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情字何解

情字何解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生日那天，我在网上刷到男友用小号发的帖子。

他说和我在一起 7 年，比我小 10 岁，可现在他想分手。

他说没有移情别恋，只是对我没有了感情，问该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他 19 岁那年，在地震后的人潮中紧拥我，贴近我耳边坚定又哀求地说：「我不在乎年龄差，我只要你，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今，我爱的少年长大了，却不想要我了。

1.

刷到帖子时，我正在医院等检查结果。

看到帖子里描述的细节和账号 IP，我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我点开和他的微信对话框，想问问他，这帖子是不是他发的。

但在点击发送前，我犹豫了，最终还是将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

顺手往上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他和我的对话，越来越短，更多的是，我问几句，他答几个字。

最近的一次对话还是在昨晚，我问他是不是在加班。

他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一个「嗯」。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我分享他的日常了。

但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很黏人，也缺乏安全感。

还记得他大三有次社团聚餐，夜里十点我突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叫了一声「姐姐」后，就不再开口，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在闹别扭。

我静静等了会，软声问：「聚餐结束了吗？」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重了些，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带着醉意和哽咽：「你为什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听出他的异常，我连忙找到蓝牙耳机，换成耳机通话，一边拿着车钥匙往外走，一边安抚他：「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现在就去接你。」

好在下午他给我发了聚餐的地址，到了包厢门口，他的几个同学早已等在外面，有男有女，见到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担心地问：「裴知……怎么了？」

他们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今天聚餐喝了点酒，大家聊到了恋爱里的相处，然后说到如果女生要是不黏人，不主动联系，不查岗，那就是……就是感情变淡，或者是不爱了。我们其实就是随便瞎聊，但是裴知脸色一白，眼眶也红了，说，说……」

「嗯？」我不解。

其中一个长相乖巧的女生回道：「说姐姐你最近很少主动联系他，担心……担心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了，然后他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有些哭笑不得。

女生看了同伴一眼，继续说道：「平日里他都是一副自信的模样，我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子，姐姐你进去看看吧。」

推开包厢门，一眼就瞧见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低垂着头的他，整个人蔫蔫的，听见声响，朝门这边看了过来，看着我走近，嘴瘪了瘪，又低下了头。

我蹲在他身前，双手扶在他膝上，仰起头看他，放柔声音：「怎么啦？」

他大抵是真的醉了，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半晌，闷闷地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电话里的话：「你最近都不怎么联系我了，连我出来聚餐，也不打电话查岗。」

我憋笑，觉得他可爱得紧，但还是顺毛哄道：「你们社团最近不是忙着搞招新活动吗，担心打扰你休息。关于聚餐，下午你就发信息告诉我了，你忘了？而且我相信你呀。」

他皱了皱眉，迷糊地思索片刻后，嘟囔道：「那你以后每天必须给我打电话，说什么都可以。也不要怕打扰我，你的消息，我一定秒回。」

等他说完，我瞥了一眼包厢门，他的同学们都背对着包厢，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我抿了抿唇，朝他靠近了些，能闻到呼吸间的酒香，我感觉自己也像是醉了，视线落在他唇上，然后，凑了上去。

直到现在，我仍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回忆起那晚他的神情。

那时的我们刚在一起一年，10 岁的年龄差，让青涩的他极度没有安全感，他担心我会喜欢别人，懊恼自己的成长速度慢。

作为年长且经济独立的一方，我想陪他长大，更想陪他一起白头。

但如今，他在帖子里说他好纠结，说我把 7 年最好的模样都给了他，担心分手后我要怎么办。

医院广播叫到我的号进去看诊，我摁灭手机放回包里，很平静地进去听医生的诊断结果。

好在突然身患绝症类的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但，医生说我怀孕了。

这个消息砸得我有些蒙。

如果放在之前，我会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感到欣喜，我会想生一个像他的宝宝。

但刷到那个帖子后，我现在却觉得这个孩子来的时机不凑巧。

医生见我不说话，又见我是单独一人，斟酌开口道：「以你的身体状况和年龄，近期最好注意休息，情绪起伏不要太大，安心养胎。如果不小心……流产，很可能以后都很难怀上了。」

