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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太祖密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417 更新:2026-06-09 11:20:00

太祖密宗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29】

素和拓的一句「好梦」就像是个诅咒,我做了半宿的噩梦,早晨便顶起了两个大黑眼圈儿。

苍还进来瞧见的时候吓了一跳。

话说自那日被掌事公公打了一巴掌,便又勾起苍还几日前挨了程莲青巴掌的委屈。这几日来,苍还极其用心地梳理了宫里宫外这些人的关系,尤其是那个掌事公公还有淮远将军府。

他如今跃跃欲试,就像是刚被送进宫那些准备宫斗的妃子,早已想好了如何一步一步扳倒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一刀扎进了木桌上去,恶狠狠道:「他们打我的一巴掌,我迟早要还回来!」

我看着苍还,轻笑了一声儿:

「程莲青那巴掌当日我不已经替你还了?她一个小姑娘,你又何苦再与她一般见识。」

心里想着那程莲青,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她的兄长程珏,不知不觉地,我好像又替她说了好话。

苍还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相当不忿地沉了口气。

于是我又安慰道:

「我知你不服气,那个掌事的陈公公当年我就瞧着不顺眼,若能除了他我难道不高兴?只是那位公公不好惹,那是素和拓原是信阳王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想要动他,需得些工夫。」

苍还哼笑一声儿,抱臂看着我道:

「你只知道他不好惹,但你知道那挽妃是陈公公带到素和拓身边的么?

近日来皇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素和拓又一直纠缠,我分身乏术,便只能让苍还一人暗中查访。瞧他那个模样口气,明显是查出了端倪。

「具体怎么讲?」 我问。

苍还眯了眯眼,继续说道:

「我打听到那个挽妃原本就是个舞姬,是陈公公找来在长公主冥诞礼上助兴的。岂料一露面就被素和拓看中,当晚就被临幸,次日就封了妃。」

苍还说话速度极快,一脸苦大仇深,尤其当他说出「临幸」二字的时候,言语、神态之不屑,仿佛已然断绝情欲。

好笑归好笑,但素和拓这事儿做的却十分古怪。想着,我笑意褪去,蹙起了眉,说道:

「那挽妃我也见过,是个清丽的可人儿,倒不至于有那样的美貌。素和拓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怎的会一眼就看中了个舞姬?」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是陈公公找来的!」

苍还敲了敲桌面,几声儿闷响给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四下瞧了瞧。

「还有一事。」 苍还身子前倾,贴在了桌前,低声儿道:「好巧不巧,第一个发现芝月尸体的是在信月斋做事的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是陈公公的干儿子。」

「信月斋…」

这名字听着耳熟,我努力回想着。忽然想起,起了半臂鸡皮疙瘩。

「不就是你说过的,与芝月关系不错的那个小太监做事的地方?」

苍还古怪地笑了一下:「根本就是他。发现芝月尸体的,就是那个小太监,他们都叫他德公公。」

一股凉气袭过全身,连我一个墓刹都在某一瞬间生出了些恐惧。

我快速地梳理了一下整件事情的脉络:

「芝月是挽妃身边的宫女,与德公公有私交。挽妃是陈公公带进宫的,德公公是陈公公的干儿子,而芝月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又是德公公发现的尸体。这一切如果都说是巧合,那恐怕…」

「那恐怕你我就是两个傻子。」 苍还忙接话道。

「不对。」 我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 苍还问道。

我轻叹了口气:「素和拓远比你想得精明。他绝不会因为一个美人失了分寸。挽妃的来历不难查,连你都能打探出来的事,他不会不知道。陈公公自以为安插了个枕边人,殊不知素和拓留着这俩人还有大大的用处。」

「比如呢?」 苍还蹙眉发问。

「比如,杀人越货?」

我手指轻点了点桌面,幽声开口。

「啊?」 苍还歪了下头。

我闷声哼了哼,嘴角一咧:

「开玩笑的,我是说———杀人填井。」

【30】

夜里,我本想去一趟絮兰桥。但碍于紫金殿内外那些数不清的眼线,我出了门只简单转了转便又折了回去。

次日,是素和拓在宫中设宴的日子,庆我复生。本来我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多少其实就是素和拓召集外臣做做样子,但想着这也许是我为数不多能脚底抹油溜去絮兰桥的机会,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盛装出席。

宴席当日,觥筹交错。眼前那些个满面逢迎,一口一个「殿下」的人,估计着十中有三四是蠢到相信长公主真的复生,还有三四糊里糊涂,剩下三四是瞧着素和拓都认下了我这个皇姐,于是静观其变。

我心中轻笑。

这天下,素和拓一言而决。可他偏偏逃不开悠悠众口,绕不开满城的谣言。他虽然不是个好兄弟、甚至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总算明白「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也不枉当年读了那么多的书。

正想着,我便与素和拓对上了眼睛。他浅笑温柔,却更为瘆人。我报以微笑,轻轻颔首。

在素和拓收回目光后,我侧过头,与不远处的阿湎对视了数秒,看着他端起酒觞,我的嘴边扬起了一个弧度。

开席前我找着些空隙与阿湎说了几句,宴席进行到一半,有他和苍还帮衬着,我借故离席,又好不容易甩了那些个宫女太监。

宴席热闹非凡,却丝毫不影响整个深宫的凄静。我在夜色中疾步,走了许久才走到絮兰桥。

月色浅浅,融进幽深的夜色之中,将整个絮兰桥衬得昏昏沉沉。

我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瞧着那口被填的枯井。单从外面看着,倒没什么特别。那封着井的符纸瞧着也不过是平常驱鬼用的符,我伸出手来摸了摸,纸张好似也没什么特别。

枯井上的黄纸交叉在封井的铁链之上,红色的符字歪歪扭扭,无比潦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符。

我的指尖儿微微发凉,悬在半空许久。

一瞬间,我终于反应过来。

在这皇宫之中,一切皆有别于民间。所以在这里,普通才最不普通,不特别便是最大的特别。

这井上的阵法和符纸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东西是什么恐怕得掀了这井才能知道。

关键问题是如何掀了这井。

直接凿开么?动作忒大了。可是不开井,便永远不知道那里面的情况。

我正想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夜色之中那人足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身上有一股十分好闻的拂兰香的味道。借着稀薄的月色,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看,竟是秦桉。

