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是许清漪
仙君他貌美如花
我本想晚上继续叫餐到房间里吃,但那筠又不厌其烦地来按门铃。
我把她推到门外,卡在门口对她冷声道:「你又想干嘛?」
「叫你吃饭。」那筠言简意赅。
「不去,滚。」我同样言简意赅。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温暖,」那筠皱着眉念叨,「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算熟人了吧?明天就各奔南北,相见无期,今晚这顿是散伙饭,吃一吃怎么了,又不用你花钱。」
「我不想和你吃散伙饭,」我斜睨她一眼,「等什么时候有你的断头饭,我一定尝尝。」
那筠指着我,直瞪眼:「你这张嘴,太损!缺口德!」
「我不是缺口德,我是缺德,行了吗。」我不为所动,打算关门。
「你等会儿!」那筠死死抠着门边,「就算不和我吃散伙饭,那青临呢,你也不和他吃了。」
「不吃!」我毫不犹豫冷声回应。
又……半个小时后。
「亲娘耶!这烤串也太好吃了吧!」柳川一手一根竹签,眼睛里直放光。
「正宗大东北的洗澡喝酒小烧烤生活,」那筠笑眯眯,「我以前就想试试了,爽!」
我坐在旁边,心里如同外面阴沉的天,有点凉凉。
究竟是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是说好了不和他们吃饭吗?
「许小姐。」
一根穿着虾的竹签递了过来,罪魁祸首正不知死活地朝我笑着。
就是他,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笑,硬生生勾走了我的理智。
三观跟着五官走,一看他的脸,我就觉得心里发飘,再高的理智墙都挡不住要离家出走的脑子。
「许小姐?」季青临含笑,把竹签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抢过竹签,狠狠咬了一口虾肉,与其说讨厌季青临,我更鄙视自己。
「啊对了,」那筠忽然道,「洗澡喝酒小烧烤,还缺酒啊,我们在会宁,不尝尝会宁啤酒不等于白来?」
「我也要。」柳川附和。
那筠叫了一打啤酒,开了其中一瓶,直接推到我面前。
我眼都不抬道,「我不喝酒。」
「真的假的?」那筠挑眉,「看你骂人不眨眼那凶样,我还以为你抽烟喝酒纹身烫头样样都行呢!」
抽烟喝酒纹身烫头,那也只代表个人喜好,不代表个人人品。
同样的,假如我人品有问题……好吧,我确实人品有问题。
我人品有问题,也不会表现在这个方面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懒得和那筠掰扯。
「小五不喝酒,」柳川自己开了一瓶,咧嘴笑道,「我陪你喝。」
「行,」那筠美滋滋倒酒,也给季青临倒了一杯,「青临,一起喝。」
我骂人不眨眼并且人品不好,但我不喝酒。
季青临优雅得体人品卓绝,但他却端起杯子,和那筠柳川一碰,眼睛不眨地干了一杯。
究竟是谁在人设在崩坏啊。
我默默地嚼着虾肉,对季青临稍微刷新了点认知。
「这个啤酒也太棒了吧!」那筠大惊小怪,「和在外地买的根本不是一个味。」
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许五,你真不尝尝?」
「不喝。」我丢下空竹签,又拿了一片碳烤生蚝。
那筠哼了哼,「看你平时吆五喝六的,连口啤酒都不敢喝……」
我不理他,只管吃东西。
那筠端起杯子,笑着对季青临说,「出来前我给黛墨姐和我爸打过保证,坚决不拖你后腿,你说是啥是啥,这些天我表现得不错吧?」
「嗯,不错。」季青临一笑。
「来,走一个!」那筠豪情万丈。
季青临也不矫情,端杯和她喝。
我嚼着鲜甜鲜甜的生蚝肉,垂眸不语。
那筠一会跟季青临举杯,一会和柳川喝酒,满面红光相当开心。
「哦对了,」那筠喝完一杯,拿着竹签啃肉,顺便道,「你论文写完了吗?」
「快了。」季青临回答。
「你说快了,那估计就差最后的标点符号了,我就惨了,我才刚写开头,文献都还没怎么查。」那筠哀嚎。
「等回去我帮你梳理一下脉络,」季青临道,「脉络清晰就容易写了。」
那筠立刻举杯,「你是天使神父菩萨佛祖,爱你比心!」
季青临笑着摇摇头,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我丢下竹签,拿起面前的酒瓶,站起身漠然地看向季青临。
「许小姐?」季青临满眼疑惑。
我淡淡道:「明天就分道扬镳了,喝一个?」
那筠和柳川都盯着我。
我盯着季青临。
季青临看着我手里绿棒子似的酒瓶,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倒了杯酒,递给了我。
我抓过来,和他碰了杯,仰头把酒喝了。
问:啤酒什么味儿?
