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及笄宴上,母妃和赵将军里应外合,杀入皇宫,割了父皇的首级挂在城墙上。
皇兄皇姐也被斩草除根,我成了唯一活着的亡国公主。
因为我的母妃,成了新帝最宠爱的郑妃娘娘。
1
叛军攻入皇宫时,我正被禁足在长乐宫里。
「公主,现在整个皇宫都乱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宫女铃铛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拿起台上的石黛,认真地描起眉。
「你们走吧!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公主……」
「走吧!别让我连累了你们,希望你们都能活下去。」
「奴婢拜别公主。」几个宫女见我去意已决,叩了三个响头后,仓皇离去。
此时殿外都是厮杀声,我看着满是疤痕的双手,苦涩地笑了笑。
其实父皇身死的消息传来时,我除了难过,还有那么一丝解脱。
所有人都说他最疼我,大概只有我知道,他和母妃一样,只是把我当成一件消遣的玩意罢了。
自记事起,我就知道母妃并不爱父皇,她是他强娶豪夺得来的胜利品,手段极不光彩。
听说母妃未进宫前是有心上人的,但因为父皇一见倾心,便不管不顾地逼她进宫,还害死了她的少年郎。
所以她看父皇时,眼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恶。
我的出生,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作为被强迫出来的产物,因为身上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母妃总喜欢拿刀割我的手心,直到血流不止才满意。
她说她最喜欢看我满手都是鲜血的样子,最好流干才好。
因为没办法报复父皇,她就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我身上。
她总说:「谢无忧,你真脏啊!」
见我不哭不闹,她就会死死摁住已经皮肉外翻的伤口,神情疯魔,又哭又笑。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因为你,我这一辈子都毁了,你就是个祸害,你真的该死。」
我无数次在崩溃边缘徘徊,得不到解脱。
2
记得母妃第一次伤我时,我哭着跑去找父皇,我以为他会保护我。
金銮殿内,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冰冷,说出来的话也让人不寒而栗。
「无忧,既然这样能让你母妃高兴,那你就忍忍吧!
「毕竟父皇已经很久没见你母妃这么高兴了,让她开心,就是你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他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地笑了。
不愿接受这么荒唐的命运,我连连后退,大声反驳:「我不要。」
我的拒绝让他瞬间沉下脸。
他的神情太可怖,我被吓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要?要不是你太没用,她又怎么会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
他扣住我的肩膀,阴沉着脸说:「无忧,你乖一点好不好,你也只有这点用处了,既然享受了父皇给你的无上荣宠,也该付出些代价,不是吗?」
「可是父皇,我的手真的好痛,你不是说最疼我吗?我是无忧啊!」我泪眼朦胧,妄图他会心疼我。
见我还是不合作,他再无耐心,直接一把推开我,冷声吩咐:「李德福,带六公主去俪贵妃那里,让太医在那候着,只要保证公主没有生命危险,等俪贵妃满意了再说。」
他随口几句话,就把我推进了深渊。
回去后,我被划得鲜血淋漓,最后疼晕过去。
那一年,我七岁。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他根本就不爱我,我只是他用来留住母妃的工具而已。
我就像一只被折断双翅的金丝雀,被困在这个窒息的皇城里,永远得不到自由。
3
赵将军班师回朝后,母妃不知为何,一改往日的冷淡,对父皇嘘寒问暖,格外体贴。
她仅仅说了几句动听的话,父皇就红了眼眶,为她要死要活的。
母妃的异常并不是没人察觉,只是父皇这个恋爱脑已经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连早朝都不愿意上了。
两人天天在酒池里歌舞升平,分外奢靡。
谏官见父皇这般昏庸无道,多次上谏,要求处死母妃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见母妃被这般辱骂,父皇大怒,直接当朝杀了谏官,想求情的文武百官见此不敢再吭声,人人自危。
后来,对父皇失望透顶的忠臣纷纷告老还乡,奸臣当道,朝堂里乌烟瘴气。
因为母妃,父皇彻底失去民心,成了荒淫无度的昏君,人人得而诛之。
紧接着,争夺皇位的几个皇兄接连发生意外,死的死、残的残,连一个能担大任的人都没有。
眼看我及笄的日子将近,母妃缠着父皇,非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及笄宴。
「父皇,蓟州连下半个月大雨,此时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儿臣不想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儿臣只想让父皇多看看自己的子民,他们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看着眼前已经神志不清的父皇,我第一次这般厌恶他。
「父皇……」
见我还要出声,一旁的母妃直接喝道:「住口,自古女子不得参政,你这是要造反吗?」
见她倒打一耙,我忍无可忍,大声质问:「儿臣没想参政,至于母妃,儿臣倒是想问问母妃究竟要干什么?
