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她
缘来情深:时光因你而温暖
采访,问及前女友。
影帝苦笑:「求婚前夕,被甩了。」
粉丝大呼心疼,直接扒出了我这个前女友。
我一下子从小白花变成小黑花。
1.
【梁子衿,你上热搜了!】
闺蜜消息轰炸。
我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是新剧爆了,还是炒的 CP 火了?
我兴冲冲打开微博。
哦。
原来是我凉了。
【宋以微梁子衿】词条后面跟了个「爆」。
热搜内容是一段宋以微拿到影帝后采访视频。
记者问及宋以微的感情生活。
温和好看的男人眼里流露几分柔情:
「上一段亲密关系在五年前。」
这是宋以微第一次在大众面前谈到情感问题。
记者露出挖出大料的表情,乘胜追击。
「请问您和当时的女朋友为什么没能走到最后呢?」
宋以微愣了一下,苦笑:「当年戒指已经买好了,场地也布置好了,求婚前夕,被甩了。」
热搜炸了。
粉丝们纷纷心疼哥哥。
【宝贝受伤的神情看得我好难受啊】
【哪个贱女人不知好歹】
【啊啊啊啊啊太刀了太刀了】
【当年我宝还没火,那女的一定没想到我宝这么争气吧】
很快我就被扒了出来。
五年前的微博细节,两人的行程,甚至是私密的社交账号……
无一不显示着我就是那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前女友。
【emm……她形象一直蛮清纯的,没想到是这样……】
【笑死,27 岁了还走小白花路线呢】
【有人 27 岁小糊咖,有人 27 岁得影帝】
我联系经纪人发声明否认。
经纪人先给我来电话了。
「好消息好消息!」
「张姐,那个热搜我……」
「蹭!」张姐激动道,「使劲蹭!」
「不是,我要否认澄清。」
我不想和宋以微扯上关系。
「你傻啊!」张姐骂我,「管它真的假的,免费的血,送上门不吸?!」
「这事你别管,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她斩钉截铁,挂了电话。
我拿起手机一看,我的大号居然已经发了一条微博。
【怀念】
配图是一张日期为五年前的孕检单子!
我直接瞳孔地震。
我登上大号,果然,私信箱里已经躺满了各种不堪的辱骂。
我平时不活跃的粉丝群也鲶鱼效应般地活跃起来。
有问真的假的的,也有安慰我不要去看恶评的,还有年轻的女孩儿难过地哭了,因为想维护我但骂不过男方粉丝反被羞辱……
我想发消息安抚这些爱我的人,但张姐给了我警告,不准发言,不准澄清。
我也能想象到一旦我在群里说了话,必然会有许多人追问事情真假,到时候我的不否认就是默认。
我只能忍住不发言。
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2.
我接起电话,一开始对面没人说话,我以为是我的电话号码被泄露了,黑粉打的恶意电话。
「没人我挂了。」
正当我打算挂断时,听筒中传来我熟悉的、温柔清润的声音。
不太清醒,带着微微颤抖:「衿衿,我想见你。」
我沉默了一下,声音平静:「宋老师,你喝醉了。」
「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你的男朋友。」
「宋以微。」我冷漠打断,「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旁边有助理吗,让他接电话。」
「不想让他接。」他倒还有几分委屈。
我差点气笑,不想跟醉鬼掰扯:「我挂了。」
「别!」他急急喊住,「拿影帝了,你都不愿意和我说几句话么。
「真的好想见一见你呀。」
我想拒绝,可是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挣扎之际,另一个电话打进来。
犹如一盆冷水将我泼醒。
我仓皇挂了宋以微的电话,接起了另一个。
「梁小姐。」男人声音儒雅,语气倒也客气,话却不动听,「请你删掉那条微博,小宋的声誉已经因为你受到了影响。」
五年前,这个男人也是用这样客气而危险的语气对我说:「梁小姐,小宋正在上升期,他铁了心要和你公开,你知道,谈恋爱对一个年轻男艺人的打击有多大。」
那时候我很稚嫩,我跟这个娱乐圈点金手戗声,你谁啊?凭什么管我?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要求我分手?
男人只是意味不明地一笑,挂了电话。
然后我便发现,宋以微的台前曝光大大减少,又因为被扒出了疑似有女友,刚靠一个男四角色涨的几万粉丝掉了一半。
他的公司不再给他做公关与宣传。
说来,我和宋以微都有一个赤诚的演员梦。
他当年跟我告白那一晚,我们在学校操场,晚风荡漾。
少年意气风发,谈梦想。
我说我以后要大杀娱乐圈,演电影,拿影后。
他说他贪心一点,想当影帝,还想当我男朋友。
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星星一样璀璨。
温柔的少年带着最令人心动的赤诚向我发出邀请,问我愿不愿意成全他的梦。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我要成全他。
我是他一半的梦,四年来一以贯之。
如今……我不能剥夺他的另一半。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雪藏,被削去梦想。
我记得那一天我喝了几罐啤酒便醉了,大哭一场后下定决心,打电话给他的经纪人。
男人一接通,听见我的哭腔就笑了:「小姑娘,想通了?」
我说我分手,你别再打压宋以微。
男人说只要宋以微听话,公司不会放弃他。
我就这样跟宋以微分了手,给出的理由是我移情别恋,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躲着不见他。
当时我们的共同好友没有不谴责我的,心软点的问我有没有苦衷。
也不算苦衷吧,我只是不希望他两难,不希望他为了我放弃什么,所以选择缄默。
伴侣易换,打拼来的事业却是一条路走到黑。
机会来之不易,娱乐圈这个更新迭代犹如波波潮水的地方更是时不我待。
我不希望他为任何事停留。
我们分手后,他算是一路扶摇,很快演了男三、男二,最终一个古偶男主角色让他飞跃顶流,今年更是凭一部民国题材电影横扫各大颁奖典礼,成为风头无两的影帝。
他是资本钟爱的流量,是大导夸赞的实力演员,是粉丝眼里挑不出毛病的偶像。
而我还在烂俗剧里打滚演女配,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犹如云泥。
是不是说明,当初我做得对?
在举步维艰的地方,我或我爱的人,总有一个要如愿吧。
「梁小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电话那头的男人提醒我。
我从回忆中醒过来。
张姐没法跟李哥这样的大经纪人抗衡,在李哥的干涉下,我的微博很快被删除,但即便如此,也是狠狠蹭了一波流量。
当日我的各项数据达到了历史巅峰。
张姐看了不无感叹:「你要真是宋以微前女友就好了,直接起飞。」
我只是一笑。
3.