出了医院，打开手机，充斥着好几条消息，有好友发来的，也有工作上认识的人发来的，纷纷祝我生日快乐。

我和他恋爱的事情，身边的好友和自家工作室的员工都知道。每年我生日，都会提前和朋友过生，然后把那一天只留给他。

久而久之，好友们每到生日这天，都会调侃：「今年你的小男友又给你准备什么浪漫礼物啦。」

他确实是个浪漫的人，曾带我去看过凌晨三点的海，也曾骑机车载我去山顶，在漫天繁星下拥吻。

会在生日那天的最后一分钟，贴在我耳边，低声诉说着缱绻情意。

我在他身上，感受过肆意的青春与活力，无数个幸福的瞬间也是真的。

但今天置顶的聊天框，却异常安静。

我开车去了市里能看到落日的公园，身边都是成双结对来看夕阳的小情侣，我一个人倒显得有些突兀。

找了个人少的位置，静静看完了整场落日，去蛋糕店取了个蛋糕，在分岔路口等红灯时，我看了一眼静悄悄的手机。

往左拐，是去工作室，往右拐，是回有他的家。

绿灯亮，方向盘往了左打。

这晚，我一个人待在未开灯的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过往的记忆朝我袭来。

2.

我和裴知相识是在 Z 大，那年他 18 岁，我 28 岁。

我父母是 Z 大的教授，一家人住在校内的居民楼里，后来因意外双双去世，便只剩下我一人。

每次上下班，都会经过学校操场，有时晚饭后还会沿着操场跑道散会儿步。

那年盛夏开学，大一新生在操场军训，晚上休息的间隙，便会展现才艺。

我散步经过时，被音乐声和少男少女的尖叫声吸引了注意，一眼看过去，便看到了在人群围住的空地上跳街舞的他。

听一旁的学生说，他是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

成绩好，人长得好看，舞跳得帅气利落。

我当时想，这个男生应该会是很多女孩子的心动对象。

后来，说来也奇怪，每次上班经过操场时，我都会下意识朝军训的人群看去，而十有八九，都会看到他，有时视线还会对上。

但很快军训结束，那段时间我工作也突然开始加班，久而久之，便忘记了他。

等再次见面是寒假，在一个教授的家里。

经济学系的吴教授，是我父母生前的好友，对我照顾有加，时不时会叫我去她家吃饭。

她唯一的女儿嫁去了外地，老伴去世后，便是一个人住。

那阵子正好赶在春节前忙完项目，暂时可以歇口气，接到吴教授让去她家吃晚饭的电话，便一口应下，下班后卸了妆换了身衣服，提着水果就过去了。

但没想到，开门的竟是裴知，我和他都愣了一下。

吴教授在厨房里炒菜，隔着厨房门，给我们彼此介绍。

我才知道裴知是吴教授的得意门生，家在外地，寒假不打算回家，所以吴教授把他也叫了过来一起吃饭。

我本想进厨房帮忙，但被老太太嫌弃又果断地撵了出来，和客厅坐着的裴知尴尬对视几秒，他朝厨房看了眼，然后笑道：「我也是被撵出来的。」

他一笑，嘴角边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气氛倒是没那么尬了。

吃饭过程中，老太太先是谈了裴知的学习，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到我的个人问题。

平日里她没少催我找对象，说不一定非要结婚，但是恋爱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以往我总是附和着，但今天裴知在场，毕竟不熟，我有些不自在，话接得含糊，耳后根悄然热了起来。

老太太说到最后，竟把裴知也扯了进来：「你帮我劝劝你小夏姐姐，她长得好看，工作能力又强，但就是不谈恋爱，急死我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敢去看裴知的眼睛，偏头朝老太太无奈求饶道：「吴教授。」

