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长安
相思难相许
我是传闻里最受宠的贵妃。
但后位始终只属于一个我不知名姓的女人。
如今,那个女人回来了。
一直厌恶我的男人主动触碰了我,他捏着我的下巴说,「叶清,别来碍眼。」
我怎么舍得不让他得偿所愿呢?
于是后来他哭着求我别死时,我也笑着跟他说。
「李垂元,别来碍我的眼。」
1
五年前嫁给李垂元时,我已经是长安城内有名的老姑娘了。
可他并不嫌弃我的名声,甚至准备了厚礼上将军府主动求娶。
我爹十分感动,泪眼婆娑地就将我嫁了出去。
我一脸恍惚,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李垂元已经在动乱的时局中夺得了皇位。
不过他并未如约让我当上皇后。
当年他跟我说,再等等,你再等等。
如今我终于明白那句等等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说的是等等。
等他大权在握,不再怕我爹时,他就可以将他的白月光接回宫了。
那后位从来都不是我的。
能坐到他身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姜黛儿一人。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称心如意,无所顾忌地将姜黛儿接回宫里。
2
幸好我爹老当益壮,多少还残存几分威慑力,李垂元也没敢把人刚接进来就封为皇后。
姜黛儿封号淑妃,在后宫之内地位仅次于我。
可没有哪个女人是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爱人的,何况那本就应当是她的位子。
听说她哭着接下了封号,李垂元问起也只说自己是因为开心。
李垂元当然明白自己委屈了白月光,于是他特地前来警告我,「别给自己找麻烦,别想找她的不痛快。」
当时我一口茶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喷他脸上。
最后薄弱的求生欲拉住了我,我将那口茶吐回了杯子里。
我擦擦嘴,看着他那双一如往昔的眼睛认真问道,「这么多年,你哪怕有一点在意过我吗?」
李垂元笑了,他说,「爱妃,别想太多。」
「你该知足了。」
李垂元走了。
我晃了晃手中早已凉掉的茶,看着不停荡漾的水波嘴里泛起苦意。
我以为这些年下来,再硬的冰块都会被暖化,可没想到他给我的只是一块冰,暖化了也不过是一摊水。
他的真心早就给了姜黛儿。
3
我和李垂元做了五年夫妻。
不说恩爱,起码也算是相敬如宾。
曾经,对妻子该有的尊重他还是给了我的。
我在将军府有一匹相伴多年的烈马,于是即便王府后院不大,他也专门为我开辟了一处马厩。
我不清楚他当年是否是因为不得宠,所以格外讨好我这个将军之女,可我曾以为他对我是有真心的。
后来我进了这深宫中,便央着李垂元放了烈马自由。
我上不了战场,那就让它替我保家卫国。
李垂元说,「爱妃一家都在保护着朕,那朕就保护爱妃。」
保护我。
他口口声声说的保护我,如今却变成了一句「你该知足了」。
是啊,那些甜言蜜语本就该属于姜黛儿。
如果不是我有一个将军爹,他又怎么会甘心娶我这个老姑娘。
我早该明白的。
4
姜黛儿在这后宫各处来去自由。
李垂元生母只是一个宫女,生下李垂元后就被处理了,而先皇后也早已仙逝。
后宫除了我这个有名无实的贵妃,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管姜黛儿。
于是在姜黛儿接连半月不知礼数擅闯御书房后,我在御书房门口堵住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李垂元的这位白月光。
女子没有穿妃子制服,而是身着一袭白裙,裙摆迎风而起像是即将飞天的仙女。
我看着这个仙女,叹气道,「御书房是陛下处理政事之地,没有传召不得擅入。」
姜黛儿扫了眼我的钗裙,立时猜出了我的身份。
她笑了一声,也没行礼,就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就是李垂元的那个贵妃?」她问道。
原来李垂元甚至允许她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吗?
即便是新婚之夜,我也只是克己复礼地叫了他一声夫君。
往后数年这称呼从王爷换到了陛下,他本名的三个字从未从我口中完整说出。
为了配得上他身边的位子,我把自己套在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壳子里,逐渐磨去了将女的棱角。
而他却把我讳莫如深的名字当做情趣,任由自己的白月光肆意称呼。
大概姜黛儿如此称呼他时,他想到的不是什么礼仪规矩,而是自己恣意妄为的年少过往吧。
也因此,我在他心里永远比不过姜黛儿。
即便是再久的陪伴,也抵不过年少的一瞬心动。
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
5
我没有指责姜黛儿的不敬,只是微笑着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身后的月儿愤怒上前,想要呵斥姜黛儿不知礼数,却被我一把拦住。
笑死,和李垂元心尖尖上的人作对,我是嫌命长吗?
「御书房无召不得擅入?可是李垂元让我来的呀,他说想吃我亲手做的点心。」姜黛儿晃了晃自己手上提着的食盒,故作为难道,「贵妃娘娘要是不信,不如和我一同进去。」
这行为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可我还是点点头,先行一步进了御书房。
姜黛儿可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李垂元从不准许我进入御书房一步。
他对我爹的忌惮就差写在脸上了。
我倒想知道,他到底是更忌惮我爹,还是为了让自己的白月光开心,可以纵容我骑在他头上拉屎。
答案是后者。
他在看到我的瞬间眉头紧锁,但呵斥还未出口便在看到姜黛儿的身影后如数咽下。
他压下怒气,冷声问我,「你怎么来了?」
没等我开口,姜黛儿欢喜地笑道,「贵妃娘娘说这里不能随便进,我怕她误会我不懂规矩,这才拉她一起进来。」
「李垂元,你快告诉她是你让我来的,我可没说谎。」
她拽着李垂元的袖子撒娇,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站在一旁像个外人。
李垂元看了我一眼,他不满道,「当然是朕让黛儿来的。」
我没理会姜黛儿对我洋洋得意地笑。
我看着那盒糕点,意有所指道,「陛下,处理国事时还是应当专心。」
连试毒太监都不用了,李垂元就这么信任姜黛儿吗?
李垂元怒了,他一向讨厌我对他说教,不管我是否出于好意,他都觉得这是我对他出身的轻视。
他说,「叶清,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是啊,我是什么身份?