答:不是人喝的味儿!
苦涩的酒液一入口,我第一反应就是噗地吐出来。
但我知道,绝不能吐。
撑!也得撑下来!
我面不改色咽了下去,坐回位置上,沉着脸不说话。
「小,小五,」柳川小声问,「没事吧?」
不等我有所表示,那筠啧啧道,「原来你不是不喝,是不愿意跟我喝,换成青临就行,我第一次看见把双标写到脸上的人。」
「你胡说什么?」我瞪了那筠一眼,做贼却不心虚地倒了杯酒,僵硬举到她面前,「喝。」
那筠抬了抬眉,和我喝了一杯。
喝完,又笑着看我,「你这不是挺能喝的嘛。」
我不止能喝,我还能装。
处变不惊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不但在别人面前使得出来,在这里更是用的炉火纯青。
我明明已经开始脸上发热了,但我依旧冷言冷语,「不算能喝,比你强一点。」
那筠轻蔑看我,「比我强?你确定?」
「你不服?」我看向她。
「你要说眼力比我强,我认,我也服,但要说喝酒……」
「喝酒怎么?」
那筠挑眉,「喝酒我一个人顶你十个,你信么?」
「我信你奶奶个腿。」我冷冷回怼。
「行,」那筠叫来人,「再上两……三打啤酒!」
「小筠,」季青临轻轻蹙眉,「别胡闹。」
「不是我闹,是她挑衅,」那筠横了我一眼,「这是女人的战争,你少管。」
「小五,」柳川扯了扯我的衣袖,「你从来不喝酒,行不行啊?」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
「可……」
「你少管。」
季青临和柳川阻止无效,我与那筠对拼酒量。
从一杯一杯开始,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瓶一瓶。
我眼前发昏,一会白,一会黑,黑白交换,最后花成一片。
咚――
我脑门磕在了台面上,昏昏欲睡。
「小五!」
「许小姐!」
柳川和季青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筠嘲笑:「就这?就这?一共才三瓶!」
「小五从来没喝过酒!」柳川低喊。
「小筠!」季青临沉声,「你太胡闹了!」
那筠撇撇嘴,小声道:「谁知道她酒量这么差,只是啤酒啊。」
「我送小五回去。」柳川说。
「我来吧。」季青临忽然道,「我送她回去。」
柳川轻嗤,「不麻烦季二少了,我们家小五不方便假手别人。」
他说完,就把我扶了起来。
我脸上滚烫滚烫,眼睛血红血红,视线四顾扫着,看见季青临,就朝他伸出手。
「许小姐。」季青临握着我的手。
我挣开柳川,脚下不怎么稳靠地扑进季青临怀里,有些贪恋地吸了口气,口齿不清道:「你身上……好香……」
「还能这么玩?」那筠瞠目结舌,「早知道我也来这招了!」
季青临搂着我,对柳川道:「我送她回房。」
柳川哼了一声,「送归送,别打歪主意。」
「青临才不是那样的人!」那筠不满。
季青临慢慢带我往前走。
我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的不是地,是云,飘乎乎的没有承重感。
被季青临带回走廊,我膝盖窝发软了,身体几乎都倾斜进了他怀里。
季青临打开门,我听见门扉合起,整个人就被拦腰抱了起来。
没走几步,身下一塌,又被季青临放在了床上。
季青临把我放好,要起身时,我忽然勾住他的脖颈。
「许小姐?」季青临声音平稳。
「我问你,」我眼神放空,对不上焦距,「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怎么会?」季青临双手撑在头边,「我对你永远不会有意见。」
我含糊,但却顺从本能,一把薅起他的衣领,维持凶恶本相:「要是没意见,为什么总喊我许小姐!我……嗝……也是有名有姓的……不要叫小姐,姑奶奶不干足底按摩和……和大保健的活儿!」
我喊完,就听见季青临在笑。
他笑声清朗,却也低沉。
他轻抚着我落在枕边的发丝,轻声开口,温柔缱绻:「清漪。」
我混乱的脑子在一瞬间被定格。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许清漪的人生仿佛在年少时代,在我决定一脚踏入掮客行的那天就结束了。
一起跟着结束的,还有那个会叫我名字的少年。
与我一起长大,同我形影不离。
被我欺负着,捉弄着,玩着,闹着,填充了我所有美好时光的人。
「周扬。」我轻轻呢喃。
季青临手指一顿,苦笑着说:「原来你喜欢的人,真的是他。」
清朗的笑声变成了挫败的叹息。
我目色一清,下意识推开季青临,整个人坐起身,后背紧紧贴着床头,摆出了防御姿态:「你胡说什么!」
「是胡说吗?」季青临定定看着我,「你喜欢周扬,我早就知道。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我从不敢妄想,只希望你能好一点,我愿意做个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旁观者。但你过得不好,周扬也不好,你已经等了他这么多年,护了他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再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回应你的人身上。但没想到,你眼里,还是只有他。」