「人人都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妖妃,惯会魅惑君主,如今看来也确实如此。」
我说着就拔出长剑朝她心口刺去,却被躲在暗处的影卫一脚踹开。
见我想杀她,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扇了我一巴掌:「你这个孽障,居然敢弑母。」
说着她就扑进父皇的怀里,哭着说自己命苦。
「好了,别哭了,朕罚她禁足可以了吧!」父皇捏了捏眉心,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在太监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走出大殿。
现在的他,哪里还看出以前英明神武的样子。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我大声道:「为了一个连心思都不在你身上的女人,不惜毁掉祖宗打下的江山基业,这真的值得吗?」
他脚步一顿,没说话。
母妃见我撕开了她的遮羞布,气急败坏地命令道:「来人,把公主绑回去,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殿内的人都已经成了郑琳儿的走狗,他们二话不说就朝我走来。
「滚开,本宫是公主,收起你们的狗爪。」
我看着眼前容貌倾城的郑琳儿,冷笑连连:「母妃,你且等着吧!那些被害死的冤魂定会来找你索命,你的报应,总会来的。」
说完我就大步离开,任凭她在身后大吼大叫。
4
叛军控制皇宫后,皇室宗亲纷纷被灭口,却独独没有杀我,只把我关进了大牢里。
赵将军登基后,封了徐家大小姐徐岫宁为后,而已经换了身份的母妃则被封为郑妃。
原来他就是母妃宁愿背负天下人的辱骂,也要倾尽全力帮助的心上人。
可笑父皇精明了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自己最爱的女人和臣子骗得团团转。
许是不甘被父皇夺了所爱,母妃侍寝这天,新帝让我长跪在寝殿外等候差遣。
很快,殿内就隐约传出声音,看到几个宫女羞红的脸,我只觉得这个皇帝太过小人行径。
一番报复后,我被安排去清洗恭桶,成了皇宫里最低贱的下等宫女,人人都可以欺我、辱我。
我想我有些明白他为什么没杀我了,因为我是明崇帝最疼爱的女儿,侮辱比杀掉更让人觉得痛快。
洗恭桶的日子虽然很脏很累,但我自在很多,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做噩梦了。
成为郑妃后,郑琳儿不再似以往那般阴晴不定,她看新皇时,眼里都是炙热的爱意,哪里还敢使什么小性子。
如今她忙着跟各宫娘娘争宠,早已把我这个女儿忘在了九霄云外。
很快,郑琳儿就怀上了龙胎。
这个孩子作为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她这段时间可谓出尽风头。
怕别人下毒手,她终日躲在紫宸宫里,费尽心思地护着肚子里的龙胎,唯恐会有差池。
毕竟她这段时间圣宠太过,已经惹了不少妃嫔不快。
更何况新帝并不像我父皇那般恋爱脑,在这后宫里,他有无数个女人,郑琳儿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5
「阿姐,给你吃。」回到住所,迎上来的小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给我。
他用手绢包着,看起来格外珍惜。
注意到他在无意识地吞咽口水,我拈着吃了一点点,就笑着推回去:「太甜了,阿姐不爱吃,你吃吧!」
看着在狼吞虎咽的小安子,我帮他把嘴角的点心屑擦去。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鼓着脸颊说不了话,只朝我羞涩一笑。
小安子是我洗恭桶的时候认识的,小小一个,才六岁,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我的承安。
听他说,因为家里太穷,他被爹娘卖进宫里当了小太监。
如果承安没死,应该也这般大了。
在我心里,承安是我真正想要去保护的家人。