「我是您的贵妃,陛下,您还记得自己当年对我父亲的承诺吗?」
6
姜黛儿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是近日突然被李垂元接回宫的,没有三书六聘,没有明媒正娶——这是她永远的痛脚。
她轻轻扯了下李垂元的龙袍,于是李垂元的砚台就砸向了我的胸口。
他没留力气,我猜明早醒来胸口处定是一片淤青。
他厌恶地看着我,他说,「叶清,如果当初不是你父亲逼迫朕,朕怎么可能娶你这种女人?」
「黛儿又怎么可能嫁给那种懦夫受尽折辱?」
李垂元话音刚落,姜黛儿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呦,原来这位白月光还是个人妻啊。
我按着胸口,忍住因为痛意而翻涌的生理泪水,嘲讽道,「陛下,您真爱她。」
说完,不等李垂元发话,我便匆匆告退。
这是我第一次殿前失仪,没有我想象中的紧张或难堪——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
回到宫中,我总算松了口气。
我瘫倒在凳子上,双眼无神地跟月儿说,「你说他怎么好意思的?」
月儿不敢回话,我也没指望谁能回答我。
主动求娶的是他,承诺会照顾好我,对我许以后位的是他。
如今为了展示自己对白月光矢志不渝的爱,说受我父亲逼迫的也是他。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副面孔呢?
我又想起了今天在御书房,他怒视我的那双眼睛。
五年前这双眼曾映出喜烛灼灼倒影,以及主人不加掩饰的欢喜。
多可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骗自己,李垂元的眼中从来都没有过我的身影。
我于他,不过是一张好用的虎符。
我看着这深深锁住我的朱门红墙,不自觉地喃喃道,「爹,我好累啊。」
7
可再累也要撑下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爹一生戎马,我兄长战死沙场。
总不能因为我受了点委屈,就把将军府好不容易挣来的荣光践踏在脚下。
我爹已经颇受李垂元猜忌了,现在不是我可以任性的时候。
指尖紧紧按压着淤青的地方,闷闷的痛感让我头脑清醒。
我说,「月儿,给我备一碗雪梨羹。」
最近国事繁忙,李垂元刚说话时嗓音沙哑,送碗雪梨羹过去既不会逾矩,也代表着我的服软。
我跟自己说没关系,后宫的女人还要什么面子和尊严。
只是想到当年我也曾是个立志终身不嫁,一生保家卫国的将女时有些唏嘘罢了。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我想起在我答应求婚前,我爹老泪纵横拉着我说的话。
当年的我是怎么回答我爹的?时隔太久,我竟一时想不起来。
我一边想着,一边拾着食盒,慢悠悠往养心殿走去。
往常这个时候,处理完政务的李垂元都会在养心殿给自己的花草亲自浇水。
他喜欢侍弄花草,于是为了讨他欢心,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我也尽力去记那些花草的名字。
别的我都分不清,只有山蔷薇因为以前常见而被我牢记于心。
哦,李垂元告诉我,这花不能叫山蔷薇,那种俗名会辱没了这花。
他说这花儿叫荼靡。
这是他最喜欢的花,也是我难得能记住的花。
我曾经为我们这寥寥无几的共同爱好而产生过一丝欢喜,我以为我能靠着这些小事慢慢走进他的心。
毕竟他摸着荼靡花看向我时,眼底是多么温柔。
但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叶清了。
叶贵妃饱读诗书,当然知道开到荼靡花事了。
佛家典故曾说,荼靡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
李垂元分明从一开始就在告诉我,除了姜黛儿,其他女子于他都是过眼云烟。
不知道当年我含羞带怯帮他给荼靡浇水时,他心中又是如何冷笑的。
大概是嘲笑我这个粗俗女子强附风雅吧。
其实他不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山蔷薇。
8
李垂元果真在养心殿。
他正扯下一朵荼靡花往姜黛儿头上戴。
现在早已过了荼靡花期,养心殿为了这些花能如常开放烧足了炭火。
可再娇贵的花,在李垂元眼中也只配用来博美人一笑。
姜黛儿一身白裙,这白色的花朵点缀在她的乌发上的确十分合适。
往常连我浇水多了几分都会闷闷不乐的人,如今却毫不在意自己尽心栽种出的花。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我逼自己露出得体的微笑,提着那食盒上前行礼道,「陛下,臣妾来赔罪。还望您保重龙体,不要……」
李垂元打断了我,他扫了眼我手上的食盒,意味不明道,「你若是真有心,就该想想怎么为朕分忧。而不是在这里——」
「东施效颦。」
姜黛儿站在上面一声不吭,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捏着食盒的手指一紧,我警告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没必要争这一口气。
装作没听懂他的话,我垂眸自顾自道,「臣妾听您嗓音有些沙哑,特地亲自给您炖了点雪梨羹,记得在王府时,您说过喜欢的。」
可我天生就不会讨男人欢心。
本想着提及过往能让他念着点旧情,却没想到他勃然大怒。
大概我们唯一和睦的那段时光,对他而言是不想提及的羞耻吧。
他甚至因此甩开了身侧的姜黛儿,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踹开了那食盒,将我从撒满汤水的地上拽起。
他恶狠狠地捏起我的下巴,冷声说道,「叶清,别来碍眼。」
9
既然他让我别去碍眼,那我就乖乖听话。
我终于明白,与其去讨好他,不如别去打扰他的二人时光——这反而能让他对我满意一些。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在翊坤宫闭门不出。
不用见到他和别人恩爱,不用遭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怒气,现在的时光反而是难得的幽静。
可只是这么待着难免有些无聊,我悠悠叹气,「月儿,有没有什么书可以看?」
月儿是我从闺阁带出来的小丫鬟,她当然知道我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
月儿为难地说,「小姐,咱们这没有书了。」
私下无人的时候,我都让月儿唤我小姐,好像这样我就还是那个没出阁的姑娘。
不用去折腰讨好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也不用把自己的脸放在地上给别人踩。
即便我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没有书啊……
李垂元真是个很怪的人。
他一边厌恶我的家世,一边又希望我像个将女。
当初我为了成为符合世俗眼光的皇后,逼自己去读书写字,背诵女诫女德。
李垂元看到后,不满地把那些书全烧了。
他说,「清清,你不用变成别的样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我依旧要把自己强塞进那个壳子。
也是因此吧,他觉得我野心太大,不是他心中那个单纯可笑好拿捏的将女。
忘了是在哪一天,是他彻底冷落我之前的某个夜里。
他声音低沉,语气中竟有一丝错觉般的受伤。
夜色低垂,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听见他说,「叶清,你到底爱的是我,还是那个后位?」
我睁大双眼,却还是对不上他的眼眸。
我空洞地回复道,「陛下,别想太多。」
离那夜不久,中州长史因受贿被斩,一家老小俱被发配,而姜黛儿也在那时被接入宫中。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李垂元对我的警告。
他是皇帝,这天下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中州长史是,我爹也是。
往日那些暧昧,在如今俱都像个笑话。
哪怕他现在对姜黛儿万般宠爱,我也升不起半点嫉妒或羡慕。
都是权势下的玩物,谁又需要羡慕谁呢。
10
我已经尽我所能满足他的要求了。
可李垂元还是毫不留情地对我爹下了手。
正月之前,他紧赶慢赶终于将证据准备齐全,把我爹下了大狱。
听到消息,我再也按捺不住,伪装出的娴静被打破,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去了御书房。
擅闯御书房的行为,足够我被关进天牢陪我爹了。
也许是习惯了有恃无恐,也许是彻底看淡生死,这一次我终于抛去了那些可笑的礼仪。
我挺直着腰背,毫无惧意地直视着李垂元。
「陛下,我父亲一生为国为民,在战场上落了一身的病。如今国事平稳,您就鸟尽弓藏,也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李垂元难得没为我的顶撞而恼火,他沉默片刻,伸手点了点屏风,平静道,「迟望舒,你来告诉朕的贵妃,朕的好将军都做了什么。」
闻言,我挺直的脊背一僵。
迟望舒怎么会在这里?