我喝了酒,意识松动,嘴不再听脑子的使唤,低吼道:「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我喜欢谁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季青临一字一句道:「十一年前,淮扬第一楼,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震住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季青临,心跳如鼓,浑身的血直直地往脑袋里冲,明明耳朵里嗡嗡作响,却还能清楚地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年,是你当掮客的第一年,在淮扬第一楼大堂里和一个古董商谈生意,我陪着爷爷在二楼会友,中途下楼时看见了你。你那时很小,就像……不,不是像,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但你却那么冷静,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能接下来,又回以颜色,到最后甚至咄咄逼人。我出生在季家,从小被教导要与人和善,端正雅达,当我见到披着晨光,又神采飞扬的你时,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与我截然相反,一个冷静的、睿智的、浑身是刺、却又那么耀眼,那么让我挪不开视线的女孩……我就站在楼梯口,看着你和对方明来暗去的交锋,你真的很小,但又很强。眼神自信,桀骜不羁,漂亮的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可是,那场交易完成,对方离开后,从旁边的桌子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只比你大一点的男孩,他抱住了你,和你一起在原地蹦了好几下。你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他身上,你刚刚明明是那么冷静的样子,看他时却笑得那么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个掮客,那天的两个人,一个是掌管知宝阁的周轻,另一个是周扬。」
「我很想认识你,但那时我大姐患病,我不得不陪她在国外治疗,一走就是三年,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行内闯出了名气。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来过苏城很多次,很多次在知宝阁外看着里面,看着你。」
「你眼中的光比那时候更盛,但这些光全部都给了周扬,你眼里只有他。」
「我不想打扰你,如果你能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出现,一辈子都不会,可你们并没有在一起。」
「你给了周扬你的全部,但周扬的眼里并不是只有你。」
「他没有选择你,你也没有离开他,我不信这么多年他察觉不到,他一定知道你对他的心意,他选择了漠视,维持着这段看似报恩的亲情友情。」
「你不遗余力地对他好,他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好,却不对你的付出负任何责任,这样男人值得吗?」
「我不敢说我比周扬好,但我和他不一样,我喜欢谁,就会给她全部的感情,哪怕是暗恋,这十一年来,我也从未动摇过。」
「我长情,我痴心,我认死理,我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下去,你不给我回应我可以继续追,你如果给我一点回应,我就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如果哪天你也能喜欢上我,那我的人生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除了阳光与黑暗,还有彩虹,你是彩虹,斑斓在上,让我满心愉悦,让我情不自已,让我忍不住在想,何其有幸,得你相顾……但是,你依旧只喜欢周扬。」
「一点机会都不行吗?哪怕一点……」
「我不怕等,已经等了十一年,我不在乎多等十一年,但我要你知道,终此一生,我不会再对另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不是谁,都能在年少懵懂的时候,遇见让自己心花怒放的人。」
「对季青临来说,谁都不是许清漪,谁都不是你。」
季青临说了这么多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
他喜欢我。
喜欢了十一年。
并且还要继续喜欢下去。
