寡情。
可是,姜璃,爱上你以后,我想过回原来的生活了。
内心深处,我是如此怀念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日子。
踩在别人头顶上,固然叫我兴奋,可是兴奋过后,是加倍的寂寞。
我想跟你过细水长流的生活了。
而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替身。
姜璃,我要疯了。
3
你搬出了我家.
我的自尊,使我无法拉下脸挽留你。
七月七那天,我自己去了远山。
我坐上了你描述的山间大巴,心沉静着,感受山风拂面。
我旁边的座位空着。
我望着窗户的时候就想,你如果在我身边,玻璃上的影子一定很美。
此时的我,内心里划过低贱的想法:
若是我能甘心做那个替身,姜璃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眼角微潮,我好想你。
忽然,山上有飞石滚落,司机急打方向盘。
车里的人尖叫起来,我用力抓住前面的座椅,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冲撞。
眼看,车就要冲进悬崖。
忽然,脑中有个凄厉的声音在喊,
「宋愿——」
像是忽然有强电流穿过身体,我的大脑变得混沌、麻木,撕裂般疼痛。
一幕幕年少的场景,从脑海中闪过。
而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叫姜璃的女孩。
她喜欢安安静静地哭。
喜欢躲进我的怀抱。
喜欢将小心愿放在我们床脚。
走到哪里,随时向我伸手:「宋愿,抱抱。」
车子坠落时,她绝望地向我伸出手,可是我抓不住她。
我们来不及道别,从对方的生命中抽离。
后来——
她变得更加安静。
她孤零零地缩在角落,看我跟别的女人笑闹。
她坐在前台等我,我恶劣地从地下车库离去,她等不到我,落寞地离开。
我让她跑去给我兄弟买烟,却又带着众人转场。
她蹲在会所门口,哭得肩膀颤抖。
她喊着「宋愿」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我后,却一脸失望。
她贴心地说她有事,将电影票塞到别的女人手里。
转身时,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
还有好多好多关于她的片段,但我来不及回忆,就陷入昏迷。
4
据说,悬崖边的围栏几年前加固了。
大巴车没有冲下去,只是狠狠撞在了围栏上。
我只是昏迷了。
醒来后,我立马喊:「把方同赫叫来!」
方同赫是我的心理医生,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两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有他的帮助,我才能走出失去至亲的痛苦。
话音刚落地,方同赫就走了进来,就好像一直等在门外一样。
「我说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你竟然又出车祸了。」他一边向我走来一边说。
「同赫,那个梦……」我看着他说。
他猛地顿住脚步,满脸震惊:「你记起来了?」
「两年前,你帮我抹去的记忆,是姜璃吗?」我紧紧盯着他。
方同赫掏出一份协议。
是两年前,我亲手签写的。
当时,我既要承受失去父母的伤痛,又要面对众叛亲离的局面,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想办法瓜分掉我父母的公司。
与此同时,我还要与自己的内心世界做斗争。
因为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到我回到 20 岁,遇见一个有血有肉,像真实存在的女孩。
她叫姜璃。
我们炽热地相爱,却悲痛地分开。
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因为我身边所有人都没见过姜璃。
方同赫说,我可能受刺激太大,产生了幻想,给自己构建了一个想要去往的世界。
通俗点讲,我得了精神分裂症。
本该打起精神抢回公司的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狂躁不安。
最后,方同赫帮我催眠,抹去了这个梦的记忆。
我看着方同赫递过来的协议,里面详细记载着我与姜璃的细节,都是我当时对梦境的描述。
有泡面,有远山,有小心愿……有姜璃在意的一切。
「同赫,我又遇见姜璃了,她跟梦里一模一样。可是,我没有认出她。」我痛苦地说。
我忘了她,她却一个人带着我们的记忆,负重前行。
我的心像被锤头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敲打,钝痛不已。
方同赫扶了扶眼镜:「宋愿,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来。虽然不可思议,但是你跟姜璃,确实认识。」
「她曾经是我的病人,重度抑郁,很难干预,但是她愿意配合我的治疗。」
「两年前,她突然不来了。她从 37 楼跳了下去……」
「那天恰好日食,你在那天出了车祸。她阴差阳错,穿越进了你的梦境,你们得以相识。」
「所以,大巴车跌进悬崖以后,我从梦里醒来,她重生回了这个世界?」我尽力理清方同赫的话。
「是这样的。恕我能力有限,当年对你产生了误诊。」方同赫面有惭色,低下头。
「你现在为什么做出了不一样的判断?」
「因为姜璃,昨天来找我了。她说的,跟你梦到的一模一样。」
「她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她怎么样?」我紧张地抓住方同赫的手。
我迫切地想知道姜璃怎么样了。
「她说,她很想念宋愿,感觉活不下去的时候,就靠对宋愿的怀念支撑。」
「后来她遇见一个跟宋愿长得一样的男人,她把那个男人当做宋愿的替身,她变得快乐了一些。」
「可是,那个做替身的男人忽然爱上她了,让她觉得恐慌,因为这对那个男人不公平,所以她决定离开。」
心抽痛,身体跟着痉挛。
医院里一切都白茫茫的,分不清虚实。
我掩面哭泣,泪水顺着指尖流下。
许久,终于能平复一些,我艰难地开口:「她有没有说那个替身男人,无耻,冷漠,霸道,对她很凶?」
「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那个男人虽然看似蛮横,其实内心很柔软,能容忍她的小脾气,摸她发顶的时候,跟宋愿一样温柔。」
心像破了一个洞,成吨的酸涩往里灌。
她一定是难过极了,才会把我当做宋愿的替身。
她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而我在做什么?