迟望舒曾是我爹门生,如今我爹下狱,他就算不奔走求助,也不该站在这里,隔着一层屏风听着我质问帝王。
高大沉默的男人从屏风后缓步踱出。
他看着我,拱手一礼,「臣拜见贵妃娘娘。」
曾跟在我兄长屁股后面的小屁孩如今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迟将军说,我爹私通敌国,将边境的城防图交给了敌军主将。
而这封信被迟望舒亲手拦下。
先皇后是邻国的长公主,邻国如今的皇帝是先皇后的侄子,两国本该交好。
可这位邻国皇帝野心勃勃,他声称李垂元谋害先皇后,得位不正——一句话,便掀起了两国多年交战。
泄露城防图是重罪,我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我艰涩地反驳,「你说谎。我爹忠心耿耿为何要做这种事。何况我还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当卖国贼!」
兄长死后,我和阿弟是我爹唯一的牵挂了,哪怕是为了我,我爹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一定是有人构陷。
我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声声泣血,「陛下,求您明察,一定是有人构陷我阿爹。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为什么啊?我爹只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老匹夫,他能挡到谁的路?
娘亲早亡,阿兄死在了战场上。
看起来荣华的将军府,其实只有一个照顾着小儿子又要惦念女儿的老将军。
我爹没什么大志向,怕我为难甚至不参与朝堂党争。
这样的人,只是因为一个谁都能造假的证据,便要被下天牢吗?
李垂元不忍地看着我,他挥手让迟望舒先离开。
于是偌大的御书房便只剩我们两人。
他缓步走到了我面前,伸手扶起了我。
李垂元很久没这么温柔地对待过我了,我以为这事还有转机,立刻期待地抬起了头。
对啊,李垂元曾说过他会保护我的,他知道我叶家是保家卫国的忠臣啊。
可他就只是扶起了我,然后,沉默地看着我。
11
我抓紧了他的袖袍,流着泪道,「陛下你说话啊,你相信我爹的对吗?」
李垂元神情复杂,他僵硬地抬起手擦掉了我的眼泪。
他说,「叶清,别哭。」
「我只有我爹了,陛下我求您了,我爹真不是那种人,我求求您。」
我几乎要失去平衡,颤抖的身体要靠李垂元的手臂才能支撑着站立。
可良久后,李垂元只是低声说了声抱歉。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淡定道,「你嫁给了朕,朕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叶清,朕会保护你,你不需要别人的庇佑。」
别人?
我爹在他口中就只是『别人』吗?
我避开了他试图抚摸我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放过我爹是吗?」
我真是个蠢货。
最忌惮我爹,最想我爹被拉下马的,一直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啊。
我死死盯着他,「李垂元,即使我成全你和姜黛儿,你也不会放过我爹是吗?」
李垂元默认了。
不除掉我爹,他就不能扶姜黛儿上位,除掉了我爹,他能做的又岂止只是扶姜黛儿上位。
我爹是个功高盖主的老将军,李垂元早就容不下他了。
即便撕破了脸,李垂元却还是试图摘出自己,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忘恩负义。
他抬起眉毛,语气笃定道,「揭露你爹罪行的是迟望舒,他是你爹曾经最得意的弟子,总不可能故意构陷你爹。」
「叶清,你爹的确叛国了。就算朕再想拿回虎符,朕也不会用这种罪名来诬陷一位老将军。」
你不会吗?我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旧的男人,只觉得他此时丑恶得像一头令我心惊的野兽。
12
求助无门,在过渡的绝望下,我连迟望舒也一并恨上了。
我甚至满怀恶意地猜测,迟望舒是不是觊觎我爹的位置很久了?
所以他才和李垂元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一个除掉心腹大患,一个登上高位位极人臣。
我把自己锁在了翊坤宫,除了月儿我谁也不敢信。
我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李垂元,是不是我爹就不会被猜忌?
如果我当初成了女将军,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救出我爹?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顾阿爹的劝阻,非要嫁给李垂元?
为什么扔下了自己一生的本事,非要把自己囚禁于这一方天地?
叶清,值得吗?
我紧盯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这双手已经再不见经年的伤痕了。
这是属于贵妃的,白皙柔弱的手。
却不该属于将门之女叶清。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耳畔响起了我爹沧桑的声音。
还有我当年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回答。
「我不怕,叶清才不会害怕。」
阿爹,阿爹。
我好怕啊,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13
即便是老将军获罪,正月的宫宴依旧照常举办。
我本无心打扮,可往日的贵妃冠服已经宽松太多,我只能一脸麻木地任由他们给我量体裁衣。
月儿在一旁心疼地看着我,「娘娘,您瘦了好多,您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我并没有啊。
我照常吃饭休息,连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少半分。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怎么是作践自己呢。
「您吃完就吐,又不管刮风还是下雪都硬要按时跑到院子里站着。」
月儿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直流,「不管怎么样,人都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我想辩解,我想说我已经在用力地活着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好像这样,时间就是停滞的。
但我知道我的心里有个洞,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洞越来越大,它叫嚣着想要吞噬一切。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我疑惑地仰头看着外面的天空,「我好像什么都干不了。」
只有我一个人了,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14
宴席上,歌舞升平。
我像个木偶坐在侧位上,看着李垂元装模作样地问候百官。
宫宴十分漫长,我怕自己将吃的东西吐出来,于是只能慢慢喝着茶水。
桌上的东西,我一口未动。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下座的迟望舒望向了我。
我呆愣地扭头看去,径直对上了他担忧的目光。
我不懂,他有什么好担心的,看到我现在的惨状,他不是更应该放心吗?