「秦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沉声儿呵斥。

「我倒想问问殿下是要做什么。」

秦桉压着声音,似乎有些嗔怒。

「我自…」

话没说完,忽闻脚步声,秦桉一把将我拽到桥边。我听到他后背撞击在石墩上的声音,结结实实一声闷响。

我贴在他身前,听得见他紧张的心跳。一声一声,渐渐便分不清那明晰的跳动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

待那脚步声消失,秦桉的喉咙上下动了动,胸前沉下去一口气。

「疼么?」 我问。

秦桉低下头看着我,不明所以。

「你的背。」 我简单说道。

秦桉的眼睛闪了闪,竟是比满空的星辰还要夺目。不过只片刻,他的神色便又沉静下去,缓缓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微微退后半步。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说道:「这不是殿下应该来的地方。」

「哦?」 我笑了一下:「那便是秦大人该来的地方了么?」

秦桉的眼角动了一下,淡淡道:「殿下再不回去,恐怕圣上要差人出来寻了。」

说完这句话,秦桉要走,却被我伸手拦下。

「秦大人是特意出来寻我的?」 我问道。

秦桉许久没说话,夜色沉寂,那几秒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耐心。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秦桉说了一个字:

「是。」

接着,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缓声说道:「所以还请殿下,速速归席。」

我没有松手,就那么一眼不眨地看着秦桉,企图在这幽沉夜色中分辨出他那双眼睛真正的颜色。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可能比十年前更加不懂。

后宫不比朝堂,外臣不得随意走动。他如今冒着这等危险出来寻我,究竟是恐我发生不测,还是单纯地为了掩藏什么秘密。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抠在掌心的肉上微微有些疼。时至今日,我是想要相信他的,不管是十年前的身死,还是今日的阻拦。

「秦桉,我可以相信你么。」

我轻启嘴唇,声音清细却沉沉入耳。

我抓着的秦桉的手臂抖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听他道:

「我当日就问过殿下,我所说的,殿下会信么?」

秦桉的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我昂头看向他,眼神坚定:「那我也还是当日的那句话,你要说,我才会信。」

秦桉静静看着我,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凉,接着,嘴唇似乎轻颤了颤,开口的声音不稳,听起来甚至有些压抑:

「我说过,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可是殿下,从未信我。」

看着秦桉眼底的凄色,我仿佛在一瞬间遭到了雷击,手臂倏地麻了,不自觉地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素和铎与程珏身死当年,我初闻噩耗,悲痛不已,又逢群臣讨伐,应接不暇。就在那个时候,我在宫外遇到刺杀,是秦桉救了我,在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殿下可以相信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在夜色之中启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本能地后退,鞋却踩到石头子上,脚底猛地一滑,向后倒去的瞬间,秦桉身子向前伸手拦腰抱住了我。

然而却是我俩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秦桉的眼睛很好看,婆娑月色下像是要淌出水来,没有了往常在外时的锋利,只剩下一丝轻浅的讶异。

良辰美景,月影朦胧。我与秦桉从未如此亲密,亲密到能感受得到他不均匀的呼吸,带着一股我最喜欢的拂兰香的味道。

我正沉醉于这样的温柔与暧昧之中,一声儿高喊骤然撕裂了这片平静。

「什么人在那边!」

这一声儿高喊后,忽然头顶有亮光晃来晃去。

我半遮着眼抬头看去,那提着灯笼的公公眼若铜铃,石化了一般半弯着身子向下望。

「长…长公主…秦…秦…相爷??!」

【31】

自那日巡夜的公公撞见了我和秦桉,未过五日,宫内宫外便已经谣言四起。说长公主与秦相旧情复燃,夜间私会。

因为这事儿,那公公遭了一顿杖刑,没了大半条命。

按理说宫里的老人都不会往絮兰桥那种阴森的地方转悠,好死不死,那公公入宫还不到一年,夜里迷了路,看见了不该看的也就罢了,偏得嘴还不好,叫此事传了出去,惹怒了素和拓。

自打入宫,我便一直拜托苍还在找那个与芝月交好的名唤玉烟的宫女。可惜,那玉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我凭记忆大致画了张当日在枯井旁见到的那个自称「芝月」的小宫女的画像,有几个宫女认出画中人就是玉烟,这便坐实了我与苍还当日的猜想。

我坐在屋内发呆,脑海中梳理着思路,忽闻敲门声,伴随着苍还甜美的声音:

「殿下,奴婢来送杏仁饼。」

「进来。」 我喊了一声儿。

苍还低着头走进来,关上门,才又恢复了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

他将杏仁饼落在桌上,边倒茶边说道:

「信呢,我已经想办法送出了宫,想来侯爷会再想办法送到秦桉那儿的。」

「嗯。」 我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若不是出了上次的事,素和拓看秦桉看得紧,也不用劳烦阿湎从中中转一趟。」

苍还端着茶盏,刚刚送到嘴边,又落在了桌上,蹙眉看着我问道:「你真和秦桉旧情复燃了?」

「无聊。」 我瞪了苍还一眼,捏起了一块杏仁饼。

哪里想到,苍还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杏仁饼,盯着我道:「你真要拉他入伙?想好了?」

我点了下头,伸手又拿了另一块杏仁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等嚼碎了咽进肚子,才缓缓说道:「我说过,徐家明显知道些当年素和丹珠死亡的真相,而徐安秋与秦桉不对付,若那事真与秦桉有关,他的态度会决然不同。所以当年素和丹珠的事,大抵与秦桉没什么关系。」

「那你呢?十年前你昏迷的时候,不是说闻到了秦桉身上的味道?」

苍还说完这句话,将从我手里抢过去的杏仁饼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边吃边掉渣,看得我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我将手帕扔给苍还,嫌弃道:「擦擦你的嘴。」

苍还不领情,又将手帕给我扔了回来,造作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细语道:「谁要你的,人家也有。」

我咧了咧嘴,实在看不下去眼,打了个哆嗦,才又回到正题:「还记得上次你用溯洄之术么?」

苍还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如今回想起来,当日我与秦桉并肩,他若想趁我应接不暇之时再杀我一次,未必没有胜算。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还给我挡了几箭。当然不排除,素和拓也想趁乱要了他的命,秦桉他是看清局势不得不与我捆在一处。但是…」

