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痊愈

痊愈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第二天下午，黑石城终于放晴了。

像是被一把摘掉了面纱，这座由车辆与营地组成的临时城市露出了真面目，却显得更加虚幻不实。

王莉莎带着她的组员终于找到了我们，二愣还跟隔壁营地因为乱扔垃圾打了一架。

我问她为啥现在才到，莉莎眼神闪烁，说是家里出了点急事。当着其他人的面，我也没好再细问。

大黄带来了一些武器，不是我们用惯的那种。老张研究了半天，摇摇头，这枪需要使用者精神状态配合，我们没训练过，恐怕用不了。大黄笑了笑，说没事，你们负责找到人，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真真跟小敏说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同步了地图上勘探过的点。信息员小敏点点头，说据内部消息，有一些重要人物会在最后一天到达火人节现场，因此整个安防措施都会升级，可以说现在我们就是瓮中捉鳖。

「什么重要人物，来干嘛？」真真皱起眉头。

「目前还不清楚，但不止一个，也不止一国，密级很高。」

「看来奥零并不是随着性子胡来……」

「所以现在你们的角色格外关键，」莉莎插了进来，明显是说给真真听。「我希望咱们放下双方的成见，一起携手把这些犯罪分子找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成见？哈，王指挥官言重了。我们现在吃的喝的住的，用的枪都是 666 给的，怎么敢有什么成见。只希望你们有什么情报别藏着掖着，多拿出来分享，别让我们无头苍蝇一样，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就行。」

真真把外套往肩上一甩一系，跨上自行车，按照她和小敏的分工，继续勘察剩下的区域。

王莉莎被巨大的墨镜遮住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变化。女人间的战争真是旷日持久又充满微妙感。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莉莎，包括那场群魔乱舞的派对，苏菲的能力，以及最后令人不安的结局。

那场派对受到精神污染的人群，包括我们营地的彩迪、凯叔和 Aya-5ska，都被送往医护中心接受紧急治疗。身体上的症状包括脱水、软组织挫伤以及不安全性行为所带来的潜在风险，但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创伤。其中许多人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 PTSD，包括对性的病态恐惧以及自我厌恶，这些都是由于通过极端幻觉引爆古脑底层交配本能后的后遗症。如同原本缓缓流淌的地底暗河，被通过岩层加压的方式激化，喷射出地表，无论对河流或者岩层，都会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害。

不知为何，彩迪的面孔从我眼前闪过，那平静却充满不屈服的眼神，谈及心爱偶像时小鹿般的雀跃表情，那是少女所应该拥有的一切。

如今，她也许只能躺在集中帐篷里，躺在防潮垫上，吃着流质食物，挂着点滴，眼神空洞地度过剩下的火人节时光，希望不会是剩下的人生。

莉莎脸上充满了疑惑，对于她的问题，我一个都没法回答。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场战斗，更像是试探。」

我没有回答，心里明白她是对的。

「她提到的化学兄弟，你认为，是个名字，还是真的是一对兄弟，也许对我们找到这两个人有帮助。」

「我不知道。我们对于迷航员的了解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包括一直没有露面的第四人。」

「我有种感觉……」

「说。」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莉莎若有所指。「也许只有 J 博士知道点什么，小心点。」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希望父亲的声音能够再在耳边兹拉兹拉地响起，哪怕说的只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在这片由人造出来的沙漠城市里，一切都显得如此不自然，不仅仅是所有这些怪异的旅游项目和游客，更是那种无法通过语言表达的身体感受。我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同时又如坠梦中，总有一些细微之处在拨动某根敏感神经。就像是打开一个琳琅满目的冰箱，乍一看食物充沛，生活美好，可在你肉眼无法察觉的角落里，霉菌开始滋长，从内部腐蚀着所有的蛋白质、糖分与脂肪分子，直到分解为恶臭的汁液与气味，你才会惊觉一切已经变质。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咬中的是什么。