第二天去剧组,周围人对我频频侧目。
我浑身犹如针扎。
演我剧里 CP 的男演员凑过来问我:「衿姐,昨天你和宋以微那个,真的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我敷衍。
他反而乐了:「我就知道是真的,你一点都不会撒谎。」
我:……
「那孕检报告单也是真的?」
我严肃起神情,加重语气:「假的。」
他挑了下眉,也不知道信没信,大摇大摆去其他地方逛了。
同糊不同命。
楚亦是二代公子哥,来娱乐圈纯属玩票性质,演个男四号也整天龇着白牙嘎嘎乐。
在我经纪人无所不用其极连晒假的孕检报告单这种手段都使得出,只为博热度的时候,人家经纪人把他当少爷一样伺候。
少爷想唱歌了,安排。少爷想演戏了,安排。少爷想跟女演员炒 CP 了,安排。
少爷糊那叫糊吗,那叫少爷淡泊。
少爷赔钱货那叫赔钱货吗,那叫少爷花钱大气。
说起来我要感谢少爷,他想炒 CP,于是我俩这部剧的路透在小破站被剪出了花,还给我涨了不少粉。
「衿姐,到我们的戏了,拍啦。」少爷来喊我拍戏了。
「诶,好的少爷。」我不由自主把心声说出来。
他一愣:「什么?」
反应过来后,他捂着肚子笑得蹲到地上。
我有点窘迫,脸上发烫:「别笑了!」
「衿姐,再叫一声听听。」他抬头看我,两眼弯弯。
4.
现在的小孩真难伺候,不知道楚亦什么癖好,非得追着我让我叫他少爷。
一直追到停车场。
按着车门不让我的助理开车。
我受不了了:「少爷少爷少爷,您能别跟着我了吗!」
他受用地点点头,正要离开,目光突然朝我身后动了动。
接着一个熊抱把我搂到怀里:「衿姐,杀青快乐!」
我权当他恭喜我戏份杀青,拖长声线:「谢谢少爷——」
他挑眉一笑,跟我拜拜。
「小孙,走啦。」
楚亦离开之后我唤助理。
小孙看着我身后欲言又止:「衿姐……」
一回头,宋以微站在一辆车旁,静静看着我,神色柔和,目光清明中带着歉意。
5.
我僵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钻上车:「小孙,开车。」
小孙还没反应过来,宋以微便道:「衿衿,我跟你商量下昨晚的事……」
「衿姐……」小孙为难地看着我,等我的回应。
宋以微看样子不想罢休,我闭了下眼,一鼓作气打开车门:「上来说。」
宋以微跨上车,车内空间瞬间逼仄。
我摸不清他的目的,抢先开口:「宋老师,昨天真是对不起,给您带来了麻烦,帖子我已经删了,李哥想必已经告诉您了,对不起,我郑重地跟您道歉。」
宋以微出道以来没什么黑料,黑粉一直找不到有力的黑点,昨天我微博一发,宋以微黑粉跟过年一样。
【震惊!新晋影帝搞大小白花肚子】的字样遍布各个 App。
不怪李哥那么生气。
目前这事双方经纪人还在交涉,最后不出所料应该是以我发道歉信收尾。
宋以微定定看了我片刻,摇头:「是我要道歉。
「昨天颁奖典礼,我脑子太糊涂了,平白给你惹上一身事。」
我笑了一下:「您跟我道什么歉啊。
「我蹭了您的流量,别提多高兴了,微博粉丝一下涨了三万。」
「衿衿,别这样。」他微微蹙眉,「谁会想要这样的流量,我错了便是错了,我会尽力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担心。」
「哪样?」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直视前方。
其实有点儿不敢面对。
他多情的目光,温柔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而他已经走得太高太远,我越混越烂。
所以我不太承受得住这些。
我很狼狈,尤其面对他。
我续道:「宋影帝,你不想要的,哪怕是一点蛋糕屑,也有人冲上去抢,即使这屑是苦的。」
除却个人实力,他运气在娱乐圈也是一等一地好,一路走来几乎没受过什么大挫折。
所以他不会知道,那些他嗤之以鼻的黑流量,是很多人望而不得的。
他无法理解这些,我与他早就不再同频。
「我就是一个想红、想火、想赚钱的势利艺人。宋老师不值当在我这个心机女身上浪费时间。」我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赶他走。
他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些许执拗,良久,却点头,话顺着我:「好。」
「你快走!」
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那我走了。」
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微开的车窗,很是认真:「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宋以微走后,我才感觉到空气流通起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小孙有些蒙,更多的却是惊奇:「宋影帝人太好了吧……怪不得口碑那么好,这事儿明明是我们做得不对,他还反过来跟你道歉……
「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老同学这样?」
车辆缓缓行驶,我看着窗外斑斓灯光闪过,故作轻松:「老同学就是好啊。」
小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是。」
当年跟宋以微分手后不久,我原来的经纪人就转行了,我被塞给张姐,也换了助理,所以张姐和小孙都不知道宋以微是我前男友,只知道我们当年是同班同学。
6.
因此张姐第二天匪夷所思地来找我。
「子衿,李墨太奇怪了。」她道,「昨天他态度还很强硬,要我们承担一切后果。」
「今天!」她瞪大了眼,「他突然转变了态度,给了我们两份这样的解决方案。」
说着她给我递了一份文件。
方案一:
宋以微承认前女友是梁子衿,两人是求婚前夕和平分手,「被甩」言论属于用词不当,就给梁子衿带来困扰道歉,引导粉丝和路人不再攻击梁子衿。
梁子衿解释发那张孕检报告单是和朋友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发布时并不知晓宋以微的采访,纯属无心之举。引起关注后才知道整件事,觉得不妥,所以删除。
方案二:
宋以微否认前女友是梁子衿,就给无关人士带来困扰道歉,引导粉丝和路人不再攻击梁子衿。
梁子衿解释发那张孕检报告单是和朋友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发布时并不知晓宋以微的采访,纯属无心之举。引起关注后才知道整件事,觉得不妥,所以删除了。
我仔细看了下,才确认两个方案的差别只在于「承不承认」前女友身份,而且不管是哪个方案,都摆明了对我有利,把我从事件中择出去了。
这绝对不是李哥的风格,只能是宋以微的主意。
张姐皱眉,她不能理解李哥为何态度 180°转弯。
但职业习惯很快让她放弃思考这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她道:「内容上对我们都是有利的,并且不管选哪个,只要两份声明发出去了,一定能获得大波流量。
「你看看选哪个,选承认前女友好处是以后可以一直蹭,坏处是你不是他前女友,容易被扒皮打假。
「选不承认前女友,咱们戏份就结束了,没什么风险。」
她看着我让我做选择。
我捏着文件,心里想的是:宋以微真是说到做到。
恰恰相反,我本就是宋以微前女友,选否认是前女友才有可能被扒皮打脸。
而选择承认是前女友,像张姐说的那样,我既可以蹭流量,又没什么风险。
宋以微是既给我送流量,又妥善处理了这件事。
他把好意捧到我跟前来了。
我点了一下方案一,迅速说了一句:「这个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怕张姐发现我湿润的眼眶。
7.