说到这儿,我微微低下头去。怎么我自己听着自己的话,都觉得是在为秦桉找借口,这一字一句,除了我自己会信,恐怕也没什么实际的证据去说服苍还。

我正默不作声,苍还却忽然道:

「秦桉一直是个严肃小心的人,我确实也不觉得他若想杀人,会选在长公主府。还有,你在宫外遇刺那回,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想杀你,见死不救便是,何苦给自己添那么多麻烦。」

苍还这一句一句漫不经心似的,听得我却是一愣。

「苍还,我没…」

我刚说了几个字,便被苍还打断:

「你没想到我会为秦桉说话。」

说着,苍还抻了抻眉,笑了:「一直以来呢,我是觉得你对秦桉由爱生恨,便忽视了对他有利的证据,只闻得着那最直接的味道。诚然,我不觉得是他杀了你,但这不代表我认为那秦桉是什么好人。时至今日,我也依旧不觉得你们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你对他,恨,比爱来得强。」

虽然苍还的话有很多都是歪理,但听起来却让我莫名有些感动。

我没说话,苍还又笑了一下:「但如今你既然自己想得明白,我又何苦从中作梗,枉作小人呢。」

看着苍还扬起的嘴角,我也不自觉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些什么奇怪的地方。

「等等…」 我歪了下头,仔细回忆着。

「嗯?怎么了?」 苍还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抬眼盯着苍还,一字一字清晰问道:

「你刚刚,说谁因爱成恨?」

【32】

近日来,朝中因弹劾韩如玉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后宫之中也不消停,挽妃病了,偏得说有人给她下毒,哭闹着彻查。素和拓有一阵子无暇顾及我这紫金殿,我倒是消停了许多。

几日前,我请阿湎在城外找了个废弃的宅子,由苍还出面买了下来。

那宅子地处偏远,我夜里好不容易溜出宫,又赶了许久的路才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推门而入的瞬间,我忍不住抿了抿嘴。

不大的房间内,徐安秋、阿湎、秦桉围坐一处,齐齐抬眼看向我的样子实在莫名好笑。

苍还在徐安秋对面坐了下来,我回身掩上了门,再转过身来正对上秦桉的眼睛。

秦桉静静看着我,嘴巴微微动了:

「信里殿下说要合作,竟想不到是和这么多人合作。」

阿湎古怪地笑了一下,瞧着阴沉沉的:「我们才是真想不到秦大人今晚也会出现在这里。」

「侯爷一个局外人都能出现,秦某又为何不可?」

秦桉语气平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偏偏就是那么欠揍。看着阿湎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轻咳了一声儿,开口说道:

「既然决定合作,那我们是不是该坦诚一些。」

他们几个都没说话,只有苍还使劲儿点了点头。

我挨个给他们斟了茶,屁股复坐下后接着道:「各位,我希望你们看清眼前的形势。不是我求着你们,而是你们无论是谁,单打独斗都是势单力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所以啊,别跟我摆什么臭脸,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说着,我看了一眼徐安秋,又看了一眼秦桉。阿湎端坐着,看向苍还,忽然问道:

「苍儿为什么在这儿?」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苍还竟还是女孩儿的模样,那娇秀的模样坐在男人堆里竟不显得违和。只见苍还眼珠儿一晃,慢悠悠举起手来:

「那我就先说好了。」

几双眼睛齐齐盯着苍还,只听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便说道:「我是一个男人。」

这句话的声音不再是绵细柔和,忽然变成了苍还原本男性的声音。

几双眼睛瞪得要飞出眼眶,阿湎嘎巴着嘴,看了看苍还,又看了看我,只不停说着:

「你们…你…你们…」

徐安秋没说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秦桉。那秦桉脸色不大好看,嘴巴紧紧闭着,好像吃了糠。

我抱臂看着他们:「提问时间,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为节省时间,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

阿湎看着苍还,脱口问了一个非常没营养的问题:「你真是男人?」

「是。」 苍还亦脱口回答,仿佛生怕阿湎回过神来,换一个问题。

「下一个。」 我说。

徐安秋蹙眉问道:「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苍还挑了下眉:「这是两个问题。不过我可以都回答。我从南面来,就是要来这京都城。」

「你来京城做什么?」 徐安秋又问。

苍还没说话,而是看向秦桉:「到你了。」

秦桉神色十分平淡,眼底却露出锐利的锋芒,他看着苍还,淡声问道:

「你是人么?」

苍还愣住了,原本不屑的笑意凝固在嘴边,看上去十分僵硬。

许久无声。

「秦大人!」

阿湎忽然开口,神色严厉,声音带着不满。

「你怎么骂人呢!」

秦桉盯着苍还,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一个男人整日扮成女人跟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做丫鬟,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做出来的事。」

说完这句,秦桉又道:「我开个玩笑,你可别介意。」

我与苍还、徐安秋,甚至是阿湎,都心知肚明,他秦桉根本不是在开玩笑。只是阿湎给了一个台阶,他顺势走下来罢了。

「那我换个问题。」 秦桉继续问道:「你和长公主是如何认识的?」

秦桉的问题一个一个直击要害,我皱了下眉,刚要开口便被苍还伸手阻止。

苍还笑了一下,说道:「长公主当年死而复生的时候,我就在素和家的墓陵之中。」

「你去素和家的墓陵做什么?你如何进去的?」 徐安秋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沉声问道。

「徐大人,你又一口气问了两个问题。」 苍还身子微微前倾,打趣似得盯着徐安秋。

徐安秋整个人本能得向后躲了躲,随后直起身子,露出一种刻意的不悦之色。

苍还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要不接下来,徐大人说说。」

徐安秋黑长的睫毛向上一翻,与苍还对视良久,才看向我道:「要说的那日在穆国公府我都已经说过了,如今没什么好说。」

「既没什么好说,我就不客气先问了。」 苍还眼珠儿直盯着徐安秋,就像是和他杠上了一般,问道:「当年素和丹珠和素和铎身死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徐安秋嘴角一扯,道:「你这是两个问题。」

苍还嘴巴微张,一时无语。

我暗自浅笑,随后说道:「好,就算我和他一人问你一个。你一起答了便是。」

不等徐安秋有什么反应,阿湎忽然说道:「并上我的问题,一同答了吧。昔日那安梁王谋反与当今圣上可有关系?」

秦桉一直不动声色,就似是个旁观者一样,如今看着徐安秋,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徐安秋喉咙动了动,嘴巴不安分地扯着。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安梁王举兵与那人确实有关。」