我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完全不会妨碍到他接手叶家军,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我厌恶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转头的一刹,余光却瞥到了李垂元阴沉的视线。
他脸色难看,即便姜黛儿就在旁边也没收敛半分。
怎么?怕我勾引他的大将军吗?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15
酒过三巡,下面的人散了小半,气氛也不如一开始拘谨。
李垂元挥手叫乐师奏乐,自己则悄声退到后面。
是姜黛儿失手将酒撒在了他的下摆。
他没有丝毫不满,轻声安抚过姜黛儿后,便扔下了这满朝文武,回去更换衣物。
我垂眸,慢慢轻酌着茶水。
今日这殿上,只有我一人喝的是茶。
不是想搞什么特殊,只是单纯地不敢喝酒。
以我现在的身子,贸然饮酒无异于慢性自杀。
月儿说得对,无论怎么样,人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啊。
我捏紧了手中的小字条。
这是开宴之时,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太监塞给我的,他说,「这是淑妃娘娘让小的递给您的。」
字条上写着,她会找时间支开皇上,关于我爹的事,她有话要与我私下里谈。
明目张胆的鸿门宴。
可鸿门宴又如何,当我爹成为筹码,这就是我拒绝不了的一场阳谋。
现在李垂元已经走了,我和姜黛儿对视一眼后,她朝我嫣然一笑。
我放下了茶杯,和身后服侍的宫女们交代了几句后便向外走去。
16
池苑内,我静立着看向稳步朝我走来的姜黛儿。
她第一次朝我行礼。
「贵妃娘娘,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猜测。」她脸上难得没有笑意,即便是正月也一身白衣的她,仿佛一个暗夜的女鬼。
「我倒是觉得我爹无辜,可有什么用呢?」我自嘲道,「所有人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姜黛儿幽幽叹气,「毕竟陷害叶将军的,可是那位九五之尊。」
她语气平淡地在我脑海里砸下一块巨石。
老实说,这个真相我并非毫无准备。
只是如果这是真的,我就一点儿救出阿爹的可能都没有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垂元对你无比宠爱,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知道她说的多半就是真相,可李垂元的这位白月光总不能真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仙女吧。
帮我?她能因此得到什么好处?总不能是希望我和李垂元彻底决裂吧。
有她姜黛儿在,我和李垂元决裂不过早晚的事,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你我都是可怜人,其实我们曾在长安城主路见过的。如今……我只是不想让你继续被仇人蒙蔽哄骗罢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把我当成了体己的好姐妹。
可我又不是个傻子。
我直接打断了她感人肺腑的长篇大论,这种时候,我实在耐不下心和她虚与委蛇。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这些,直白点,告诉我你的目的和条件。」
她摇了摇食指,「不,没有条件,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看到我怀疑的目光,姜黛儿身体前倾,凑到了我耳边。
「叶清,你知道我是个有夫之妇,但你知不知道我丈夫是谁?」
「你猜到了吧,就是中州长史徐义。」
17
姜黛儿说,徐义并未行贪污受贿之事。
可李垂元想得到她啊,于是一顶高帽被戴上,徐义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徐家满门流放,她看着那一宅子老少,抱歉的话死死噎在了心口。
一个当年为了皇位抛下她的男人,在她终于放下过去,拥有新的幸福后,再次毁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叶清,我就不叫你贵妃了,这称呼多恶心。」她抹了一把眼泪,再次露出了漫不经心的笑,「我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也别想坐拥齐人之福。」
「你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突然明白了姜黛儿为何从未换下白裙。
我只以为是因为李垂元喜欢,今日才知,她这是在为夫守丧。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姜黛儿突然轻声说了句抱歉。
下一秒,这个女人直接跳到了旁边的池塘中。
我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人刚才还在那里跟我坦诚相对,这会子又想诬陷我。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起码这样,在她跟李垂元说是我约她出来时,不会让李垂元觉得我故意谋害她。
最毒妇人心啊。
池水很冷,我努力朝姜黛儿的方向游去。
刺骨的寒意冻得我手脚发麻,姜黛儿明明就在我眼前了,我却还是觉得好远。
我忘记我早就不是那个身强体壮的将女了,力气消失在了这数九的寒冬中,我向下沉去。
水面传来震荡,一双充满担忧的眸子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求生的本能让我朝他伸出了手,嘴里无意义地说了几个字,却只冒出了零星的气泡。
李垂元看了我一眼,转身拉住了前方不远处还在挣扎的姜黛儿。
他带着姜黛儿游回了岸边。
而我再没力气挣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18
也许是我死了,也许是我在做梦。
我再次看到了水下的那双眼睛。
他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说,「清清,我会保护你的。」
我刚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哭泣的声音。
眼前的画面突然消散,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趴在我床边嚎啕大哭的正是月儿。
我无奈敲了敲她的脑袋。
「哭什么,我还没死你先急着哭丧了?」
月儿连忙拉着我的手连拍三下,「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都二十好几了,还童言呢。
我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只是寒意仍在骨缝中乱窜。
满屋沉寂,竟然连一个太医都没来。
「太医院年休了?」我问月儿。
月儿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怒不可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都在姜氏那儿呢。」
我不由担心起来。
现在这情况,最担心姜黛儿出事的不是李垂元,反而是我。
她若没事,定会说是我叫她出去询问我爹的事情。
李垂元理亏,再怎么怪我也不会拿我怎样。
她若出事……
就算我把实话说出来,震怒的李垂元也会拿我撒气吧。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倒回了床上。
只能希望姜黛儿对自己手下留情吧。
19
稍晚一些的时候,李垂元过来了。
见他脸上没有什么怒意,我和月儿都松了口气。
李垂元坐下,摸了摸我的手,不满地朝月儿道,「贵妃受寒,你怎得不知上碗热茶来?」
其实茶水就在旁边,但李垂元这是找借口赶人了。
于是我朝月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
四下无人,李垂元神色突然温和了下来。
我看着难得平和的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黛儿醒来跟我说了些事,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想法。」
连自称都换了,李垂元不会受了太大的刺激傻了吧?
「不是我推的她,她自己脚滑摔下去的。」我警惕道。
我不知姜黛儿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李垂元的反应怎么如此奇怪。
就算他知道姜黛儿不是因我落水,也不该如此客气地对我。
「没人说是你推得她,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恶毒。」李垂元有一瞬的不满,但很快就强行压了下去。
「黛儿与我说,你叫她出去是询问你父亲的事?她能知道什么,你不如直接问我。」
她知道的可多着呢。
我试探道,「陛下,如果我爹愿意告老还乡,您真的不能……」
「叶清,叛国是死罪。」他打断了我的话,「区别是,死的只有你爹,还是叶家上下所有人。」
我心口一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垂元,你什么意思?」
男人手指微动,像是不经意地抽搐,他没看我的眼睛,只是轻描淡写道,「给我生个孩子,你弟弟的命就能保住。」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曾在乡间见过的,被人衡量生育能力的母猪。
我说,「李垂元,你疯了。」
20
李垂元没在意我的出言冒犯。
可我实在是不明白,这么多年他都忌惮着我家,事后一直让我服用避子汤。
为何我爹刚下狱,他就如此迫不及待想和我要个孩子?
总不能是爱我在心口难开,如今不担心外戚了,就愿意和我生孩子了吧?