热搜又炸了。
我们按照约定好的一齐发了声明。
【宋以微梁子衿真的是前情侣】爆
【宋以微向梁子衿道歉】爆
【梁子衿真心话大冒险】爆
大部分粉丝和路人都信了我的解释,毕竟如果我不是大冒险而是刻意蹭的话,以宋以微如今的咖位,完全没必要给我这样的体面。
同时也有很多人在唏嘘。
昔日情侣,河东河西,娱乐圈啊。
也有一些人揪出「被甩」两个字不放,揣测当初我们分手是我嫌贫爱富。
众所周知五年前宋以微还是个无名小卒,而他们不知从哪扒出一张我出入豪宅的照片,更加佐证了他们的猜测。
其实那张照片根本不是我,但一张模糊的背影,谁又说得清呢。
负面舆论从骂我心机婊蹭流量转为奚落我嫌贫爱富自食恶果。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她现在恐怕后悔死了当初分手】
【不是说她有金主吗,混这么拉,是不是被富豪甩了】
不过这些声音只是少数,先前骂声来势汹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宋以微粉丝战斗力很强,但他的粉丝很有秩序,宋以微一发声,基本就没有大批粉丝来评论我了,都把我当透明人。
现在嘲笑我的都只是一些看热闹的。
我的粉丝经历了一番被动虐粉,对我的怜爱程度飙升,战斗力也随之增强。
【声明上「和平分手」四个大字是看不见吗,有些人写小说呢脑补出一出大戏】
【笑死,我姐姐真有金主还用得着跑这么多年龙套,黑子为了黑连逻辑都不要了】
……
张姐拿着这几天的数据去谈合作,竟然谈到了一个颇有知名度的杂志的封面。
里面有我的一篇采访,题目是:【梁子衿,影帝前女友的五味杂陈】
我抚摸着新鲜出炉的杂志,正如标题所写的那样,五味杂陈。
我好像,真的走上了吸血他的路。
8.
观众们都是很敏锐的,很快察觉到我吃了宋以微前女友红利。
在年底一场红毯上,主持人似笑非笑地问我:「这几个月大家都对子衿很熟悉,你是什么感受?」
我端起公式化的微笑:「很惶恐,也很感谢。」
主持人继续问,用的是开玩笑调节氛围的语气:「咱们宋影帝如今如日中天,子衿现在有没有后悔跟宋影帝分手?」
镁光灯忽然就晃了我的眼睛,我的神智。
我下意识朝红毯尽头看去。
主办方搞事情,把宋以微安排在我前面一位走红毯。
男人高大的身影站在隐秘的尽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等待我,期待我。
我又扫了一眼全场的摄像机、照相机,它们黑魆魆的镜头全都对准了我。
时不时伴着按快门的声音,闪光灯在我脸上闪烁。
这是第一次,我被这么多镜头聚焦。
这个场景,我在梦中想过无数遍,不只在红毯,还会在领奖台。
但我并没有作品,能来这个红毯,是沾了「前女友」的光。
「子衿?」主持人见我面色恍惚,唤了我一句。
我回过神,回忆了一下刚刚主持人的问题,微微笑开,缓缓答道:「不后悔。」
我不后悔,我希望他锦绣前程星途璀璨。
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余光中我瞄了一眼宋以微的身影。
距离很远我该是看不清的,可我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黯淡。
主持人又问:「子衿对于演艺事业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呢,有没有什么梦想?」
梦想?
直到此时,我的呼吸才慌乱了一寸,我突然开始无所适从。
鲜花着锦的镜头一下子变成了洪水猛兽,仿佛在逼迫我快点回答。
我轻松笑道:「有剧本就会好好拍。」
9.
下了红毯的那一刻,我大口喘了几口气,像濒死的鱼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空间。
适应了黑暗的人,会觉得阳光刺眼。
上一秒我热衷于被关注,下一秒我发现自己似乎承受不起这样关注的目光,或者说,我承受不起一无所事的我在镜头前被剥开。
一件带着暖意的西装覆在我身上。
我没看来人,却知道是谁,直接脱下推拒:「不用,谢谢。」
宋以微难得地强硬,将衣服硬是披在我身上:「你的手已经冻紫了。」
我抬眼看他,后方的灯光恰好给他勾出一圈金边,温和,也矜贵得不明觉厉。
「那也不用你的衣服。」
他微微抿唇:「你这是怎么了?」
「宋老师,」我后退一步,「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要这样。」
趁着他表情片刻愣怔,我逃似的离开了他身边。
10.
红毯晚宴过后,我换了衣服,让小孙先回去休息,自己没有目的地散步。
妆还没有卸,头发也蓬蓬松松的,但是晚风把它吹乱了。
我出道五年,演过女三女四和数不清的路人甲,演过霸总玛丽苏和粗制滥造的古偶。
刚出道时,我演过一个女二的。
我记得当时我很不屑于那个剧本,无非一男两女的陈词滥调,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它成了我简历上最拿得出手的「成就」。
没有人比我更失败,想起曾经的豪言壮语……我不太愿意去想,那会衬得我更可笑。
我在路边花坛坐下,抱着胸,吹着冷风。
视线里出现一双皮鞋。
顺着往上看去,又是他,宋以微。
他手里还拿着什么。
我突然发疯:「滚。」
他一点也不生气,在我身边坐下。
我一拳打在棉花上,窝火不已,往旁边挪了半米。
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自寂静中问:「衿衿,你从什么时候,不敢再谈论梦想?」
一字一句像是玉石敲碎在我心上。
你从什么时候不敢再谈梦想?
他翻开手中那本杂志,停留在【梁子衿,影帝前女友的五味杂陈】那一页。
页面上第四个问题很俗套地问了关于梦想和初心。
跟今晚一样,我笑着打哈哈:初心到现在也没变啦,我一直特别想赚钱。
他就垂眼看着杂志,像在无声质问。
「你不是这样的。」他说。
「我怎么不是这样?」风吹头发糊住我的眼,「你不要太看得起我宋以微。」
他沉黑的眼眸紧盯着我:「衿衿,我认为,你应该尝试着接一些有价值的角色,才不会浪费你的天赋和心气。」
我笑了一声。
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敏感,恨自己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
可是他凭什么来说教我,我们不同的经历注定了他根本不懂我。
「我什么时候不再谈梦想?」我胡乱捋了一把头发别到耳后,「我履历上一个个糟糕的角色、我毫无成绩的成绩、我失败的人生……
「你剧本随便挑,节目随便上,你在我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拿个女三角色要跟导演点头哈腰感恩戴德。我要吃饭,要交房租……
「梦想?我怎么谈,我拿什么谈,我有什么底气谈,我耻于谈!」说着我不由自主地语气激动起来。
「我甚至不好意思说一句为了生活出卖梦想,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碰到过梦想。」
崩溃在于他逼我把所有的狼狈不堪摊开在了他面前。
我不敢在镜头前回忆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
因为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比承认自己心比天高身如烂泥容易多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谁啊宋以微,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多管闲事!」
「你牛逼,你好好演你的戏,当你的影帝,过你的日子不行吗啊你非要招惹我?」
他盯了我片刻,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把我塞进他车上副驾驶。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我不动,倾过身帮我把安全带系好。
他说:「我知道了,我不该这么说话,对不起。」
他又知道了。
他又对不起了。
他永远这么和软温旭,一对比好像我就成了一个疯子。
他能不能别出现在我生活里?
每当他出现一次,我就被提醒一次自己的不堪。
他该如明月,高高挂在天上。
下凡来陪伴我这个凡人,将我奉若珍宝,我真的,承受不起。
他开车把我送回了家,我到家时情绪已经平稳,跟他道谢道歉。
下车即是一阵寒风,刚从温暖中走出的我被吹起一阵鸡皮疙瘩,我瑟缩了一下。
「我等你。」
他的声音带着车内的暖意,又莫名其妙的。
我离开的脚步顿住,回头:
「等你平视我,或者俯视我。」
11.