说完这句,那徐安秋又紧闭上了嘴巴。

苍还眯了眯眼睛:「那素和铎的死就很明显了。但素和丹珠呢?素和拓为何要杀素和丹珠。」

听到素和拓的名字,徐安秋猛地抬眼,寒色一闪而过。另一边,秦桉喝了口茶,沉沉开口:

「我不知你在这京都城有多久了,但有些道理还是学着点儿。譬如,隔墙有耳。」

苍还被揶得说不出话,只得把矛头又指向徐安秋,说道:「刚才我们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答完。素和丹珠为什么要死。」

徐安秋杠张开嘴,苍还便又打断了他:

「别和我说什么自己生病死的,也别说什么诅咒。我不信。」

徐安秋喉咙动了动,满脸的不悦。

那苍还顶着一张女孩儿脸,坐姿松垮,一开口,磁性的男声带着些挑衅,也怪不得徐安秋看他不爽。可苍还一点眼力没有,直勾勾盯着徐安秋,又问道:

「少时的素和丹珠寡言少语、性情怯懦,别说离京,就是离开皇宫的时候都很少。这样一位不起眼的公主,素…我是说…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徐安秋轻轻垂目,双唇紧闭。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的时候眼底竟是泰然平静了许多。

「因为当年有人在调查素和明华的死因。」

徐安秋短短的一句话像一块大石轰然砸到了我的脑袋里。我微微瞪起了眼睛:

「宁安公主素和明华?」

徐安秋点了点头。

「是谁?」 我脱口问道。

徐安秋却没有回答,搭在茶盏上的手握得越发紧了。

他不言语,秦桉却忽然开了口:

「时东宫太子,素和尧。」

【33】

「素和尧?」

听到这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遥远名字,我这脑袋嗡的一下。

宣宗嫡长子素和尧,素和铎和素和丹珠的同胞兄长,闻其少有功业、爱民如子,可惜仅在东宫太子位三年,便病故了。以至于后来素和铎亦死在太子位的时候,举国唏嘘。

彼时,我一用力,差点捏碎了手里的杯子。苍还看在眼里,使劲儿把那杯子解救了出去。

苍还将那杯重新落于桌上,看向徐安秋问道:「好好地在说素和丹珠,你突然说什么素和尧。他查不查素和明华的死,和素和丹珠有什么关系?」

徐安秋看着苍还,淡淡说道:

「素和尧在查素和明华真正的死因,这么巧不久之后素和丹珠就死了,而且死得和素和明华如出一辙。你就不觉得奇怪?」

苍还眼中露出狐疑之色:「你是说…有人不想让素和尧继续查下去,所以刻意制造了和当年一样的一次死亡悬案,把一切坐实到诅咒之上,是想吓退素和尧?」

徐安秋没说话,眼眉却轻轻挑动。

苍还摇了摇头:「但素和尧既有心调查,又怎会轻易相信?还有,这点小事就吓退了堂堂太子?」

「相信与否都不重要,恐惧与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是人言。」

说着,秦桉顿了顿,看着我道:

「这一点,殿下应该深有体会。」

秦桉很明显是在说当日我借流言重返皇宫一事。我低哼一声儿,昂起头也不理会。

阿湎似是醍醐灌顶般,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即便素和尧不信谣言,想要继续调查,整个过程也会困难许多。再退一步,便是他能查出些什么,流言已然四起,又有谁会信他的话?毕竟诅咒比人为听起来要有趣多了,不是么?」

我在这儿听了这么久,真相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参谋出了一件事。这徐安秋是个老奸巨猾的,分明是该他回答的问题,他却话说一半,引得别人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他的防备心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更重。

此刻,看苍还模样,已然是晕了头。只见他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回合后终于问道:

「问题是人都死了百八十年了,素和尧为何无缘无故要调查素和明华的死?」

「这个恐怕就要问徐大人了。」

秦桉难得附和。

秦桉这话说得没毛病。当年穆国公府是东宫嫡系,与素和尧关系自是匪浅。若这天下还有人能知道些素和尧的事,也就是他穆国公府了。

几双眼睛盯着徐安秋,他倒是不紧不慢,许久才开口讲道:

「听我祖父提起,那位太子自出生便体弱多病。有头脑有抱负,偏生了一具病弱皮囊。十六岁那年大病,太医更是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自那以后他一直在暗中寻求治愈之法,后来便找到了那位宁安公主的头上。」

「不明白。」 阿湎蹙眉:「治愈之法和宁安公主有什么关系?那位公主不是…」

说着,阿湎微微停顿,压着嗓子道:「那位公主不是生了怪病,一直咳血,最后血尽而死的么?」

听他俩一人一句,我这心里好像愈发明朗起来。我指尖儿轻点着桌面,缓缓说道:

「宫里有传闻,当年皇后早产,宁安公主素和明华自幼体弱多病,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一度缠绵病榻。后来却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只不过好景不长,不出一年,便染上恶疾,撒手人寰。看来,素和尧是猜测素和明华当年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了。」

阿湎依旧眉头紧锁:「便是真如你所说,那宁安公主最后也还是死了,所谓的灵丹妙药也根本不灵也不妙啊。」

这回还不等我说话,秦桉便问道:

「如果你是素和尧,眼见就要壮志未酬身先死,如此绝境,你是愿意相信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灵丹妙药,就此认命,还是愿意相信世上有灵丹妙药,只是那个宁安公主在服用的过程中出了岔子?」

「我…」

阿湎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便又紧紧闭上,轻叹了口气。

说到这儿,话题已然扯得远了。于是我又拉回话题,捋着思路道:「素和尧本想着查灵丹妙药,哪想却意外发现素和明华的死另有蹊跷。有人为了掩盖当年的某些真相,牺牲了同样体弱多病的素和丹珠,制造宁安公主诅咒的传闻,以混淆视听。」

「没错。」 苍还哼了一声儿:「一定是素和拓。」

「那可未必。」

时隔不久,秦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什么意思?」 苍还不耐烦问道。

秦桉也不生气,只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偏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沉了口气,轻点了下头:「素和拓当年年纪尚幼,羽翼未丰,哪里会有那般周密的计划。」