……如果被季青临暗恋,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不像自己的。
眼睛也不像自己的。
乱跳的乱跳,乱晃的乱晃,各自为营,闹得厉害。
早就有自己意识的嘴,更是不受控制,失声喃喃,「你……你……」
季青临轻轻笑着:「我喜欢你,季青临喜欢许清漪,喜欢过了整个年少岁月,也将继续喜欢到生命终止。」
我嘴唇颤抖,声线不稳,「我,我……」
「你喜欢周扬,我知道。」季青临温然的笑涡中卷着几圈苦涩。
我抓着枕头一角,低下头,努力将离家出走的冷静找回,支支吾吾,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你对我……」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能看得出来,我对你是与众不同的。」季青临平静道。
「我知道你对我有那个意思,可我不知道你暗恋十多年的人就是我啊!」我心慌意乱,脱口而出。
「你现在知道了,」季青临抬起我低得不能更低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不会拿自己和周扬比,但我会竭尽全力给你一个未来。」
我沉默了良久,心底的震荡像被搅乱的沙海,海水与沙混成一团。
当冷静逐渐回归,动荡逐渐平息。
海水依旧是海水,沙也依旧是沙。
就算一时的你中有我,可终究还是要沉淀分离。
「不能。」
我听见自己是这么说的。
季青临缓缓放下手,自顾自地扯了扯嘴角,「没关系,你不答应我可以等……」
「不要再缠着我了,」我望着他,缓缓道,「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这么好,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季青临脸上残留的笑渐渐散去,片刻后,他问,「我和你不是一条路上人,周扬就是吗?」
「他更不是,」我被压制的酒意再度发散,有些头昏脑涨,嗤笑道:「谁的心不是心,被反复践踏狠狠揉捏时都知道疼,疼得次数多了,也就感觉不到心动了。没有周家,没有奶奶和小姨就没有我,狼心狗肺的事他能做,我不能。没什么比命更重,欠了他们家一条命,我这辈子当牛做马还就是了。给周家赚钱,护着周扬,养着知宝阁,是许五的理所应当做的事。但是我,我自己,我许清漪,这辈子不会再对周扬动半分心。」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季青临,」我一把抓过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到面前,讥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我是谁?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季青临是千古楼继承人,未来的大收藏家,我是个掮客,掮客做什么的?掮客抽了上家抽下家,一手倒腾黑货,一手倒腾票子,黑不黑,白不白……你敢喜欢我?你他妈敢喜欢我?季黛墨第一个掐死你你信不信!」
「你没有碰过黑货,我知道,并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和我大姐没关系。」
「放屁!」我推开他,喘着气冷笑,「你大姐活得比死还难,她为了什么,就为了你和她唱反调?」
「你很在意我大姐的态度吗?」季青临定定看我。
我脑子已经晕成了蚊香圈,没力气和季青临辩驳太多,只含糊道:「没用……你大姐你爷爷不会答应……我也不想和季家扯上什么关系……」
季青临不说话,拿出手机,打开了屏幕。
我皱眉,「你做什么?」
「打给我大姐和我爷爷,」季青临淡定道,「我喜欢你的事从来都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我只是不想在没得到你允许前把家里人牵扯进来,所以一直没有对家里明确表示过。但你现在没有安全感,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季青临!」我有些心慌意乱,倏地起身,推着他往门外走,「你要发疯自己去发疯,我不想看见你,出去出去!」
「清漪――」
「别叫我!」
我把季青临推出去,回手甩上了门。
本来就醉得不轻,又这么大动作。
等瘫坐在床上时,明明脑袋晕得厉害,意识却又那么清醒。
我拒绝了季青临。
在他说出喜欢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后,我还是拒绝了他。
摆在我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是我熟悉的,已经走了十一年,并且早就做好要一直一直走下去的打算。
另一条,是完全陌生的,充满了未知与不可探究。
这条路不好走,我也不想走,但这条路上……有季青临。
他的存在,不但扰乱了我原本的人生,甚至成为了一个致命诱惑。
他说在我眼睛里看见了光,觉得我无比耀目,可他怎么知道,其实他才像光。