他出生后,怕母妃会伤害他,我便夜夜守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我以为我是可以保护他的,可最后,他还是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同样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承安出生不到五个月就夭折,我也被她视作人生的污点,避之不及。
而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得到了她所有的爱。
人与人之间的命,竟是这般不同。
因为郑琳儿有孕,新帝已经很久没去紫宸宫了,听说他接连几天宠幸了一个才刚被送进宫的美人。
短短两个月时间,这个柳美人就被封了柳贵人,其受宠程度连之前的母妃都比不过。
「淑妃妹妹听说了吗?郑妃今天又去找柳贵人麻烦了,你说她也真是,都半老徐娘了,还学人家小姑娘争风吃醋,实在跌份。」丽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谁说不是呢!」
淑妃突然话锋一转,笑着说:「不过谁让人家有手段呢!陛下也喜欢她那矫情样,怪只怪咱们学不来。」
两个步辇来到我面前时,我低着头跪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6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平淡下去。
直到这天,我被宫女带到淑妃面前。
殿内压抑得可怕,我连忙跪下求饶,极尽卑微。
「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你就是那个还活着的前朝公主吧!啧,长得倒是没有死去的俪贵妃好看。」她加重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见我面无表情,她喝了口茶,调笑着说:「都说前朝六公主极富才情,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她说完上下打量我,眼里满是轻视。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丧家之犬,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骄傲和自尊。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主,娘娘才是真正的贵人,您莫要折煞奴婢了。」我说着就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嗤,倒是跟那位一样是个能屈能伸的货色。
「既如此,本宫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如果你能帮本宫除掉郑妃肚子里的孩子,本宫让你姐弟二人不用再刷那臭烘烘的恭桶,你可答应?」
哪怕郑琳儿已经改了身份进宫,但有心眼的都知道,她就是前朝的俪贵妃。
也就只有郑琳儿那个蠢货还在自欺欺人。
不愿和淑妃有牵扯,我又磕了个响头,淡声道:「奴婢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况且奴婢贱命一条,实在不值得娘娘这般厚爱。」
这场对话以我的不合作狼狈结束。
回去后,淑妃的报复就开始了。
永远有刷不完的恭桶,太监宫女的言语侮辱和有意刁难,饭也只能吃到五成饱。
在深宫这么多年,我太明白捧高踩低是人的本性。
7
郑琳儿的孩子还是没能留住,据说她流掉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形,是个男胎。
她醒来后,发了疯地要让所有人给她的孩子陪葬。
痛失爱子,皇帝又与她离心,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疯疯癫癫的俪贵妃。
找不到凶手发泄,她让人把我抓去紫宸宫。
寝殿里,我被押着跪在地上,她捏住我的下巴,抬手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精美的护甲划伤了我的嘴角,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整个鼻腔。
「是不是你这个小贱种害的本宫?