那他的爱也太可笑了。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李垂元依旧怀揣着自己对白月光无瑕的爱意。
「黛儿刚刚跟我说,她想要一个孩子。」他盯着手里的茶杯,像是能从被子里看出花来。
我不懂,「那你和她生啊?我又不会拦着你们。」
「黛儿曾受过伤,身体已经不能再受孕了……我对不起她,你也对不起她,叶清,我们都该给她赎罪。」
难言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我甚至想扒开李垂元的胸腔看看,里面跳动着的难道是狼心狗肺吗?
我对不起姜黛儿?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杀了她爱人的畜生又不是我。
「那些年得到我宠爱的本该是她不是吗?既然你得到了本该属于她的宠爱,就替她生一个孩子吧。」
李垂元终于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叶清,我尊重你的意见。」
「生孩子,或者朕要了你弟弟的命,你总要选一个。」
21
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能拖着尚且打寒战的身体,跪下谢陛下恩典。
我能猜到为何李垂元会选择我来生下这个孩子。
他自己是宫女所生,当然知道『正统』是多么重要的两个字。
后宫最风光的贵妃,自然要成为他孩子的生母——这样无论如何,这孩子将来也不会如他一般被人诟病。
李垂元沉默片刻,扶起了发抖的我。
「你一直很懂事。」他说。
我为他洗手做羹没换来他一句懂事,我为他处理后宫事宜没换来他那句懂事。
如今只是答应了他的胁迫,便是懂事了吗?
我指甲陷入了掌心,咬牙对他露出了一个笑,「陛下谬赞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荣幸,还望陛下说到做到,放叶迢一条生路。」
月儿说得没错,即便是我,只要活下去就总有能做到的事。
你看,我这不就用自己的身体,换回了叶迢的命吗。
李垂元说,「朕答应你。」
22
太医诊出喜脉时,李垂元欣喜若狂。
辛勤耕耘总会有收获,他为了这个孩子甚至冷落了姜黛儿。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他坐在我床边紧紧拉着我的手,手掌竟然不停在颤抖。
他激动道,「阿清,我们有孩子了。」
我温顺地提醒道,「陛下,这是您和淑妃的孩子,不是臣妾的。」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只要这孩子还揣在我身上,我就等同于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我不痛快,自然也不会让别人痛快。
李垂元的欢喜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他松开了我的手,不咸不淡道,「安心养胎,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言罢,他留下太医,自己离开了翊坤宫。
我当着太医的面,用手帕擦了擦被李垂元握过的手。
「烧了吧,我嫌脏。」我冲月儿道。
太医闻言头都不敢抬,写药方的手害怕得不停颤抖。
月儿红着眼,果真怒气冲冲地烧掉了那张帕子。
「太医,你说我肚子里的是个公主还是皇子?」我打趣道。
「这,这卑职看不出啊,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肚子里的定是个小皇子。」
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我冷冷道,「不,这一定是个小公主。」
「他说过自己喜欢女孩。」我摸着肚子,不再折腾太医。
「开个玩笑罢了,开完药你就走吧。」
23
肚子稍稍显怀时,我爹的行刑之日也逼近了。
我跟李垂元说,我想去天牢看看我爹。
但他不许。
「天牢阴气重,伤了孩子怎么办?」他的手隔着布料轻抚我的肚子,眼睛里满是爱意。
对他和姜黛儿孩子的爱意。
我推开了他的手,心想这衣服一会儿要记得烧掉。
「你心里只有你的孩子,可我也是我爹的孩子。李垂元,你不能这么自私。」
可这孩子只是个免死金牌,不是让李垂元对我言听计从的法宝。
他依旧拒绝了,我们不欢而散。
我咬牙起身,让月儿扶着我去找姜黛儿,李垂元能拒绝我,却永远不会拒绝姜黛儿。
只要她开口,我一定能见到我爹最后一面。
尊严或是别的什么,我早就没有了。
什么将军之女,什么高高在上的贵妃。在这座囚牢里,只有皇帝爱的人才能永远高高在上。
若只是求一求姜黛儿就能达成我的目的,便是沦为所有人的笑柄又如何?
如我所料的,只要能让李垂元不痛快,姜黛儿十分乐意帮我这个小忙。
答应帮我后,她突然看了眼我的肚子,不经意地问,「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没有办法说不恨。
姜黛儿眼中始终裹着一团迷雾,她既不像那些一心争宠的女人,也不单纯是一个被强取豪夺的无辜者。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过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强加给我的痛苦,可她本身又似乎对我没有什么敌意。
我没说话,姜黛儿不需要我的回答。
她看着窗外,轻声喃喃道,「都恨我吧,也只能这样了。」
也许是错觉,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在哭。
24
有姜黛儿的枕边风,李垂元还是松口让我去见了我爹最后一面。
那天在天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我回来后就病倒了。
太医们说我是心病,只能靠自己调节。
李垂元闻言暴怒,他怎么会不知道我这心病因何而起。
但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去,叶清,你最好给我把身体养好。」他低声威胁道,「孩子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你弟弟的命也保不住。」
我发着高烧,眼前一片模糊,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双带着悔意的眼睛。
我伸手去拽眼睛的主人,「对不起,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李垂元怒气一滞,他后退半步,仓皇地留下一句,「你,你好好养病。」
然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翊坤宫。
我浑浑噩噩,不知道在似梦非梦的黑暗中沉沦了多久。
耳边有无数的哭声,是月儿的,是我爹的,是迟望舒的,也是我的。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混沌的意识中,唯有这个意识无比清晰。
像是无数双手在苦海中托起了我的意识,我终于挣扎着醒来。
25
清醒后我乖觉地配合着太医用药,高热的症状总算消退。
不知道李垂元是怎么想的,这次大病后,连姜黛儿都被他弄来了我宫里。
「黛儿擅长医术,也比你更细心,有她照顾,孩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这次他倒不觉得,让人家照顾我是唐突佳人了。
可能是觉得,反正孩子以后也会是姜黛儿的,即便让她来照顾我,也不会伤到她的心吧。
我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无论怎样我都会配合,只是以后别拿我弟弟威胁我了。」
李垂元很高兴我终于想通了,向我保证叶家的血脉绝对不会断。
「那就好。」我倚在床边,闭上了眼,「我乏了,你们自便吧。」
有他在的地方,睁开眼我都欠奉。
李垂元不再说话,翊坤宫立时安静了下来。
而我伴着姜黛儿捣药的声音再次入睡。
26
中元祭祖时,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比较吓人的是,也许是因为肚子凸了出来,反而显得我整个人更瘦了——像是把我全身的养分全都输送到了肚子里一样。