年后,我还没接到工作,有一天张姐突然捶我家门:「子衿!子衿!」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
一打开就被紧紧箍在怀里。
「惊天巨饼!惊天巨饼!」
我蒙了,什么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剧本:「秦导的新电影,主动给我们抛出橄榄枝,邀请你去试镜!」
我愣在原地。
秦导,获奖无数的业界大导。
怎么会……怎么会!
我慌忙夺过张姐手里的剧本,疯狂地翻起来。
是真的,是各大媒体放出的信息,秦导正在筹备的新电影《化妆间女人》。
但是很快,我冷静下来。
秦导为何会看中我?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继续翻剧本,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已定演员:男主宋以微。
我沉默地放下剧本。
张姐看我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张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能接到这样的试镜机会。」我垂眸看着剧本。
张姐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梭巡了一遍,忽然笑说:「不管,有机会咱就要抓住。」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当年你一酒瓶子砸破王总的头,也砸碎了自己的事业,我就知道你是个性子拗的。」
这事儿很久远了,当年我刚换了张姐做经纪人,她安排我去参加一个酒局,跟大佬打好关系,争取一个 S 级项目的女三角色。
彼时媒体还称呼我为 A 影 52 届毕业生未来之星之一。
投资方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肚子男人,酒局上用他肥腻的大手摸我的腿。
那时候我很年轻,不知所措地躲进洗手间给张姐发信息。
张姐说,王总是有本事的,你要是觉得值,你就从。要是不想,那就打哈哈糊弄过去。
我因为年轻而鲁莽,也没有从和宋以微分手的事情上吃到教训。
愤怒和羞辱冲昏了我的头脑,在他第三次尝试碰我胸的时候,我拎起酒瓶子朝他头上砸去。
自此以后,别说 S 级项目,我甚至有好一段时间,连小网剧配角都接不到。
一蹶不振直到今天。
张姐话说得尖酸:「好歹也是 A 电影学院出来的,你看看你的同门,再看看你,别落魄到以后同学聚会都不敢去。」
她点了点「宋以微」三个字:「我也算看出来,他有心帮你。」
又将目光移向我:「你老同学的好意,别辜负了。」
「机不可失啊。」她叹了一声,「借别人的力量往上爬一步,不丢人。
「你可千万别给我犯糊涂!」
张姐用力拍了一下茶几,震得我醍醐灌顶。
网上随处可见一个词,叫「恋爱脑」。
恋爱脑,是过于强调爱情的重要性,将爱情视作做出选择的决定性标准。
网友警诫女人不要为男人放弃自我无底线付出。
我虽过着很混沌的生活,却自诩不是恋爱脑,不曾为哪个男人牺牲自我,此刻却突然意识到,我因为曾经的情侣关系,推拒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岂不是另一层面的恋爱脑?
能提升我整个职业生涯的剧本我凭什么不要,能打开我事业格局的电影我凭什么不要,他送到我跟前的资源我凭什么不要?
我要,我要抓住可利用的一切,去争资源,抢地盘。
别人给我搭梯子,我就要一步一步爬上去。
我捏紧了剧本一角:「张姐,我会好好准备的。」
12.
我研读剧本,做了充足的准备。
试镜那一天,跟我一起竞争这个角色的还有另外两个女演员。
剧本里写女主「长相清纯,眼神心机,神态疲惫」,所以试镜的女演员都是小白花长相。
但她们一个是口碑上佳的电视剧小花,一个是刚拿了影后提名的电影前辈。
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试镜。
观摩前两位女演员表演时,我暗暗佩服,手心不自觉紧张得出了汗。
宋以微也在现场,他在隔壁剧组拍戏,今天恰好休息,就过来了。
他看了看我,安抚道:「放松,待会儿要不要我给你搭戏。」
我摇了摇头,我之前一直自己单独练习,怕不习惯他的存在出差错,婉拒了他的好意。
导演喊我上场,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沉浸入角色中。
……
试镜过后,我主动去找了宋以微。
他做事从来不邀功,我不主动提,他也不会主动认。
他助理请我进他的房车,自己很有眼色地离开。
见我进来,宋以微眼里闪过几丝惊喜,搁下手头正在看的文件,低头去摆弄果盘。
「宋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正在剥石榴,闻言手一顿:「你也说了,这只是一个机会,如果试镜成功,那就是你应得的。」
「才不是,」我低声,「是因为你。」
他拿刀沿着石榴的白茎划口子,语气轻松:「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你能进组,便是剧组的福气。」
一瓣晶莹饱满的石榴被递到我跟前:「吃不吃,味道蛮好的。」
我掰了几粒送进嘴里,汁水丰沛,酸甜清爽。
正想出口夸赞,车外传来了一阵拍窗声。
车窗上趴着楚亦那张鲜艳的脸:
「姐,听说你来试镜,你试哪个角色啊,我让我爸投点钱,我去演你 CP!」
13.
「姐,你面试女主啊!牛啊!」
听闻我面试女主,楚亦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是面试而已,你别这么一惊一乍。」我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演技好,一定可以拿下的。」楚亦倒是对我很自信,一边夸我一边顺走了我手里的红石榴——那是刚刚从宋以微车上带下来的。
「不好吃,还是硬籽。」他蹙起眉。
「你不吃就还给我!」我夺回来,明明很好吃。
他「呵」了一声,嫌弃地看着我手里的石榴:「你等着吧。」
我还不懂他什么意思,直到几天后我收到了十箱石榴。
我看着堆满了客厅一角的石榴哭笑不得,送东西的小哥煞有其事:「梁子衿小姐,这是楚亦先生送给您的石榴,楚亦先生说,这才是好吃的石榴,希望您喜欢。」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在搞什么。
楚亦秒回,发了条语音,懒洋洋的:「收到了?」
【嗯。】
「好吃不?」他语气里含着笑意,像逗什么小猫一样。
【还没吃。】
少爷不满意了:「吃啊,我特地找朋友搞的,肯定比什么随便买的好吃。」
「你现在就吃,开视频,我要看着你吃!」他恶狠狠道,紧接着视频就拨了过来。
我:……
不太理解现在的有钱弟弟。
镜头里他好像刚睡醒,头发还乱糟糟的,倚在床头满脸幽怨:
「衿姐,别人给你的你宝贝得不得了,我给你的你是尝也不尝呀。」
我不得已,只好划开箱子,掏出一个石榴吃。
「好不好吃!」他眼里闪光。
我点头。
「谁的好吃?」
「……」
「谁的好吃!」他急了,追问。
他经纪人第一次跟剧组打交道时,就客客气气地告诉我们,他家小亦玩心重,有时爱攀比,让我们多多关照。
果然很爱攀比啊,逮着个陌生人也这么争强好胜。
我看他快炸了,赶紧顺毛:「你这个,确实好吃一点……」
他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眼睛也变得弯弯的:「我就知道,我是最好的。」
我被他带得也忍不住笑,弟弟真的阳光又可爱。
最重要的是,他到哪儿都很快乐,很自信。
杂志卖了 2000 本,他跑过来跟我说自己好火,隔壁小糊豆只卖了 300 本;出了首新歌,歌曲评论区夸他天籁之音,他截图发朋友圈表示自己真牛逼,完全忽视一共只有几十条评论还算上水军。
我和他越聊越欢,随时可闻他的嘎嘎笑声。
正说到兴头处,他提起自己高中时很胖,只敢默默喜欢一个女生时,张姐的电话拨了过来。
楚亦眼里的光微微暗淡,些许失落:「好吧,衿姐,你先接你经纪人电话。」
14.