「本宫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淑妃那里,说,你和那个贱人是不是密谋害了本宫腹中的皇儿?」
她掐住我的脖子,整个人面目全非,犹如从地狱里爬来的恶鬼。
见她这样,我嗤笑出声,抬起头与她对视,哑着声音说:「郑妃娘娘可还记得奴婢说过的冤魂索命,这就是报应,你罪孽这般深重,老天爷又怎会让这个野种生出来。」
见我如恶鬼般盯着她,郑琳儿脚步一虚,吓得跌倒在地。
被宫女扶起来后,她指着我命令道:「来人,给本宫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贱婢乱棍打死。」
我死死咬住那些伸过来的手,撕下一层皮也不松口,不要命般地拉她们一起死。
见我这么横,众人纷纷远离我。
气氛僵持不下,我撑着身子艰难起身,走到郑琳儿面前,在她耳边轻声说:「母妃大可以弄死我,反正我也活够了,但我哪怕是死,也永远诅咒你生不出那个人的孽种,这是你欠承安的,你可还记得,承安死时的模样,你不知道吧!他现在正脸色发青地看着你呢!」
这一夜,紫宸宫接连传出闹鬼的声音,郑琳儿吓得非要找得道高僧来做法。
被她这么一闹,皇帝心里的那一点点怜惜之情也没了,郑琳儿彻底被冷落。
她失势后,我的日子也好过很多。
或许是受够了人人都能欺辱的日子,小安子认了一个老太监当干爹,在他的提拔下,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
尝到甜头后,他越发热衷于学着讨人欢心,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
他总跟我说:「阿姐,你放心,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他哪里知道,在这深宫里只要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我从来不想过什么好日子,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8
噩耗来得太快,小安子是被人拖回来的。
他如一摊烂泥般被那些人扔在地上,后腰部全是血,可以说血肉模糊。
没有药,硬生生挨着的小安子疼得发出呢喃声,一直在喊着阿姐,过了一会,他颤巍巍地睁开眼,红着眼对我说:「阿姐,我是被冤枉的。」
听他说出前因后果,我知道他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阿姐,我应该活不久了,我死后,阿姐要好好活着,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阿姐能逃出这个皇宫。
「可惜的是,小安子还没实现诺言,让阿姐过上好日子。」他愣愣地看着房梁,眼角不自觉地流出眼泪。
听着他这类似遗言的话,我再也绷不住,哭着抓住他的手。
「不会的,阿姐跟你保证,你一定不会死的,你等等阿姐,不要睡,阿姐去找药回来。」
身后没有半点势力,地位卑贱如蝼蚁,我不出所料地被太医院的人赶了出来。
「大人,我求求你了,就给一些药就好,我弟弟血流不止,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抱住男人的大腿,苦苦哀求。
我好像又回到了失去承安的那个晚上,等我赶到时,他已经窒息身亡,我只能抱着冰冷的尸体号啕大哭。
男人踹了我一脚,一脸嫌弃地说:「滚开,一个贱婢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真是晦气。」他说完朝我吐了口唾沫。
周围都是嘲笑的声音,我倒在地上起不来。
这时,一道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李医官,皇后娘娘要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听到这个声音,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李医官,后一秒就卑躬屈膝地讨好这个女子。
「姑姑稍等,已经准备好了,在下让人跟着一起送过去。」
「嗯,跟上吧!」女子面无表情。
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也跟着来。」
再次踏进凤仪宫,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以前庸俗艳丽的色调,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
人人都说,徐皇后端庄贤淑,不善妒,不张扬,是连皇帝都尊重的贤后。
那位姑姑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后,便带人离开,很快宫殿里就只剩下我和她。
她看着我,淡笑着说:「本宫曾和公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公主还帮了本宫一个忙,既如此,本宫便许公主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都可以。」
她嘴角含笑,可眼里却全无笑意。
百年清贵徐家,教出来的女子竟这般让人琢磨不透。
9
想到还在苦苦挨着的小安子,我顾不上其他,磕头道:「奴婢想皇后娘娘救救奴婢的弟弟谢安,如果可以,奴婢想让他永远离开这里,去过平凡人的生活,不用锦衣玉食,平平安安就好。」