我把她当做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一次次故意伤害她,磨掉她本就不多的生活信念。
她那么难受,却坚持让自己那么优秀。
她只是偶尔来找我寻求安慰,我却想尽办法将她推远。
宋愿,你怎么可以对她那么残忍?
我将拳头打在床沿上,发泄心中的悔恨痛苦。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帮我留下她?」
「对不起宋愿,我不能擅自帮你做决定。当时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5
姜璃已经走了两个月了。
生活里,似乎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处处都是我欺负她的场景。
那天我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听力。
周身笼着静谧的光,实在太过静谧,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她拥着我,伏在我怀里时,是什么心情呢?
会不会觉得我很脏,很烂?
一想到她会厌恶我,我就感到恐慌。
悔恨无以复加。
我把小心愿养得很胖,比曾经的小心愿还胖。
我躺在床上时,它从我的脸上走来走去。
不知道姜璃看到,会不会笑出声?
她现在不再抑郁了吧?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吃药?
其实,我很快就找到她了。
可是我不敢靠近,我怕她不再喜欢我,会一脸嫌弃地让我滚开。
她在新的学校,没有刻意结交新朋友。
只是每天回宿舍,她会顺手给室友带一份饭,面对感谢,只是淡淡地勾一下唇。
她从不参加社交活动,一有时间就去兼职。
她做了好几份兼职,经常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有男同学主动向她示好,她轻轻摇头,然后低头离去。
她就是这么一个淡淡的,安静的存在。
我没打算那么快出现在她面前的。
只是夜晚的巷子太黑,表白被拒的男生不怀好意地等她。
她挣脱不开时,我一脚将男生踹倒在地。
她一脸惊讶:「宋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小心愿来度假。」
「小心愿?她也来了?」她惊喜地望着我。
她对小心愿的期待明显大于我,让我感觉很难受。
「它在酒店,要看看它吗?」我用了点心思。
她迟疑了一会儿,却又点头:「要。」
并排走的时候,她离我一米远。
我想向她靠近,却又不敢。
为什么以前她找我抱抱的时候,我没有用尽全力回抱她?
心中酸涩不已。
她将小心愿抱在胸前,举高高,跟小心愿说了好多话。
远远超过这一路跟我说的话。
我将小心愿抱离:「太晚了,小心愿要睡觉了。」
我说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只是想让她的目光多在我身上停留一下。
可是,她明显会错意,有些尴尬地说,
「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我马上就走。」
说着,她就朝向门外走去,根本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慌得拽住她,从身后抱住她。
「我不让你走。」我将脸埋在她颈间,耍赖道。
她身体明显一僵:「宋总,我们已经分开了。」
「姜璃,七月七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远山。」
她不再动,静静听我讲。
「可是,我没看到落日,我坐的大巴车遇到飞石,冲向了悬崖……」
怀里的身体急切地扭转过来,姜璃小嘴微张,一脸紧张地看向我:「你没事吧?」
她还是在意我的!
虽然不知道她关心的是宋愿,还是宋怨,但是管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无论是宋愿,还是宋怨,都是我。
我的拇指不自觉地触碰她的嘴唇,很软,很润。
「姜璃,那天的玻璃上没有你的影子。」我喃喃道。
姜璃的嘴张得更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姜璃,大巴冲向悬崖的那一刻,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你是,什么意思?」姜璃艰难地问。
「宋愿是姜璃的心愿,姜璃看到他就会快乐。宋怨是大坏蛋,他让姜璃不快乐了。」
一串银线从姜璃眼角坠落,她哭得颤抖,发不出声。
我将她抱在怀里,我们一起颤抖,一起发不出声。
我哽咽的声音很难听,像头难过的怪兽,
「所以姜璃,我还能做你的心愿吗?」
姜璃抬起泪眼,狠心地砸我的胸口:「混蛋,你一直都是!」
那天,我们的吻,很咸,很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