「不是他,那还会有谁?」 苍还问道。

徐安秋缓缓抬起头,十分轻淡地说了几个字:

「英贵妃,慕容英澜。」

【34】

英贵妃慕容英澜,素和拓名义上的母妃,也是老成平侯的嫡女,阿湎的亲姑姑。

当年素和拓的母妃难产而死,因英贵妃膝下无子,遂由其抚养。

此时阿湎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身子端直,神色木讷,就像是没了魂魄。

「当年是英贵妃策划的一切?为了…素和拓这个养子?」

苍还偏过头看向阿湎,声音轻到一出口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不知道。」

阿湎想都没有想便仓促回答。

一阵沉默后,是徐安秋淡淡问道:「当年英贵妃死后,你父亲持剑入宫,被禁卫拦下后大打出手,后来被当场剑杀。此事,你也不知道?」

阿湎的手攥成拳头状,微微低着头,却清晰可见眼底的一片红。

「英贵妃为什么死,你父亲又缘何持剑入宫?」

徐安秋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阿湎不语,徐安秋却步步紧逼,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阿湎的眼睛道:

「杀素和丹珠事轻,最重要的是她直接或间接害死了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太子素和尧。」

徐安秋说完这句话,阿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嘴唇轻抖,却没反驳。

秦桉这老狐狸就像看透一切似的,默不作声,静静观望。

苍还是个实在的,此时眉毛拧作一团:

「又不是亲生的儿子,为了让他登上皇位,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呢?堂堂贵妃,成平侯的女儿,还需要母凭子贵么?」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徐安秋点了点头,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阿湎:

「会不会英贵妃做这一切不止是为了素和拓,而是为了给先皇保守某个秘密。此事由先皇授意,只是她夹带私心,做过了度。再加上背负着某个她不应该知道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死。」

阿湎眼底血色渐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阵阵作响。

「都说了我不知道!」

阿湎怒然喊了出来。

徐安秋丝毫没有收敛,目光如炬,寒声说道:

「你就没想过,你父亲侯府出身、位极人臣,无缘无故怎会持剑入宫?就算妹妹死得再蹊跷,该守的臣子本分也不会彻底抛之脑后。这一切的反常,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所有事其实都在先皇的设计之中。是先皇要英贵妃死,也要你父亲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秘密,秘密,秘密!」 阿湎脸色苍白,手指微颤:「你是想说这个秘密与素和尧调查素和明华的死因有关,还是想说,素和明华的死,本身就是先皇,甚至是整个素和皇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具体真相如何,需要你来说。」

徐安秋步步紧逼,冷笑了一声儿。

「够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了。」

听了这么久,我决定开口打断。

无论阿湎知道什么,又或是想隐藏什么,我愿意相信他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个为我哭坟哭了三年的人,我没有办法用极致的恶意去揣度他。

我伸出手轻拍了拍浑身颤抖,怒不可遏的阿湎。也许是高度得紧张,又或是极度得愤怒,他的手臂紧绷,似乎整个人随时都会炸开一般。

在我的安慰下,过了好一会儿,阿湎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叹了口气,就像是只与我一人说话似的:

「家父生前曾三次南下,每次至少半年有余。我只知道他在替先皇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不只是我,整个成平侯府,都无人知晓。至于姑母和父亲的死,多年以来祖父缄口不提,但我也隐约知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这一切与先皇当年暗中命父亲南下去找的东西是否有关,我并不清楚。」

「南下…」 我轻声重复,蹙眉问道:「去哪里?」

几双眼睛看着阿湎,许久,只听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海上。」

【35】

「海上?」

苍还闻言拍案,声音高起又低落。

「南下…海上…」

苍还嘀咕着,小心翼翼试探道:「南海?」

阿湎点了下头,似乎不怎么在意似的:

「也许吧。」

「也…」 苍还大无语,气得伸出手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桌边动来动去,看上去极为焦躁。

我一个眼神,苍还喉咙哽住,整个肩膀沉了下去,蹙眉垂目,盯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无声。

我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秦桉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光彩。我了解秦桉,那是怀疑的神色,一种趋向于肯定的怀疑。

可秦桉什么也没说,倒是徐安秋先问道:

「怎么?南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苍还匆忙扫了我一眼,随后道:

「没什么,只是我去过那边,也没什么特别,所以觉得奇怪。那里能有什么好找的。」

徐安秋点了下头,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装。

我一直暗中瞧着秦桉,只见苍还说完那句话,他嘴角微动了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该到我了。」

说着,我将从穆国公府带出来的那幅画像展开铺平,说道:

「这是我从穆国公手中得来的,老夫人葛郅的姑姑,葛龙溪的画像。」

秦桉不动声色,却看了一眼徐安秋。

阿湎低头看着那画,喃喃问道:「就是那天,徐大人说的那个葛龙溪?」

我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人:「当年葛龙溪被一辆马车接走后无故失踪,葛家却缄口不提。我猜葛家一定知道是谁带走了葛龙溪,而那人定然权势煊赫,连葛家这种大族都无可奈何。」

微微停顿,我又道:「我有理由相信,当年接走葛龙溪的,是皇宫里的人。」

我这话说出口,只有阿湎露出了愕然之色。徐安秋和苍还是早便知道了此事,而那秦桉神色异常平淡,平淡到我都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你这个葛龙溪,就是那个葛龙溪。」

秦桉的语气没有疑问。

「我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

此话说完,一阵沉默。好像所有的人已经默认,我不是素和丹珠,更不是常人。只是如果真的将我的身份拿出来说,多少有有些令人脊背发凉。对于普通的人类来说,幽静夜里,对面可能坐着一个百年前的失踪少女,这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一声叹息,我再次打破沉默:

「十几年前我从素和家的墓陵醒来,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叫作葛龙溪。后来如你们所知,有人杀了我。死前,我闻到了秦大人身上的气息,那股熏香的味道。」

秦桉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你还在怀疑我?」

我边将那画重新卷起,边说道:「如果怀疑,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顿了顿,我又道:「可是那股味道我不会闻错。如果不是你,就是有人希望我认为,杀我的是你。」