张姐性子急,今天却难得和我卖关子,遮遮掩掩让我猜猜她要说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答案,却不太敢相信,话音忐忑:「是不是……电影?」
「对!」张姐喜形于色,「待会儿小孙帮你把剧本送去!」
「好……好的张姐。」我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试镜成功了?
是我是我!
我激动地啃了一大口石榴,石榴汁在口中爆开,清甜四溢。
张姐感叹道:「你也算是时来运转,风水转到你头上了。」
电影官博发布演员名单又在微博上掀起一阵风波。
秦导的电影对我不仅仅是用资源升级能概括的,那简直是从十八层地狱直接飞升到天宫,从山顶洞人进化到赛博时代。
网友议论纷纷,宋以微和秦导摆明了是给我抬咖。
【她就是阴险的面相,吸血前男友赢麻了】
【也不一定是吸血宋以微,演男三的那个楚亦前段时间不是跟她炒 CP 吗,他是富二代,投了很大一笔钱,嗑他俩的说不定搞到真的了】
【呃,秦导用人一直大胆啊,很看演技不看阅历的,楼上的未免恶意太大了……】
【笑死了你相信她凭演技得来的?】
我滑过这些评论,料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我已经不太在乎了。
是非与议论,通通该抛诸脑后。
我要做的就是演好这部电影。
15.
开机宴上,我见到了闷闷不乐的楚亦。
整个剧组我只跟他熟,于是跟他坐在了一块儿。
一问才知道,他的钞能力失效了,他投钱想黑幕男主,但是秦导很严苛,只给他一个男三角色。
他很郁闷,暗戳戳用嫉恨的眼神瞅对面的宋以微。
宋以微似乎察觉到楚亦的目光,跟制片人推杯换盏之后朝我们这边看来,视线在我和楚亦之间梭巡了几遍,遥遥举杯朝楚亦友好示意。
「虚伪。」楚亦小声说道,然后倒了杯酒,扬起笑容回敬宋以微。
「不准这么说。」我在一旁表达不满。
楚亦凑近我的耳边:「衿姐,你这么护着他,不会还对他念念不忘吧?」
「别瞎说!」我低声斥责他,「我才没有……」
楚亦呵笑了一声:「脸红啦衿姐,你骗不了我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感觉脸上热热的。
「我只是醉了。」我羞愤难当,狡辩。
他也不再说话,托着下巴眯着醉眼弯着唇角侧着脑袋静静看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放下筷子:「我去洗手间。
「你,不许跟别人瞎说。」
他乖顺应道,做了一个缝嘴的手势:「好的。」
我跑到洗手间镜子前,拿手扇风降温。
一瞧才发现,丫的,楚亦骗我!
我根本没脸红!
我深呼吸了几口,整理好表情,心平气和地走出去。
莫生气,气病自己无人替。
我一边默念着「不跟小弟弟计较」,一边低头打字微信上谴责楚亦:我才没有脸红。
却猝不及防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未等我抬头,上方先传来清润的声音:「衿衿。」
我慌忙后退一步:「抱歉宋老师,我没注意看路。」
他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我的手机,顿了一下,道:「没关系,我也没注意。」
和他擦肩而过,我很想回头看一看他。
自从某一瞬被张姐点醒,我那些面对宋以微时身份悬殊的难堪、隐秘的嫉妒、难言的心里不平衡和无所适从的别扭就似乎荡然无存。
就突然很想好好看看这个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没想到我回头刚好也对上了他回头。
气氛一时有些微微凝滞。
他撇开脸,垂眸,好半刻才犹犹豫豫道:「衿衿,恭喜你进组。」
「谢谢宋老师。」
「我觉得……」他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
「我觉得你现在用心拍戏是最好的,剧组恋爱或许会影响到你的状态。」他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飞速地扫了一眼我的神情,很快补道,「没有干涉你私生活的意思,只是建议。」
「噗。」我弯了下唇,「原来宋老师是担心这个。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宋以微走后,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搞不懂宋以微了。
走廊尽头处他的背影挺拔清俊,迎着水晶灯光纸醉金迷,恍惚间模糊成一片幻梦。
16.
宣发报道上说电影的拍摄很顺利——其实也不尽然,对于第一次接触这样精良大制作影片的我来说,是不顺利的。
我深知自己比起剧组其他人,经验与实力都差得远,为了不拖剧组后腿,一有闲暇,我便一遍遍揣摩剧本,练习表演,常常拉人对戏到深夜,楚亦就是那个被我拉来的大冤种。
秦导偶尔夸我,大部分时候是骂。他发火的时候,一般人劝不住,只有编剧老师和宋以微能说上几句话。
因此剧组常态就变成了为了让我少挨骂,上班时宋以微一有空余时间就教我演戏,下班后我就拉着楚亦对戏练习。
社交平台渐渐有绯闻传出。
【宋以微梁子衿疑拍戏旧情复燃】
【梁子衿深夜夜会同组年下帅哥】
张姐对这些绯闻喜闻乐见,压根不处理。
但她不处理,有人处理。
这次李哥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宋以微化妆间里听他讲戏,门忽然被人推开,李哥脸色阴沉,瞥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宋以微:「你知不道外面谣言满城风雨?」
宋以微抬眼,嘴角略一勾,靠到椅背上与他对视,凉凉道:「哪有什么谣言。」
「你觉得是谣言,找人把它删掉就好。」
李哥冷笑一声:「你一贯是做好人。」
他看向我:「你,回去发微博澄——」
没等他说完,宋以微挥挥手打断,对我道:「别理他,我们继续对戏。」
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女声,小心翼翼的:「怎么了这是?」
是张姐。
于是李哥转而和张姐交涉。
「是,是,我们会妥善处理。
「给宋先生带来了麻烦,我代我们家子衿道歉。」
张姐一边道歉一边哈着腰迎李哥到沙发上坐着聊。
宋以微蹙眉,面色不虞。
「对,我也常跟咱们子衿说,宋先生帮了我们许多,我们空占了前女友的名头……是,是,我们做得有些过火……」
我看着张姐点头哈腰,讪笑逢迎的模样,突然说:「我就是前女友。」
张姐愣了一下,看向我:「什么?」
「我说,」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坚定,「我就是前女友,不是占了前女友名头。
几秒的沉默后,张姐笑了两下:「呵,呵。」
然后她起身关紧了化妆间的门,接着端起桌上一杯水朝李哥泼下去。
李哥头发湿透,金丝眼镜上挂着水珠,不复斯文儒雅,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他。
「你要不要脸啊李墨!
「老娘给你低声下气这么久以为我家子衿占了宋以微便宜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我伏低做小你是问心无愧一声都不吭啊你!