「可,但本宫要你任我差遣,永远不能叛主,你可答应?」
我抬头看向她,缓缓道:「好。」
在皇后的帮助下,小安子到底是活下来了。
走那天,他哭着抓住我的衣袖,死活不愿意离开。
「一起走,阿姐跟小安子一起走。」一会工夫,他哭得声音都哑了。
「乖,你先出去安定下来,好好活着,等阿姐后面去找你。」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决然离开。
小孩忘性大,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把这里的事都忘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我依旧做着脏活,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人会叽叽喳喳地唤我阿姐了。
三年时间过得很快,在皇后的谋划下,我成了凤仪宫里端茶倒水的小宫女。
华清姑姑跟我说,这个凤仪宫里被塞满了探子,皇帝的、妃嫔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莺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不反击,只会落得被拆腹入骨的下场。」她略带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后,起身离开。
如今眼瞅着柳贵妃和淑妃同时有孕,后宫又不太平起来。
二皇子也是柳贵妃生下的,短短三年时间,她从一个美人到如今的贵妃,凭的就是帝王的宠爱和沉着冷静的处事态度。
她不恃宠生娇,为人聪明,从不会像郑琳儿那般大肆炫耀帝王的宠爱。
如今宫中只有两位皇子和三位公主,皇后至今无子,一旦柳贵妃再生下皇子,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莺儿姐姐,我来帮你。」
知道她有目的,那我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她既然上赶着去找死,我又何必拦着。
「莺儿姐姐,你是要去送安胎药吗?」
我点点头,把药分别装进食盒里。
「听太医说两位娘娘这一胎脉象都有些不稳,姑姑便让我送安胎药过去,好彰显皇后娘娘的仁德,那个是淑妃娘娘的,待会就有劳冬儿妹妹送去了。」
「莺儿姐姐别客气,我来这么久,还没好好报答姐姐呢!」
突然,她佯装想到什么,一脸无辜地对我说:「莺儿姐姐,我忘了跟你说,华清姑姑让你去找她一趟,好像是有事跟姐姐说,挺急的。」
我离开后,躲在暗处,看到她往柳贵妃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
过了好半天,我才回来,嘟囔着说没看到姑姑的身影。
「那应该是我听岔了,莺儿姐姐,药快凉了,我们赶快送过去吧!不然主子该发怒了。」
走出凤仪宫,我和她分道扬镳。
10
很快,淑妃腹痛难忍的消息传来,等皇后赶去时,淑妃的孩子已经没了。
意外失去孩子的淑妃非说安胎药有问题,声泪俱下地要皇帝给她主持公道。
凤仪宫里,冬儿听到淑妃流产后面如土灰,显然被吓坏了。
「莺儿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害我?」她哭着控诉我。
见她想拉我下水,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大可以说出来,但你家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想拿那些钱,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花,贵妃娘娘没事,淑妃娘娘却有事,你认为她还会放过你和你家人吗?
「既然横竖都是死,何不把利益最大化,死了你一人,造福你全家,你大可放心,只有你乖乖地,皇后娘娘定会护你家人周全,冬儿妹妹说呢!」我摸着她的脸,温柔地帮她权衡利弊。
冬儿被带走后,很快就招供了。
在她的说辞里,她一口咬定淑妃才是幕后指使,本意是想陷害皇后和弄死柳贵妃的孩子,只是在送药过程中,意外弄混,才造成现在自食恶果的结果。
听到是这么个结果,皇帝龙颜大怒,把淑妃贬为庶人,关进了冷宫。
「我和娘娘都以为你会因为那个孩子心软。」华清姑姑接过我手里的银剪,一把剪掉枝上才微微突出来的花枝,果绝中带着狠辣。
我看着被处理掉的花枝,苦笑着说:「既然选择了踏进深渊,又何必再三心两意,去坚守心中那可笑的良知。
「奴婢自小长在后宫,太清楚那些阴私手段防不胜防,以前总想着做缩头乌龟图安稳,可到头来却什么也留不住,既如此,奴婢想自私地为自己活一次,哪怕最后会不得善终。」
华清姑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因为谦卑谨慎,已经很少人会联想到我以前的身份,我成了深宫里最合格的奴才。
11
再出现在郑琳儿面前时,我已经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
「听说你现在上赶着给皇后当奴才,看来确实如此,你还真是个贱骨头啊!」她一身素衣,头戴几个珠花,打算去御花园巧遇皇帝。
我行了个虚礼,淡笑着说:「比不得郑妃娘娘骨头软,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今天娘娘这一身确实好看,奴婢瞧着倒是比以前还多了些无法描述的风尘韵味。」