「行行行，不催你，吃菜吃菜。」

我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裴知突然开口：「好，我劝劝姐姐。」

我讶异地看向他，对方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

饭后，吴教授就开始撵人：「听说今晚江边会放烟花，小夏你带裴知去玩吧，别整天都在屋里宅着，年轻人要有活力，我去找张教授搓会儿麻将。」

我和裴知下了楼，站在单元楼前，沉默蔓延开来。

想了想，开口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家拿车钥匙。」

「不用了。」

我看了他一眼，也是，年轻人应该不喜欢和年长自己那么多的人一起玩。

下一秒，他温声道：「今晚，你打了 15 次哈欠，揉了 5 次眼睛，回去补觉吧。」

说着，点开手机里的微信二维码，往我这边递了递，笑了：「姐姐，你欠我一次江边看烟花。下次记得补上。」

连续多日的加班，我确实有些累，加完微信，没再寒暄，便真的回了家。直到临睡前，我才反应过来，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没事数别人打了几次哈欠。

后来，我去吴教授家里蹭饭时，他大概率也会在，平日晚上操场散步时，也会刚好碰见他在跑步。

他会在跑完后，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散一圈步，然后挥手告别。

他从不会说明晚见，但我每次晚上散步，却总能遇见他。

渐渐地，我们熟稔起来，想着他独自一人在异地念书，偶尔也会照顾他几分。

但也仅限于此。

直到那次周末，吴教授突然要给我介绍对象，是她朋友的儿子，我不好推脱，便去了。

整个吃饭过程有点无聊，对方一直侃侃而谈他的创业史。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到桌下点开，是裴知发来的微信。

「你在相亲？」

我疑惑皱眉，打字回道：「嗯，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学校遇见了吴教授。」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消息传了过来：

「和他聊得如何？」

我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相亲对象。

抬眼看了对面男士一眼，对方已经讲到如何二次创业成功了，好像也不在意我有没有在听。

我微微侧了下身，点击屏幕回道：「不怎么样。」

裴知没再发来消息，我没多想，将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想着一会儿吃完饭如何婉拒相亲男看电影的邀请。

大概半小时后，就在我尬笑到脸快要僵掉时，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点开，还是裴知发来的。

「姐姐，你还欠我一次去江边看烟花，今晚补上吧。」

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记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还没等我回复，界面又接连弹出几条消息。

「我在你们吃饭的商场门口。」

「姐姐，我带你『逃走』呀。」

还发了一个小萌娃招招手的表情包。

我不禁扑哧笑出声，相亲男不解地看了过来。

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和上学时逃课出去玩一样的冲动，我换上焦急的神情，朝相亲男晃了晃手机，抱歉道：「不好意思，朋友出了点急事，我得去看看，有机会再聊。」

走出商场门，看到裴知，我俩都笑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我发现他心智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对未来也有自己的坚持和规划。

最后，我们在江边看了烟花。

仰头看着转瞬即逝的烟花，绚烂而又复归于沉寂，有种缺憾美。

感受到身旁的视线，我微侧头问他：「怎么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天空，小声又清晰地说了一句：「你眼里的烟花真好看。」

我愣住，又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嘭！夜空绽开星星点点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梨涡。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以前他只是爸妈好友的学生，现在他是时不时分享近况、偶尔一起玩的朋友。

等我幡然察觉少年人的心意时，是在他大一期末的文艺晚会。

他发消息和我说会上台表演，给我留了座位，希望我能去给他加油。

我想着没事便去了。

主持人报完他的名字后，台下一片女生的欢呼激动声，我被现场的青春氛围感染，笑着想，这小子还挺受欢迎。

灯光暗了下来，台上只留了一束光。

原以为他会跳舞，但没想到他抱着把吉他就上去了，看到我后，笑了一下，又引得一片花痴声。

他唱了首情歌，全程盯着我这边的方向。

旁边座位的两个女生，一直在兴奋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说：「裴知唱得好深情啊，就像是在告白。」

另一个说：「他一直看着我们这边哎，刚才唱歌前还朝我们这边笑了，该不会他喜欢的人就坐在附近吧？」说完还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看过的一句话：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尽兴。

而他看的是我。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表演一结束，我就站起身往外走，周围一片鼓掌和尖叫声，但我的心却沉沉地往下坠。