站在哪里,哪里便是明亮和煦的春日暖阳。
我借着酒劲睡了几个小时,又睡得很不舒服。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被一阵阵的头疼硬生生疼醒了。
我睁开眼,抽着气揉太阳穴,疼得有点怀疑人生。
努力回想着睡前的事,清晰地记得季青临所有表白,隐约记得好像又把他骂了还打走了。
身上到处都是酒气,我也不管现在是几点,拉开落地门就想出去泡个温泉缓解一下。
门一拉开,我愣了一瞬。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来,周遭已经是厚厚一层雪了,温泉水在雪中越发热气腾腾。
真的下雪了。
我搓了搓手臂,迅速脱衣服泡池子里。
头顶下着雪,身上泡着温泉,脑袋里那股酒后的疼也消减了不少。
我趴在池边,出神地看着飘飘荡荡落下的雪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虽然喝醉了,但正因喝醉才会酒后吐真言。
我不对周扬有什么期盼,也不会把感情交给季青临。
周扬最多让我寒心,但我和他还是相互信任的亲人。
季青临不同,如果最后没能得偿所愿,那就是万念俱灰。
我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拒绝季青临是最好的决定。
我知道,我没做错。
决定是正确的,路也是正确的,一切都一如往常,没有变过。
除了,心窝里,在微酸微疼地难受着。
不明显。
不剧烈。
却真实存在,不容忽略。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柳川先一步去了机场。
火速登机,火速离开会宁,火速回苏城。
如我所愿,离季青临越远越好。
飞机上,柳川几次想我说话,见我沉着脸,也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谈。
他也知道我不想谈,于是生生忍住没问。
飞机降落苏城,我走出闸口,看见站在接机区等候的周扬。
「小五!」周扬挥了挥手。
周扬身边亲亲热热贴着个漂亮女孩,不是做甜品的那位,是个生脸儿。
他换女朋友的速度和换衣服差不多,我也见怪不怪了,只是因为喜欢过,每每见到他身边数之不尽的女人,总会觉得心里或多或少的难受。
但这次,我麻木得很,视线扫过那个女孩,心湖一片平静。
回去的路上,周扬开车,副驾驶坐着那个女孩,我坐在后排,撑着手看外面。
隆冬时节,会宁冰天雪地,江南全然不同。
满眼一片绿。
「晚上还去昨天那家店吃?」周扬问那女孩。
女孩娇笑道:「好啊,我叫上两个闺蜜可以吗?」
「你想叫几个闺蜜都行!」周扬很大方。
「吃完饭去极光商场逛街吧,我想看包包。」
「行,你喜欢什么包我送你。」
车里唯二的声音是周扬和那女孩。
我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
柳川忽然道:「周扬,我和小五跑会宁给你收货,冻得跟孙子似的,你怎么不说请我们吃个饭?给我们买个包?」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陡然转变。
那女孩微微蹙眉,没说话。
周扬大咧咧笑,「咱们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想吃饭什么时候不行啊,还请……这个「请」就太客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扣帽子的本事比你做生意的本事强,」柳川冷笑,「一家人这个帽子扣下来,我们就活该累死累活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怎么说的?」周扬有些不满,「我们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
「一直都是我和小五任劳任怨,你大少爷坐享其成?」柳川没好气,「从上车开始,你问过我和小五一句话吗?你知不知道会宁现在多少度?零下三十度,你这辈子都不知道零下三十度是什么感觉,我们在会宁吃的住的一乱糟,出去这些天就不配你一句关心?哪怕一句也行啊!」
周扬又笑起来,「这事是我忽略了,我不对,你们在会宁受苦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只要苏城有的,随便点!」
「我差你那一顿饭?我――」
「三竖,」我看着车窗外,并没有回头,淡淡道,「咱们当掮客只管赚钱,别人一声问候值不了三毛五毛,听了也白听。这批货里有只钧窑,是个小尖儿货,我要抽 10%。」
周扬没犹豫,「你说抽多少就抽多少,你就是全拿了我也没意见。晚上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把货送到知宝阁,然后送我们回……」我顿了顿,摇摇头改口,「前面路口停车,我和小川打车回家,你带着货回知宝阁。」