李垂元一开始还满心欢喜地说孩子健康,到现在每天眼里盯着的只有我凹陷的面颊了。
「为什么贵妃会越来越瘦?你们到底会不会配药?」他向太医宣泄着怒气。
可太医们也很冤枉,都是正常的养胎药,谁也不知道到我这里怎么就不起作用。
还是姜黛儿的轻声软语,让李垂元冷静了下来。
「会有部分女子的妊娠反应比常人剧烈的,贵妃娘娘可能恰巧就是如此。」
太医说这话,李垂元听都不听,姜黛儿一说,李垂元立刻奉为真理。
他说,既然吃药不管用,那就去求老祖宗庇佑吧。
于是本该只有姜黛儿陪同的祭祖队伍,就加上了走路打颤的我。
巧的是,护卫在我身边的新任将军,正是许久未见的迟望舒。
「爱妃有孕,心情不好,你和望舒也是年少同窗,不如叙叙旧?」李垂元笑着拉过我的手,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
迟望舒低头朝我跪拜,不敢抬头看我们一眼。
我抽出手,转身上了车辇,不耐烦道,「有何旧可续?罪臣之女,岂敢污了将军大人的眼。」
李垂元笑呵呵地让迟望舒退下,安抚我道,「爱妃不想见他,就让他离远点。」
他好像真以为,自己是个为博妖妃一笑,可以戏弄将军的昏君了。
我摸着肚子道,「好啊,那让他滚远点。」
车辇内,姜黛儿淡淡瞥了我一眼,转瞬又移开了视线。
27
因我随意一句,李垂元就真的让迟望舒带着叶家军远远避开祭坛。
于是刺客袭来时,即便是迟望舒也来不及将其全部拦下。
寒芒晃进了我眼底,刺客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所有人疯狂逃窜。
太监们尖叫着护驾,却都谨慎地往后面躲。
刹那间,一柄长剑破开人群,直冲冲地朝李垂元刺来。
姜黛儿尖叫着躲在了李垂元身后,李垂元退无可退,手无寸铁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捂着肚子冲到了他面前。
许是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刺客剑一偏,倒是没有刺中我的要害。
一击失败,他暗骂一声,立刻转身逃走。
但此刻的李垂元丝毫没有喊人抓他的意思。
李垂元颤抖着手,抱住了软倒在地上的我,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打在了我脸上,我偏过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道。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失血的眩晕感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晕了过去。
28
这一次醒来时,守在我身边的终于不只是月儿了。
李垂元下巴乌青,眼底满是憔悴地坐在我身边。
见我醒来,他一边慌张地高声喊太医过来,一边对我嘘寒问暖道,「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问的。
他在这里,我哪儿都不舒服。
我哑着嗓子问,「孩子没事吧?」
李垂元怔住了,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清清。」他满脸后悔,「我不知道,我以为……」
我打断了他,重申道,「我问,孩子没事吧?您和淑妃的孩子,吊着我弟弟那条命的孩子没事吧?」
李垂元瞳孔骤缩,他抖着手来拉我,像是在寻求这么多年我总会给他的安慰。
「清清,我们好好的,我们不要彼此折磨了,我知道错了,我以为有了孩子你就会爱上我。」
他一脸情圣的样子,看得我直作呕。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在折磨我。
他什么都知道。
毕竟是能当上皇上的人,怎么会是傻子呢?
但我还是让他拉住了我的手,郁气被我化作一声长叹。
「好。」
「陛下,臣妾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29
我答应了李垂元会好好养身体,无论太医的药多么苦,我都会咽下去。
那些从前只有姜黛儿才能得到的西洋贡品,这一次也大把大把地流入了我宫里。
可无论他想出多少讨我欢心的法子,我的身体还是一天天的瘦弱了下去。
他送来的西洋镜被我扔了出去。
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的鬼影,那张阴森可怖的毫无人气的脸,哪里还有半点叶清的样子?
我瘦得离谱,连妊娠反应都无法解释。
李垂元开始宿在我宫里,连姜黛儿都变成了他不会提及的外人。
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他便从后背环住我,双手护在我的肚子上。
每当我听到背后的呼吸平稳时,总会低泣出声,在李垂元被我惊醒后,再不咸不淡地道一句抱歉。
「对不起陛下,我只是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呢?李垂元从来不问。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用来彼此折磨罢了。
月儿曾经一直希望我能重新得到李垂元的宠爱,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后,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小姑娘只是扯出了牵强的笑。
「小姐,我会永远陪着你。」她什么都懂。
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一切再也回不去。
30
终于。
某天李垂元再次问我怎样才能开心时,我松了口。
「我想去外面走走,可现在的身子不允许,我能看书吗?我想进天禄阁看书。」
天禄阁是存放卷宗的地方,若非有圣旨,任何人擅入都是死罪。
从没听过哪朝的后妃可以进入天禄阁,可李垂元只是稍加思索便同意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情好起来的话,那就去吧。」他柔声说着,伸手想捏我的脸,却发现我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他沉默地放下了手。
压在心头的担子突然变轻,这张阴森恐怖的鬼脸上也难得有了人气。
我一头扎进了天禄阁,在浩渺如烟的卷宗中,一切痛苦都被抹去。
我的心迎来了久违的平和。
李垂元和姜黛儿这两个名字,被我逐渐淡忘。
我无视了腹部的沉重,忽略了每晚耳畔属于另一人的呼吸。
如果不是姜黛儿主动来找我,我都快忘了宫里还有她这号人。
比起憔悴不堪,宛如游魂的我,她倒是漂亮得一如往昔。
她说自己来看看孩子。
我心态平和地给她倒了茶,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阴阳怪气,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敌对关系。
我还要谢谢她,如果不是她,叶迢的命不会保住,我也见不了我父亲的最后一面。
姜黛儿听了我的道谢后整个人一震。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尖声道,「我不需要你的道谢。」
「叶清,我只是想折磨你。」
「让你见你父亲,也不过是希望你更痛苦。」
「看着高贵的叶家女被折断傲骨,以此来满足我卑劣的内心。」
我没有被激怒,无论她如何说,她帮过我都是事实。
我吃了颗蜜饯,压下嘴里无时无刻不泛起的苦味儿。
「姜黛儿,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31
姜黛儿不懂我的目的,但她答应了。
于是在一个寻常无比的午后,我在回翊坤宫的路上,见到了一脸迷茫的迟望舒。
迟望舒见到我后猛然惊醒,他想说什么,可来不及了。
我们对视片刻,下一秒,我哭着扑到了他的怀里。
「望舒哥哥,你带我走吧。」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把自己往他的披风里埋。
迟望舒僵住了。