出了礼堂，冷风一吹，人也冷静了下来。

外面没什么人，我现在只想回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姐姐」。

我脚步微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换来的是少年更大声地直呼全名：「夏诺！」

我叹了口气，转身停了下来，强压下异样的情绪与慌张，扯出一个笑容：「没大没小，应该叫姐姐。」

我装作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先回去了。」

却见他一步步走近，紧盯着我：「我今天唱的歌，你听懂了吗？」

他比我高，此刻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场，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哈，哈。唱得很好，估计又要俘获一批小迷妹了。」

「那你呢？」

我再也笑不出来，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接着说：「第一次在吴教授家见面时，她曾让我劝你谈恋爱。当时我答应了，因为我那时就对你……」

「裴知！」我厉声打断他，看到对方眼里的委屈和失落，我无力道：「我比你大 10 岁，不是 10 天、10 个月，是 10 岁。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你的老师、同学、父母，他们会作何感想？你还小，现在只是图一时新鲜，等你再长大些，就会……」

「所以，你并不是不喜欢我。」

「什么？」

他多了几分笃定：「你说了年龄，说了别人，但是却没说你自己的感受。我不是图一时新鲜，我已经成年了，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那你呢？你明白自己的心吗？」

他就那样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我吗？」

少年人的情意，真挚热烈，让人心口发烫。

但我们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很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你。」

那晚之后，我开始有意躲着他，拉黑他的联系方式，不再去操场散步，就连吴教授打电话叫过去吃饭，我也会先问她裴知会不会去。

如果得知他去，我便会找借口拒绝吴教授的吃饭邀请。

几次过后，就连吴教授也察觉到了异常，问我是不是和裴知吵架了，我以工作忙为理由圆了过去。

就这样，日子来到大二上学期，我以为和他不再会有交集。

但没想到，一个夏夜，所在城市发生了地震，震感强烈到我有一瞬间以为住 6 楼的自己会死。

但好在震感很快结束，学校广播让校内的师生和居民撤离到操场。

下楼时，看见了正逆着人流朝我奔来的裴知。

我有一瞬的呆愣，他看到我后仿佛松了口气，没多言，拉着我的手就往操场跑。

原本空旷的操场站满了人，一片嘈杂。

也许是因为奔跑，我心跳得很快，平缓了一会儿呼吸后，后知后觉地涌上不自在，想着应该说点什么，却突然被他扯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周围全是人，我不好太大幅度地挣扎，只好压低声音喝道：「你快放开！」

但他恳求道：「你听我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他说：「上次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的话。你说我们之间有 10 岁的年龄差，你说会有别人指指点点。但其实，你害怕的是我未来有一天会变心、会后悔，对不对？」

我下巴抵在他肩上，眼神虚空，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反驳。

他又抱紧了几分，嘴唇贴在我耳边，像是亲吻，坚定又哀求地说：「我不在乎年龄差，我只要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也许是刚刚经历了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刻，也许是少年的誓言太滚烫，又或许，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于是我说服了自己，那就赌一把吧。

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地回抱了他。

3.

过往的画面历历在目，我待在工作室里，等到今天的最后一分钟，点燃蜡烛，闭眼许了一个愿。

尝了一口蛋糕，还是没有他买的好吃。

第二天是周六，按照习惯，他总会赖一会儿床。

回家前，我想了想，还是开车去城南买了他爱吃的小汤包，打开家门，正好碰见他从洗手间洗漱出来。

他看了我手上的早餐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爱吃这个了。」

见我不说话，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找补道：「我是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买，太辛苦了，没必要。我最近加班太累，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刻，我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我们谈谈吧。」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只是视线一直不看我。

看着爱的人竟不敢和自己对视，我心里泛起苦涩，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帖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你写的？」

我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他先是一愣，待看清手机的内容后，出现了短暂的慌张，然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抬眼看向我，满脸歉意：「对不起。」

刚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呢？

直到今早，我仍然抱有侥幸心理，想着帖子里的细节和所属地 IP 也许只是凑巧一样，并不是他发的，我还能陪他走过下一个 7 年，但现在他用一句「对不起」向我证明，他真的早已在不动声色地计划着离开。

我看向客厅，沙发上的玩偶是他大三时带我去游戏厅一起抓的；左侧一整面照片墙上，贴满了我俩旅游时拍的照片；墙角的壁画音箱，会在不开灯的夜晚，用手机连上放一首缓慢的情歌，我们在歌里拥抱、跳舞、接吻，感受彼此的温度。