「搞到最后,原来我家子衿才是被无故牵扯出来的。
「绯闻?几个绯闻算什么,你试试被成千上万的粉丝路人网暴羞辱造黄谣看看!」
她冷笑一声,指着李墨:「不让蹭?我告诉你,这前女友的流量我们还真蹭定了!」
我目瞪口呆,张姐说完就拽着我离开,留下同样目瞪口呆的两人在屋里。
我只是讨厌李墨,又不忍看张姐伏低做小,所以小小反抗了一下,没想到张姐反应这么大。
好半天张姐还是气呼呼的,看见我又来了气,逮着我骂,用手点我脑门:「你说你!有这事儿不早说!我们白白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气!
「爹的,想起李墨趾高气昂的嘴脸我就想打烂他的脸,撕烂他的嘴!」
我愣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是要和李哥正面刚吗?」
「啊。」一阵凉风吹过,张姐偃旗息鼓,「咱们刚不起啊,姐就是过过嘴瘾,该被欺负还是被欺负。」
我:……
17.
最后和宋以微的绯闻以我发了条微博【只是跟宋老师请教表演问题而已】收场,收获一波「绿茶」嘲讽。
和楚亦的绯闻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压根儿不用处理。
他乐呵死了:「同组年下帅哥,帅哥,看见没,公认的帅哥!
「留着,这热搜必须留着,让亲爱的网友们点进来看看本少爷有多帅!」
我,张姐,楚亦的经纪人:……
拍戏的日子在这样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境况里过去。
戏杀青后,张姐先帮我接了个综艺维持热度,又帮我接到一个小制作但剧本精良的电视剧女一。
偶尔我会觉得很幸福,因为前方闭塞的路被砸开一个缺口,即便我仍在此地踌躇,却能通过那缺口看到光束与远方。
第二年电影上映,虽然与同期电影相比并不叫座,但备受好评。
影评人评价我如是说:烂俗演技一跃千里,好演员需要好导演调教,导演牛逼。
当初采访过我的那个杂志再度发出邀约,这次他们是这么写的:【梁子衿:水的形状,是容器】。
我凭着这部片子获得最佳女演员的提名。
我的影视资源得到飞升。我跨过那缺口,重新出发。
18.
又过一年,A 影 60 周年校庆,邀请了不少校友回校,我与宋以微都在其中。
当年的老同学趁着机会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来的人并不多。
有的忙,有的早已转行,有的出国定居,其他不想来的,也总能找到理由不来。
饭桌上最炙手可热的非宋以微莫属,全程被人群环绕。
散局后,我从校园一条僻静小路向校门走,低头准备打车回家。
「衿衿!」
听闻声音,我转头看去。
宋以微脚步有些急,从小路入口进来:「你走得好快,太多人围着我,我还以为追不上你了。」
「你快回去呀,我有什么好追的。」饭桌上我听见宋以微以前几个大学舍友约他饭后一起玩来着。
「生日快乐!」宋以微笑道。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 T 恤,额前的头发因为走得急和晚风的原因,显得微微凌乱,乍一看与校园里的大学生无异。
我心脏一下子怦然跳动了两下。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没来得及看,先问了。
「生日礼物,」他道,「徐导要回国筹备的一部新电影,主角很适合你,你可以试试。」
是徐导的名片。徐导一直在国外发展,偶尔拍华语片子,上一部徐导的华语电影就是由宋以微主演,当年那部片子获得了最佳影片,宋以微也提名了当年的最佳男主角。
如今这位鬼才导演又要回国拍电影,不知多少人争破头抢角色。
他敢将这名片作为生日礼物送我,说明他那里已经有了六七分的数。
都说三十而立,这份 30 岁的生日礼物,分量很重。
我郑重地收好名片:「以微,谢谢你,快回去吧,他们还等着你呢。」
他弯唇:「不急,我送你到校门外。」
「被看到或拍到又要传绯闻了。」
「那你在前面,我在你后面走,你走出这条小路,我就回头。」
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跟我表白的那一晚,就是这样跟在我身后,不敢上前,直到我忍不了回头问他,他才小跑到我跟前。
很快就走到了小路尽头,我停下脚步。
我一回头,十九岁的他在灯下看着我。
灯光荡漾,清润少年,一如往昔。
「衿衿,」他眼中映着灯光仿若星子,「我们……」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我想挂断,却太过慌乱不小心滑到接听。
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衿姐,我好难受。」
19.
是楚亦。
我捏紧手机,没有一下作答,而是看了下宋以微。
他见我神情为难,主动道:「你有事,先去吧,刚好我也要回去了,他们都等着。」
我点点头,大步走出小路。
打开楚亦房间时我一下子没发现他在哪,细看才发现他缩在被子里,连头都埋进去。
我伸手把被子掖到他脖子下,他烧得像块铁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
察觉到来人,他极力睁开眼睛:「……姐姐?」
我敷了条凉毛巾到他脑门上,又找药喂他:「怎么搞的,烧这么高。」
他乖乖吃药,吃完哑着嗓子,十分难过:「姐姐,我以后不能给你的电影电视剧投钱了。」
我莫名奇妙,这都啥跟啥啊。
「脑子烧坏啦?」
他闭上眼睛,泪水珠子滚到鬓发里。
「你哭什么呀?」
「我爸儿子找到了,不会再给我这个假儿子钱了。」
?
!
少爷是假的?
那真是挺崩溃的。
我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没有追问,只是安慰他:「没事,你现在多红呐,你爸给不给你钱,你都不会缺钱花的。」
他这几年演技锻炼得越来越好,事业蒸蒸日上,不靠谁也自有一番广袤天地。
「可是我不能给你投资了……」他闭着眼睛喃喃。
我哭笑不得:「不用你投资,姐现在不缺剧拍。」
听到这儿,他才安分了一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二天我再去他家时,他已经退烧了,穿着家居服自己坐在餐桌边喝粥,见我来了还起身给我盛一碗。
「自己熬的?」
「不是,王哥煮的。」
王哥是他经纪人。
我正好没吃早饭,埋头喝粥,但还是注意到了他总是偷摸抬眼看我。
「你干嘛?奇奇怪怪的。」我奇怪地问。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昨天,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不该说的?他是假的算不算?
「哦,你是假的。」
「啊——」他抱住头,难过地垂下他的脑袋。
半晌,闷声道:「你会不会嫌弃我?」
「啊?」我差点呛到,「你不会搞冒充搞诈骗的吧?!」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故意冒充豪门子弟,用心不轨。
「不是不是!」他连连否认。
「那没事了。」
「其实……」他头低得更深:「我也不是假的,其实我是……
「私生子。」
最后三个字几不可闻。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喝粥。
他小声道:「这样你也不嫌弃我吗?」
我抬起头,叹了一口气。
听我一叹气,他的头快磕到桌面了。
「楚亦,谁会嫌弃你啊,又高又帅性格还好,大家喜欢你都来不及。」
「真的吗!」他一下子抬起头,眼里亮晶晶,「姐姐也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不假思索。
他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拿起勺子喝粥了,还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述豪门秘辛。
他爸年轻时风流,相好无数,却也谨慎,不曾在外面留孩子,但百密一疏,他妈妈怀孕了,偷偷把他生下来。
没想到他爸压根不要他,给他妈丢了点钱,让他们娘俩离远点。
因此在高三被认回去之前,他都过着极其艰难的生活。
钱,没有很多,只靠母亲打一点小工维持生活。
爱,没有很多,没有爸爸,妈妈亦怨怼他拖累了自己。
尊重,没有很多,他在旁人一声声「杂种」中长大。
都是辛酸事,但他笑着说。
「你别笑了。」我找纸巾,「你越笑,我越想哭呜呜呜……」
他拿来纸巾盒,抽了两张帮我擦泪,好笑道:「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也不全是惨的事,我也遇过到很好的人,勇敢、善良、漂亮。」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柔情,让我确信他遇到过温暖,我才止住了眼泪。
他接着讲他的故事。
在他高三那一年,他十三岁的遥远的弟弟失踪了,而他爸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育,于是找到他,接回他。
如今弟弟找到了,他该让位了。
我能懂,他并不是害怕失去楚家少爷这个名头,他只是害怕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
但怎么会呢,他现在有朋友,有粉丝,他失去一切,这些人,也会继续爱他。
20.