他指尖绷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只是几个呼吸间,他轻轻推开了我。
男人单膝跪地,低头道,「娘娘,您失礼了。」
「微臣不敢。」
迟望舒走后,我呆立原地恸哭不止。
一直躲在不远处的李垂元,这时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
「叶清,你真是不知羞耻。」
「黛儿和朕说你对迟望舒有私情,朕还不信,可朕只是稍作试探,你就露了马脚。」
李垂元顶着一脸被辜负的表情离去,远处的姜黛儿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后,也忙敢去安慰李垂元。
而我再次被软禁在了翊坤宫。
李垂元下了命令,直到孩子出生前我都不可以离开这座宫殿。
没人知道,刚刚重获荣宠的贵妃为何被软禁,可我的心情却从未有过的好。
我哼着小曲拨弄垂下的流苏,月儿在一旁紧张地安慰我,「殿下出生后,陛下一定会心软的。」
我想告诉她不会的。
李垂元再怎么蠢,也不会纵容我给他扣上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不过没关系,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对,孩子生出来,我们就自由了。」我捏了捏月儿的小圆脸,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32
漫长的软禁中,李垂元过来看过我一次。
正值酷暑时分,我的殿内却没有一块儿冰——太医说寒气会伤到孩子。
可能是太热了,当时的我已经起不来床了。
我有气无力地扫了眼李垂元,不知道已经彻底撕破脸后,他又想来放什么狗屁。
李垂元好笑地看着我,「你这是何苦?」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我的小把戏。
「当时我怒火上头,可仔细想想,你又怎么可能会爱上害你全家的迟望舒。」
「你无非是想借朕的手报复他罢了。」
他拨开了我汗湿在鬓角的刘海,轻声道,「你若真的恨他,待我彻底把叶家军收入麾下后,他任凭你处置。」
「只是现在还不行,清清,你再等一等。」
我不大舒服地动了动脖子,酷暑难熬,李垂元在这里更是让我难受。
我懒得理他,以为他自讨没趣就会走开。
没想到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认可。
这人越说越来劲。
「清清,让你待在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再想别的事情了,你就安心养胎,等孩子生出来朕可以微服私访,陪你出去玩。」
我没好气地打断了他,问道,「可以给我一块儿冰吗?天气太热了,我受不住。」
李垂元有些为难,挣扎片刻后他还是拒绝了我。
「太医冰块对你身体不好,再忍一忍吧。」
我笑着说,「好啊。」
33
天气太热,孩子可能也想透口气。
于是孩子早产了。
太医呼啦啦地围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可没有什么用,一盆又一盆的血被端了出去,孩子却始终生不出来。
太医说孩子太大了,按理来讲,这个月份的孩子不该如此,而且母体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清醒地生下孩子。
我听到窗外李垂元大声质问姜黛儿,可姜黛儿却反问道,「是你说的,只是想让她生下我们的孩子啊,所以我调理的当然是孩子。」
「让孩子吸收母体所有的营养也是理所当然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怀孕期间所有的怪异现象都有了解释,姜黛儿对我莫名的愧疚也有了由头。
她从来都知道,孩子出生的那刻,迎接我的只有死亡。
这就是她对李垂元的报复,李垂元杀了她丈夫,她就要杀了李垂元所爱。
原来在她眼中,李垂元的真爱竟是我吗?
我疼得一时恍惚,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垂元甩开姜黛儿,命令太医一定要保大。
可他只是人间的帝王,哪能命令得到阎王爷头上。
太医们跪了一地。
「陛下,保不了大啊。娘娘,娘娘已经快不行了。」
李垂元不顾所有人阻拦,直接冲进产房,拽住了我的手。
「叶清你醒过来,我不要孩子了。」他狼狈不堪,几近哽咽。
「你活下来,我给你赔罪,我给你全家赔罪。没有姜黛儿,没有别人了,以后只有我们。」
没想到临死前他还要来脏我的耳朵。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
「李垂元,别来碍我的眼。」
他根本就不爱我,他爱的一直都是自己。
他状如癫狂,完全忘记自己曾说过什么,再一次试图用叶迢威胁我。
「叶清你敢死,我就杀了你弟弟,让你叶家绝后。」
我笑了一声,心想这可由不得他了。
痛感从我身上减弱,我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李垂元赤红的双眼。
我叹息道,「李垂元,你真是白瞎了这双眼睛。」
一片血红中我失去了意识。
若真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临死前没有看到迟望舒逼宫吧。
也许他是顾虑待产的我,也不知我的死讯传出去后,他还能不能稳住。
敢坏了我们的计划,等他死后,我非得揍死他。
而现在,我终于能休息了。
孩子出生,我终于自由了。
34
我死了。
只是游魂仍跟在李垂元身边。
我那个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儿,同样没有得到父亲的垂爱。
李垂元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失魂落魄的男人紧紧拥着床榻上的尸体,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了。
「长公主命带不祥,生来便克死生母,随便找个人带下去吧。」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姜黛儿。
「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害她?」
姜黛儿被人按倒在地,白色的裙装终于沾染了灰尘。
她癫狂地笑着,眼泪打湿了尘土。
「难道你害死我夫君的那一天,就没想过会有今日吗?」
「你杀了我爱人,我便以牙还牙,让你永失所爱。」
「像你这种人,就是天煞孤星,只要活着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是你害死了叶清。」
「是你李垂元害死了叶清!」
李垂元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淑妃疯了!关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谋杀贵妃,按律当诛,但他很明显不想轻易放过姜黛儿。
「余生我们就一起为叶清赔罪吧。」他双目无神地说道。
这话听着耳熟,我心想被李垂元喜欢的女子可真倒霉,动不动就要赔罪。
李垂元这会儿似是悲痛到了极点,他吐了一口血,却连忙撇过头,不敢让血弄脏我的尸体。
虽然这尸体已经没有更脏的余地了。
姜黛儿被拖走,她仍放声大笑着。
目的达成,她才是如今最快活的人。
「叶清在下面等着看你的报应呢,就快了,李垂元!」
唉,知我者,姜黛儿。
35
十二月,宫门破。
我的游魂仍跟在李垂元身边,看着他坐在皇位上,任由迟望舒率领叶家军踏破宫门。
迟望舒手中拿着的,正是我在天禄阁翻出的,又塞进他披风下的证据。
这些可以制衡世家的阴私东西李垂元不敢扔,哪怕他明知这些也是可以置他于死地的话柄。
迟望舒剑指李垂元。
朗朗乾坤下,他将多年前的阴谋公诸于世。
李垂元只是一个宫女生出来的杂碎,自小长在偏僻的冷宫中,他怎么可能夺得皇位。
但世家为了扶持傀儡,盯上了李垂元。
各自为了各自的利益,各自为了各自的权柄。
几方勾结,没人还会管北域对边境的烧杀抢掠,高贵的世家怎么会知道每年冬天要枉死多少百姓?
冷宫长大的杂种又怎么会知道光风霁月的太子是多少人的希望?