再往外是阳台，摆满了绿植，还有一张躺椅，闲暇时，会一起窝在躺椅上看完一本书，或者什么也不做，看夕阳发呆。

我们曾在这间屋子里，亲密无间地触碰，触及灵魂地交谈，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但现在却像是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两个平行世界。

视线放回他身上，我很轻地问：「你喜欢上了别人？」

「没有！」他答得很快也很坚决，在这一点上我是信他的。

「那是为什么？」我笑了笑，「你得了绝症？欠了钱？被人追杀？叔叔阿姨突然不同意了？」

他也笑了：「都没有。他们很喜欢你。」

「那是嫌我老了？」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排除所有可能的选项，那便还剩最后一个。

我轻轻「啊」了一声，缓缓道：「不爱我了吗？」

这一次，他看着桌上的小汤包，没有说话。

我微仰头，将眼里的泪意逼回去，盯着他：「我爱你。」

他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

难以抑制的疼痛从心口处，密密麻麻爬上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我克制着哽咽：「我爱你。」

我放在心上的少年啊，长大了，却连当面给我答案，都做不到了吗？

「你要回答我呀。」我笑着放柔声音。

「我不知道。」他揉了一把脸，终于鼓起了勇气，「我们在一起 7 年，时间久到我发现自己对你不再有以前那种感觉，它好像突然就消失了。你仍然对我很重要，但那种重要和爱情无关，更像是亲人。我没有喜欢上别人，但我对你也不再有爱情的心动、吃醋和占有欲。」

他眼神躲闪：「我写那个帖子，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我占了你 7 年最好的模样。帖子发布后，底下很多人都在骂。我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了。」

这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7 年前，他贴在我耳边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原来他的「永远」是指「7 年」，他的「永远」，会让他觉得 7 年太过漫长。

在一起的 7 年里，我没有变过最初的喜欢，反而随着时间，积淀成了爱和坚定。我知道他之前没有安全感，所以我会自觉处理好身边的异性关系，我们几乎不会有争吵。

可他，为什么却慢慢不爱了？

过了好久，我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想为这段感情努力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原以为，感情里最伤人的是吵架，但现在发现，是沉默。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是今天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连和我对话，都已经会感到负担了吗？

手机屏幕显示是吴教授打来的，按照这几年的习惯，每年都会在我生日的第二天去她家吃饭。

我接了起来，对面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机主的亲友吗？她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

4.

等我和裴知赶到医院时，却连老太太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人没有抢救过来。

爱情的风花雪月，碰上现实的生离死别，便也顾不上了。

吴教授的女儿前两年移民去了国外，老太太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一个人留在了国内，但现在她女儿人在国外，当天无法赶回来。

送来医院的人说，他是在手机的最近通话里看到我的号码。

吴教授对我而言是第二个妈妈一样的存在。

当年我父母意外去世，我也没有别的亲戚长辈，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是吴教授忙前忙后地带着我料理后事，怕我一个人想不开，每天都会叫我过去吃饭，经常让我留宿在她家。

我和裴知刚在一起时，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她。当时她愣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既然决定在一起，那就好好的」。

当年，学校里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知道我和裴知的事，10 岁的年龄差以及学生和职场人的不同身份，渐渐也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每次只要传到吴教授耳边，她都会怼对方，维护我们。

这些年，我和裴知早已把她当作亲人。

我去领老太太的遗物时，有一个外包装破损，但里面小盒子却完好无损的袋子。

我没敢打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太太是在去取给我的生日礼物回来的路上出的车祸。

上次和她通话时，她问我什么时候和裴知结婚，要不然趁着今年我生日，就定下来。

她说她女儿出嫁时，她给了女儿唯一一个家传的镯子。

她说虽然我不是她亲生的，但也和女儿差不多，都要给。

但现在，她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过来。

我没有哭，早在父母去世那次，我就发现人在极度悲痛下，是不会哭的。

我平静地联系殡仪馆、通知老太太生前的好友，处理相关事宜，裴知一直陪在我身边，帮忙料理。

我俩都再未提起之前那个话题。

几天后，老太太下葬。

那日是雾蒙蒙的雨天，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墓碑所在的方向，没想到脚下一滑，竟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耳边是裴知焦急的呼声，我感到有什么正从身体流失。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裴知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憔悴了许多，胡子也没刮。