徐导新电影的女主角,我试镜成功。
张姐已经飘了,甩着合同:「哎呀,我家子衿有什么戏是拿不下的,这次电影拍完,广告费又能涨了。」
小孙抿唇笑着不说话,反正这会儿没旁人,她也认同张姐。
只有我压力山大,戴着耳塞看剧本。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电影上映后,好评如潮,引发观影热潮,直接刷新票房纪录。
年末颁奖盛宴,那座象征着电影最高荣耀的奖杯被宋以微递到我手里。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准备好的领奖词也忘了,只会一个劲儿地感谢。
感谢父母,感谢朋友,感谢团队,感谢剧组,感谢粉丝……感谢宋以微。
到最后我流泪满面:「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一路走来并不光彩,此刻站在我身边的,给我颁奖的嘉宾,宋以微先生,我从不否认他对我方方面面的帮助。」
「子衿……」宋以微插话,想打断我,也是提醒我多说多错。
我没有理他,有些理解他四年前拿影帝时的失态。
「我怨天尤人过,自暴自弃过,一度萌生过退意。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风波,没有四年以来宋以微的帮助,梁子衿,走不到大家面前。」
就差一点点,当年就差一点点,在宋以微提到我是前女友之前,我真的打算退圈了。
结果阴差阳错,被命运推着向前走了一步,从此前方每一步,都由我主动踏出。
「他曾经是我的恋人,后来是我的心结,接着化身心结的钥匙,再然后成为我的目标。」
「我截至今天的演艺生涯,处处无你,实则处处有你,」我看向宋以微,「谢谢你,宋以微。」
场内安静了一会,接着是一阵掌声。
所有人都把这当做了含蓄的表白,我自己也这样以为。
典礼过后,偌大的休息厅竟空无一人。
应该是宋以微安排过。
他单独捧着一束花过来:「恭喜你,衿衿。」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说,要在最重要的时候把对方公之于众?」
「记得。」他点头。
「今天对我来说是重要时刻,你愿意配合吗?」
他嘴唇动了动,尚未发出声音,厅里的大灯唰的一下全灭掉,只剩几盏幽微的小灯。
周身陷入黑暗,我的心脏猛烈一跳,双方的呼吸声缠绵可闻。
「你安排的?」
「不是,」他愣了一下,答道,「可能,灯坏了。」
「那你……怎么说?」我指尖捏得泛白,忐忑地等待他的答案。
回答我的是他长长的沉默。
我有些急与慌,扔掉花,搂着他的脖子抬头想要亲他。
他这才做出反应,将我推开一些距离。
「衿衿,我知道你感谢帮助过你的人,但你不需要这样,因为我做这些,并不为得到你的回应,单纯因为我希望你好,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我不是……」我试图解释。
他眼眸垂下:「你此刻的心跳,是因为拿到影后,因为灯突然灭了,还是因为我?衿衿,这不是个适合分辨内心、做决定的时候,这是吊桥效应作祟的时候。或许,你再好好想想。你下次吻我,我一定舍不得拒绝了。」
我环着他的力道渐渐松开。
他是年少时温柔盛开的花,是分手了咽不下的一口气,是解开心结后仰望的幻梦。
我一直在与他纠缠,其实更多是与自我心境的纠缠,因而常常被迷惑,被他走得比我快,而我一直在追逐他的现状迷惑。
而今如他所言——「等你平视我,或者俯视我」之后,大雾散去,这个或许象征我们二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吻——终究没有能落下去。
或许,我得跟记忆中的他告别,跟我误以为是爱的东西告别,跟不那么自信的自己告别。
「对不起……对不起……」我流着眼泪止不住摇头。
他缓缓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还蛮轻松:「我大概猜到会是这样。」
「九年了,」他放低了声音,「你现在能这样好,我已经满足了。」
他伸手拭了一下眼角。
我连忙低头,不敢看他。
他也慌乱:「那我先走了。」
「嗯。」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次远去。
我敲敲抬起头不知多少次再次目视他的背影。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竟然停住了。
犹豫片刻又继续往前走,却在我快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兀然转身:「衿衿——」
似乎没想到我注视着他,他张着的唇突然哑声。
静默流转在我们之间,这地方暗,他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脸,读不到他的情绪。
半晌,他开口:「九年前……对不起。」
我心口一震,猝然抬头。
「什么意思?」
高大的身影凝固在另一头。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知情?」
「是,」只听他道:「我对不起你。」
我呼吸一滞之后,胸腔像被什么堵住,大口喘也喘不出。
「宋以微——」原来我可以发出如此尖锐刺耳的声音,「你把我当什么!」
「你骂我吧。」他说。
我张嘴就要痛骂,可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我笑了一声,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手握着爱情,一手盛着梦想,你会抓紧哪个?
宋以微选择了后者,其实无可厚非,然而恰好我是前者。
是被放弃的那个,是被欺骗的那个。
按理我应该恨一恨他,可冲击过后,略一重温往事,却觉得遥远,精美的城堡经年风吹虫蛀,内里早已无法住人,此刻不过来了最后一缕风,于是城堡溃烂如沙,连表面的光鲜也从我心里散去。
倘论利弊,其实他帮助了我许多,没有他,我走不到今天。
我没有因他遭难,反而因他获利。
我感谢他,真心实意,毫无虚言。
但我仍有点不解:「那一年你在媒体面前说,曾经准备向我求婚,这也是假的?」
「是真的,我筹备好求婚的一切后,得知李哥找过你。」
「然后你便默认了,任由李哥用他的方式,逼我主动提分手?」
「是。」他像等待审判的犯人,毫无挣扎,「所以我其实……一直不太敢,面对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觉得荒唐也合理。
我曾不敢面对高如明月的他,他竟也无颜面对卑如尘埃的我。
我抬脚往门口走去,擦肩而过时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突然抑制不住拉住我的手臂,声音隐忍克制:「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我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也知道此刻说出来可笑,梁子衿,我爱你。」
「不重要。」我拂去他的手,走出休息厅,将那个人与他与我过往的一切,全部抛诸脑后。
21.