听了这话,秦桉并不吃惊,他知道的好像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多。

「可你都要死了,让你以为是谁杀了你,有什么意义么?难道杀你的人那般迷信,怕你去阴曹地府告状不成?」

阿湎蹙着眉,不一会儿都把自己说得笑了。估计是觉得影响实在不好,很快又闭上了嘴。

苍还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说道:

「小侯爷说得对。迷信是一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个人,他知道龙溪不会死,或者说,他知道龙溪还会回来。所以他要把自己摘得干净,把事情都推到秦桉身上。」

「知道?谁会知道?」 阿湎不解,看向徐安秋。

徐安秋理了理袖子:「看我做什么?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阿湎蹙眉想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秦桉:

「长公主冥诞当夜,宴席之上,你为何无缘无故向丹…向龙溪出刀?」

此刻秦桉阴沉的脸色让我忽然想起宴席之上他奔我而来得那把刀,以及他说过不止一次的那句话:

「你不应该回来的。」

苍还哼了一声儿:「恐怕不是他要出刀,而是有人要他出刀。」

「是圣上?」

徐安秋眉毛轻动。

「秦大人,看来也该到你说说了。」

我笑笑说道。

秦桉如今被几双眼睛盯着,却丝毫不见紧张。只见他缓缓抬头,神色从容:

「宴席当日,的确是圣上让我动的手。」

我敛去笑意:「什么理由?」

秦桉不紧不慢解释道:「他说你易容成素和丹珠的样子,通过侯爷接近皇室是另有所图。他想要探探你的底。」

我轻轻笑了:「探我的底?还是想再杀我一次?」

「再?」

阿湎愣了一下,随后瞪起眼睛:

「你是说之前杀了你,又陷害秦大人的,也是圣上?」

「你小声点儿。」

苍还将手指放在唇边,低声儿嗔道。

阿湎遂压下声音道:

「可若真如苍儿的推测…」

「我名苍还。」 苍还一本正经打断了阿湎。

「哦…」 阿湎乖乖改了口:「如果真如苍还推测的那样,之前杀你的人早料到你一定还会回来。那也就是说,圣上他一直知道你的秘密。可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手眼通天不成?还有,明知道杀不死你,为何又要再杀你一次?」

的确,阿湎说的也是我想不通的。如果素和拓早就知道我是杀不死的,为何宴席当日又要再杀我一次?这岂不是悖论。

此间,秦桉一直没再说话。我遂再次将话题扯到秦桉头上: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秦大人来回答了。」

秦桉与我四目相对,不算明亮的房间内,那双棕色的眸子映着烛火,透出浅浅黄光。

「你当真要我说?」

他问道。

这是什么鬼话?

我这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能预感到我这不好预感的人,就是苍还。只见他蹙眉看着秦桉,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桉也不理会苍还,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问道:「我是问你,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你是否全部相信。是否我所说的所有事,你都能承担被他们知道后的后果。」

秦桉所言意有所指。我尚猜不到他究竟想说什么,但秦桉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问我。他要说的事,必然是极为隐秘,我所不知道,甚至是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可事已至此,这个房间坐着的人只有彼此相对坦诚,才有拨开迷雾,自我解救的可能。

于是我点了点头,认真答道:

「是的,我相信。」

秦桉轻点了下头,终于缓缓说道:

「圣上之所以选择在宴席之上向你动手,的确是有些怕你。借我之手,恐怕也是为了让你记恨我。只是据我所知,他做这一切并非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问道。

「你的身边,有鲛人。」

秦桉的声音沉缓平静,却猛然击碎了这浓浓夜色中所有的平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人与鬼愣愣坐着,愕然、拘谨,许久无言。

【36】

空气不知沉寂了多久,直到凝固的寒气被秦桉的一声轻笑猛地戳出了一个窟窿。

「后悔了?」

他看着我,似乎是在调侃。

可他分明知道,我不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两个回合,竟等到徐安秋先开了口。

「《四海志》…」

徐安秋徐徐说了这三个字。

「什么?」

阿湎侧了侧身子,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徐安秋眼睛微微睁大:「我说南朝《四海志》中有载:南海者,隅国拂兰城南下,渡大屿、过三礁,行两万里。有族居于此,形状若人,实而为妖,通水性、擅媚术,乃为鲛。」

说罢,徐安秋看向阿湎,声音凉飕飕的:「如此看来,你父亲生前在替先皇找的恐怕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南海的鲛人。」

阿湎脸色煞白,青筋抖了抖:「鲛…人?」

苍还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宛若石化。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尴尬,我轻咳了一声儿,看向秦桉,问道:

「为何素和拓会认为我的身边有鲛人?」

秦桉道:「还记得元德十四年,素和铎初登太子位,南方闹灾,你与素和拓前往玉辽城赈灾么?」

「记得。」 我点了点头:「途中还遇到了刺客。」

「刺客。」 秦桉似笑非笑:「那些刺客是素和铎的人,他们比你和素和铎聪明得多,早看出若留素和拓活口他日必成大患,所以他们想暗中铲除素和拓,可惜被你阻止了。你因此交下素和拓,却也因此酿成大错。」

我喉咙忽然刺痛,秦桉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死死扎进嗓子里,让我无法反驳。

「那年他才十四岁,他不该死的,起码不该死在那一年。」 我说道。

「所以两年后,死的就是素和铎了。」

秦桉的声音冰凉,夹杂着某种快意的狠毒。对于我对素和拓的手下留情,他好像十分痛恨,痛恨到连着我这个人,也都一并恨了起来。

秦桉说的大部分事,我并不否认。可他有一句话却错得离谱。便是救过素和拓许多次,我也并没有交下那个孩子,至少没让他在数年后对我手下留情。

大约过了几秒,秦桉沉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虽然事实如此,但我说的大错不是素和铎的死,而是你动用了溯洄之术,还是两次。」

秦桉说罢,苍还瞪起眼睛,紧闭的嘴巴动了动,又看向我。

「你怎么…」 我眼露疑色。

「我怎么知道?」

我才说了三个字便被秦桉无情打断,他看着我,叹息之中带着一丝轻颤:

「泉岭乃陆路去玉辽城的必经之路,你却临时绕行,甚至不惜走水路多耗费了半月时间。这是为了什么?后来刺客追到玉辽城,你又是如何精准预测到刺客夜袭的时间,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本应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公主却稳稳抓住了刺向身边人的剑,仿佛早已知晓刺客的每一个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反常么?」