见我醒了，他眼眶立马红了，问我还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疼，摔伤的右腿很疼，身体从内而外，哪里都疼。

我木木地看着他。

他突然哭了：「对不起，我都不知道。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保住。」

我的人生好像是在不断地与人告别。先是父母，然后是吴教授，现在是还未出世的孩子。

眼前的这个男人，我占了他青春里的 7 年。

这 7 年，我们真真切切地喜欢过彼此，用力地爱过彼此。

可现在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但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对不起」。

我将手从他的掌心缓缓抽出来，很平静，很平静地对他说：「裴知，我们分开吧。」

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有些手足无措：「你现在住院需要人照顾，腿也受伤了，行动不便，我们的事情，之后再说。」

「裴知。」我看着他。

但他就像是没听到，拿出手机，继续说：「如果你介意那个帖子，我现在就把它删掉，我们、我们可以忘记这件事，重新来过。」

「裴知。」我像以前做过的许多次那样，摸了摸他的头，他安静了下来。

「裴知，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我有朋友，她们可以陪我，我有钱，可以请护工。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都冷静下来各自想想，好吗？」

他离开了医院。

我打电话给了最亲近的好友，只说摔了腿，没在电话里说我和裴知的事情。

好友风风火火地推开病房门，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愣了一下，我朝她笑了笑，她却哭了：「你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看了病房一圈，又生气道：「裴知呢？这个时候他怎么不在？」

我想了想，还是和她说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听的过程中，好友一会儿哭，一会儿骂，还好住的是单人病房，不会打扰到别人。

最后，好友沉默了许久，然后问我：「你，舍得吗？」

我舍不得，在一起的那 7 年，我很幸福。但现在他的不爱，也是真的。

爱情真的好难捉摸，没有理由地出现，没有缘由地抽离，和年龄无关，和性别无关。只是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一个人不再爱另一个人。

住院期间，裴知每天都会来医院，但我不想见他，好友很尽责地将他拦在门外。

我和裴知心知肚明，彼此对这段感情最终归属的态度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裴知送来了家里的钥匙，他搬走了。

好友小心翼翼地问我：「还好吗？」

我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理好出院手续回家，在家楼下见到了等在那儿的裴知。

我们相爱 7 年，时隔多日再见，却是无言地沉默。

但是，该说的话，确实要说清楚。

「上去吧，正好我也有话和你说。」

他跟在我身后进了家门，但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们重新开始吧？」

无法否认，听到这句话时，我第一反应还是会动心。

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心里涌上酸涩，我转身看向他：「今天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内心的愧疚和责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答不上话来。

我苦涩地笑了一下，帮他回答：「你已经不爱我了。」

他欲言又止，又复归沉默。

「当你把那个帖子发出去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你内心愧疚，觉得这份感情是你先主动开始，你觉得耽搁了我 7 年，担心现在 30 多岁的我分手后该如何承受这个世俗给予的压力。」

「但爱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说不上谁亏欠谁，若真的要算时间，我也占了你 7 年。靠愧疚维持的爱情，还能算是爱情吗？」

「我要的是纯粹的爱和坚定的选择，你明白吗？」

这天，我和他聊了许多。

我们真切地爱过，所以最后的分手很平静，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反目成仇。

他走后，我一人窝在阳台躺椅上，突然想起了他大四时，和他去看学校辩论社的比赛，那期的辩题是「从未在一起和在一起后又分开，哪个更遗憾」。

那时我问他，他的答案是什么。

他盯着台上，很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两个都很遗憾。」

看着少年的侧颜，我有些怅惘，那时的我们，其实不只他一个人没有安全感。

但下一秒，他扣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很坚定，很坚定地说：「但我很幸运，这两个遗憾都不会有。」

而此时此刻，我看着窗外的落日，内心好像找到了那个辩题的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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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5: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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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南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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