见她还想像以前那般打我,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威胁道:「奴婢劝娘娘最好安分些,别计划没成功,又得罪了皇后娘娘,到时候您的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当初她也是穿这身去勾引父皇,如今又想故技重施,也不知那狗皇帝会不会上当。
也是我小瞧了她,郑琳儿能让我父皇这般痴迷,确实也是有手段的。
短短几天时间,后宫里传遍了郑妃复宠的消息。
吃过一次亏,如今的她倒是不再像以往那般张扬,安分了许多。
凤仪宫里,因着皇后这几日一直没胃口,便召了太医过来,却没想到会查出怀有一个月身孕的消息。
「莺儿,送杜太医出门。」有些情绪外露的姑姑给我使了个眼神。
在我的再三叮嘱下,本就是皇后心腹的杜太医保证会守口如瓶。
皇帝这几年格外宠爱柳贵妃,皇后又多年无子,要不是柳贵妃第二胎生下的是公主,保不齐就动了立太子的念头。
子凭母贵,就是这般现实。
到了夏日,开始显怀的皇后才放出消息,紧接着,郑琳儿也说自己怀孕三个月了。
两人间隔一个月不到。
「瞧瞧,这备用人选不就出来了吗?」华清姑姑瞥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皇后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温柔地说:「现在还早,且看这个孩子的造化吧!」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借着皇后身子重的理由,皇帝把管理后宫的权力交给了柳贵妃。
如今,柳贵妃向郑琳儿示好,两人情同姐妹。
皇帝明显的偏爱,到底把柳贵妃的心养大了。
皇后怀孕六个月时,杜太医诊断出极有可能是公主。
虽然失落,但皇后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让杜太医对外说是双胎。
「叫人做好准备吧!
「本宫要这件事做到万无一失。」见皇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的眼皮不由得一跳。
12
柳贵妃管理后宫后,郑琳儿仗着腹中的孩子越发得寸进尺,什么都想和皇后争一争。
甚至为了报复我,她跑去皇后跟前,非闹着要我去服侍她。
「娘娘,您该不会连这么个小宫女都舍不得吧!您放心,嫔妾会好好待她的。」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挑衅般地看了我一眼。
一番死缠烂打后,皇后到底是同意了。
来到紫宸宫,郑琳儿便不再掩饰对我的厌恶,各种辱骂,罚跪掌嘴也是时常发生的事。
「这茶太烫了,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打。」
她身旁的宫女刚想打我,就看到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皇帝后,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亲眼见到郑琳儿这般蛇蝎心肠,本就疑心重的皇帝再没踏进紫宸宫。
为了让皇帝回心转意,她天天跑去养心殿献殷勤,倒是没时间为难我了。
眼看皇后临盆在即,我看着躺在榻椅上格外享受的郑琳儿,把手上的药包放进袖口里。
皇后是傍晚时分发动的,因着柳贵妃的二皇子突然上吐下泻,皇帝一整夜都待在柳贵妃那,连面都不曾露过。
半夜子时,起夜的郑琳儿不慎摔了一跤,也跟着发动。
因为早了快一个月,她有些慌神,深怕孩子会有不测。
「你们这些废物,快去叫产婆和太医过来啊!如果本宫的皇儿出了什么问题,我要你们都给他陪葬。」她满脸痛苦地捂着肚子大骂。
许是有过几次经验,郑琳儿很快就生出来了,是个皇子,倒是用不着那个从宫外找来的男娃了。
就在郑琳儿一脸满足地看着孩子时,我来到她面前,一把抱走哇哇大哭的孩子。
「谢无忧,你干什么?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不许碰他。」没有力气起身,全身汗津津的郑琳儿只能疯狂大叫。
见我无动于衷,她终于怕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为难你,不该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有什么怨都冲我来,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弟弟啊!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郑妃娘娘,奴婢看您是累糊涂了,好好休息吧!明天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我瞥了屋内都在低头的嬷嬷宫女一眼,借着夜色走出寝殿。
有这样的母亲教着,这个孩子也只会毁了。
第二天一早,皇后诞下龙凤胎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随后,又传出郑贵妃诞下一具死胎的消息。
看到脸色发青的死胎后,郑琳儿彻底疯了,逮着人就咬,嘴里一直喊着报应。
紧接着,当时在场的人都离奇失踪,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倒是有人说紫宸宫里有鬼。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了。