一口气说罢,秦桉压了压声音:

「素和拓是个聪明人,也许比许多个素和铎加起来都要更加聪明。他也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能比许多个我加起来更有耐心。他等了十年,突如其来的一把刀,确是恰到好处的躲避。这是素和拓的局,就是为了证明鲛人溯洄。」

「溯洄?」 徐安秋问道:「那是什么?」

秦桉道:「传闻中,鲛族的一种秘术,可通过魅惑人心溯洄时间,具体多久不详。」

我问:「那素和拓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许久没说话的阿湎蹙了下眉,不知无意还是刻意地看了一眼苍还,插话道:「你身边真有鲛人?」

「这个之后再说。」

我敷衍了阿湎后,依旧直勾勾盯着秦桉的眼睛,等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秦桉眼里透着光,沉声道:「太祖秘宗之中曾有关于鲛人的记载,并粗略记有这种溯洄之术。」

「太祖密宗?」 我不免狐疑:「太祖密宗你又如何会知道?」

紧接着,我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眉毛拧了起来:「是素和拓?可是为什么?」

据我对素和拓的了解,他可并不是什么喜欢和别人分享秘密的人,除非那个人,与那个秘密有关。

秦桉神色轻松,声音却低缓沉凉:

「因为曾替先皇南下的,不止侯爷的父亲,还有我的父亲。」

我心头一震,脑海里倏地划过秦桉的身世。

「南岭刀…」 我喃喃自语,说了三个字忽然又觉得失了礼貌。

可秦桉却十分坦然地接过话头,继续道:

「没错,南岭刀奴。我父亲他自幼长于南岭,我曾祖父是南隅国的遗民,传闻他曾亲眼见过鲛人。」

「怎么可能!」

苍还忍无可忍,大声儿地喊了出来,一口气吹得桌前烛火颤抖摇曳。

我抓住苍还的臂弯,轻按了按,他这才沉了口气下去,青着脸色紧紧闭上了嘴巴。

徐安秋和阿湎齐齐看向苍还,眼里皆露出古怪的打量。

苍还摸了摸脖子,低眉嗫嚅:「我…我是说,那个…鲛人哪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啊。」

许久无声,接着,秦桉幽幽开口:

「苍还兄弟倒也不必装了。」

「啊?」

苍还讷然抬起头,看了看秦桉,又看了看徐安秋和阿湎。

只见他俩齐齐点头,眼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丝不加掩饰的尴尬。

【37】

这下好了。

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苍还是鲛人了。

但徐安秋和阿湎好像比苍还本人还尴尬。尤其是阿湎,半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既如此,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们澄清一件事。」

苍还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有些愤然。

几人闻声抬头,当然也包括我。

只见苍还极为严肃道:「那个什么狗屁《四海志》说得不对。鲛,乃上古兽神之一,非是什么妖!」

秦桉嘴角一动,淡淡道:「在我族心中,世间万物皆有彼此形状,那些摸不清、看不透的便都是异类。管你什么神兽还是…」

「是,兽神,不是神兽…」

苍还额上三道黑线,仿佛秦桉践踏了他的尊严,辱没了鲛族的名声。

秦桉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无论如何。南海的鲛人,为何频繁出现在京都城?」

「频繁?」 苍还哼了一声儿:「你以为谁愿意来么?你们这儿干巴得紧,呼吸都费劲,你当是什么宝贝地方?」

「既不是什么宝贝地方,为何你还坐在这儿?是找不到回南海的路了么?」

秦桉嘴巴扯了一下,极尽嘲讽。

「你别太过分!」

苍还一掌按在桌上,整个人气得弹了起来,手指尖儿直指秦桉。

「诶…都少说两句吧。」

阿湎起身,按住了苍还的手臂,蹙眉看着秦桉:「你这人,嘴和脸怎么都这么臭?若不是苍儿他…」

「苍还!我叫苍还!」

苍还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荡,眼珠儿仿佛要弹到窗外去了。

「啊…啊…是。」

阿湎劝架不成反遭殃,无奈地看向我,眼里仿佛写着俩字:救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一个抬头正瞥见徐安秋嘴角将要消失的那抹笑意。紧接着,幽静的眼里露出许多悲戚来。

耳边,苍还似乎还在对着秦桉吵闹,阿湎依旧做着费力不讨喜的和事佬。我看着徐安秋,问道:

「你还好么?」

徐安秋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不好,非常不好。

顿了顿,他惆怅道:「只是忽然想起了先太子和程珏他们。十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好似就在昨日,可偏偏又不是昨日了。」

「过去的事还想它做什么。」

秦桉忽然开口,侧过头看着徐安秋。

真不知道他有几只耳朵,几张嘴巴。一面答对着苍还,一面又悄然探听着徐安秋这边。

徐安秋垂目苦笑,一仰头,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全都喝了。

苍还吵也吵够了,此时抱臂端坐,看都不再看一眼秦桉。

我抬起头,越过那半敞的窗看着那高悬半空华光浅浅的月亮,轻声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又道:

「宫里有件事还需要证实,但现在言之尚早。待出了结果,我会再送信出宫的。」

「等等。」

我刚起身,徐安秋忽然开口:

「其实此前你还落了件十分重要的事没有说。」

我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徐安秋。我是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是他知道而阿湎与秦桉不知道的。

这工夫,只听徐安秋缓缓道:

「那卞安葛家的嫡女葛龙溪,并非是我曾祖母的亲姑姑,她是葛家的养女。」

「这很重要么?」

我披上斗篷,紧了紧领口。

徐安秋道:「鉴于今日所说种种。如果你有理由相信当日接走葛龙溪的是皇家的马车,我便有理由猜测,这个葛龙溪的身世,必然与皇宫有关。」

秦桉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不再动弹,轻轻笑了一下,诡异非常:

「难道葛龙溪不姓葛,而是姓素和?」

【38】

「难道葛龙溪不姓葛,而是姓素和?」

一路上,我的脑海里一直不断闪回秦桉的这句话。

「龙溪…」

「龙溪…」

苍还推了推我的胳膊。

「嗯?」

不知苍还唤了第几声儿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我和你说话呢。」 苍还说道。

「说…什么了?」 我问。

苍还无奈笑了:「我说,你还要去絮兰桥找那个女鬼么?」

我「嗯」了一声儿,轻轻掀开车帘:

「在那之前还得见一见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

「德公公。」 苍还记性倒是好。

我点了点头。

夜色笼罩下的朱雀街,一个人影都没有,车轮徐徐滚动的声音划破寂静,一声一声闹得人心慌。

我放下帘子,闭目眼神。

「离开前秦桉和你说了什么?」

苍还忽然问道。

「他劝我不要贸贸然再去絮兰桥附近瞎转悠。」

「倒也是,反正暂时你也掀不开那井。」

晚风鼓动,车帘轻掀,苍还将头凑了过去,不知是在吹凉风还是看寒夜。

「还有,他说小心素和拓。」 我说道。

苍还没瞧我,依旧抻着脖子看外面,哼道:「还用他说?你可不得万分小心么。」

「诶?诶…?不对啊,你这不是进宫的路啊,你这要去哪儿?」

苍还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外面。

我抻了抻眉,盯着苍还的后脑勺,说道:

「小心素和拓。秦桉说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么?还想再进皇宫?」

「我…」

苍还猛地回过头,瞪眼盯着我,手指胡乱指着:「你要给我送走?」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如此委屈?就像是个被夫君休弃的小媳妇。

我轻启嘴唇,想说的话在与苍还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对视后又咽进了肚子。

「暂避一下而已。」 我说道。

苍还狐疑地看着我,忽然冲外面低喊:

「停下停下!我不走!」

马车明显一晃,我冲外面道:

「别管他,继续。」

苍还气极,半弯着身子拱到前面,掀开前帘子道:「慕容湎,你快停下!」

阿湎微微侧过头,见我摇头,他便什么也没说。

此刻的阿湎估计很无语。堂堂侯爷深更半夜成了马夫也就算了,车里莫名其妙坐了一鬼一鲛也就罢了,这俩还十分聒噪,说个不停。

我伸手一把将苍还捞了回来,恶狠狠道:

「都说了暂时躲一躲,之后会去接你的。」

这话说得,怎么愈发像是话本子里说的那花心状元郎要对故乡的原配始乱终弃?

想着,我掖了掖鬓角方才被风卷气的碎发,没再说话。

苍还盯着我,低沉道:

「葛龙溪,你别逼我。」

「逼你如何?」

我挑眉看着苍还。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

「你敢用溯洄之术试试?!」

苍还瞪眼:「你试试我敢不敢试试!虽然没什么用,可我也不介意一直和你在这几个时辰里画圈儿。」

「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脱口说道。

糟糕,我真是愈发像个没心肝的狠毒郎君了。

「算了吧你。」

苍还撇了撇嘴:「素和拓他对你身边有些什么人向来了如指掌。如今认定了你身边有鲛人,若我在这时候忽然消失,岂不是自报家门。」

「那也比你自投罗网来得强。」

我摇了摇头。

苍还冷笑,很是不屑:「他素和拓再有本事,不过一个凡人。从前是他在暗,我们在明。如今大家既然都暴露于光天化日,还怕他不成?」

「呵,你口气倒是不小。」

我抱臂看着苍还,无语至极。

苍还忽然向我一侧凑了凑,压着嗓子道:

「你想啊,如果太祖留下的密宗与鲛人有关,那么一切就如我们先前猜测,当年那个宫女之所以被沉井,也极有可能和鲛人的秘密有关,甚至,有关那颗南海遗失的鲛珠。」

见我不说话,苍还又赶着道:「你要见那个德公公不也是紧着他和芝月的死有关?芝月的死又多半因为太祖时候沉井的那个宫女,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太祖密宗,那个关于鲛人的秘密。」

「太祖…密宗…鲛人…」

听着苍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晃了晃脑袋,有些头痛。

「我与素和家的秘密难道也有关系么?」

我喃喃自语。

「所以啊!」

苍还一拍巴掌,吓了我一跳。

只见他抻眉瞪眼,神经兮兮道:

「葛龙溪,此事事关我族遗珠和你的身世,无论于族人之情还是于朋友之义,我都不能临阵脱逃!况且我们一个墓刹一个兽神,根本不用怕那个素和拓。」

「但是…」

我这两个字刚说出来,马车忽然晃了一下,我与苍还身子猛地一摇,差点趴在地上。随后马车的速度变得慢了,我甚至感觉得到它好像在转弯。

我将前帘掀开了一条缝,低声儿问道:

「怎么了?」

阿湎的声音压得很低:

「封城了。」

「封城了?」

我轻掀右侧车帘,头却不敢探出去,只能悄然向远处张望。

那已经在马车后方的,远处的城门紧闭,昏暗之处燃着的火把前,根本瞧不清守城士兵脸上的表情。

「好端端的封什么城?」

我浅声自语,心慌却不自知。

「你说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苍还的声音幽凉,听得我脊背倏地一阵寒意。我看着他,缓缓沉了口气下去。

马车前进的速度快了起来,帘子外传来阿湎极低的声音:「看来他是要抓你们了。」

我侧着身子,透过鼓动的车帘窥视着城门的方向。紧闭的城门几乎隐匿于夜色之中,浅淡的月光斜在门前,所照之处皆悄无声息。

我回过身子,紧紧攥住裙子边,沉沉道:

「也许他根本没想抓我们。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离开罢了。」

「不想我们离开?又不抓我们?」

苍还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苍还的眼睛,问道:

「你听说过困兽么?」

苍没有回应,眉眼间露出狐疑之色,身子端直,似乎整个人都在紧绷着。

我轻声道:「有的猎人在将猎物围困于死角的时候,反而不急于杀了它,更多的是喜欢看着那困兽做无谓的挣扎。因为吃定了,所以再折腾一会儿也没关系。素和拓,就是这样的猎人。无论是当年的春猎,还是今日的角逐,他都足够自信,他看中的猎物,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微微停顿,我缓缓扬起头,长叹了口气:

「素和拓这是在威慑,他想让我们焦灼、恐惧,无所适从,甚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捶死挣扎。」

苍还脸色灰白,隐约发出咬磨牙齿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现在去哪儿?和我回侯府么?」

阿湎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进来。

「不。」

我从未如此坚决,盯着那鼓动的车帘,缓缓道:

「回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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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8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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