晚饭后，我拍了拍老张，头一歪，示意他跟我出去。我需要找个地方，和能理解我感受的人聊一聊。

真真看到我们离开，似乎正要说什么，突然视线与王莉莎在空中交会，立马闭上嘴，转开脸。

「别走太远，」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又做了个战术手势，「保持在我视线范围内。」

「我们就到对面喝一杯，免费的。」我挥挥手，指了指斜对面的营地，那是一家跨国船运公司的团队建设营地，花了大力气用废旧材料搭起的船坞酒吧，每晚都提供免费的酒水和音乐，当然还有瘫满地上的酒鬼，不用说，大部分都是高管。

王莉莎继续和团队开会，666 似乎是一个对开会上瘾的组织。

「怎么了若离，这不像你啊，居然主动要起酒喝了。」老张咧着嘴笑，他在吧台前犹豫不决。

「这也不像平时的你啊，难道不是先挑最烈的来两轮吗？」

他没说话，低头要了一杯威士忌，最普通的那种，还加冰，他以前从来不加冰。

「我感觉不太好。」他抿了一口，看着我，「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这个地方，这些人，我不知道，像是在表演，但又不是那种自知的表演，你懂我意思吗……」

我也喝了一口，酒精在舌面滑动，像在味蕾上引爆一片雷区。

「大概懂。」

「也许是这里的环境，也许是他们在来这儿之前已经被植入了某种想法，我想尽量保持清醒，尽管受过训练，谁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呢？」

「我还以为是你的伤……」

「哈，身上那点伤不算啥。」老张把后半句和着酒咽了下去。

「还记得你在 666 基地跟我说过的吗？」

「我说了什么？那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了。」

「你说，如果幻觉能够让人放下一些东西，让一些伤口愈合，那它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说过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逃避的意味。「听起来就像那些瘾君子给自己找的借口。」

「昨天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容易了吗？」

「你指的是……引我们上钩太容易了？」

「不，太容易就放过我们了。」

「只是放过你。我和真真都还没机会出手。」老张又喝了一口，他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速度，就像悬崖边上勒紧缰绳。

「幻觉中出现的黑色罩袍似乎就是灵箔的具象化，它是苏菲的创伤所在，也是力量的源头。这或许就是迷航员独特的共生方式？」

「但是你最后说的是……」

「黑色罩袍被转化了，变成了金色的阿拉伯纹样，这意味着什么？」

「痊愈。」

「什么？」

「听起来就像是通过你，她精神上的创伤痊愈了，但是否意味着她操控他人幻觉的能力也随之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是我？这事儿解释得通吗？」

「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存在一个解释的，1969 年谁给阿姆斯特朗一个解释了？」不知不觉中老张的酒杯已经空了，他用手指敲敲台面，示意再来一杯。

我叹了口气：「就像前面藏着个陷阱，可你还得往前走。」

「这就是英雄的宿命，像你爸一样。」

「可我不是什么狗屁英雄！」酒精作用下，我的嗓门变得有点不受控制，酒保朝这边看了一眼，我把声音摁下。「我只是讨厌那些仗着自己能力，随意操弄别人幻觉的混蛋……」

「在我听来，那就是英雄的同义词……啊哈，你怎么在这里呀小可爱。」

老张突然俯下身，从地上抱起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动物，那是一只又肥又懒的英短。老张这时暴露出他少有的一面，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他把猫湿漉漉的扁鼻子贴到自己鼻头上，活像那是他的孩子。

「这是谁家的猫，怎么还带到沙漠里来了，真过分，猫最怕干燥空气了。」

酒保摇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老张着了魔般不停逗弄着那只猫，也许是把那猫玩得不耐烦了，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挠了三道不深不浅的红印。老张大叫了一声，手一松，猫趁机消失在夜色里。