皇后宫里,我疯狂地搓着手,直把手都挠破了也不罢休。
我看着华清,喃喃出声:「姑姑,好像洗不干净了。」
「既然她们的家人享受了好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她们的选择,你别想太多了。」
我摇摇头。
「那个孩子是……」我竟有些说不出口,何止郑琳儿疯了,我看到那个死胎时,又何尝不窒息。
时至今日,我还是没办法接受承安的死。
「我们抱来的时候,已经去了,据说天生体弱,一出生就夭折了。」华清连忙解释。
我已经无法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我心里好受些。
13
中宫嫡子的出生让皇后很快就拿回了执掌大权。
柳知音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享受了几个月的阿谀奉承,她有些接受不了落差,总想着越俎代庖。
现在的柳贵妃,在权力的欲望下,好像越来越蠢了。
皇帝为了逗她开心,特意带她微服私访,下江南散心。
两人出宫这天,华清姑姑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好了,赵安衍就是这般薄情寡义的人,怪只怪咱们当时错看,如今我都不在乎了,你又何必气不过。
「我们阿璟和嘉禾都出生了,干嘛还要跟一个短命鬼过不去,是不是啊?」皇后笑着去逗弄怀里的小公主,仿佛说出来的只是家常话。
皇帝是带着伤回来的,听说是为了救柳贵妃,后背被人砍了一刀。
太医诊脉后说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但我还是察觉到皇帝的身体在悄无声息地变差。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批二十五岁宫女出宫的日子,当初和我一起在凤仪宫当差的,都差不多走光了。
这些日子,皇帝旧疾复发,身体越来越差,官员纷纷上书让他立太子,可都被挡了回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是想立柳贵妃的儿子为太子,而他给出的理由是赵璟资质愚钝,难当大任。
朝堂大考这天。
「莺儿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八岁的赵璟被养得格外稳重。
我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襟,嘱咐道:「去打仗,去到大殿后,三皇子无须再装愚笨,怎么思考的就怎么说,不必再让着二皇子,这是你母后的意思。」
「好。」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万分庆幸他一点都不像郑琳儿。
也是,徐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会愚钝不堪。
可笑的是,赵安衍那个傻子恐怕至今都不了解他的皇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仗,赵璟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败兴而归的柳贵妃在寝宫里乱发脾气,皇帝更是气到吐血昏迷。
城楼上,皇后望着远方,淡淡道:「十几年的谋划,该结束了。」
很快,册封年仅八岁的赵璟为太子储君的圣旨就出来了,随后皇帝彻底陷入昏迷状态,听太医说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太子监国,皇后娘娘垂帘听政,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天,皇后去了一趟养心殿回来,就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
丧龙钟响起,柳贵妃也服毒跟着去了。
14
如今所有人都在担心赵璟能不能承担重任,至于柳贵妃到底是不是真的服毒自尽,已经没人关心了。
皇帝一死,皇后开始彻底清算。
当宫女说紫宸宫那人想见我时,我就知道皇后不会再留她了。
紫宸宫里,她正抱着布娃娃的衣服痴笑。
我打量四周的情况,来到她面前,直接揭穿:「别演了,我知道你没疯,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郑琳儿,我忍不住开口:「这些年来,你后悔过吗?后悔跟赵安衍里应外合,后悔杀了我父皇。」
她敛去笑容,阴沉着脸说:「你觉得可能吗?哪怕赵安衍真的是在利用我,我也从未喜欢过你父皇,因为他真的该死,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那我呢?你有在意过我吗?哪怕……哪怕一点点。」我低着头,问出困扰了自己二十几年的问题。
她见我这么问,有些得意:「从未有过,其实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当初没有一把掐死你,你果然是专门来克我的,谢卫毁了我一次,你又毁了我第二次,你跟他一样,都应该被千刀万剐。」
我难堪地闭上眼,接着问:「那承安呢?他才那么小,你为何就是容不下他?」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淡淡道:「那是意外,要不是他太吵,我……」
「啪!」我再也听不下去,扇了她一巴掌。
咬牙切齿地说:「你真的该死。」