周扬讪讪道:「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我笑笑,「我要是生气了,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开车?我是真累,在会宁那些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天又喝醉……」
我话音一顿,想起了昨晚醉酒后的事。
「你喝酒了?」周扬诧异:「你不是说干这行烟酒不沾吗?」
「我是说了,你少沾了?」我淡淡反问。
周扬笑了笑,「行,我不双标,我喝酒也不拦着你喝。你要是累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回知宝阁。」
「送货比送我重要,前面停车吧。」
我语气太过平淡,无喜无怒,却透着些疲惫。
周扬很听话地在路口停了车,我和柳川下车后,目送他开车离开。
柳川招了招手,拦下一辆车。
再度坐进车里时,他忍不住怒道:「养狗都比养他强!」
「你生什么气,」我靠在椅背上,淡定道。「他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么?」
「就因为知道我才不服气啊!」柳川气得小脸发白,「你对他什么心思,他心里门清儿,还整天花天酒地,良心都扔臭水沟去了。」
「他不是把良心扔到臭水沟了,他是对我没心,只不过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没有直接拒绝我罢了。」
「我看他不是对你没心,是不肯收心!」柳川哼了一声,「算了,反正他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你愿意,我还不同意呢,季青临不比他好?」
柳川把季青临三个字轻而易举说出口。
说出后,才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和季青临……」
「他告白,我拒绝,」我淡淡道,「就在昨晚。」
柳川惊讶,「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反问:「我为什么要答应?」
柳川脱口而出:「你不是喜欢――」
我继续反问:「我喜欢谁?」
柳川迟疑,「你,不喜欢?」
「我不知道。」我垂眸。
柳川望着我,啃了啃指甲,一副很费解很纠结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季青临,但我知道,我不能答应他。我不答应,就各走各的路,我答应,就要面临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甚至有可能葬送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待在舒适区,拒绝季青临,」柳川点点头,又看向我,「他不值得你冒险一次?」
「谁都不值得我冒险。」我态度清冷。
柳川却笑了,包子似的小脸兴致盎然,「以前听过一句话,叫『别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把这句话代入到你身上,我发现其实你早就做出决定了,在要不要为季青临冒险这件事上。」
我不解,「我做什么决定了?」
「七姐那次,」柳川挑眉,「别告诉你不知道,帮了季青临意味着什么。现在整个行内都因为这件事草木皆兵,恨死了举报七姐的人,一旦被他们知道原来是你许五砸了他们的饭碗,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用你的话说,轻轻松松葬送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嘴里说着,不答应季青临,怕没了这个没了那个,帮他的时候却眼睛都不眨,你这算什么?强找理由,强拉借口?」
柳川说完这些,不等我有所表示,又继续道:「你要是真不喜欢季青临,拒绝也就拒绝了,但你有没有对人家上心,自己是最清楚的。我跟了你十年,这十年来能让你不顾后果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周扬,另一个是季青临。你喜欢过周扬,还欠了他们家一条命,你不欠季青临的吧?不但不欠,你和季家还不对盘,可你帮季青临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季青临在你心里的位置是远超过周扬的,但你还是拒绝了他,为什么?」
柳川跟了我太久,也太了解我。
我说的话,做的事,他比谁都清楚缘由。
我心里想的,他也比谁都明白。
我收了收攥紧的手指,半晌没答话。
柳川见我不说,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车开进市区,行驶缓慢,一动一停,眼中所见的景象变化莫测。
良久后,我忽然开口:「我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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