「没事吧。」我看了看，有微微的血珠沁出。「回去消消毒。」

「没事，有酒就行。」老张往手上洒了些酒，抹在伤口处，龇牙咧嘴地直乐。

「没看出来，你这糙汉还挺喜欢小动物。」

「只是猫，」他眯缝着眼睛，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猫。」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杯里刚满上的酒一饮而尽。

当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真真一把把我从帐篷里揪出来，我头疼欲裂，嘴里全是苦涩的锈味儿。

「老张不见了！」她那飘忽的声音一下子激醒了我。

「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抖擞精神，老张的帐篷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走的时候我问他来着，他也没搭理我，」二愣有点慌。「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像是在做梦……」

我心头一紧，昨晚老张的表情快速闪过。

「我们分两路，大黄跟我，若离和真真，你们俩看着营地，保持频道畅通。」王莉莎挥了挥手，666 来了之后，我们终于有了专业对讲机，不再用那破萤火虫了。

晌午的黑石城是一座烤炉，地面温度可高达五十摄氏度，水泼在皮肤上会嘶嘶蒸发，一切都在热浪中扭曲、摇摆，像是随时可能解体的海市蜃楼。尽管全副武装，可毒辣的日光依然能够刺穿重重防护，蒸腾着我们体内的水分，让我们嘴唇干裂，喉咙发紧，血液粘稠，不停淌汗，难以想象在这种环境下战斗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所以这个时候大部分游客都明智地躲在阴凉的帐篷里，能够制冷的房车内，喝着冷饮，打着扑克，或者干任何爱干的事情。沙土路面上行人寥寥无几，我们理应很容易就能发现老张那庞大的身影，只要他行走在路上。

照着二愣说的方向，我们两组人马分开成扇形搜索，这样视线可以交叉，覆盖更大的区域，同时避免对方遗漏什么死角。毕竟这里不是真正的城市，所有的街道和房屋都不是严丝合缝的钢筋水泥结构，而是充满了缝隙、通道以及临时搭建起来的各种遮蔽结构，只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难躲过我们久经训练的眼神。

我和真真经过一道三层楼高的滑梯，一个装满充气气球的塑料泳池，一些用硬纸板围起来的金字塔型装置，每个都只能钻进去一个人的尺寸，里面有一顶悬空的帽子，通过细细的金属丝线连结到金字塔尖。我和真真对视一眼，对它的用途充满疑惑。

这里是火人节，出现任何不合常理的事物都是合理的。

哪里都没有老张的身影，连个鬼影都没有，790G 沙漠靴加上 200 磅体重照理来说会让脚印十分显眼，可这会儿他就像脚步轻盈的猫一般无影无踪。

我想起昨晚那只来历不明的猫，那会是敌人吗？

这种荒诞的想法让我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了，果然人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理性与判断力会急剧下降。真真瞪了我一眼，我赶紧收住笑意。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手势示意我跟上。

那是一列长毛的车厢。我说的长毛并不是比喻，而是整个车厢的金属外壳都被贴上了五颜六色的茸毛材质，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个世纪的发霉面包，但仔细一看那些茸毛的颜色还编排得颇具美感。车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些类似于蒸汽波般甜美失真的音乐，伴着声线稚嫩的少女吟唱。

无论如何，这里确实足够藏下老张那种体格的人。

真真拔出战术刀，我掏出枪，尽管还没完全学会如何使用，一前一后地向车门靠近。

车门台阶上也是一片毛茸茸的紫色，踩上去有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失重或醉酒般令人微微眩晕。

也有可能我的宿醉确实还没完全醒来。

突然那音乐受到某种干扰般偏离了音准，一股噪音如海浪般涌起，少女的声线开始扭曲、嘶哑、变得苍老。我的胃里像是挨了一拳般狠狠一缩，脖后汗毛瞬间耸立，这一切都让我回忆起蕈状化到来时的前奏。

接着，对讲机开始发出啸叫，那是王莉莎的声音。

「……他……老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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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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