郑琳儿没想到我会打她,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谢无忧,你现在确实风光,是徐岫宁跟前的红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等着吧!她早晚容不下你。」
我嗤笑一声,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死不死那是以后的事,可同样是贱骨头,我才是成功的那一个,而你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什么也没得到,赵安衍也只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他喜欢的是柳知音,没人记得你,你这辈子活得太可悲了。」
「我哪里可悲?我是尊贵的俪贵妃,也是郑妃娘娘,你一个贱种,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她指着我大叫,双眼猩红,又变回以前疯癫的模样。
郑琳儿喝下毒酒后,我走出宫殿,让侍卫帮忙安葬好她,也算全了最后的生恩。
随着郑妃的死去,一切过往都被彻底掩埋。
15
作为掌事宫女,我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奉承,甚至可以将曾经欺辱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可我始终觉得压抑。
果然,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有了尊严,又想要自由。
「你很清楚,太后娘娘是不会答应的,你这又是何苦呢!」华清姑姑皱着眉头,似乎不理解我为何这般执拗。
「总要试试才知道,哪怕头破血流。」
「姑姑,红墙耸立,宫规森严,这里禁锢了我二十几载,我真的厌倦了后宫里尔虞我诈的生活,我太累了,所以让我试试吧!哪怕不成功,代价也不过是失去一条命,我不后悔。」
知道劝不动我,她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最后,徐岫宁还是许了我自由,只是在我临走前赏了一杯饯别酒。
其实她们想要掩埋这段秘辛没有错,错就错在,我这个笼中鸟想要自由,是我太贪心了。
接过华清姑姑递来的酒,我笑着饮下。
眼泪不自觉流出,我哽咽着对她说:「姑姑可不可以在我临走前,唤我一声无忧,我不想做莺儿了。」
「哭什么,马上就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忧也好,莺儿也罢,你喜欢就好。」她帮我抹去脸上的泪水,眼里真心实意的温柔让我有些恍惚。
我笑着点了点头。
失去意识前,我想这应该只是一场梦而已,明天起来就好了。
番外
在徐岫宁的铁血手腕下,大盛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后来,她把政权还给了二十岁的年轻帝王,再不过问关于朝政的事情。
再次提起谢无忧,华清边帮徐岫宁披上披风,边笑着说:「其实奴婢没想到您会对她心软。」
徐岫宁闻言扶额叹息:「是啊!我还是忍不住对她心软了,要不咱们现在抓回来?」
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对她,我始终狠不下心,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六岁,很是天真烂漫。因为被人设计,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她从狗洞里爬出去帮我通风报信,或许是记忆太深刻,我没办法对她做到斩尽杀绝,她是我最后的良知。」
「是啊!连奴婢这般冷心冷肺的人都忍不住怜惜她,那丫头确实招人疼。」
可以说,她们对所有人赶尽杀绝,却独独放过了谢无忧。
徐岫宁再见到谢无忧,是在一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庄里,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身边还站着一个剑眉星目、高大健壮的男子。
男人虽然沉默寡言,但眼里的柔情是骗不了人的。
看得出来,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听说是当地的猎户,会拳脚功夫,况且她弟弟谢安也在,您实在没必要担心她会受欺负。」华清笑得一脸无奈。
徐岫宁没说话,放下轿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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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5: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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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宠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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