「这么一会儿就出来了?」
厅外楚亦见我出来,惊讶问。
他是作为表演嘉宾来的,虽然唱功不怎么样,但他的便宜爹养他几年养出感情来了,没踹掉他,反而一如既往地大方,想表演节目,行啊,安排。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他眼睛往休息厅瞅,「看样子没复合呀。」
「没有。」我把他甩在身后,「不会有这种可能。」
「真的!」他雀跃得简直要蹦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装了!」
「衿姐,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梁子衿,我要追你!」
声音高昂犹如高猿长啸。
我吓得立马捂住他的嘴,四处张望,心都要跳出来:「你疯啦!还好没人。」
「我没疯。」他笑。
「疯了。」
「就没疯。」他还是笑。
最后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干脆把他推开,不管他了,自己去找小孙回酒店。
手一松开就见他龇着一排白牙,看得我忍不住破功:「噗——你不许再笑了!」
「可是姐姐你也在笑。」
「我可以笑,你不准!」
「好。」他乖乖收敛笑意,朝我招手:「衿姐,你去场外看看。」
「?」
「有很多人在等你。」
我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张姐和小孙也找了过来,跟我一起去场外。
我一出去,就听见一阵阵尖叫:「姐姐——」
「姐姐我爱你!」
「恭喜姐姐!」
大约三十个人,手里举着带着「衿」字的灯牌。
「你们……你们怎么在……」
为了活动安全,颁奖典礼并没有邀请粉丝团,更不建议场外应援,场外一直有保安驱散,零零散散来的都是各家散粉。盛典结束加上天气寒冷,也大多散去了。
唯独银色的「衿」字灯牌聚成一团。
明明我让工作室联系粉丝后援会让她们不要来的。
我鼻子一酸,让小孙去准备热饮,对女孩们道:「谢谢你们呀,这么冷,大家赶紧回去休息。」
为首的一个女孩激动道:「不冷不冷,一点儿也不冷!
「我们都是本市的,原本听话没有来,可是看到姐姐拿影后了,我们就临时来了,哪怕在场外,也要陪着姐姐度过这有意义的一晚。」
「姐姐,」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弯起月牙眼,「我是你九年老粉,从你演第一部戏,那个白莲花开始,我就喜欢你!我们姐姐这些年,好不容易……」
「我是从《化妆间女人》开始喜欢姐姐的,管别人说什么,我姐姐演技就是最厉害的!」
「姐姐别哭!」
「姐姐别哭,我们爱你!」
「我们爱你!!!」
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美好的面庞,我何德何能啊,能够获得这么多人毫无保留的爱意,明目张胆的偏心。
「姐姐继续加油!拿大满贯!」
我原感动着,大满贯一出,吓得眼泪都止住了,连忙摆手:「低调低调,别在外面说。」
众人哈哈笑起来,又有人喊:「不加油也没关系,姐姐快乐拍戏!」
「拒绝摆烂,大步前进!」
「就要摆烂,快乐拍戏!」
我看着她们吵吵嚷嚷,张姐催我离开,我并不想离去。
女孩们听见张姐的催促,反过来关怀我:「姐姐快回去吧,外面冷。」
「对呀,姐姐还穿裙子。」
「快回去回去。」
我笑着道别转身。
身后鲜活的生命力不衰,而我梁子衿,亦正当其时。
22.番外:
他家里穷,却长得胖,学习一般,为人怯懦,给同学们的嘲讽欺凌提供了充足的借口。
风气一旦形成,不认同者也在风气里沉默。
他知道前桌的女生善良,收作业时从来轻声细语。
他知道左边的男生温和,主动和他进行课上讨论。
但善良与温和,在暴力与霸凌的大声疾呼中沉默。
作业本被撕毁时,善良的她手足无措被警告别多管闲事;拳打脚踢时,温和的他低头独善其身。
他并不责怪她和他,甚至对于实施暴力的他们也逐渐麻木。
某一天他照顾生病的妈妈上学迟到,进教室时太过着急脸朝地摔倒,蹭破了一大块皮。
教室里一阵哄笑。他默默爬起来,按了按脸,一手血,低头往座位走。
他并不渴望得到关心。
「笑什么?」匪夷所思的年轻声音从讲台传来,他猛地回头,一张美丽扎眼的面孔蹙眉看着一屋子的学生。
「你,」她指了一个男生,「陪他去医务室。」
男生油腔滑调,笑嘻嘻:「我不去。」
「那你去吧。」她又指了另一个男生。
他也笑嘻嘻的:「我不去。」
她显然想不到这群少年是刻意这样恶劣。
「有谁陪一下这位同学?」她四目张望,无人应声。
「你喜欢他吗,你喜欢你去啊!」之前的男生大声道。
「我们都讨厌他!」另外的附和。
「哈哈哈哈哈哈……」
她声音有些抖:「你们对自己的同学,怎么可以这样?
「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关心一下自己的同学吗?」
「说了,我们这所有人都讨厌他,只有你喜欢哈哈哈哈哈……」
她根本招架不住无端汹涌的恶意,只能拉住他的手臂:「同学,我陪你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声中转头:「你们笑吧,尽管笑啊。」
笑声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几秒后,一个怯怯女声响起:「不是这样的,我不讨厌他。」
同一个方向又传来一个不高的、犹疑的男声:「老师,我陪他去医务室吧。」
教室内渐渐响起私语。
又有人道:「我也不讨厌他。」
「我没讨厌过他。」
「老师,我也陪他去吧。」
……
他看着教室里的人,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快忘记了。
始作俑者的几个男生脸上的表情由不虞转为尴尬,又转为惊疑。
他们此刻惊悚地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少数。
一旦有人打破默认的氛围,发出第一声呐喊,沉默的大多数方才有了选择空间,或许会逐渐倒戈,双方优劣势急转直下。
谁来做这个第一人?这个人将面临被孤立的风险以及无援的恐惧。
这个人需要勇敢与纯粹。
他不敢仔细看她,寥寥几眼却早已将她的面容深深烙印在心里。
从医务室回来之后,年轻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节数学课原本的老师。
后来他得知,那个年轻女人并不是老师,而是数学老师的女儿,当时老师临时有急事,就让刚好在办公室的女儿帮忙把卷子先发下去,他随后过去讲解。
随着他变瘦变优秀,变得富有,河东河西,他已经很少再忆起往日难堪的时光,而截至今日,十年来一以贯之的便是将一个人放在心里珍之重之。
她或许已经忘了多年前一段不起眼、不愉悦的经历,一个不光彩、窝囊的少年。他对她则如同尾生抱柱,至死不渝,目标是她,梦也是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
他刷着手机酸意四起:「影帝,影后,呵呵,听起来真般配呢。」
说着将手机砸到桌上,瞧着上面播放的视频鄙夷:「嗑、嗑,让你们嗑,你们嗑的 cp 是假的!……我也得搞个影帝当当,看谁和谁配。」
正想再牢骚几句,助理送来一本杂志:「楚哥,你要的新杂志。」
这是一本二线刊,她已经拍了三次。
他还收藏着之前的两本。
他安静下来,将三本杂志并排排开在桌面上,标题似乎已经记录了她的来路:
【梁子衿:影帝前女友的五味杂陈】
【梁子衿:水的形状,是容器】
【梁子衿:三十而立,影后异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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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7 13: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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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的在逃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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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式不加糖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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