他们什么都不管,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他们在一场平平无奇,对抗北域的战役中坑杀了太子。
那场战役的副官是我阿兄。
茫茫雪原中,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我爹一夜白头,先皇后心悸去世。
没人会等我们从悲伤中走出,世家和隐藏在幕后的李垂元再次对太子唯一的弟弟——最后的嫡皇子下了手。
我爹暗中保下了小皇子,从此先皇后的小儿子消失在世间,叶家多了一个名为叶迢的小公子。
仅是这样,还是不够。
我爹只是一个不弄权的武将,迟望舒也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新兵。
阴谋漩涡的中央无人可及。
于是在李垂元为了我爹的兵权上门求娶时,我不顾我爹和迟望舒劝阻,爽快答应了。
他们不想我为此赔了一生,可他们不知道太子死时,我这一生已经结束了。
叶清从此只为了一个真相而活。
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幕后黑手就在眼前。
我只是想着,嫁入皇家,是不是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何况李垂元不知道,他和太子的眼睛都像极了先帝。
温柔又清冷,像是不染世俗欲望的谪仙。
我抱着旁的目的嫁给李垂元,对他自是无比愧疚,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我爹在朝堂上,对他也是多加照拂。
这个畜生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帮助,又因为和世家的勾结步步高升,最后竟真的成为了皇位上的主宰。
他大权得握,却开始提防我,也是那时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能不能成为皇后我并不在乎,李垂元爱不爱我,我也不在乎。
就算他想把姜黛儿扶上后位,和我这个心存死志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可他若能对我有几分虚情假意,愿意为此让我接近卷宗存放的地方——便是装出一副对他深情的样子也无妨。
因此我假借指责姜黛儿,趁机进了御书房。
可惜御书房里,并没有任何卷宗可查。
本以为我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和他耗着,却没想到他会对我爹下手。
但我爹和迟望舒却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在天牢里的最后一面,我爹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我。
他们给李垂元演了一幕他爱看的戏,让迟望舒扮演为了权势背信弃义之人——李垂元自己就是这种人,当然也会看重这样的迟望舒。
只有这样,叶家军才会仍然握在我们手中,我们才有翻盘的余力。
那个孩子的到来是意外之喜,一个还未出生的生命,让李垂元放下了心防。
祭坛上的拼死相救,也是击碎他怀疑的最后一剑。
至此便是我们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为了这场经年累月的复仇,叶家满门付出了一切。
所幸结局还算不错。
36
叶迢成为了新帝。
李垂元和姜黛儿则一起被锁在了幽深的冷宫。
姜黛儿乐不可支,每天都兴冲冲地拿李垂元试药。
被迟望舒砍断手筋脚筋的李垂元,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却无能为力。
姜黛儿好心安慰他,「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们都是罪人,既然好人不长命,就让我们这些坏人活着彼此折磨。」
「李垂元,这人间才是你的地狱。」
朝堂稳定后,迟望舒也来见过李垂元。
他张口就是,「叶清那个傻子,明明还有别的办法,可她偏偏选择了这条路。」
气得我飘到他脑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迟望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吓得我往后一跳。
可活人,当然看不到已逝之人。
他皱了皱眉,什么都没发现,于是重新转过头看着像条落水狗的李垂元。
「你不知道叶清和太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所以才会怀疑叶清和我有私情?」
「喜欢过太子那样的人,余生怎么可能还会爱上别人?」
他将真相告诉了李垂元。
我小看了迟望舒,我以为他只会舞刀弄枪,没想到他还会杀人诛心。
本来瘫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的李垂元突然挣扎了起来,我的『背叛』终于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嘶吼着说他不信,他骂迟望舒是乱臣贼子。
他说迟望舒骗他。
姜黛儿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好啊,好啊,叶清我果真没看错你。」
李垂元狰狞地向她扑去,却被她轻飘飘一脚踢倒在地。
「啧,别过来,真恶心。」姜黛儿嫌弃地看着这条丧家之犬。
迟望舒最后看了冷宫内的二人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叶清,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
37
李垂元疯了。
不知道是被迟望舒刺激疯的,还是被姜黛儿乱用药毒傻的。
没人在意,也没人管他。
姜黛儿现在每天哼着歌,时不时就用银针往他各个穴位没轻没重地戳着。
李垂元被扎成了刺猬,痛了也不叫,每天在那里不停地念叨着。
「叶清,我错了。」
「叶清,他骗我。」
「叶清,你爱我的。」
每当这时,姜黛儿都会笑嘻嘻地补上一句,「不,她不爱你,你就是个天煞孤星,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你。」
两个人就这么活在这冷宫中,彼此折磨。
正如姜黛儿所说,他们要活着,这人间才是他们的地狱。
我的游魂终于能摆脱李垂元。
灵魂变得很轻,我的意识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长安城内依旧人声鼎沸,顶头的椅子上换了个人似乎对百姓毫无影响。
我看到迟望舒接走了我的女儿,面冷的将军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女孩柔声教导着。
「你以后要像外祖父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我女儿可能不大喜欢高压教育,小嘴一撇,当场就要哭出来。
迟望舒赶忙放低了身段,他找补道,「不当英雄也可以。」
「只要别学你母亲,太傻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也太苦了。」
迟望舒从小到大就喜欢说我坏话,这破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
女儿撇了撇嘴,伸手向我的方向抓了抓。
小女孩的眼睛弯弯,像极了李垂元,也像极了太子哥哥。
我笑了。
我记得太子哥哥说过,将来我们的女儿会是千娇百宠的长公主。
他说他喜欢女孩,最好和我长得很像。
我说那女儿的眼睛一定要像你,我喜欢你的眼睛。
在这一个瞬间,我才忽觉原来他已经离开了我这么久。
荼靡花开了又败,那个当初将山蔷薇指给我看的明朗少年郎却一去不回。
可我又觉得他似乎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曾一起走过那么多路。
山河万里,人间烟火。
这人间无一是他,又无一不是他。
38
意识不断往上空飘着。
我越过了白云,眼前似乎是明晃晃的太阳。
我闭上眼,温暖的阳光似乎把我拉回了当年的宫宴。
年纪尚小,却已风华初绽的锦衣少年站在树下。
哭声传来,少年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调皮到乱爬树,却没本事爬不下来的我。
本来害怕又觉得丢人的我只顾着乱哭一气,却在对上少年视线的瞬间止住了哭声。
我知道他,他是当今太子,是我爹赞不绝口的天才儿郎。
本来哥哥就比不过人家,我还丢脸丢到人家面前。
嘤,我打了个哭嗝。
少年却温润地笑了,他对我张开了手臂,做出要接住我的动作。
「这是哪里来的叶小妹呀?下来吧,哥哥接着你。」
年少不识情爱,一生最心动。
那天,我似乎溺毙在了那双春雪乍融的浅眸里,我跌跌撞撞地摔了进去。
于是余生再未爬出。
全文完
作者:经寒楼
备案号:YXX1R55x44QUwwwkl5piEYdo
编辑于 2023-01-31 17:4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无念无执
赞同 34
目录
7 评论
相思难相许
奶心崩豆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